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1章 曾举天

天下名剑【沉都】,已随危寻长眠。

无冤皇主占寿和玄神皇主睿崇联手,将那位壮志兴宗的强大真君埋葬。埋葬在东海龙宫外。

他的尸体和剑,都是没办法寻找的。

迷界战争虽然是人族取得了胜果,但却是以皋皆封锁迷界而告终。

在禁绝神临以上强者出入的迷界战场,谁还能靠近东海龙宫?

王坤在此刻,却说他听到“沉都”的哭声。

是说那柄剑,还是说那个人?

“暂时没有听到。”李龙川轻轻扬头:“不过如果你继续这么装神弄鬼下去,你可能会发现,发出哭声的人——是你。”

“是了。”王坤仿佛完全听不出威胁,自顾自地道:“沉都的哭声,怎么会被齐人听到呢?”

“沉都真君将一生都奉献在这片海,年少成名,屡建奇功,最后也填身相饲。但是得到了什么呢?”

“他一手组建的镇海盟,插上齐人的紫旗。他一生建设的钓海楼,甚至都离开了怀岛。天涯台上,不见垂钓天涯者。”

“上古人皇的传承,钓龙客的伟大,在这里并没有得到尊重……”

王坤说得很多,从过去到现在,历数诸事,说得头头是道。

李龙川并不在乎他说些什么。

置身事外,谁都可以冠冕堂皇地大放厥词。

且不说齐国和钓海楼的选择都放在明面上,泱泱中域,地何广,人何繁,值得尊重的可太多了!现在可有景国之外的声音存在?景国尊重谁了?

但他不得不注意到,在王坤所眺望的远方,有一道自虚而实、缓缓升起的剑光。

海上生明月,明月的晦影,是剑的铭文。

那是一柄样式古拙的四尺长剑。

此剑外观不算显耀,没有惊天光华。但在整个近海群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齐国人也很难没有印象。

古剑【沉都】!

危寻赖以成名之剑器。

竟然被景国人寻回,竟在景国人手中!

而于此刻,召于长空。

荒寂的鬼面鱼海域,在这时翻覆狂潮。身怀烛微的李龙川,更是可以提前捕捉到,在那沉黯的水域之中,缓缓升起一座城池的虚影——

虚幻、残破,气息荒凉。

据说在危寻死前,曾显化于彼方海域的【钓海楼城】!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钓海楼都是主导近海群岛秩序的海外第一大宗,毋庸置疑的海上霸主。

也就是雄踞东域的大齐帝国,以霸国之力,多年经营,逐步加注,才以磅礴大势,反客为主。

今日之钓海楼,已经迁址于小月牙岛。

但是当这座【钓海楼城】显化出来,钓海楼在近海群岛数以千载的岁月,仍然会在无声的细节里显现。

“景国好大的手笔!”

李龙川在这样的时刻,不再看那沉都古剑,不再看那座【钓海楼城】,也不看景军的营地、散开复杂阵型的斗厄军甲士。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巨龟。

时至此刻,他仍然没能看到景国的全局。但他已经观察到,这只从天佑之国飞来的巨龟,才是景国此行的关键。

王坤布下的那些障眼法,委实无趣了些!

手上一翻,已经握住一张弦如寒刃、身似冷月的厚背大雕弓,手上无箭,而意已先发,直接抵住这只巨龟的龟背,念动不止,七箭连珠!

“吼~!”

巨龟身形不动,但发出凶戾的低吼。

相较于当初秦广王率队袭击佑国,引起景国方面警觉的那个时候,这头巨龟已经强大了太多!在饲养者姬炎月身死之后,景国非常明显地催化了它的成长。

以至于李龙川如此果决的攻击,也未能对它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李龙川!”王坤怒目而视:“伱擅自对我大景帝国随军圣兽动手,是想挑起齐景之间的矛盾吗?”

李龙川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反而拔身而起,猿臂满弓:“此龟凶性难驯,即将狂暴失控,乱吾海疆。吾欲除患于将发之前,尔等不配合也就罢了,若敢阻拦,必有问责!”

