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传颂

为何要推辞?章越说实在的并不想推辞,但听到李觏说是成例。

章越感觉当个大宋读书人好难。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但偏偏要表现出一副对功名视如粪土的样子。

所以这就是成例。

别说,连王安石这样大佬,也是这样。王安石乃甲科进士出身,一般来说在外地任几年官,就可调回京师。但王安石却屡屡退却馆职,宁可在地方为官,当了京官,也频频向朝廷要求外调地方,要求奉养父母。

章越猜测王安石的目的是愿作地方官,以少施其所学,处理一些事务。

不过在旁人看起来,这就是一种高风亮节。

这也是时人推崇的道德。

因此听李觏这么说,章越也明白,自己必须走这个过场。

就在这须臾之间,章越已想通了道:“先生所言极是,学生自觉才疏学浅,无论是州长史还是州文学,都是非分之赏,破格之赐,学生不敢受也。”

李觏道:“你能明白其中诀窍就好,读书人才之愈高,难免自负越重,难免也期望愈高,一旦有了高低,愤世嫉俗之心就来了。正如你所言非分之赏不受,正要你不骄不躁,戒利戒欲。”

章越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道:“学生是这样想的,反正州长史州文学也是个虚名,又不能做官,故辞了也就辞了。”

李觏一哂道:“还有呢?”

章越又道:“州文学与州长史乃特奏名进士诸科释褐所得,这些人寒窗苦读考了一辈子,但学生写了一本书即得之,再如何心底也有不甘,贸然受之也遭人之嫉。”

“恩。”

李觏摆了摆手,一点不留情面地示意章越可以下去了。

章越走到半途,转过身来道:“学生多谢先生向朝廷举荐之恩。”

李觏道:“不必谢我,此番我肯举荐你,是因太学也可从中得利。”

章越称是随即离开回到了斋舍。

章越一进门见到一副众舍友们齐勤奋读书的场景。

章越也是感叹,以往舍里也是读书,但偶尔会说说笑笑,但如今却气氛肃然。

这学习态度很是端正,有一个良好学习氛围,是能够自然而然地感染人的。

正所谓‘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格高’,这话的意思就是你肯放下身段,厚着脸皮勤抱大腿,总有一日你也会是大腿的。

正当此刻章越斜眼一看,却见孙过神色有些紧张。章越见有异,仔细观察看见他铺盖一角有些鼓起。

章越轻咳一声,走过去掀开铺角,抽出一物来。

“别!”

一屋子绷着气氛一下子散开了。

章越手举此物道:“我道尔等如此勤学,在斋舍里一步不出,居然是在……”

看皇叔啊!

章越见四人道:“……这艳本是谁带得?居然也不告诉我一声。”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

黄好义笑道:“我早说吧,三郎也是我辈中人。”

“同道,同道也。”

“三郎不会当了斋长就翻脸不认人的。”

众人重新一并坐下‘研究’。

章越略翻了几页心有遗憾道,终究文言文的皇叔还是不如白话文的好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需躬行啊!”

章越略带伤感地遗憾,上辈子没碰到实践的机会就穿越了,真遗憾啊!

章越没料到一句话下,震惊四座!

在场四人无不动容。

“好诗!”

“好句!”

“言简意深!”

黄好义一脸怀疑地道:“三郎诗赋之资不过平平,连我都不如,怎地偶尔总有这样妙句?”

范三郎则道:“我倒不见得,以斋长之才,此句必是信手拈来!”

孙过叹服道:“听闻柳三变小词都在青楼里所作,莫非斋长的句子需……”

众人闻言都看向那本‘皇叔’,不约而同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章越心底大骂,这么说难道自己以后科场上还要夹带‘皇叔’入场么。

“斋长,你说如何?”

章越一脸严肃地对同舍道:“只能说实践出真知,与诸君共勉!”

“有理!”

“好一句实践出真知。”

“果真是大道至简!”

众人听了章越的话看向那本皇叔顿觉索然无味。

章越心道自己想抄首诗,怎么就那么难了,总是出现各种事故。

这时候黄履忽道:“同斋之中,有谁实践出真知了?”

章越拍了拍黄好义的肩膀道:“四郎,这话必须由你来答!”

