第603章 传染性

希兰觉得范宁应该真是患上较为严重的忧郁病了。

忧郁就如近日从默特劳恩到伊格士一带连绵不绝、每天超过20个小时的细雨,在此季节的提欧莱恩的北方,以往并不常见。

他对于身边出现的事物总是在过度思考,钻到局部的细节里。

比如向酒馆服务员询问餐盘里几种调料用途花瓣的产地;和砌砖工和小摊贩聊他们的童年和祖辈;用阿卡贝拉的方式为集镇上的女孩们伴唱;刨根问底地讨论小教堂里一尊古旧挂钟的由来,直至被尴尬的神父们转移话题。

他在同人们打交道时,脸上也挂着笑容,却不是因为“愉快体验”而浮现的,而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质,似乎就像“愿你们在尘世的生活过得幸福”一样的潜台词。

之前雨歇,在岸边散步时,两人各揣着一小罐热咖啡驻足小憩,范宁随口感叹的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让希兰感到困惑不解。

这明明是个湖泊呢。

虽然春天已经到了,但天气暂时一点也不暖和,也看不到花啊。

哦,还有,他总是将一则本可正常进行的日常对话,过渡引申出太多不需要的含义。

昨天两人在小城的庭院式旅店里打了会羽毛球,休息时分,本可直接表达“运动的体验挺棒”这一类的意思,他却感慨成“心跳与汗水的存在十分令人眷恋”;

问他正在创作的这部交响曲会不会有合唱,会不会起标题,本可直接回答“打算写无标题、纯器乐”,却非得闷闷不乐地表示,“少年时光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了。”

在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完笔的前前后后,他还在反复强调着自己的决心,“一定要让这部作品以大胜之势结局”.

结果转眼间他就在第二乐章开头做出了“如暴风雨般激烈,并更加激烈”的指示,低音弦乐器发出痛苦的嘶叫,铜管与打击乐以癫狂愤怒的姿态竞相回应,一切情绪的冲突通过更为晦暗、更为恐怖的形式呈现出来,传统调式和对位的秩序,被屡屡推到了近乎崩溃的边缘.

这部纯器乐的、去标题化的作品无疑又是划时期的音乐,只是,他对于自己在接下来登上“新月”之位的可能性有多自负,对于自己人格中悲观主义的认识就有多深刻。

但是话说回来,也算是“运气足够好”吧。

毕竟从已知的失常区接触者样本,广而视之地对比去看像他这样出来后已经算是“正常人”的,根本没有几个了吧。

“hmm-hmm-hmm-hmm——hmm——.”

台上,扎辫子的小姑娘演奏的《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已至尾声,在钢琴快速而清冷固定音型的伴奏下,低音区放慢倍速重现中部抒情主题。

观众席上,希兰的视线则落在了旁边范宁的身上,看着他惬意地微微晃头,跟着演奏者轻声哼唱着这个抒情主题。

她从纷繁芜杂的思绪中抽身出来,带头报以掌声。

此处小镇的特纳艺术馆毗邻市政大厅,出资的一部分是当地乡绅,另一部分来自教会的捐赠,装潢简朴的小演奏室带有礼拜日的气氛,即便在雨天也有着不错的采光,凉风轻轻吹拂着打着补丁的干净帘子,送进新翻的泥土和野葡萄的气息。

两组安静的琶音响起,温暖的声响在室内弥漫,好似幻梦结束,回归现实。

扎辫子的小姑娘提腕,起身,鞠躬,虽然仪态举止还有些青涩,但已传递出了自信的风度。

由五六位弹钢琴的青少年合作,撑起的一个多小时的小镇午间音乐会自此谢幕。

几度热烈的喝彩后,居民们开始陆陆续续退场。

小镇的场馆管理也没有大城市那般严格,没等听众们彻底散场,工作人员就上台继续起了他们的“紧急施工”。

设计样式统一的、带有“复活”、“回归音乐会”、“世界电台”等关键词的海报和展板已经竖起,根据总部逐级下来的通知,他们还要赶在4月17日前完成这批特殊设备的安装、调试与场地翻新改造。

部分关键性的器材今天已经运过来了,提供技术指导的工程师也到了现场。

确实是很特殊的施工,现在那位工程师先生还趴在木地板上,用蘸有一种特殊淡金色颜料的羽毛笔,描着几根跨越舞台的不规则折线的图案。

哐哐当当的噪声与吆喝指挥声中,范宁仍靠在座位上。

希兰认为他是到了这里就顺便看一下施工进度,一时也没有催促提醒。

“在这个年代,一个刻骨铭心热爱艺术却碌碌无为的下层普通人,最终会得到什么?”