“什么凶性难驯!”王坤勃然大怒:“它这一路过来,不曾伤得一人——”

丘山弓崩弦如编钟之响,格外恢弘!一箭射出,化作咆风之犀牛,石肤顶角,撞于巨龟,引得它狂性大发,蛇首都呲出利齿。

“你看!”李龙川理直气壮:“它冲我怒吼,眼里都是凶意,摆明想杀我!”

无论如何,当今摧城侯嫡子,不可能被景国人强杀在这里,除非这些景国人一个都不想回去。

他正是要踩着线来胡搅蛮缠,强行搅合景国人的计划,管它计划是什么!至于之后两国之间要为这次他并不占理的冲突扯什么皮,他该道歉的道歉,该赔礼的赔礼就是。

烛微之神通,抓的就是这般关键。

“畜生!与我安静!”王坤眼睛看着李龙川,也不知是在骂谁,手中翻出一枚石令,抬起军靴,一脚跺下,瞬间叫定了真要发狂的巨龟:“李将军与你玩笑罢了,你有这么多年做畜生的经验,岂能同他当真?”

李龙川箭发不止,射流矢似雨连珠,点点滴滴尽落一处,誓要杀巨龟于此,不管王坤怎样指桑骂槐,他只回一句:“王兄小心,这王八要吃你!”

在此时刻,王坤视漫天箭雨于不顾,探出一手高举,竟然接住了那柄沉都古剑。

而那座【钓海楼城】,也随之稳稳当当地出现在巨龟的背甲之上。

远看只有残破荒凉,近看才能见此城巍峨。

它毕竟是一代真君危寻的理想乡,其中厚重坚实,深邃壮阔,不输别处。

这头许多年来负上城而巡佑国的巨龟,在甲背空空、远行万里之后,于负城的这一刻,仿佛才显得完整,气息也愈发沉凝。

它那自动而发的护体气劲,已如山岳厚重。李龙川在空中攻势愈发凌厉,出箭愈发凶恶,却根本攻不破那城墙般厚重的黑色气劲!

轰!

反而那气劲一鼓,如一团巨大的蘑菇云,炸将开来,将空中的李龙川,弹飞千丈之外。

不止如此。

在承载【钓海楼城】之后,这头巨龟的龟甲,一时宝光流动,不断幻变纹理,竟然浮凸近海诸岛之形。有些李龙川一眼就看得出来,有些甚至是还未开发的岛屿!

巨龟在这个过程里,再一次获得生命本质的跃升。每一片浮凸岛屿形貌的龟甲,都予它以磅礴的支持。它的神意节节攀升,其气其血,如山如海。

能调动近海诸岛之力,做到这一步,绝不仅是景国的筹谋。而竟以【钓海楼城】为巨龟升华的关键,这一局与已故的钓海楼主分明有关!

涉及危寻,且又是景国如此大张旗鼓地推动,所图必然深远。这一局的最终结果,说不定会动摇齐国的海上霸权——李龙川以一名卓越的青年名将的敏锐,做出这样的判断。

他的手指已然飞出血珠,被弓弦割破神临金躯,却仍然发箭不止,且移目于王坤掌中那枚石令——

以王坤的实力,绝对不够资格主导眼下这一幕,将实力不断跃升的巨龟镇得服服帖帖。剥开那些花里胡哨的迷雾布置,他手中的石令,就是他控制这一切的关键。

若能摧毁这枚石令,说不定这神智明显有所残缺的巨龟,瞬间就会失控。景国人的谋划,也就不攻自溃了。

但王坤一定会舍命护住这等关键。

强杀王坤的话……事态就完全无法控制了,最后会演变成怎样的风暴,几乎不可预测。

手中长弓一转,李龙川二话不说,箭搭满弦,直指王坤!

石门李氏骨子里的刚强,令他第一时间做出决定。

他非常清楚——无论景国在海上有什么布局,那结果定然是对齐国不利的。那他就一定要阻止,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石门子弟,为国何计?

相较于太元真人楼约、王坤、裴鸿九、徐三乃至于最新情报里所显示的镜世台台首傅东叙,这等阵容所引发的莫测变局,以一个李龙川作为代价来平息,总该是……值得的吧?

弭大患为小祸,甚至防患于未然,不正是养兵养将的意义吗?

国家供养多年,正当其时。

李龙川身如大鹏,横在空中,一双手臂拉开来,好似建木的弘影。

全身筋络都绷紧,也如弓弦!