众人都齐刷刷将目光看向黄好义。

黄好义扭捏了半天,方道了一句:“此事此事只能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茫然。”

众人不由问号脸。

黄好义道:“当时很快……很快……”

数日之后。

今日为卢侗卢直讲于崇化堂讲授。

卢直讲也是位老经士,他曾数度乡举不第,最后以特奏名得授州长史。之后又被蔡挺举荐为国子监直讲。

至于章越则在堂下听讲。

八百名太学生坐于一堂可谓是满满当当,去迟了坐到立柱之后面壁思过也就罢了,若坐到门边去吹风,那就太惨了。

故而章越他们早饭这顿即囫囵吞枣般吃完,然后赶紧到崇华堂来抢座。

所幸来得不算太晚。

坐在殿中靠中后的位子。

当然为了抢座,众太学生们也是各施所长。

有人索性横躺竖卧占了老大的地,强行霸座,等着同斋同寝的人赶到。

经过一阵推搡,等鼓声之后,堂上太学生们都到齐了。

已经是一把年纪的卢直讲在堂道:“今日我们讲诗,孔子视诗可兴、观、群、怨,陆机以诗缘情而绮靡,此外诗还有三言,五言,七言之分。”

“说到三言诗,汉高祖刘邦曾作一首华晔晔,固灵根。神之斿,过天门,车千乘,敦昆仑……”

听着卢侗讲诗在场之人有些晕晕欲睡。

“还有班固所作的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

这老经生真是的,讲什么诗啊?

下面不少太学生们腹诽。

至于同舍几人都是百无聊赖。

章越道:“四郎,把你与玉莲事说一说啊,否则我等都要睡去了。”

听章越这么说,其他几人都精神一振,这个话题,如此我们可不困了。

其余几人皆是鼓动。

黄好义也知众人调侃,如何就是不说话。

众人调侃了几句,见学正朝这里看来,即闭上了嘴。

但见卢直讲继续道:“说起可以流传后世的三言诗还有一首……则是三字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卢直讲讲完之后,补道:“此诗虽是浅显,却是可收启蒙之功的。如此王府宗室之大学小学皆已教授这三字诗。”

卢直讲讲毕后,有一人问道:“先生,此诗是哪位古人所作?”

卢直讲想了会道:“这倒是不知,似从五代时所传,听闻也是周兴嗣所作,不过这当不得准。王介甫知舒州时采纳用于民间,今日想来大约是哪个民间儒生所作,最后有所遗失吧!可惜了,古往今来不少才子,最后都无法留名青史!”

章越闻言不由轻咳了一声。

众学生们嗡嗡地议论了一阵。

这时一名太学生则起身道:“先生,我倒是听闻此诗是由一名太学生所作。”

卢直讲闻言道:“哦?我年轻时就曾记诵此诗,竟由本朝太学生所作?”

也有人笑道:“是啊,此诗明明是古人之作,我当年在蒙学时就曾听人说过了。”

章越不由惊讶,这是什么情况?集体记忆错乱了?

只见那名太学生道:“启禀先生,我说并非本朝,而是作这三字诗之人就在我们之间!”

闻言不由满堂哗然。

如此朗朗上口,一听即明的三字诗居然是本朝人所作,而且竟还是一名太学生,这名太学生还坐在此间?

众人左右在讲堂上寻找。

卢直讲揉了揉老眼昏花的眼睑,然后道:“难道真有此事?不知是何人所作?”

章越正犹豫是否答应,毕竟这很有装逼的嫌疑,这时候出场不太合适。

正待这时,外头闹哄哄一片,有人道:“宫中来人了?”

众太学生们都是一脸愕然。

不久李觏及几名讲官一并着官袍同至道:“养正斋的章越在此?”

章越当即众人中起身道:“学生在此。”

李觏对章越点了点头。

章越当即步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他的身上。

章越来到门外,李觏引章越到一旁道:“宫里来人了,是官家身边人,莫约是问一问你三字诗的事,你需谨慎地答。”

章越有些茫然道:“先生不是要学生先辞了?”

李觏道:“今时不同往日,这次有了变化,你先不要着急的辞,先听听宫人吩咐你什么再说。”

章越见李觏说得如此认真严肃,不由心底有些忐忑道:“先生,你有什么话不妨与我直说……学生实在是一无所知。”

李觏心道,我也不知出了什么情况,我又去问谁?

