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0.第1343章 离间

第1343章 离间

处于深山之中的车辇馆,迎来了山间第一抹晨曦。

林延潮与沈惟敬在馆外一颗占地数亩的大蟠松前相对坐下。

沈惟敬长须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样,仿佛万事不介怀的方外之士,此刻又垂坐在这大蟠松之下,若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林延潮上山问道于世外高人!

林延潮启了话头:“之前在大司马府上匆匆一面,不曾细问,不知沈先生籍贯何处?”

听林延潮称自己为先生,沈惟敬微微一笑,手抚三尺长须道:“蒙经略垂询,沈某籍在嘉兴平湖县,出自清溪沈家。”

林延潮道:“哦?前南京国子监司业沈晴峰与先生相识否?”

“正是同宗。”沈惟敬微微颔首。

林延潮口中所言的沈晴峰是隆庆二年进士沈懋孝。

“原来是晴峰兄的同族,真是幸会!”林延潮与沈懋孝曾在翰林院共事。

“名家支属,不值一提,让经略见笑了才是!”沈惟敬坦然言道。

林延潮笑道:“那又有何妨,林某也系旁宗出身。有句话是王侯将相不问出处。”

林延潮是水西林氏一支,后来也是认宗。他借此来鼓励沈惟敬。

林延潮又道:“事先听闻先生独骑孤闯倭寇大营许和,林某没有亲见,不知可否复述一边。”

沈惟敬道:“说来不值一提,当时沈某率家丁三四人入平壤,见倭寇大营刀光似雪,剑戟森列。诚然当时沈某心底是有几分害怕,但是想到大司马的托付,沈某也不由硬着头皮上了。所幸最后不辱使命。”

林延潮对左右道:“当年郭子仪六十九岁独骑入敌军大营,一言劝退十几万大军。沈先生以望七之龄入倭寇大军议和,如此胆色,可比之郭子仪了!”

沈惟敬哈哈一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不过当时倒是震慑了倭军,倭将小西曾说,沈某这份胆色,倭人无一人复加。事后倭主平秀吉闻之,也称沈某为猛将,想来是他们见识短浅,不识上国人物!似沈某如此之辈,其实是车载斗量,如过江之鲫。”

林延潮微微点头,沈惟敬的交涉活动,确实赢得了丰臣秀吉,小西行长的赞赏,相反朝鲜宣宗实录却是极力言沈大忽悠的不是。

而最后沈惟敬也是背负骂名而死,但谁又知道当初对方独入日军大营议和这份胆色,现今留下的唯有大忽悠之名。

林延潮问道:“千载悠悠,能名垂青史的能有几人。沈先生之前议和之事,三国史书都会称赞汝的佳名。是了,那么沈先生至平壤谈判,可有听说我明国使臣之事?”

沈惟敬目视左右陈济川,吴幼礼,林延潮道:“他们都是我最心腹之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沈惟敬道:“倭寇狡猾谨慎,沈某多次试探,没有得到丝毫口风,但细听倭寇往来多次提及平秀吉坐镇于名护屋,身旁似有熟悉大明之事的人为他参谋!”

林延潮道:“你的意思,咱们的使者降了倭人?”

沈惟敬道:“不得而知,至少目前沈某认为并无其事。”

林延潮挂念林材,陈行贵,然后问道:“那你去倭军中详谈,可知倭军军中机密,阵前有何大将?”

沈惟敬道:“当时平壤有倭将五人,分称高山,大村,五岛,平户松浦,小西德寺,沈某还问王京是何人驻扎?说是关白之孙小田八郎,但来人说八郎虽是尊重,可用事在于小西!”