丘山弓拉到极限,发出绞索绷到最后的声音,他的神临金躯,也绷到了极限。

这一刻整个鬼面鱼海域都在他眼中,具体到一朵浪花,一缕风,一名斗厄甲士,乃至于王坤那憨厚面容里藏着的复杂。

嘣!

天地一开,弦已松。

离弦的箭像一只自由飞鸟,穿笼而去,却又在跃出的瞬间,咆哮为龙!

吼!

蔚蓝色的神龙俯身而啸,数千丈的龙躯在风中凝聚,片片龙鳞聚神意,恐怖的压力倾落下来,万顷碧波一时静止。

伏心海、开人海、定怒海,李龙川迷界征战数年,融会一身所学,所独创之箭——定海式!

古有李氏先祖十箭摧雄城,奠定石门李氏赫赫威名。

今有石门嫡脉李龙川……一箭定海!

那咆哮之神龙,是如此活灵活现、威风凛凛。开弓后的李龙川,在神临同境之中,谁人敢来小觑?

但王坤,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倒转手中的沉都古剑,将之竖直地下插,直接插进了巨龟的龟甲中!

轰轰轰!

这柄剑,分明是一座碑。

那座城,分明是一座墓。

巨龟负碑,是什么?

在无数神话传说中存在,在历史的长河中闪耀,曾经辉煌过一个大时代的名字,亦是此刻,此龟此城,此碑此墓,此剑此阵所召唤的……

负碑之霸下!

吼吼吼!

时间与空间的力量,流动为碑文。

那【钓海楼城】所化的墓,就这样被打开了。

一尊极致伟岸的巨龟虚影,从遥远的时空深处,跨过血脉相系的桥梁,被拉扯到现世中来。

王坤和他所带的军队,的确不需要挑剔海域位置,只要在海上即可。

景国许多年来养在佑国的巨龟,正是霸下的血脉。佑国一代代天才作为口粮所培养的,正是霸下的载体。

这即是景国丞相闾丘文月所定下的“靖海计划”的其中一步。

时至今日才显现部分清晰轮廓。

当中古龙皇羲浑氏第六子霸下,从古老的时空被拉扯至现世,伟大的“靖海计划”,才可宣称正式开始!

真正的霸下已经被烈山人皇彻底杀死,穿越时空都不可能救回,因为烈山人皇的伟大力量,早就不能被时空干涉。

但霸下的力量,却可以被借调到如今,落在这头具有霸下血脉的巨龟身上,供景国所驱策,完成那伟大的计划。

强如景国,要想在海外勾勒雄图,完成“靖海计划”,也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支撑点。

闾丘文月所选定的,便是钓海楼。

当年是她亲身至海,与危寻谈成的合作。为这一天的到来,危寻也早就做了许多的准备工作。

但一切准备,都在危寻身死后停滞。

他被钓海楼的命运所裹挟,在上一次迷界战争里奋力一搏,甚至以身为筹,结果赌输了所有。

曾经的计划,钓海楼已经无力继续,也决定搁置。

陈治涛迁宗至小月牙岛,就是态度。

但景国断不可能放弃筹备了这么久的计划,强行接续了所有。

自当初东天师宋淮亲至怀岛,全力保下钓海楼传承开始,靖海计划就已经进入最后的准备期。

沉都古剑,景国早已寻回。

该做的准备,闾丘文月都已经完成。

计划已经推动到今天这一步,有没有李龙川根本不重要。甚至齐国阻不阻止,也不重要。因为根本无法阻止。

除非齐国要和景国开战——且是在景国针对海族的情况下执意开战!

所以……

一剑拄碑的王坤,看向空中飙下定海一箭的李龙川,脸上有一种无法尽述的讥诮和快意。他之所以可以容忍这么久,是因为一直在期待这一刻。

那飞箭所化的碧蓝神龙,在那无比磅礴的霸下身影前,简直是个可怜的小泥鳅!连一口吐息都禁不住!

“过来罢!”

王坤探手一抓,借助霸下降临过程里逸散的力量,轻松一把将李龙川擒在掌心,狠狠一掼在地!

