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情何以堪

剑气一卷即收,姜望重新回到院中。

他斩过的那个房间,碎屑尘粉,簌簌而落。

但仍未斩到实体。

“姓姜的!”胡少孟这一次直接贴到姜望面前,已经出离的暴躁愤怒:“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要杀你。”这一次姜望如是说。

“你杀不了我,你根本找都找不到我。怎么莫子楚被你赶走了吗?你知不知道莫家有多少腾龙境高手?当他们全部出动,围追堵截,甚至形成阵法,你觉得你能够逃得掉?还是你认为,重玄家的名声可以保得住你?迅速把天青云羊送回重玄家,或者自己带着逃离,才是正事不是吗?”

“我赔偿你千颗道元石,能不能相抵?”

回应他的,是姜望再一次剑气狂涌。

又是一间房屋被绞碎,胡少孟仍未现真身。

房屋一间一间的倒塌,轰轰隆隆,拆家一般,又老又胖的胡由始终那么瘫坐在台阶前,眼神渐渐有了波动。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离开?我一寸一寸的斩过去,你总会出现。”

这回是姜望发问。

他不是不可以一气便将整座院子全部绞碎,但须得考虑道元周济与气息衔接的问题。

无论出剑还是回剑,他都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始终留有多次爆发的余力。

胡少孟不是弱者,他不会大意。

“不要以为胡由这个老东西在这里,你就能要挟到我。如果你想杀他,你就杀了他。我不在乎!”

胡少孟的幻象就那么站在姜望对面,咬牙切齿。

“或许你不知道,就在你来之前,我刚刚杀了他的姘头!”

这恰恰说明你在乎啊……

姜望在心中长叹。

但他还做不出来把剑架在一个老人脖子上,逼其儿子现身的事情。

他有他的“笨”办法。

他有他的“笨”选择。

狂暴的剑气再次一卷即回,姜望并不气馁。

院外的那些人早已跑得干干净净,几辆马车只装有行李物品。

其中一辆,似乎驾车的马受了惊,自顾拉着车往街道外走。

这时,瘫坐在台阶上的胡由忽然伸手,手指抖动着,指向院外的那辆马车:“那辆车里有一面小镜子,他的本体就躲在镜子里!”

他哑着声音嘶喊:“去杀他!杀了他!孽种!就当我从来没生过!”

这话一出,那辆马车忽然加速!

驾车的马发了狂般折转冲刺,眼看就要跑远。

剑光暴起。

日月经天,星河横贯。

姜望毫不留力,出手就是日月星辰之剑。

如日光月光星光,无处不流泻,无处不至。

见到它,便已沐浴它!

在姜望出手的同时,马车自行炸开。

车厢内的座位上,放置着一个小铜镜。

椭圆,秀气,外形是很普通的梳妆镜,像是一般小娘子出门会带的那种。

然而从铜镜之中,冲出来一双手,其中一只完好,另一只五指皆断了一截,做过简单的包扎。

胡少孟的手!

胡少孟就从那面镜子中,一跃而出。

为了自救,他不得不出来相抗。

脚踏波涛狂潮。

巨浪涌于身前,又有密密麻麻的海蛇,在浪中奔游。

钓海楼的招牌道术之一,蛇涌潮游。

既有堂皇之势,又有灵动之变。

星光月光日光,霎时倾落。

海蛇碎了,浪潮分开了。

长相思贯穿胡少孟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带回马车里,又将整个马车压塌,直接贴到地面上。

驾车的马儿受惊狂奔,拖着缰绳和几块木板,嘶叫着远了。

姜望就竖握着长相思的剑柄,半蹲在胡少孟旁边,正要将他彻底杀死。

“且慢!”