林延潮微微点头,这位关白之孙,多半是宇喜多秀家,但其幼名和通称均八郎,后来的‘五大老’之一。但沈惟敬叙述可能有误,此人实际上是丰臣秀吉养子,其生父是宇喜多直家。当时丰臣秀吉有意将朝鲜封给对方。

至于小西德寺,就是小西行长。

平户松浦就是松浦镇信,其在平户经营多年,与明朝海商有着一直良好关系,听闻郑芝龙之妻就是此人家臣养女。

大村就是大村纯忠,此人乃长崎大名,与葡萄牙人关系密切。

五岛则为五岛纯玄,是位于长崎外五岛的一名大名。

至于高山则是不知,可能是高山重友。

林延潮心想沈惟敬倒是查得详尽:“那依沈先生看倭寇关白所呈议和七条,圣上已是看了,廷议时朝臣皆以为倭邦多作狂悖之词,尤其是这和亲一条。除了这一条外,你看七条之中倭寇最重视哪一条?”

当初丰臣秀吉给明朝开出七个条件。

一,迎娶大明公主为日本天皇皇后,

二,发展勘合贸易。

三,明、日两国武官永誓盟好;

四,京城及四道归还朝鲜,另外四道割让于日本;

五,朝鲜送一王子至日作为人质;

六,交还所俘虏的朝鲜国二王子及其他朝鲜官吏;

七,朝鲜大臣永誓不叛日本。

这七条之中,除了二,三,六三条,其他都有很大问题。特别是第一条和亲,明朝有和亲的先例吗?从来没有。

沈惟敬想了想道:“沈某以为在封贡之事!倭将小西多次提及,这一次征朝兴兵是因我大明许朝鲜贡,而不许倭国贡,而且还以俺答封贡事举例,言封贡并非难事。”

林延潮摇了摇头,内阁给自己的意思的是许封不许贡。

就是我大明可以册封你丰臣秀吉为国王,但是朝贡之事免提。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就以此为条件,除了封贡事外,我一律不许你答允倭国。你看如何?”

沈惟敬皱眉道:“启禀经略,卑职以为倭人图利也,此次出兵若不得实利,决不肯退兵。若是将朝鲜八道拿之割让一二,其议和的把握会大得多。”

林延潮道:“你以为朝鲜会答允吗?”

“朝鲜国弱,仰息于我大明,以倭军胁迫之,容不得他不答允。”沈惟敬出声道。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并非这个道理,若我要你以封贡为条件,再行一趟至倭寇大营议和如何?”

沈惟敬闻言默然片刻,然后笑道:“卑职愿为经略效死!”

林延潮看沈惟敬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不由深感佩服。

明史朝鲜史日本史上对于石星,沈惟敬二人评价不同。

对石星被下狱,明史与众官员们对他多是惋惜之词,朝鲜更是为石星喊冤,普遍认为他是受沈惟敬之欺。

至于沈惟敬,中朝史书上多是一并齐骂,唯独日本人对他评价很高。

那么到底是要如何看这二人呢?

万历二十五年,万历第二次援朝战争时,参军李应试曾问明军统帅蓟辽总督邢玠,庙廷主画云何?意思就是朝廷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邢玠对他说,阳战阴和,阳剿暗抚,政府八字秘画,勿泄也!

由此可见明朝对倭战略,那就是既要保住藩国朝鲜,也要极力避免战争扩大化,尽早与倭国议和。原因是明朝国库空虚,若深陷朝鲜战事,会消耗大量国力。

为什么邢玠对李应试说勿泄,因为朝鲜会反对的。

再说回朝鲜战略,倭国入侵烧杀抢掠,全国上下深受其害,从官员到百姓对于倭国一定要打到底的,一直到将倭寇全部赶出朝鲜为止。

所以再回过头来看,石星因议和失败而被万历论死,天子责怪他议和欺上瞒下不说,第二次援朝战争又要消耗明朝大量国力。

而沈惟敬议和被朝鲜人骂,议和没有成功被朝廷骂,唯独倭国上下一致于感激沈大忽悠为东亚和平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所以说万历援朝战争对于明朝而言虽说赢了,但除了得到朝鲜的感谢外,国力大损,无力再经营辽东,只有进行战略收缩(放弃宽甸六堡)。

对于日本而言,也是消耗了大量关西大名的势力,间接导致了丰臣政权的垮台。

而身为经略的林延潮,当然第一事也是维护明国的利益。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王锡爵到林延潮府上请他出山的缘故。

碧蹄馆之战后,朝廷的战略方针从原先一战而克,改为了保住平壤之战胜果的前提下,达成与倭国议和的协议,这就是王锡爵选择林延潮的原因。

所以并非是林延潮主张封贡改变了王锡爵的主意,也不完全是请林延潮说动梅家从海上运粮,而是王锡爵决定议和,所以选择了当初主张封贡的林延潮来贯彻内阁的主张。

因此林延潮让李如松不可出兵的原因也在于此,并非是他不相信李如松,而是因为打赢了固然是好,万一是输了那么于议和谈判的条件肯定是不利。

战争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军事一定要服从于外交策略,战争是为国家人民争取最大的利益!

