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8.第638章 大清的最后一把老骨头

郧阳。

郧阳镇总兵茫然地看着前方。

在他前方的汉江上,一艘没有帆的红色大船缓缓而来,带着一种奇怪嗡嗡声就像是怪兽的低吼,自走船他当然见过,不过和他从前线逃回来之前看到的那些明军自走船不同,这艘船上看不到高耸的,冒着滚滚浓烟的巨大烟囱,倒是在船尾处有一个管子里淡淡的青烟隐约可见。

他身旁码头上那些下江的客商同样震惊地看着这艘怪船。

当然,还有船上的怪人。

在金色盔甲的包裹下,那个怪人负手而立,站在船头甲板上,仿佛一尊金色的神像般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岸边,被面甲遮住的脸看不见,整个人除了双眼全都在金甲中,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他身后十几名身材高挑,穿红色军服的美女持枪而立,而在这艘船的顶部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架着,四名士兵坐在座位上将这个东西对准岸上,其中一个用手扶着一个手柄,另一个则扶着一个向上竖立的铁皮匣子。

郧阳镇总兵的双腿哆嗦起来。

红色大船也开始减速并缓缓驶向码头。

郧阳镇总兵哆嗦得更厉害了。

然后在无数茫然地目光中,红色大船停靠在众多的木帆船间,那怪人冷哼一声踏上了码头,包裹着金色铠甲的双腿在木制码头上迈步向前,脚步恍如擂动的鼓声缓慢而又沉重。

而他的每一次迈步都会让郧阳镇总兵的哆嗦加剧。

人群早已经向两旁分开,就像夹道欢迎般鸦雀无声地看着他,听着那恍如战鼓的脚步。

郧阳镇总兵都哆嗦成了打摆子,脸上的冷汗不停往外冒。

看着越来越近的金色身影,突然间他尖叫一声。

然后他就像被抽去骨头一样,一下子瘫倒在地,而也就在同时,那人走到了他面前,金色盔甲包裹的双腿终于停在了距离他鼻子不到一尺远的位置,下一刻总兵大人以极其矫健地动作,一下子翻身爬起,突然间就像摔在地上一样重重地跪倒,脑袋狠狠磕在那金色双腿前……

“罪民恭迎神皇!”

他带着脑门上磕出的血,一边不停地磕头一边高喊。

清军在湖北的最后一座要塞级城市郧阳府,就这样随着郧阳镇总兵的喊声宣告光复,而这里也是神皇进军长安的道路上目前已知唯一一座真正要塞,再向前一直到兴安府也就是安康之前,再无任何真正重兵守卫的城市。

清军对汉中的防守只是为了保护从四川北上的运输线。

明军就算沿汉江而上,唯一合理的战略也只是夺取汉中切断这条运输线,他们不可能走栈道北上进攻长安,就明军对后勤的依赖,别说是秦岭栈道了,就是平原的陆路运输都支撑不了太远,数百里的栈道进攻重兵防御的坚城,这完全就是自杀一样,这不是冷兵器时代,一个挑夫翻山越岭走半个月,估计也就能供明军的四十斤开花弹打两炮,明军是不会这么傻,所以清军防御体系的目标就是保住汉中,第一关郧阳算前沿,第二关兴安是主防线,第三关汉中是最后,嘉陵江陈仓道还在汉中西边,这套防御体系可以说足够安全,毕竟汉江中上游只能通行木帆船……

呃,还有柴油机驳船。

蒸汽小火轮那是别指望了!

一来水浅河窄走不了,二来逆流而上煤炭消耗巨大,沿途也没地方可以补充燃料,实际上一直到清末民初,汉江上的小火轮也才刚到老河口,但是,用神皇储备的一百台大马力柴油机制造拖船,烧同样他库存的柴油,然后拖那些内河木船,这样就完全可以了。

“大清算是真完了!”

总兵大人一脸忧伤地喃喃自语。

此刻神皇刚刚驶来的汉江上,一艘黑色铁皮船缓缓而来,尽管有一千马力柴油机驱动着螺旋桨,但这艘小得可怜的内河平地船依旧如龟爬,速度大概也就和人快步走差不多。因为在这艘船的后面,还拖着一支由十几艘几十吨级小型木船组成的绵延长龙,这些升起风帆的木帆船则满载着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和物资,在汉江上以相当于它们正常情况下顺流而下的速度逆流而上。

好歹也是职业军人的总兵大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你,找些熟悉上游航道的!”