第二排,相隔有一定间距的座位上,传来一道年轻的男人声音。

同样有位听众,在观演后没有立即离场。

希兰怔了一怔,那句话语速适中,吐词清晰,从语义上来说倒是一开始就听得再清楚不过,不过转头看了几秒后,才确认对方确实是在向己方两人提问的。

一个热爱的普通人会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很有探讨价值,但是你在这个点问我们,很容易被他传染‘忧郁病’的啊.希兰无可奈何地暗自叹气。

提问的听众是位少年,微卷的短发,嘴角细密的绒毛,显示出其年纪可能方才成年。

他穿着陈旧、干净却笔挺的全套正装,领结、礼帽和靠在旁边的手杖也一应俱全,眼神中仍残留着对于舞台之物的羡妒和遐想。

在小镇艺术馆的众多听众里,少年显得有些特殊,当然反之亦然,可能在他眼里,坐在第一排这两位俊男美女的礼仪、装扮和气质更为不凡。

一看就是从大城市里下乡度假、体验生活的艺术世家。

“得不到什么。”范宁答道。

“为什么?”少年直起身子,立马反问。

自己的刚才那句提问,可能更多是迷茫和哀叹的情绪释放,但对方回应以直截了当、且不加论述的否定句式,实在让人不甘心地追着问个究竟。

“因为你这个问法已经注定答案了啊。”

果然,保持静坐的范宁双手抱膝,淡淡地笑了两声。

“如果你确实是表里如一的话,那么其他人普遍在乎的东西,可能你不是那么在乎,而你真正在乎的东西又太高欣赏也好,产出也好,艺术上的很多见证,不是在人活着的时候来得及体现出来的。”

不愧是大城市里来的高高在上的艺术世家贵胄。

论证高深又抽象,让人一知半解,却不得不接受他的黑色结论。

“令人感到丧气和差劲。”

少年沉默片刻,感觉自己的心情更加一寸一寸地灰暗了下去。

“怪我不该在这里多嘴抱怨,呼.如果是卡洛恩·范·宁先生在这里,他一定会有更好的观点。”

(本章完)

第604章 “房屋中介”

“喔你认识范宁先生啊?你叫什么名字?”

令人灰心丧气的交流气氛之中,突然出现富有戏剧性的意外插曲,希兰在共情之余,总觉得有些忍俊不禁,于是她开口提问了。

与之同时她偷偷瞟了身边人一眼。

范宁依旧平视前方,好像根本没听到那句话。

“我是在乌夫兰赛尔长大的,我叫安德烈。”少年挤出笑容,“我的妹妹曾经是旧日交响乐团附属合唱团的某任女高音领唱。“

“很棒啊,艺术救助计划进来的吗?”希兰遥竖起大拇指。

“嗯,她已经去世快满一年了。”

“.很抱歉的消息。据说当初第一批进来的,都是幸运又不幸的孩子们。”

“你们果然是特纳连锁院线的上司们吧。”安德烈说道,“默特劳恩地区分公司的,或者是更高级别的伊格士郡分公司的。”

希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于是这在安德烈看来是承认了他们自己的身份。

“那你呢?”接着希兰问道。

“我?”安德烈的声线变低,叙述断断续续,“我在乌夫兰赛尔出生长大,然后就回到乡下了,在我的父母两年前去世、妹妹一年前去世之后”

“噢,我也参加过特纳艺术院线的‘音乐救助’计划,两年,四次,头一年是在乌夫兰赛尔,后来名额扩招,又去了伊格士的郡城分部,天赋有些差劲,都没有能够如愿入选.真是残酷的‘天赋’一词啊,对于‘有’的个体来说,对于传奇小说里面的主角来说,天赋生来便是,轻轻松松,只需一个判定,一个宣告,没有的人能怎么办呢,重新再活一次么”

“我输得很服气,报名‘音乐救助’计划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显赫世家,大家都是‘赤条条’上阵.而且,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再早五年,也许那些条件对一个14岁的孩子会更宽容一点.”