但李觏在章越面前,不能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此事有些太过郑重其事了。

李觏道:“你反正随机应变即是,切记不可失了礼数。”

随即李觏又补道:“我看你平日说话甚是妥帖,谨慎些不会出差池的。”

经过李觏一番吩咐,章越当即随着对方以及一行人前往国子监。

(本章完)

第174章 老师的话

章越抵至国子监三鉴堂。

里面早有一名宦官坐此,左右各站着十几名小黄门。

而都监吴中复坐在一旁与这名内宦陪话。

吴中复章越见过几次,此人铁面无私是有名的,管理国子监也是如此,以严律治学,故而大多太学生都不喜欢此人。

章越此刻心情有几分忐忑,先向吴中复与宦官行礼,不敢多打量垂首一旁站立。李觏在旁道:“三郎,这位是陈都知。”

章越再度行礼道:“太学生章越见过都知。”

章越这才看清对方四十多岁年纪,满脸的笑容。

对方笑着道:“真是年少有为,这般年纪就能写出如此佳作,吴监判,李直讲教导下,这太学之中藏龙卧虎。”

李觏已退在一旁,吴中复接话则道:“太学之中确实人才锦绣,这也是官家仁德礼贤之故。”

陈都知看向章越道:“官家素来雅重读书人,章郎如此俊朗年少,即能写出三字诗如此煌煌之作,日后前途无量。”

章越心情有些激动,不由问道:“在下惶恐,都知的意思是在下微名已抵天听?”

陈都知闻言不由长笑,上下打量章越,与一旁的吴中复道:“你这学生真是实诚的少年。”

吴中复道:“小儿不会说话,让都知见笑了。”

吴中复虽说章越不会说话,但对章越此番应答颇为嘉许。

章越闻言不知所措,紧张之色溢于言表,这其中有七分确实如此,三分也是表现给人看的。

陈都知笑摆了摆手道:“哪里话,说得好。”

陈都知对章越道:“你的三字诗官家已是过目了,特恩授你为州长史。”

章越道:“还请都知恕罪,草民不敢领。”

“为何?”章越的回答没有出乎陈都知的意料。

章越知道推辞也是应有程序,不过如何推辞,也是诀窍。

一等是真推辞,还有一等是假推辞。

而且推辞必言之有理,不是空洞无物,好达到‘在表面上’尊重人家的效果。

章越道:“草民听闻古之人君,治本于道,道本于道。古今论治者,必折衷于孔子。孔子告鲁君,为政在九经,而归本于三德。”

“草民写三字诗,不过为了补益九经,收启迪之效,有功于治道。陛下令蒙童习此三字诗,已遂草民之愿,岂敢再图赏赐。”

章越一番话下,不仅陈都知,连吴中复对章越的表现有些吃惊。

陈都知看向吴中复道:“好,此子说话甚是得体,官家下月二十巡幸国子监时,到时候李直讲就让此子伴驾说话。”

“是。”

这回李觏震惊道:“巡幸国子监?”

吴中复淡淡地道:“不错,李直讲如今方知么?”

李觏又惊又怒,此事吴中复一点消息也没透给自己,令自己在都知面前出了好大的丑。

陈都知对于国子监与太学之间勾心斗角并不放在心上,而是对章越道:“补益九经,口气不小啊!我会将此番话如实禀告给官家!”

随即章越一副半响反应不过来的样子,陈都知大笑当即起身离去。

吴中复与李觏都一并送出门外。

送走陈都知后,吴中复回到三鉴堂对章越说了一番话,章越并没有太听得进去。

他突然想起郭师兄给自己说的范仲淹的故事,就是那个‘他日见之不晚’。

没料到如今自己就要见宋仁宗了。

吴中复一直在叮嘱章越,章越只是努力地点头,等真正回过神,吴中复已是说累了,而在场直讲都是带着笑容看着自己。

章越从众人目光的眼光中看到勉励。除了李觏外,这些讲官都教章越的课,批改过他的文章,也算是老师。

“我如你这般年纪,别说官员,连县学也未入。”

“我记得我是二十九岁时进士乙科,方才见得官家一面。”

“当年我在道旁正巧见官家出巡,时摊贩侵街占道,官家却不许人驱赶百姓,宁可御驾慢慢行矣。我也有幸在此第一次见了官家。”

“官家是宽仁之君,你无需担心,面君时如今天这般奏对即是。”

“是啊,官家最赏识读书人,何况你的三字诗已得到他的御笔钦点。”

众讲官你一言我一语善意提醒着章越,这令章越感觉亚历山大。

章越定了定神道:“学生先告退了。”

“也好。”

在场的讲官都继续投以鼓励的目光。

临走前,李觏叫住了章越,吩咐道:“官家下个月至太学之事,先不许道于旁人。”

章越道:“学生晓得。”