胡少孟咳着血喊道。

刚才他极力腾挪,才稍稍避开要害,没有死在当场。但此时也生死操之人手,姜望道元一卷,他便无幸理。

姜望心念一动,直接以剑气撞破胡少孟的通天宫,将他彻底废掉。

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确——我不妨听听你要说什么,但不会给你半点机会。

修为被废,胡少孟又喷出一大口血。

但他好像已经有所准备一般,用力地呼吸着,用力地说道:“在我死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我不会答应。”

“我跟你交换!师门的秘法我没办法外泄,但自己另外获得的秘法却不在血誓之内。宝光决,你觉得怎么样?这是我早年一次探险所得,我就是用它发现的天青云羊。”

“什么事情?”姜望补充道:“你的人头我已经承诺了别人,不可能饶你性命。”

“竹碧琼吧?那个蠢女人,跟她姐姐……”胡少孟骂到一半就止住,不屑于为她们费口舌,转道:“我不求活。修为都没了,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姜望,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怪异的笑容:“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我爹……你能不能别杀他?”

“我没打算杀他。”

人们常说斩草要除根,又常说祸不及家人。

终究只是每个人给自己行为所寻找的理由和依托,哪有绝对的对与错。

对姜望来说,他的确不打算杀胡由。

没有这种程度的恨,也不在乎其人有可能的报复。

一个半截身体入土的老人,既无天赋,又无时间。杀他不能添一分心安,留他也不会多一丝紧张。

行事但求遵循本心。

“这更好。”胡少孟喘着气,继续说道:“我怀里有一颗留影石,在我死后,你放给他……放给他看。就这一件事,换不换?”

这是小事。

宝光决姜望现在还不知价值如何,但从天青云羊来判断,就不会太差。

“我答应。”

“你是个……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你说的话,我相信。”

胡少孟勉强把宝光决背诵完,对着姜望,又那样怪异地笑了:“杀了我吧。然后,给他看。”

他最后转回视线,看向天空。

似乎看到了许多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有被他始乱终弃的竹素瑶,有被他暗算夺宝的同行师兄弟,有被他灭口的那些无辜,有些人对他情深义重,有些人对他暗怀鬼胎。他也曾真切的被爱过,真实的被恨过……

最后,是大雪纷飞的天气里,两个手牵着手、站在房门内的身影。

一男一女。

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娘亲。

“你们……好像都很恨我啊……”

他这样呢喃着,笑着。

感觉到一缕凌厉的剑气,将他的心脏洞穿。

(本章完)

第239章 人间苦

胡少孟带着怪异的笑容死去了,姜望从他怀中摸出一颗留影石,顺带还有一只做工很精细的小荷包。

荷包里装着五颗万元石,除其中一颗损耗过半外,其它都很饱满。换算成普通的百元石,也就是四百五十颗道元石的收获。

姜望把它们取出来,放进自己口袋,正要随手将这只荷包丢掉,瞥眼瞧见荷包右下角,绣着一个字,书体修长,笔画细直,正是典型的齐国文字。

在齐国讨生活,不可能不学习齐文字。姜望认出来,这是一个“素”字。

素者,白也。

竹素瑶的“素”字。

姜望想了想,将它一并收起。

马车里那支镜子当然不会错过,胡少孟能够凝聚那样真实的幻象,有远超其实力的幻术表现,一定与他藏身的这支镜子有关。

事实上若非胡由指出胡少孟藏身于此,姜望要杀死胡少孟,只怕还有更多波折。

在确定姜望杀意坚决、并且谨慎小心没有偷袭机会之后,胡少孟已经决定放弃胡家的一切,所以悄悄驱使马车,想要趁机逃离。

姜望果决的一剑奔来,他不得不现身迎战。

因为他藏身镜中世界,镜子碎了,他也就跟着碎了。

跃出镜面只是无奈下的选择,但也因此保留了这支小镜子。

仅看外形,这支镜子并无什么殊异,但任谁也不会忽视它。

姜望相信,这支镜子,才是他最大的收获,只是个中妙用,还需另外再研究。

走进胡家院子,姜望打算履行他得到宝光决的承诺。

在指出胡少孟本体藏匿位置之后,胡由仿佛泄掉了最后一丝力气。

姜望杀死胡少孟,就在门外不远处。

胡由却甚至都没有去看一眼。

结发妻子已经死了很多年,后来的女人,虽未确定名分,在心里却已经是琴瑟和谐的续弦。

但却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杀死。

因为当年害死结发妻子的事情,这么多年以来,胡由一直抬不起头。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活得像孙子一样。

这些都是他造的孽,他认。可是……

他会这样想。他所爱的那个女人,她有什么错?