希兰听着陷入沉默。

“音乐救助”计划听起来十足美好,但归根到底也是“计划”。

有选入,就会有淘汰,很现实的问题。

特纳艺术厅并没有无限的资源,卡普仑艺术基金也没有无穷无尽的收入,目前建成连锁院线后,具备开展“音乐救助”计划条件的,也只是扩展到各郡一级。

未来努力的方向,也只是继续扩展名额。

名额少时,入选的标准更高,名额更多,入选的标准会低一点,孩子们的机会会多一点,如此而已。

“不过,还是感谢那位卡洛恩·范·宁先生,以及哈密尔顿女士。”安德烈苦涩地笑了笑,“虽然我没能因为‘音乐救助’受益,但我成了‘金朗尼亚钟表厂案’的间接受益人,父母和妹妹的去世让我在回到家乡前拿到了共计775镑。”

“很大的一笔赔偿金。”希兰听到这也觉得心中稍感宽慰,“你的家人们很不幸,但也算是尽可能保障了他们的权益,拿着这笔钱在乡下娶个妻子,干点轻松的活计,量入为出,养活几个孩子,过好平静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你说的对,尊敬又美丽的小姐。”安德烈埋下头去,一手抓着自己的卷发,“当初临别之前,‘门罗律师事务所’的先生女士们也是如此反复叮嘱我的.”

“但你知道吗,见识过那些令我无比向往的艺术圣地后,遥望过妹妹生前在闪光灯下的姿态后,离开那座繁华的乌夫兰赛尔后,我现在的心态就像一个赌徒!”

“我觉得不能就这么让后半生沉沦在田间地头里!成为不了一位艺术家,那就成为一名小小的艺术从业者、终日与音乐相伴,接触的都是惹人喜爱的人,讨论的都是惹人喜爱的话题,哪怕是生活在小镇上,也是极为美妙的事情啊.”

希兰蹙起眉头,联想到安德烈的经历,加之其手握700多镑遗产的事情,她好像大概知道对方的想法是什么了。

这位年轻人似乎是想用这笔遗产来投资!

特纳艺术院线目前的公司架构是“总部-各郡-各城区/小城”三级。

再下面的街区/小镇的艺术馆招商、建设、运营等事项,由城区/小城所在的艺术馆,也就是三级子公司直接负责。

但街区和小镇实在太多太多,比如乌夫兰赛尔郡,仅仅一个果戈里小城,辖区辐散范围就有25个镇子,哪怕是城区的东梅克伦区,下面也有11个街区,覆盖率自然有限的。

在北大陆,小镇艺术馆的建成率现在也只有30%,招商工作一直是在常态化进行的。

但是

“从商业盈利角度而言,特纳艺术院线绝对不是一个最理想的投资项目哦。”

希兰善意地做出提醒。

不仅是像安德烈这样的出身,不适合承担投资的风险,更是因为特纳艺术院线的运营理念,普及性、公益性的成分太多了。

讨论盈利,那是郡级城市的艺术厅的事情,不是这些底层投资者能够够着的层次。

像大多数的小城的艺术馆,即三级子公司,那都是要靠相当部分比例的上级公司拨款,来维持收支平衡。

然而拨款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拨给你的,有一系列严格的绩效考核制度、运营评价标准。

光是“人气”的考核就很难。

就算是一个镇子里的艺术小馆,不仅要负担土地、房屋、硬件维护等成本,也得以兼职的形式聘着不少指导教师和乡村乐师呢。

“我知道,可是.”

安德烈说无可说,他要表达的都已表达了。

而且这些天,他脑子里的的确确一直反复盘绕着什么“选址”、“协议”、“计划”等关键词。

有时,带着某种少年式的悲剧的浪漫主义幻想,也设想过自己由于追逐伟大梦想,投资失败破产后的凄怆场景.

“你选完址了吗?要房子不?”

突然,范宁转身开口了。

“呃?.”“什么?”

希兰愣住,安德烈也愣住。

“听了一遭,相邻的镇子上有一幢房子还挺符合你的需求。”

范宁说着,将不久前才翻出来过的全套房产及土地手续证件,面朝安德烈举了起来。

“.地处国家级景区多洛麦茨山脉,复式小型别墅,风景优美,交通便利,整体精装,南北通透,三面环湖,家具齐全,拎包入住,周边用地手续完备,改扩建自由程度高,成本一口价200镑,今天成交额外赠送房内价值400镑的‘培森罗夫’牌的小三角钢琴一架。”

“.”

“.”

“那个.”安德烈被一大堆高密度的信息砸晕了。

他噎了口口水后试探问道:“两位难道不是特纳连锁院线默特劳恩地区分公司的上司吗?”

怎么搞起推销来了?

在前期,院线公司好像只管资金来源审查、师资力量考察、招商合同签署、以及设施建成验收这一类的事情吧?

“院线公司的上司?没说过啊。”

范宁语气有些疑惑。

“我们是房屋中介公司的,你到底要房子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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