那玉带碎,鬓发乱,英武的青年将军,被磅礴巨力捏碎了骨头,一时吐血未止。

“你率先对我护军圣兽出手,你无缘无故破坏我大景帝国的行动。你甚至先动手杀我!这一切有目共睹、有迹能循。”

王坤一脚踩在李龙川身上,低头瞧着他,缓缓拔出腰侧的军刀:“你可知,我现在杀你无责?”

(本章完)

第2302章 九子镇海

姜望是在杜康城的酒曲街,收到朋友的礼物,

那是一只铁柳木所制的匣子,匣面扣着有“石门李”标识的暗锁,将这暗锁轻轻一推,匣面便已打开。

里间铺以红绸,绸上躺着一支纤长的龙须箭。

随箭附纸条一张,字曰——

“听说你陷落天道深海,难以自拔,恰好我不久前闲着没事,随随便便悟出了一招【定海式】,讲求的就是一个‘镇’字,定心海,镇神意,也不知你用不用得上!”

“用得上最好,用不上就速速与我忘了。

“这箭式将来必然是石门秘传,摧城侯府独有,不予外姓!除非……嘿嘿!”

纸条背面还有字。

写着——“不要自作多情,痴心妄想。我说的是,除非你给我奶奶跪下敬茶,让她认伱做干孙子。谁叫她老人家疼你呢?到时什么嫡传也舍得!”

重玄胖若是想保密,绝对可以做到半点风声都不漏。同理,他若想要“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人”知晓,也可以做到自然而然的“应知尽知”。

姜望没可能去责怪重玄胜什么,与旧友也许久未见。展信看罢,一时失笑。

关于临淄的记忆,在这些跳脱的文字里变得鲜活,仿佛跃于纸上。

当初的“临淄四少”,也是恶名颇彰——当然少不了重玄大爷和谢宝树那时候的推波助澜,暗中宣传。

“有名重玄胜、李龙川、晏抚、姜望者,譬如人身痼疾,贪婪、风流、奢侈、蛮横,谓以临淄之贼也。”

他们四个倒是不曾有什么实质性的欺男霸女的事情,但横行临淄,也不曾给谁让过路。那些所谓的“恶少”,都是被他们“点名欺负”、“揪住了揍”的。

在姜望肩担万钧的年少时期,也曾鲜衣怒马,恣意京城。在晦暗的日子里,有过那样一抹亮色。

如今回首过往,他这个异乡来的泥腿子,与三位一等一的名门大少同行,从未有过不自在的感受……彼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当初那个年轻人的情绪,是被有意无意照顾了的。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少之人,他固执的自尊,在东国首都的繁华里,被妥善地安置了。

那些被朋友、被可爱的人们珍惜了的情绪,就要这样被天道抹掉吗?

在昌国走了很久,嗅到过很多种酒香,他都毫无波澜。但此刻读罢这张纸条,他突然很想喝酒——和朋友们一起。

但非今日。

该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该是心无挂碍的时候。

……

……

鬼面鱼海域的雨,一直没有停下。

在霸下的磅礴身影被召唤出来之后,雨珠更显清晰,撞甲如碎玉。

巨龟背上,景国和齐国的青年天骄,冲突在那座钓海楼城所形的坟墓外,在那沉都剑所立的竖碑前。

杀意冷凝在雨中。

李龙川生平没有给人踩在脚下的经历,但全身筋骨瘫住,玉面贴着巨龟的甲壳,并不显出羞愤。

“王坤。”

他反倒是非常平静地抬眼,看着王坤的眼睛,仿佛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人:“人在做一件事情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承担后果。我在开弓之前,就已经预想了最坏的结果,我可以接受所有。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确实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就斩下我的头颅。”

王坤可以说——你先动的手,你先动的杀念,齐国没有理由问责我。

王坤也相信,中央大景帝国绝对可以庇护他。

但是他被李龙川这样的眼神逼着,仿佛箭头抵着自己的眼睛。

他提住军刀,刀锋一次次转向李龙川的咽喉,又一次次被按止。

李龙川的骄傲着实叫人不快,尤其是自下而上的眼神,高高扬起的下颔,让人很想割坏这张脸,戳瞎这双眼睛。

明明刀兵加身,却毫无阶下之囚的觉悟和姿态!

石门李氏,究竟在哪里了不起?

什么“定海神将”,也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迷界战争都打完了,还去迷界嚣张什么?