所以在谈判之前,一定要尽量减小变数,谈不拢了咱们再打!以林延潮估计没谈个好几轮,肯定是谈不拢。

沈惟敬奉林延潮之命第三次出使王京。与他同行的还有谢用梓,徐一贯,这二人是宋应昌的幕僚,作为监视之用,为了出使二人也混了个参将的头衔。

而沈惟敬则是以游击将军的身份出使。

此外还有沈惟敬的家仆沈嘉旺,此人与沈惟敬同乡,当初被倭寇俘虏了十几年然后逃回中国,不仅说得一口倭话,对倭国之事十分了解。沈惟敬正是通过结识他,才成为明朝上下唯一的‘日本通’。沈惟敬出使平壤时,正是此人孤身进入倭军先行禀告,然后沈惟敬才进入倭军,此人将充任通译之职。

当然林延潮也派了心腹吴幼礼通往,也给他加了参将头衔。

于是这五人就组成了第三次出使使团。

而就在沈惟敬出使的同时,朝鲜与倭国也在谈判。

朝鲜的使者称为四溟堂,是一位僧人,自倭寇入侵以来,此人统领两千僧兵与倭寇作战。

此人之所以得以出使,是因为倭国出使谈判的多是僧人,因此朝鲜也决定派一名僧人与倭国谈判。

四溟堂直接到西生浦面见了倭将加藤清正。

当时小西行长是征朝第一军的军团长。

加藤清正为第二军军团长。

加藤清正出自丰臣秀吉家臣,为丰臣家平定日本立下过赫赫战功,这一次征朝之战表现也不错,征朝第二军攻进了朝鲜咸境道,并俘虏了临海君与顺和君,他们是当今朝鲜国主的长子与第六子,王世子光海君的兄弟,而且加藤清正还将战火烧至大明边境(屠杀女真部落)。

而加藤清正与小西行长严重不和,加藤清正是武士出身,小西行长是商人出身。

当初小西行长领内发生一揆(农民起义),小西行长被打得大败,结果是加藤清正率兵平定的,由此加藤清正很看不起小西行长的带兵能力。

到了攻打王京前,加藤清正与小西行长会师,军议时加藤清正看见有一个地名为司马门药庙路,笑称让小西行长率第一军走此路如何(小西行长药贩子出身)。

小西行长不理会,加藤清正又讥讽小西行长,你能得大功,全赖宗氏(宗义调)熟悉地理的缘故,当初殿下(丰臣秀吉)要你我轮流为先锋,你为啥一个人冲锋在前,今天开始咱们轮流为先锋以试利钝。

小西行长说不行,咱们已经打到了王京,不如分兵前进。

加藤清正骂道,违背军令,贪图私利,你这行为分明是无耻商人的下作行径。

提意见也就提意见,偏偏要搞人参公鸡,小西行长怒而要杀加藤清正,双方拿枪在军议上要互殴。多亏旁人劝解这才拉开,不过二人嫌隙已深。

四溟堂抵至西沙浦时,看见倭军已是正在催动朝鲜的民役,正在修建城池。

这城池是依倭国的样式所造,围着山一圈一圈的建造,其中山顶为内城在倭国称之为本丸,山腰又圈一城称为二丸,山脚下再建一城称为三丸。

四溟堂见倭军在此修筑城池不由握紧了拳头,为了平息怒气,不得不念了一句佛号。

不久四溟堂在还未完全建成的本丸内见到了加藤清正。

二人语言不通,于是各自纸上书写以笔相谈。

加藤清正甚是傲然命人写道:“吾本欲提大兵打破顺天,将明朝皇室与王子一并擒拿至日本献给关白,奈何为小西将军再三约束,故而今日朝鲜大明上下方才得安。”

