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帝国的宰相骑上了他的老马，一言不发的走了。

杜林站在门口，送这位老人离开，老人想的什么，杜林心里明白，说什么怜惜自家孙儿，那是假的。

他这样的老东西，只要这片大地得幸，他是什么都能抛弃的，儿孙不得幸，你看看他，早早就在做自污的手段，就是想着有朝一日退出朝堂，带着孙辈之中最值得投资的孩子，好在往后的岁月里东山再起。

他这一次来，就是想看杜林到底是做何打算，有了杜林的这一层保证，这个老头，说不定很快就要请辞了——新纪元不需要他这样的老臣，还不如早一些急流勇退，下来教育孙辈。

至于惹到杜林的那个孩子，莫家的孙辈多了，他才不会在乎，这长唐人家，哪一代不得死上几个孩子，多死几个不懂事的废物，对于家中的老一辈来说，只怕连眉头都不会眨一下。

想到这里，杜林转身走回烛龙馆。

他在等孙仁义——孙主任的理性化身。

他想听听，剩下来的三位到底要怎么处理，而又要怎么才能快一些找到他们。

毕竟已经死了一位老夫人，剩下来的三位，想来也应该会更加谨慎才对吧。

………………

帝国的宰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入夜，偌大的家门在他看来竟然有些陌生。

他的老夫人站在门内，一看到他就叹了一声。

“孩子们都等你回来呢，你这次为什么不坐车去，而是要骑着你的老马。”

“老马识途，不像车子，我死在马上都没办法把我拽回来。”老人走到门前，看着院子里跪着的一家人。

“你这老头子，真是狠心。”

“心太狠？”

听着自己枕边人的埋怨，老人噗嗤一声笑：“不狠又不何，这三关四海，哪一处不是择人而噬的鬼地方。相比起来，死在杜林手里，至少还有一个全尸。我怎么就会有这样没有用的孙辈，他们的老子从三关四海里杀出来，就是为了让莫家在他们手里一次又一次的丢人现眼吗。”

“够了，你去让他们站起来吧，跪了半天了。”他的老夫人皱着眉头说道。

“不够，今天这个小子敢看上那个孩子的正妻，我都准备把他打死谢罪了，那个孩子心善，给了他一条活路，让他多多跪一会儿，他的父母要是心疼他，一起跪着。”

一边说，一边脱下他的外套交给走过来的老管家，老人走向自己的书房。

“莫怀恩！你怎么能这样！他只不过是一个外人！”身后传来枕边人的哽咽声。

“外人！那个孩子终究是她的后代！她的父亲也是你生下来的孩子！当年我都松口了你为什么不肯让她的母亲进门！现在你又说她是外人！这家我看是要败在你的手里！”

老人转身，愤怒的看着眼前的老妇人，他开始怀疑，他当年是不是做错了，以至于让当初年少时的苟且变成了如今的梦魇。

她怎么能愚笨成这样！

“曾祖……”来自一如小鸟一样的鸣叫声，让老人最终收起了愤怒，他看向一旁的窗户，窗户里，一只红发的小鸟儿正在看着他。

“别怕，曾祖不是对你生气。”老人招了招手，然后叹了一声，看向了他的妻子：“让他们再跪半个小时，然后让他们来我书房。”

说完，他转身走到了窗户跟前，眼前这个小姑娘是红羽之子，他的第七个孙儿在南方找到的女孩，两个人在战场上相遇，相爱，最终走到一起。

这一次是下了主意，终于算是让孙儿带回了那个女人。

孩子带点外族血统怎么了，只要是莫氏的孩子就行，高一点，矮一些，又有什么问题，只要心善，愿意为这片大地出生入死的就是好孩子。

“曾祖。”小小的鸟儿有着来自母亲的鸟妖血脉，又从她自己的根源中寻获了往日的力量，她是一个幸运儿，但正因为如此，她又是不幸的——皇帝老儿的曾孙儿，早早就想着预定她的婚事。

他是真的不想同意这件婚事，因为他不想他的孩子们重蹈他的覆辙。

但是他也明白，皇帝一家，儿孙全都是必须上战场的，这么多年，死在边关的皇室子弟，全都葬在当地的墓园。

正因为如此，无论战事如何，长唐万民才不会有所抱怨——看那皇帝与大将军，还有诸位大指挥使的孩子与他们的孩子一样埋葬在那里，万民心中才不会有怨恨。

再看看罗相国，当年也是先民家族，后来娶了小老儿的后代，虽然外表成了矮妖，不再有人类的模样，但罗氏一门在这位相国之前为长唐死了多少孩子，而在这位相国之后又有多少孩子血洒长空，谁又能数得清。

长唐不应该用血脉为桎梏，束缚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抛弃他们的幸福，三关四海已经很难了，难得连一门七子都能死绝，就不要再让孩子们面对痛苦了。

年轻的时候，他就曾经这么埋怨过他的父辈，为了与她的婚约，他有爱不能说，有情不能诉，到最后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家中，与她结婚了，生了孩子。

他本以为这辈子咬咬牙就过去了。

但是他又错了，他最喜欢的小孙女最终跑了出去，宁愿埋骨西陆，宁愿与一个小老头结婚也不愿意回来。

他这些年以来一直在想，这一切到底何时才会有尽头，这样的苦，到底何时才会迎来结果。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所结果呢。

长唐的众生受这三关四海之苦已有千年，这时间漫长的让长唐人都忘了曾经人类之间的战争才是历史的主旋律，忘了生命互相斗争才是历史的主基调。

这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他不知道。

但是现在这一切只怕很快就会有所转机。

杜林这个孩子，如横空出世一般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他甚至一个人就弑杀了四大异神之一。

这样的力量，在今天之前闻所未闻。

他也曾经与众人一样，欢喜于这样的改变。

但很快的，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杜林能够在一代人的时间里解决这一切，那又该怎么办。

长唐人会因此失去敌人，而失去敌人之后，一切就会变得越来越好吗。

不会的。

那些旧纪元的故事里写满了关于人类之间的斗争有多么的恐怖与惨烈，而失去了三关四海的大敌，曾经的非我族类不再是迂腐的文人相轻，而是迫切的事实。

这一切……必须未雨绸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