章越走出三鉴堂,想起当今这位官家,不得不说真是当之一个仁字。不过章越想起历史上王安石似有些不喜欢宋仁宗,颇有微词。

章越回到斋舍后,自然要面对舍友们自有一番盘问,不过他想起李觏的吩咐,倒是守口如瓶。

数日之后,吴安持邀章越至吴府一趟。

章越之前就答允,如此当然应约上门。

于是章越提前安排了斋里的事,也到陈襄那交待了。

陈襄听闻吴充让次子吴安持请过府一趟,露出略有所思的神情。

陈襄对章越道:“我与吴春卿平日交往甚浅,不过吴家……在朝中脉络众多,如吕家,韩家,夏家,文家等都是他的儿女亲家,此中倒有错综复杂。”

章越道:“先生可是怕学生与他们家的子弟交往,沾染了富贵家的习气。”

陈襄认真地看向章越道:“确有些许担心。我以清贫自持,说富贵如何如何,倒有些盲人摸象。”

“但你我都是寒门出身,在你身上我看到当初的我。我初入汴京也曾在富贵人家子弟的鲜衣怒马前有些无所适从,但我不觉低人一筹。我辈读书为何,就是要上面官家也好,下对乞儿也好,皆可坐而论道。”

“只要心底有这份骨气,即可作到荣辱不惊,真正称为一个读书人。”

章越听到陈襄这番话,但觉得血气上涌,句句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上面天子下对乞儿,众生于我眼底平等。做到太难了,还是做到‘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比较容易。

章越起身道:“学生受教了。”

陈襄笑道:“这话似我说吴冲卿的不是,此人我虽没交往过,但欧阳永叔,王介甫都是他的挚友,其他不论,吴冲卿为人必有过人之处。你见了他当好好请益读书立身之道。”

从陈襄这告辞后,章越听出老师似不太赞成自己与吴充走得太近的意思。

首先章越还不知道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有哪里被吴充看上的?但陈襄已认为吴家与几位宰相家的频繁政治联姻,这样的家庭令人觉得水很深,太复杂。

至于吴家几个子弟人都是不错,但不免有些富贵习气。

或许这样政治联姻在高官之中是平常事,但自己这个没有根底的寒门,还是不要往里面凑了。

陈襄会坑自己么?

不会,自己老师每一句都是从自己立场上考虑。

所以陈襄的话,令本已下了决心的章越有些动摇。

到了约定之日。

章越还是一大早穿戴好,准备雇马车前往吴府。

哪知太学门前,吴家早派好了一辆马车。

对方一见章越即道:“章三郎君,我家二郎君命老仆在此等候多时。”

原来吴安持的主意。

章越道:“多谢吴二郎君了。”

当下章越坐上马车,驶往吴府。

章越看着马车窗外飞掠而过汴京的景物。

“马车可妥当,是否太快了?”老仆殷勤地询问,生怕有哪里招呼不周。

章越笑道:“甚好。”

听了章越的话,老仆方才放下心来。

马车行得甚快,不过半个多时辰,章越即抵至吴府。

也不用人通禀,自有人为章越引路。

到了府内,章越穿过了几处门廊,被带至一处厅里歇息。

章越看着这厅外佳木奇石,一道清流从台阶下经过,远处亭台墙垣隐于花草树木之间。

章越感慨这富贵景象,却又不落于俗味。

下人奉茶之后,没等了一会,吴安持先到这里笑道:“三郎,我带你去见爹爹。”

“有劳二郎君了。”

吴安持道:“客气了。”

二人边走边聊,吴安持笑道:“我爹爹在我面前虽十分威严,不苟言笑,但对于有才华的年轻读书人却是很赏识,三郎一会见了爹爹,大可不必拘束。”

章越闻言道:“在下惶恐,令尊乃朝廷的封疆大吏,有闲暇见章某这样一个无名之辈,在下一时无所适从。”

吴安持笑道:“三郎真是一个实诚人,其实是我敬重三郎的才华,在太学时,我就多次将三郎引荐给爹爹,爹爹听后本说何日得空时见一见是否有我说得那般好。不过爹爹突任西京转运使,故而此事就耽搁下来了。”

“如今爹爹回京省亲,虽说不过只有数日功夫,但我这么一提,爹爹即答允要见三郎了。”

章越闻言道:“原来如此,二郎君如此提携在下,三郎真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吴二郎君笑道;“哪里的话,三郎是有才华的人,就算没有我这番言语,他日也是可以名闻一方的。”

章越笑道:“不敢当,二郎君此话言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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