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月蛹

07月13日,日本东京,六本木大酒店。

标着“4105”的大床房里,姬明欢正操控着一号机体停在浴室的洗脸台前,左手上握着根一次性牙刷。

他一边慢吞吞地刷着牙,一边用手机玩着音乐游戏《钢琴块3》。挑战的关卡是最高难度的“狂戳块竞技场”。

只不过用的不是手指,而是拘束带——这是为了锻炼操控拘束带的精细度。

洗脸台的镜面上映出了他低垂的脑袋,以及专注的面色,自他指尖探出的黑色拘束带,末端正轻快地、高速地触击屏幕,一个不漏地戳动屏幕上的钢琴块。

姬明欢拿起漱口杯,用嘴部接住杯口,瞳孔之中映出一个个消失的黑块。

伴着轻盈的音乐和奖励提示音,界面顶部的分数飞快上涨,然而……就在分数好不容易达到“10000”时,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他本以为会是苏子麦,但转头一想,自己已经对苏子麦的账号设置了“免打扰”。

于是挪目一看,发来信息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他的死党李清平。

【李清平:(图片)。】

换个人,姬明欢可能就不理会了,但这可是王庭队的副队长——“红龙”,一周后的东京拍卖会的参加者之一。他很好奇这个时间点李清平找自己做什么。

暂停游戏,调出聊天界面一看,只见对方发来的是一张东京铁塔的照片。

【顾文裕:什么意思,你也来日本旅游?】

【李清平:哈哈,跟朋友出来日本旅游,还是第一次看见东京铁塔。接下来我们要去新宿那边逛一逛,看看歌舞伎町长什么样。】

两人的信息几乎第一时间发出来,甚至姬明欢抢先了一头,看得出来红龙大哥打字很慢了。

【李清平:什么意思?】

【顾文裕:还能是什么意思?】

【李清平:你也在日本?】

【顾文裕:对啊,我也在东京,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对方沉默了很久,始终没回复消息。

姬明欢耸了耸肩膀,正要退出微信聊天界面,就听见了信息提示音。

【李清平:算了,我在陪我的外国朋友呢,脱不开身。】

【顾文裕:哦。】

【李清平:哦不对,他说可以见面。】

【顾文裕:啊?】

【李清平:我和他一起,你要是不会英文我给你翻译。】

【顾文裕:我英语什么成绩,你什么成绩?】

【李清平:哈哈,说的也是。】

【顾文裕:那什么时候出来?】

【李清平:明天早上吧,他正好说挺好奇我的朋友长什么样,你记得穿得霸气点。】

我记得李清平正在担任奇闻箱庭“二王子”的护卫,那他在短信里提到的这个朋友……其实就是箱中王庭的二王子么?姬明欢想。

他调出主线任务看了一眼。

【主线任务4(二阶段):与王庭队副队长——“红龙”达成合作关系,继而开拓在鲸中箱庭之中的人际关系。】

如果只是李清平一个人,姬明欢还可能会考虑用“黑蛹”的身份和他交涉。

但此时李清平担任着二王子的护卫,必然是保持着一个寸步不离的状态。目前还不清楚这个二王子在奇闻使那边的分量,在这个时间点,让黑蛹找上门去很可能会惹祸上身。

保守起见,他决定还是等拍卖会结束,再考虑一下推进这条主线任务。

当然,如果李清平死在了这场拍卖会里,那就另当别论了。

姬明欢收起手机,抬眼望向镜子里那张麻木的脸庞,嘴里还含着牙刷。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眼前这一幕十分熟悉,熟悉到让人头皮发麻。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

“拜托……我一天到底得洗漱多少次啊?”

姬明欢把漱口水含在嘴里,掐指一算:光是一号和二号机体,早晚就得各洗漱一次,中间还得洗澡,这么算加起来就是六次。

唯一有所区别的是实验所那边的本体:与监禁室连结的厕所会在特定时间开放。但厕所就只是厕所,只允许他在里头进行正常的生理排泄、洗手、用水冲一把脸,除此以外什么都干不了。

所以,救世会的人会趁着他熟睡时,把食物、洗漱用品和新的病号服一起送进监禁室。

姬明欢每天都只用毛巾简单擦擦脸和身子,再用杯子和牙刷漱口,换上一件新的病号服,然后就往床上一躺两眼一闭,呜呼哀哉,似乎连洗澡都是一种天大的奢侈事。

不过除了人体分泌物之外,那座监禁室干净得好似不存在任何一丝尘埃,仿佛置身于真空。非要说,还真没有洗澡的必要,每日用毛巾擦拭一下身体就足够了,倒是省时节力。

姬明欢朝着洗脸池吐出了漱口水,用毛巾擦了一下嘴角,挪步走回房间内部。

刚坐到柔软的双人床上,便收到了大哥的信息。

【顾绮野:过俩天我有点事要忙,你不是说想去秋叶原么,我教你怎么乘电车过去。】

【顾文裕:不用。我在网上搜了攻略,还学了点野鸡日语。实在不行用语音翻译,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去。】