四溟堂写道:“十分感谢加藤将军对两位王子的款待,敝上托我向加藤将军致以谢意。”

加藤清正笑了笑,命人写道:“请大师放心,两位王子在我这里过得很好,这里是他们的书信请转交给贵国主。”

四溟堂接过书信仔细看了一遍,不由羞愧,但见书信上尽是两位王子对倭将加藤清正,锅岛直茂的感激之意,赞他们给自己活命之恩,一直待自己犹如上宾,信中各等献媚讨好之词实令人看之作呕。

四溟堂写道:“既然如此,小僧也就放心了,对于加藤将军,锅岛将军的高义,敝上必定感激不尽。”

加藤清正写道:“松山大师,今日你来我城中,我只想知道一事,之前明使与小西摄津守约定的事,到底能不能成?还请明言!”

四溟堂立即回复道:“此事定然不能成。”

加藤清正露出喜色命人写道:“当真?”

四溟堂写道:“吾岂会打诳语,其余事不说,仅说割让四道此我朝鲜底线,吾邦领土一寸不可施于外国。”

“若大明要你们割让呢?”

四溟堂道:“那么战事没有结束的一日,我朝鲜虽国小民弱,但与倭国却有万世必报之仇,不共戴天之恨,就算孤军奋战,我们也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面对对方的直言冒犯,加藤清正不怒反喜,翻儿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如此,朝明联军实力仍在,怎么可随意割让国土,小西摄津守竟然蓄意欺瞒关白!”

“那么我也告诉你们朝鲜一事,”加藤清正命人奋笔疾书,“明军主将林延潮早有意媾和,事先已派出两名明国使臣借道琉球与关白商议封贡之事,此来又派沈惟敬议和,许割朝鲜四道!”

四溟堂从西出浦离开,回到了平壤面见了左相柳成龙。

此刻平壤犹如一片废墟,昔日朝鲜繁华的三京饱受涂炭。

二人在柳成龙临时居所见面。

柳成龙听了四溟堂禀告道:“很好,倭将加藤果真如你所言乃是强硬一派,与倭将小西意见截然不同。大师此番出使把握到了加藤与小西之间的矛盾,若是离间使之失和,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对方合十道:“此事微不足道,眼下我朝鲜上下同仇敌忾,正是军心民心可用之时,只要明军肯稍稍尽力,何愁不能收复八道!”

柳成龙道:“难!明朝主帅先提出了分国之意,然后又似打算与倭国媾和,恐怕……”

四溟堂道:“左相,这一次我从倭营返回从倭将加藤口中听说了一件事情,这位明朝主帅似早有意与倭国媾和,并提前派出了使者,现在被倭国关白留在名护屋出谋划策!”

柳成龙变色道:“竟有此事?”

四溟堂点点头道:“贫僧之前担心是倭将加藤的离间之计,不知当说不当说,但现在还是觉得必须据实禀告左相。”

(本章完)

1361.第1344章 明日谈判

第1344章 明日谈判

却说沈惟敬抵至汉城敌营不过两日即是回来了。

林延潮幕下官员都是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再见到沈惟敬时,对方倒是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全身上下毛都没有少一根。

只是同去的五名使团只回来了他与吴幼礼二人。

众人奇怪,沈惟敬是如何全身而退的,但见沈惟敬淡淡道:“汝等视倭寇大营如何险夷,吾却视如平地。”

“那倭将小西本欲责我,但吾却质问他,万历二十年八月二十九日,我与汝约定,朝廷已许汝小国通贡,则日,朝两国通好,且贡道于日本,朝鲜间往来。然后汝等五十日内将撤出平壤!”

“但哪知汝等却仍占据平壤,与朝鲜为敌,侵夺其地。故而吾大军不得不攻破朝鲜,以彰天威。若是汝等遵守约定,我大明岂会兴兵讨伐?完全是汝等自取其辱!吾一席话下,倭将小西顿时无言以对,当场向吾赔罪!”