王坤半蹲下来,用刀锋抵住李龙川的脖颈,慢慢用力,直到印出血线:“我明白我在做什么,但是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嗬嗬嗬……”李龙川咧开嘴,鲜血已经染红了牙齿,他确实是没有反抗的力量了,身上的骨头不知道被敲碎了多少根,早就失去知觉。

霸下之力,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神临修士能当。

但他笑得仍是十分的灿烂:“我说,你够胆的话,就宰了我。”

景国的靖海计划,是针对海族的行动,立足于种族大义,天然带有正确的立场。

齐国没有必须要破坏靖海计划的理由——总不能说,为了避免海上霸权被挑战,所以阻止景国人对海族的布局。

真要开这样的先例,所有的种族战场都要乱套。人族现有的秩序就直接崩溃了,要进入“无义无理”的乱战时期。

但如果李龙川死在这里,齐国人的理由就存在了。

哪怕抛开国家层面,仅仅摧城侯的发疯,就足够成立。

王坤握刀在手,顿了很久,这一刀最终没有斩下。

“我不会杀你。”

他缓缓撤刀,在这个过程里,感受着对一位青年名将的生杀予夺:“你这样的人物,的确不该这么毫不轰烈的死了。”

“捆起来。”他最后说。

自有斗厄甲士,将已经无法靠自己起身的李龙川锁住拖走。

嗒,嗒,嗒。

雨珠敲在龟甲,将那些岛屿的图形,洗得更加清晰。

独立在剑碑前,王坤的面容,沉在晦影里。

本来躁动不安的巨龟,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

……

……

东边日出西边雨,天涯台上,天气倒好。

“于此望断天涯”的天涯台,究其历史,其实也就四千年左右,但却已经成为近海群岛最重要的标识,被很多海民视为“文明的尽头”。

中域第一真人,便于今日降临在此。

他独身悬立在陡峭的崖壁之外,负手静看着钓龙客的雕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

相应的,镇海盟盟主,也在天涯台上,站了很久。

如今代表大齐帝国驻守决明岛、构筑海疆防线的,仍然是齐九卒中的夏尸军。夏尸统帅祁问,也是在这段驻防的过程里,逐步完成自己对这支天下强军的调整。更代表东莱祁家,重新回到齐国最高的政治舞台。

不过当今镇海盟盟主,却非祁问,当然更不可能是钓海楼或者旸谷的人。而是朝议大夫叶恨水。

也是在后来人们才明白,当初他为钓龙客写的那篇祭文,就是齐天子的考核——验证他对近海群岛的战略想法,他的主张,他的分寸。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叶恨水在齐国是宠臣、幸臣般的存在。不过是个为天子写官文的,“空有华丽文笔,而无文人之精神”。

他的文章写得极佳、字写得极好,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比得上,效仿者众,一度有成为东域文坛领袖的趋势。

但也不知从哪天开始,批评他的声音就多了起来。

或许是他写文章大赞齐天子囚废太子是“古圣皇之行”?

或许是他写“泥塑佛论”,成为齐天子扫除境内佛教影响的急先锋?

总之他一度成为“阿谀”、“谄媚”的形容词。

他的“龙宫苑”文风,“章台柳”字体,也被贬斥为没有风骨、抽掉了脊梁。文人们耻于谈论,以为“卑颜”。

但是他外放到近海群岛,担当镇海盟盟主一职,正式主持齐国的海外事务——“近海诸事,无不妥贴。里里外外,叫人叹服。”

朝野上下,多是誉声。

正如他给平原郡守邢允蹈写的信里所言——“自离都后,声名渐好,而叶恨水无一字一言不同。可见天下盲从者众,众矢之的非为罪,徒醒目耳。”

在已经有夏尸军屯驻的情况下,齐国还把叶恨水调来,足见对近海群岛的战略重视。当然也有彼时初履帅位的祁问压不住场的问题存在。

此刻这位镇海盟主,穿着一身竹枝挂影的水墨长衫,立在钓龙客的巨大塑像旁,任海风吹过他的长发,也不作什么言语。

好像景国在近海群岛骤然展开的一系列行动,根本没有被他察觉,又或是全不看在眼中。

他亲笔写下的那篇祭文,就刻在碑石之上,立在塑像底座,为“千年之言”。

笔锋勾画实在漂亮,便是不看文章内容,也如一幅繁华春景。

楼约静静看了钓龙客的塑像许久,长袍上绣着的猛虎,仿佛因风将出。这时候忽然说道:“钓龙客乃上古人皇后裔,说起来与我大景皇族是同出一脉,有嫡血之情。”