刚刚接受完匆忙从城内跑出来的郧阳知府等人叩拜的神皇,突然对他说道。

总兵迅速堆起笑容。

“神皇,王师的船有些大,看这吃水也深了点,怕是过不了兴安府,尤其是石泉这个关口是万万过不去的。”

他献媚道。

郧阳知府和一帮官员赶紧附和。

“兴安?谁说朕要到兴安了?”

杨丰笑着说道。

他当然不是到兴安的。

三天后,兴安。

“王爷放心,老夫在此,这兴安城就是铜墙铁壁一般,发匪就是插翅也飞不过去!”

能使八十斤大刀的汉中提督胡超拍着胸脯说道。

他面前的是肃顺。

因为郑亲王端华死在从北京出逃的路上,而恩华在剿灭西北叛乱时候被bao民乱刀砍死,这时候肃顺继承了郑亲王的爵位,而且作为钦差大臣驻扎汉中,实际上总揽汉中的军政事务,保护至关重要的运输线。在曾国藩投降后,作为爱新觉罗家这时候头脑最好使的,他立刻就转到兴安准备迎敌,连同原本驻扎这里的汉中提督胡超,八旗新军一个旅,做好了一旦明军沿汉江而上就死守兴安的准备。

至于前出到郧阳,这个他们是肯定不敢的。

他还没那么傻。

他手下就一个四千人的新军旅,一万人的绿营,这点人跑到郧阳,跑到明军物资供应充足的山区外围,那真就跟自杀一样,他们很清楚想打败明军唯一的办法就是退到明军补给不足之处,拉长明军的后勤线,最大限度削弱其火力上的优势。弹药充足补给畅通的明军根本无法战胜,就连抵挡都抵挡不住,话说这时候的清军将领们都败了那么多年,早已经败成合格将军了,他们知道自己和对手的差距,也知道他们该如何去战胜对手……

呃,做不到是另一回事。

总之,兴安是最好的战场。

从汉江航运由易转难的关键点老河口开始到兴安,那近千里曲折蜿蜒的山间河道,还有逆流航行的艰难和浅水对船只载重限制,再加上枯水季节汉江水位的暴跌,会为他们最大限度削弱明军的战斗力。

甚至削弱到十不存一。

一支只剩下十分之一战斗力的明军还是可以战胜的。

“胡老将军,大清就靠老将军了!”

肃顺一脸庄严地拱手说道。

明军进攻的消息是昨天传来,白河县令投降前为大清尽了最后一份力,派出信使走驿道快马送来了这个噩耗。

由此可见他的心还是向着大清的。

不过白河县令是看到明军就立刻派出的信使,所以他向肃顺报告的内容有限得很,一个最重要的部分并不在内。

并不知道这个重要部分的胡超胡老将,就像他跟着杨遇春剿灭白莲教时候一样,很是豪迈地伸出手一把抓起自己的八十斤大刀,不顾自己六十多年纪,大吼一声在头顶挥舞着,甚至舞出呼呼风声,肃顺和周围那些官员将领一片叫好,就像他真能靠这早已经成为历史的武器打败明军一样。

不过这东西的确很能提振士气。

看着他带着花白的胡子,舞着一柄夸张的大刀,即便那些惴惴不安的将领们也不禁有了几分热血沸腾的意思。

然后就在胡超卖弄自己勇武的时候,一名军官带着满身尘埃冲了进来。

“报,启禀王爷,发匪陷洵阳!”

他带着一丝惊慌说道。

“来得好快呀!”

肃顺带着一丝惊讶说道。

“来得正好,小的们,准备迎敌。”

大清的最后一把老骨头,收起他的大刀喘着粗气说道。

那些看热闹的将领瞬间一哄而散。

不过还没等他们离开,那报信的军官就喊道:“王爷,发匪没继续向咱们这边,而是在洵阳就下船了,据探子所报是北上了。”

“北上?”

肃顺愣了。

“不好,发匪要攻长安!”

紧接着他惊叫道。

“王爷多虑了,这个季节虽说是通航季节,但洵阳北上的水路最多也就到镇安,而且无论乾佑河还是洵河都走不了大船,最多撑些小舢板竹筏子,自镇安北上剩下两百多里皆是些山路栈道,连人走着都难,车都过不去,南下客商全靠人扛驴驮运些山货而已,那发匪难道扛着他们的千斤大炮去长安吗?估计是怕咱们的兵从长安南下袭扰他们,所以先去抢占关口堵住,再以洵阳为基地跟咱们慢慢打而已”

胡超自信地说。

“王爷,那妖孽亲征的。”

那军官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呃?!”

肃顺和胡超全傻了。

“快,立刻反攻洵阳!”