【顾绮野:也行,那今天要不要陪我在附近逛一逛。】

【顾文裕:今天算了吧。刚到东京还有点累,昨晚也没睡好,我在酒店躺一躺。】

发完这条信息,姬明欢便拿出录音笔,开始了一系列准备工作。

虽然苏子麦没头没脑的,有点缺心眼,但跟在她身边的柯祁芮还是有点脑子的。

所以,为了交涉时不让两人产生怀疑,他必须提前做些准备。为此……甚至需要用上自己的二号机体。

同一天,傍晚时分,东京都港区,芝公园内。

苏子麦和柯祁芮俩人坐在喷泉附近的公共长椅上,扎着高马尾的那位低头玩着手机,另一人用烟斗吸着烟,目光漫不经心地眺望向不远处的东京电波塔。

晚七点,东京的天幕介于暗蓝色与茜色之间。夕阳落入地平线下方,残阳的余晖消失不见。东京铁塔的灯光从橙红渐变为微白,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出暖和的光芒。

长椅上的其中一人开口,打破了漫漫的蝉鸣声。

“我哥一整天都没回我消息。”

苏子麦皱着眉头,喃喃地说,语气像是要吃人。

手机屏幕上显示,她发出的最后一条微信在半小时前,内容则是:【我和我老师在芝公园里,你到底出不出来?】

当然,顾文裕照样理都没理她,不过也没拉黑她,就放任她一个人在那刷屏。

柯祁芮把烟杆收进风衣口袋,随口问:“那打电话呢?”

“他把我的手机号码拉黑了。”

“真是一个好哥哥。”柯祁芮轻笑。

苏子麦低着头碎碎念:“怎么办,这么看来好像不能把他约出来了。”

“我们自己找上门去?”

“又不知道他住的酒店在哪,我总不可能去问我大哥和老爹,他们都不知道我在日本。”

柯祁芮想了想,然后问:“那,要不我让驱魔人协会的人调用权限查一查?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住的酒店在哪。”

苏子麦摇了摇头:“算了吧。”

“嗯,其实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蓝弧,都不会对我们的行动造成影响。”柯祁芮轻声说,“你也可以把这件事暂时抛到脑后。”

苏子麦点头。

“我们到附近散散步吧,我还没来过芝公园。”说着,柯祁芮站起身来。

苏子麦沉默着跟在她身旁,明显心不在焉。俩人在芝公园内逛了逛。蝉鸣悦耳,附近有一个小女孩踏着木屐,踢踢踏踏地向前走着。

银杏树下是一条静谧的小径,俩人一边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一边低头踩过月光在石板路上洒下的斑驳光影。

就在这时,柯祁芮挑了挑眉头,她忽然看见前方投下的影子并非呈现着树木的形状。反而像是……一具木乃伊。

于是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只见正前方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此时正倒吊着一个巨大的、漆黑的虫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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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1章 沉默

芝公园,偏僻步道的两旁排列着高大的银杏树,枝叶形成浓密的绿荫。

不远处东京铁塔的明灯斜斜地穿过杏叶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一阵晚风吹来,成千上万的叶片沙沙作响。

然而……就是在这么一个惬意怡人的环境中,有一道漆黑而巨大的虫蛹突兀地出现,倒吊在银杏树的树枝之下。

月光穿透叶隙洒了下来,如水银般流淌在蛹身表面,折射出冷冽、诡谲的光泽。

它是何等的格格不入,就好像《异形》电影里的虫卵闯入了某部小清新文艺片的片场,以一阵极具侵略性的撕裂感把每一个沉浸在幻梦之中的人拉回现实。

想必任谁看见这一幕,都会忍不住心头一颤。

“怎么了?”

见团长忽然停了下来,苏子麦也止住脚步。她从手机屏幕抬眼一看,当即怔在原地。

“这是……”她微缩的瞳孔中映出黑色的异物,喃喃地说。

柯祁芮抬着头,凝视着倒吊在树枝下的巨蛹,缓缓念出了对方的名号:

“黑蛹。”

“喔……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自巨蛹内部传出了一道幽幽的声音,随后向外膨胀扩散的拘束带蓦然向内收缩,紧贴在一道人形的身侧,像是水流一样围绕着他缓慢旋转。