叶恨水什么也不说。但抬起嘴角,笑了。

如果要把上古人皇的血脉后裔,全部排列下来,绘成树状的图影。已经死去的轩辕朔,毫无疑问在正中的位置,且是一条直线,从有熊氏到他,纵贯历史。

那是再清晰不过的血脉传承。

而号为“人皇贵裔”的大景皇族嘛……必然要在旁边的谱系里寻很久,旁到根本就不应该算进去,眼神不好真不一定找得到。

当然,姬玉夙作为开启国家体制的第一天子,亦是古往今来最靠近“六合天子”尊位的人,他愿意尊重轩辕之姓氏,追溯上古人皇的血脉,轩辕氏族的族谱,也不会把这样的人物往外赶。

所以尽管曲折,景国姬姓皇族,还是列名在有熊氏血裔之中。

只是究竟有多少认可度,看看轩辕朔和景国皇族的关系便知——人家轩辕朔当初可是帮着青帝后裔旸国太祖姞燕秋的。

若非轩辕朔绝不以上古人皇的名号行事,一开始天天打着上古人皇后裔旗号的姬玉夙,少说也要尴尬三五年。

至于后来钓海楼与景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也是后来的事情了。而且从始至终钓海楼都保持绝对的独立,也没见危寻什么时候搬出景国圣旨来……

大概楼约也晓得叶恨水的笑容是什么意思,颇为无趣地转过眸光,落在那篇石刻的祭文上:“叶盟主的文章,写得着实华丽,但用于轩辕朔其人,未免不够厚重——齐人大概也只需要花团锦簇。”

他看向叶恨水:“如这只做表面工夫的雕塑。”

叶恨水的模样不似文字漂亮,但也极有气质,面对这并不客气的言语,仍只是淡淡地一笑:“不知景国应天第一家的家主,大罗山的太元真人,是以什么立场同齐国人讲这一句?”

楼约负手道:“我为上古人皇之血裔不忿,为这靖海的英雄宗门而不平。”

叶恨水提了提袖子,极平静地道:“需要我为楼真人历数中域大宗兴衰,其中多少景国狠手吗?论起为他人之不忿之不平,天下眺景,非止一日。若要为书,倾海难洗。楼真人是真不知?看来这中域第一真,也不太真。”

“真或不真,不靠言语。”楼约抬起方阔的眼睛:“叶盟主要试试么?”

叶恨水笑道:“你要斗杀力,当去寻凶屠。若要争那天下第一真,北有黄弗,齐国也走出了一个姜望。叶某是个摆弄笔杆子的,斗字斗文章,都能奉陪。若要动粗斗武,鄙人说不得只能请笃侯移驾。”

楼约傲然:“曹皆不过先证道一步,你以为他就能挡我?”

叶恨水摊了摊手:“人生不是推牌九,不是坐在这里挨个儿比大小。目前看来,海上风波虽巨,叶某勉强定之。阁下若不讲礼,笃侯一人足矣!”

“叶盟主啊叶盟主,你是个精细人!海疆诸事,的确难不倒你。”楼约微微摇头:“只可惜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往座椅上看一看,不曾看到根本。这张椅子究竟是什么材质,为何事而立!”

叶恨水笑道:“楼真人说的是什么位置,指的又是什么根本?”

楼约看着他:“你可知镇海盟,何以名‘镇海’?”

“镇平海疆?”叶恨水饶有兴致地反问。

“不。”楼约说:“是鄙国闾丘丞相所提出的——九子镇海。”

随着话音落下,他那负在身后的大手,骤然翻转出来,掌心推出混洞一片——

自那混洞之中,跃出一只只恐怖巨兽。

或如虎呲牙,或似牛顶角……吼声起伏,震慑天海。

中央大景帝国,君临天下,属国不止一家。

景国这些年来,不止是在佑国养龟,而是已经养成中古龙皇之九子血脉!

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皆在其中!

“此海非近海,我说的是……”楼约补充道:“沧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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