紧接着肃顺就爆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吼叫。

639.第639章 狭路相逢

那妖孽亲征的。

这句话真真吓死个人了!

话说都到如今了,大清朝上下没有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流星会从天而降,这意味着炮弹都打不死的怪物,这意味着那辆一往无前的战车,这意味着一大堆想象之外的武器会落到自己头上,这更意味着一切险关要隘甚至城墙都是无效的。迄今为止大清唯一阻挡住他的纪录是数以十万计的肉盾,但长安城里没那么多听话的顺民,那鬼地方民风彪悍远不是京城那些汉民识大体,朝廷真要再那么玩一次不用杨丰攻城,长安那些老百姓先得把行宫给砸了。

这两年为了供养铁杆庄稼们维持西北的作战,关中老百姓早已濒临爆发,一旦这妖孽出现在长安城下……

那基本上也就是喊一嗓子的事儿了。

而且僧格林沁也根本没有时间从崤山前线赶回来,事实上他也就没有必要赶回来了,大清国目前仅有几个有头脑的王爷之一的肃顺,比任何人都清楚让杨丰踏出太白山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了大清他只能拼了。

他的一个旅八旗新军以最快速度在兴安装船直扑洵阳。

他已经不指望胡超了。

实际上在知道杨丰亲征后,从湖南前线逃回来的胡超,就已经在瞬间萎了,这个老家伙还没等大军出动就因为年事已高中风不起,当然,真中风假中风这个就没必要关心,这时候他和绿营就是跟着肃顺也不敢用,他还怕胡超到时候背后捅刀子呢!总之他是不顾一切地带着他的一个新军旅,以最快速度登船直扑洵阳,无论如何哪怕全军覆没,他也必须得拖住明军,给长安城里的咸丰调动军队,南下堵住孝义这个至关重要的点争取时间,虽然北边出太白山有好几个口,但除了应该基本上不会选择的库谷道以外,其都必须从孝义厅经过。

库谷道的路线更加曲折一些。

当然,这些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拖住明军,无论长安如何应对前提都是他能拖住明军。

这是一切的前提。

洵阳。

“鞑子也会打仗了!”

明军第十一军参谋长,原本历史上的天国章王林绍璋,看着前方山林中蜂拥而出的清军笑道。

这些八旗新军都是西北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军官也都跟明军打了多年仗又经过那些英国教官训练的,无论作战经验还是勇猛都可以说与过去的八旗有脱胎换骨的改变,毕竟过去他们是养尊处优的大爷,这时候他们是走投无路的穷寇,哪怕不为这大清国而是为了自己和家人,他们也都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肃顺很聪明地避开了洵河口,那里有明军的机枪和预设阵地,他就是有四万人也是送死。

他选择了翻山。

明军的大船正停泊洵河口的码头,然后在这里换乘那些小木船,由这些小船沿洵河转乾佑河北上,最终在镇安结束水路,转由陆路北上孝义厅也就是现代柞水,当然,也有可能在镇安向东去凤凰,然后由凤凰嘴转西北折向北边采玉脑转库谷道北上,但无论如何,锁断乾佑河就能掐断后面的一切。

“散开,散开,别靠得太近,寻找树木掩护自己,冲到河边就算咱们救了大清!”

肃顺发疯一样吼叫着。

那些背着沉重弹药翻越近十里山林而来的八旗新军,不顾自己的疲惫同样疯狂地向山下跑,密林中他们的身影不断隐现,而在他们前方河面上一艘艘木船排着长龙缓慢靠向这边的河岸,那些突然遭袭的明军士兵迅速登岸,并且在河滩向着他们射击,密集的子弹不断打在林木间也打在狂奔的清军中,不断有八旗新兵在子弹的呼啸中倒下,但因为四周的树木再加上是毫无队形的散兵冲锋,被打死的终究是少数。

剩下没有人管同伴倒下,就连肃顺都拎着一支上刺刀的褐贝斯在向前狂奔。

他的目标是拼刺。

滑膛枪是没法和线膛枪对射的。

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清军士兵开枪射击,他们牢记英国教官教导,冲到十丈內开火,打完这一枪什么都不要管,冲上去拿刺刀捅,他们正是依靠这种战术横扫西北,无数叛军bao民饮恨他们那不到十丈距离的齐射然后加刺刀突击下。

近了!近了!

他们已经可以看清明军士兵的面容了。

“突,突……”

机枪响了!

在洵河的另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四挺机枪出现在山坡上,就像四头怪兽般狰狞地喷射火焰。

正在冲锋的肃顺突然踉跄一下。

“冲,不要停!”