她没名没分的跟着他这么多年,明明两情相悦,却只能偷偷摸摸,像偷情一般!

她那样的委屈,那样的忍让。

却还要被自己的这个儿子侮辱,张嘴婊子,闭嘴娼妓。

到最后,甚至直接掌毙了她。

从始至终,在胡少孟的眼中,自己这个父亲到底算什么?

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发妻。

自己的儿子杀死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

最后自己亲手给仇家指路,让他杀死自己的儿子。

这样的人伦惨剧,将胡由变成了一具活着的“尸体”。

他仍然有苟延残喘的呼吸,但已经不再有活着的意义和乐趣。

一直到姜望的靴子出现在面前,胡由才张开嘴。

空张了两下,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来:“少孟死了?”

姜望看着这个心死的老人:“他有东西给你看。”

胡由本也是个超凡修士,如今道心崩溃,一生修为尽数云散。比之寻常的老人还要不如。

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什……么?”

姜望道元灌入留影石,一幕画面,便出现在半空中——

那是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虽然眼角的鱼尾纹已经很明显,但犹见风韵。

姜望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从胡由忽然有些涟漪泛起的眼神里,也猜得到是谁。

她没有穿衣服。

像蛇一样缠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

那个男人很陌生,但总归不是胡由。

留影石里传来男人有些粗重的声音:“这么久了,你不会真的爱上那个老家伙了吧?”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女人的声音:“我怎么会爱那么一个又胖又丑的老东西?快点让我回去吧,我已经恶心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快了……快了。等莫少爷……”

在画面里,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一直坐着面带笑意的胡少孟。

看样子,由于幻术的遮掩,床上的那对男女,始终不曾发现他。

听到这里,胡少孟就一掌下去,两人同床并死。

他们的对话,到这里也就结束。

这些就已经足够。

原来胡由爱着的那个女人。那个他视为妻子的女人,是莫子楚布下的棋子。

嘉城一域最具潜力的两名年轻修士,多年竞争纠缠,彼此提防。

就像胡少孟在嘉城里安插的人手一样,莫子楚更近一步,把人塞到了胡由的枕头边。

画面里,胡少孟最后笑着直面留影石:“听清楚、看清楚了吗?没有的话,可以多看几遍。”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你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我亲爱的老父亲。”

光幕消失。

胡由的整张老脸,都皱集起来,皱纹像线团般纠缠在一处,不像是人类能够做得出来的表情。

极度的痛苦与悔愧冲突。

老眼中已经流不出泪,竟是血珠淌下,颗颗相连。

也不知是为谁哭。

而在一边默默旁观了整幕的姜望,心中滋味难言。

他终于明白,胡少孟死前那诡异的笑容代表什么了。

他不要胡由死,因为他要胡由生不如死。

母亲冻死的那个雪夜,已经决定了他的一生。

对于人间的感情,他一生都不能够再相信。

一生都在折磨胡由,折磨自己。

而这颗死前想尽办法也要让胡由看到的留影石。

就是胡少孟最后的报复。

……

姜望收起留影石,转身往外走。

身后听得“砰”地一声响。

不必回头,便知是胡由撞死在墙上。

他本可以阻止,但他没有这样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并且,谁说活着,就比死了好呢?

……

生死别离,并不仅在胡家发生。

这世上的苦楚,从来也不是谁独有受尽。

千古艰难唯一死。

说的是那些对世间仍有眷恋的人。

自古以来,为了对抗“死亡”的恐惧,世间生灵发展了许多办法。

比如斩情灭性,直接根除恐惧。

比如在“生前”就发展“死后”的事情。

无论那些办法本质如何,但就表现来看。

对有些人来说,死亡实在不算一件可怕的事情。

……

这是一座雄阔恢弘的宫殿,雕翠刻玉,灯柱长明。

宝球为日月,明珠为星辰。

这是一座地宫。

通风口被巧妙地隐藏起来,若无地宫构造图,很难发现。

大殿空旷。

此时在巨大的龙椅之上,坐着一个气质疏离、面无表情的男子。

他好像坐在那里已经很久,又好像会永远这么坐下去。

他曾经生活在枫林城的时候,有一个名字。

叫王长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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