众人一听心道,倭将小西竟然如此好糊弄不成。

平壤之战前,明朝诈言是沈惟敬议和的人马赶来,打了倭军一个措手不及,平壤倭军几乎全灭。

沈惟敬这说辞也能忽悠了小西行长,只能说这忽悠手段太高超了。后来林延潮细问吴幼礼方知原来沈惟敬怕小西行长砍他脑袋贿赂了一笔钱,这才见到面。

这笔钱当然是由石星这个冤大头买单。

而当时谈判过程也很不顺利,倭将数度恐吓要杀了明国使者以祭平壤战死的倭寇,最后倒是沈惟敬与小西行长你来我往不知说了什么,这才稳定局面。

林延潮明白必然是小西行长等倭寇不肯放弃和谈的期望,对于他们这些关西大名而言,最重要是打通与明朝的贡道,若是两方能够进行海上贸易,那么必然是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这或许也是丰臣秀吉的打算。

然后沈惟敬禀告说小西行长派了两位使者前来面见林延潮,一名是武将名叫小西飞,一名则是僧人玄苏。

林延潮对二人略有所闻,这位称作玄苏的僧人,是丰臣秀吉的外交僧景辙玄苏,直接授命于丰臣秀吉,而并非是小西行长的部下。

这玄苏是法号,而景辙是字,此人其父是河津隆业,曾任京都东福寺住持,而此人乃临济宗中峰派的僧人。

至于小西飞则是内藤如安,内藤如安是小西行长部将,出使时承袭其姓,官职名为小西飞驒守,明国与朝鲜史书上不知其名误记为小西飞。

内藤如安代表小西行长,而玄苏则直接代表丰臣秀吉,算是一个有分量的谈判对手。可见小西行长是个实诚人,对议和充满诚意。

如果小西行长也派个只能代表自己的‘沈惟敬’来,林延潮估计就要……

随便提一句,鬼子这个民族做事的认真,可谓一直以来。事事目的性极强,但有时候过分的认真,反而会坏事。

而明朝呢?官场上下讲得是水至清则无鱼的哲学,这套哲学的核心就是忽悠!沈惟敬忽悠石星,但石星不知道沈惟敬忽悠吗?他心底是点明白,但最后也跟着忽悠皇帝。皇帝难道也不明白石星有的地方忽悠他吗?估计也是有些明白。

最后要不是纸包不住火了,估计还会继续忽悠下去。

正当林延潮要谈判时,却遭到了幕下的一致反对。

原来刘黄裳,于仕廉一致认为倭国妖僧必有妖法!此来必定是对林延潮图谋不轨。

所以不可亲见!

而且不仅不能亲见,还要多备秽物,请方士坐镇,以备不测。

面对手下的一致劝说,林延潮也是‘惊诧’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力排众议’接见这位倭国使者。

于是在车辇馆内举行第一次明日高层正式会谈!

玄苏穿着一身玄色的僧人,头戴一顶四四方方的僧帽,正恭恭敬敬坐在林延潮面前,至于玄苏身旁则坐着内藤如安,他与一般日本武士没有区别,唯独是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金属十字架。

坐在林延潮身侧的刘黄裳,于仕廉一直盯着内藤如安,他们都认为这可能是妖僧法器,暂时放在内藤如安那的,对方很可能随时拿出对林延潮不利。

双方席地而坐,林延潮与玄苏面前都摆着一张小桌,上面都铺着纸笔。

很显然这是一场的笔谈!

玄苏对林延潮说了几句倭语,虽说阅片无数,但日语仍是二把刀的林延潮大约听出来是客套寒暄如此。

然后玄苏提笔写了一行话,由内藤如安奉上交给于仕廉,于仕廉看后脸色变了变,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将纸交给刘黄裳,刘黄裳看后满脸怒色,欲言又止后交给林延潮。

林延潮展开一看但见上面写着:“沈游击为何不参与此议?”

林延潮感觉是被人抽了两耳光般,但见玄苏是满脸认真的样子。

等确认了这不是一等挑衅后,林延潮耐心提笔写道:“尔等对大明皇帝有什么诉求与我说也是一样。”

玄苏见信后立即写道:“沈游击是关白,小西摄津守最信任的官员,之前我们有着愉快并良好的谈判,我们坚持沈游击必须在军判的现场!”