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树干吼叫着。

的确,机枪也没用,他的士兵散布在近一里宽的山林,这样的情况下机枪真还不一定有那些士兵仔细瞄准的步枪好使,尤其那还是格林炮而不是马克沁,而就在他喊出这话的同时,第一个清军士兵冲出树林,没有丝毫犹豫地举枪向着对面扣动扳机了,尽管子弹没有击中目标,但他依旧同样没有丝毫犹豫地挺着刺刀向前,然后转眼间就被至少五支步枪的攒射打倒在了地上,然而更多的清军士兵不断涌出并且扣动扳机,在枪声中明军士兵和他们一样也开始不断倒下。

而明军士兵也放弃了开火。

他们同样端着上刺刀的步枪吼叫向前,双方很快进入了最残酷的肉搏拼刺中,对面山坡上的机枪依旧在不断对着后续清军开火。

“终于,终于冲过去了!”

肃顺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自言自语。

的确,终于他们的步兵冲过了明军火力线,虽然为这一刻他们努力了整整七年,而且这一刻来得也有些晚了,但他终于还是做到了。

他长叹一声低下头。

然后看着胸前涌出的鲜血倒下了。

而也就在此时,距离他近百里外的山路上,骑着一匹白色安达卢西亚马的杨丰,也正无语地看着自己胸前涌出的鲜血,不过也就在同时一颗变形的铅弹从肉里挤出来,然后那伤口瞬间消失,随着他手掌在那里抹过就连血迹和衣服上的破口也消失。

“赏你了!”

他随手把这颗子弹递给身旁的十一军骑兵旅旅长。

后者受宠若惊般捧在手中。

而他们前面大批骑兵正趟水汹涌着冲过洵河,这是随神皇突击长安的骑兵旅,杨丰从没想过和后面的步兵一起行动,哪怕明军步兵都堪称铁脚板,走出这茫茫群山恐怕也得个十天半月,那时候咸丰早严阵以待了,他计划的就是骑兵突袭,一个骑兵旅四千多骑兵,全部是金属弹壳的速射步枪,甚至还带着机枪和山地榴弹炮及臼炮。

这就足够了。

而此时包括那名用贝克来复枪射他的清军军官在内,几十名应该是铁杆庄稼出身的清军正趴在一座小小的关城上朝他们射击。

神皇随意地用手指向下一划。

一道流星在骑兵旅长崇敬的目光中呼啸落下,然后那些清军和他们的关城就一起消失在烈焰中。

“此地何名?”

杨丰问道。

“回神皇,此地名两河关,洵河与乾佑河汇流,再向前是青铜关,过青铜关向北四十里是镇安,按照原定计划,咱们在镇安沿乾佑河继续北上到达孝义厅,由孝义厅北上大山岔转向东北翻越太白山出大峪口。从孝义厅到大峪口是两百三十里,孝义至镇安约一百二十里,镇安至两河关同样也是一百二十里,咱们从此地向前尚有四百七十里可出山,不过到长安还有五十里,大峪口至大山岔之间有七十里完全是翻山越岭,而且山路险峻也就能容一马缓行,还有多处下临绝壁稍有不慎就会坠落,可以说此行最大的麻烦就是这一段山路。”

他身旁向导说道。

骑兵旅长也展开了军用地图,对照上面数那些名字。

“几处关隘?”

杨丰问道。

“青铜关,镇安县,孝义厅,大山岔为孝义厅旧城,青铜关为最,旧为宋金交界,当年王聪儿的白莲教军在此与鞑虏交战尚有万人坑在,不过鞑虏在此皆无重兵,都只是些绿营的守备兵,也就是收个税,维持一下商道的安全防范土匪而已,其实他们自己也经常扮演土匪,哪怕在绿营之中也算是最烂的那些,神皇兵锋所至估计不会有人敢抵抗的。”

向导说道。

后面那话声音比较低。

毕竟刚才还有人射了神皇一枪。

由此可见这话不能说得太满,毕竟他也不知道沿途那些官员和守备兵里有没有铁杆庄稼,或者某些特殊的绿营也会射神皇的,甚至这一带居民里面也有不少此类。

神皇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小聪儿。

话说他都快记不清小聪儿模样了。

年纪大了,记忆力有点减退,毕竟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他唯一能清楚记得的就是她那柔韧而强健仿佛蛇一样的腰肢,然后玉环姐姐那丰腴的身体也浮现了,然后大宋女皇那娇媚的面孔也浮现了,然后,然后还有很多面孔浮现了。

神皇莫名地长叹一声。

“全速前进,五天內看到长安!”

紧接着他向前一挥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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