黑蛹倒吊在树下,一动不动。片刻之后他抬起被拘束带包裹的右手,手中正捧着一本日文原版的《我是猫》。

杏叶翻飞着坠落,擦过他戴在脸上的墨镜。

“和电视上的……好像不太一样啊?”苏子麦看着他的样子,微微眯起眼睛。

“的确不太一样,他的面具和风衣好像不见了。”柯祁芮手抵下巴,自帽檐的阴影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如果说他们在电视上看见的黑蛹还称得上一个奇装异服的怪客,勉强可以算在人类范畴,那么此时倒吊在他们眼前的就完全是一具黑色的木乃伊了——他的全身都被黑色的拘束带包裹着,就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却戴了一副墨镜,像是在提醒别人他的眼睛在哪里。

“小姐,这叫入乡随俗。”黑蛹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一边翻开书本一边说道:“我正在cosplay日本本土的忍者,所以暂时扔掉了风衣和面具,现在请称呼我为——‘忍者版黑蛹’。”

“好冷。”苏子麦被这个笑话冷到了。

“说这么多……变声器倒是用的同一款。”柯祁芮调侃道。

面具下的姬明欢撇了撇嘴,心中想着:

“因为我把变声器从面具上单独拆下来,放在背包里带上飞机了。只有这玩意能带上飞机,其他东西在安检环节就会露馅。”

他总不可能变个装出来见自己的妹妹,却还用原来的嗓音说话。以苏子麦对他的音色的熟悉程度,只是夹着声音肯定会被听出来。

柯祁芮接着说:“你还真有闲情雅致呢,每一次出现在镜头里都要带一本书。”

“如果没记错……我应该说过想要自己的形象出现在小学生的教科书上。”

黑蛹一边看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么多看书明显有利于我的公众形象,以后模仿我的人都会找本书看看,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等到那些文学工作者把我写入教科书里,要是他们实在没地方夸了,至少还能夸我带动年轻人养成看书这一良好习惯。”

“原来如此。”柯祁芮微微一笑,从风衣口袋中取出烟杆。

她抬起头来,语气不紧不慢地问道:“所以……近来声名大噪的‘黑蛹’先生,找我们两个有何贵干?”

黑蛹竖起一根裹着拘束带的手指,缓缓地说道:“我的朋友说……你们之中似乎有人想和我合作?”

闻言,柯祁芮把烟斗叼在嘴上,脑中回想起昨夜在剧场的对话,当即念出了一个名字:

“夏平昼?”

“没错……”黑蛹戏谑地说,“不过我们一般称呼他为‘棋手’,直呼其名是一个不怎么浪漫的行为,你说是吧,柯祁芮小姐。”

“你口中的‘我们’……又是谁?”柯祁芮抓住了这个字眼,追问道。

黑蛹一边用拘束带扶了扶不断往下掉的墨镜,一边幽幽地说道:“谁知道呢?‘我们’可以是千千万万个人,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孤独的小男孩,当然……最有可能的是我们从未存在过,只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幻想,是他在极度的压抑和疯狂之下产生的幻觉。”

“啰里啰唆的,”苏子麦皱起眉头,冷冷问道:“你,到底要干嘛?”

听着黑蛹神神叨叨的语气,她难免有些恼火。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很讨厌话多的人,尤其是蓝弧和黑蛹——这俩一个正派,一个不知名人物,精准地踩到了她的雷点之上。

“问她。”黑蛹歪了歪头,“当然……我也不介意和你合作,苏子麦小姐。”

说完,他抬了抬自己的墨镜,避开镜片看向树下的苏子麦——虽然他没露出眼睛,只有拘束带感官作为替代。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苏子麦的声音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与那时被揭露真名的蓝弧几乎一模一样。

黑蛹耸耸肩:“因为我洞悉每一个人面具之下的模样。”

他摇摇头,阖上书本,“拿错书了。就应该找一本中日双语的,看样子我高估了自己的日语水平。”

柯祁芮沉默片刻,忽然扭头对苏子麦说:“麦麦,我现在改变想法了。”

“什么想法?”苏子麦对上团长的视线。

“你哥哥不是蓝弧,而是……黑蛹。”

苏子麦先是一愣,而后眯起眼睛,拉长了声音:“哈——?你说这个大扑棱蛾子是……”

未等她开口发问,柯祁芮便抬起头来,对黑蛹开口问道:“你是……顾文裕,对吧?”

面具下的姬明欢挑了挑眉头,心中暗想:这个女人的直觉真是准的有点恐怖了,上一次就不该用拘束带试探她,一定是那天被她察觉到了什么端倪,还好……我还有后手。

黑蛹沉默两秒,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偏过头去:“很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说谁……但我想,你身边的小女孩应该知道他是谁。”

“真的么?”柯祁芮呵笑一声,“那我怎么会觉得你们给我的感觉很相像呢,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没怎么出错过。”

她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掩耳盗铃可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顾文裕,把你的面具揭下来,我们再来谈合作如何?”

苏子麦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大脑似乎已经短路了。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倒吊在树下的黑蛹,扭头对柯祁芮问:

“他?”

柯祁芮点点头。

“我哥?”

柯祁芮再次点头。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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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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