玄苏写完双手叉胸,闭上双目大有沈惟敬不在就不谈的样子。

刘黄裳,于仕廉都是大怒,他们此刻总不能说沈惟敬级别不够吧。

倭国那时候已经是‘礼崩乐坏’,下克上盛行,应仁之乱后京都里的一品公卿几乎穷得去讨饭,武士要谋什么官职只要钱给足了都能乱喊。莫非对方心底也是以为林延潮如此年轻,这礼部尚书是花钱买来的吧。

真是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啊。

林延潮摆了摆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然后写道:“玄苏大师,沈游击是奉我之命前往贵方谈判。另外身在名护屋的两位明国使者,也是由我派出的!”

玄苏用眼飞快瓢了一眼桌上的信后,稍稍动容然后放下手提笔写道:“什么名护屋的明国使者,贫僧从未听说。至于沈游击当初不是奉了贵国兵部尚书之命?”

林延潮微微一笑,尽管没有得到林材,陈行贵的消息,但局面已是扳了回来道:“吾乃大明礼部尚书,在朝堂之中位在兵部尚书之上!”

玄苏与内藤如安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下拜说了几句话,然后于书信上写道:“不知礼部尚书的尊威,请恕小僧失礼。”

林延潮点了点头,当即两边展开了交流。

而于此同时平壤,一间朝鲜官舍之中,光海君正默然坐着,而他面前领议政李山海,左议政柳成龙,右议政尹斗寿,吏曹判书李山甫,兵曹判书李恒福一并列于他的面子。

“启禀殿下,据说明朝使者已与倭寇达成秘密协定,眼下已是派出僧人玄苏赶到车辇官面商?”李山海禀告道。

“此事可以确认吗?”

“可以确认,车辇馆那边已是明确地回复我们了。”

光海君道:“可知明国与倭国谈判的内容吗?”

“据传闻明国决定答允倭国以大同江为界,瓜分本国的条件!”柳成龙出声道。

光海君闻言握紧了拳头:“真的如此吗?明国可有一点将我们放在心底?”

李山海道:“启禀殿下,臣以为这并非明国天子的意思,而是出自明朝使臣林延潮之见。他从一入本国起,先是以分国胁迫我们,意图就是要我们以割让大同江以南的条件为交换!”

柳成龙道:“据松本大师回报,风闻此人早与倭国沟通,有与倭国通商之意,而明国与倭国通商必然担心本国的反对,所以这一次他入朝鲜以来事事咄咄逼人。”

光海君沉思了一会道:“明国使者如此作为,我们定然不能坐视不理,那么依几位的意思,现在当如何办?”

“首先我们应当派出得力的官员入京师,将朝鲜的情况禀告给明国天子,陈述我们朝鲜情况。”

“你是说越过明国使者,直接禀告明国天子?”

“是的,”柳成龙道,“听闻兵部尚书石司马与他不和,而石司马对本国一向友善,我们可以说动石司马来反对此人,甚至将他调回京师,换一名经略来。”

“这是下策啊!”光海君不由言道,“不论成败如何,就是成了,恐怕这一来一去又要拖延多少时日。”

李山海道:“臣还有一个办法。”

“领相请说!”

李山海道:“我们必须改变明国使者的主意,必要的时候必须死谏,让对方看到我们朝鲜君臣的决心,此事需要我们众人一并出面,迫使明国使者改变议和的决断!”

光海君点点头道:“孤明白了,既然如此孤义不容辞,与各位一起说动明国使者,就算折辱于他的面前,也要保住我们的千里山河,这是祖宗留给我们基业之地,绝不能丢去一寸!”

光海君双拳紧握慷慨陈词,朝鲜众大臣们听了他这一番话后,不由一并从心底道:“殿下英明!”

当即就在明日第一轮谈判之时,光海君率着几十名朝鲜官员从平壤赶往车辇馆,打算用一等另类逼宫的办法,迫使林延潮改变主意。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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