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大唐的家底(下)

这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的,若是算上大唐这些年开拓的疆域,这个数量,翻上几倍也不成问题。

可现实的情况竟然才增长了几成,数额还算到了扩张地区的土地和人口身上。

单从这些数字上,就能看出来,现在的世家大族的力量是何等恐惧,难怪他们敢肆无忌惮的对李世民下手,都是强横的实力在背后支撑啊!

李言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来到一边的资料架上,翻起当年李世民推行土地方面的改变所施行的政策。他即使不懂这些具体的步骤,也知道,在进行这些大举措前。

一定会进行一项清丈土地的环节,这是盘整土地和人口必要不可少的步骤。只有切实了解到最真实的数据,才能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有针对性的改变。

这种改变,每一项都关系国计民生,无数百姓的生存,岂能大意?

可翻遍了档案,也没有看到一项关于清丈土地和人口的记述,李言心中震惊,这说明什么?

说明朝庭的改制,根本就没有去清丈土地?

回到坐位上,李言脸色已经变的无比的难看。他已经知道,这说明世家大族隐瞒的土地和人口数量实在太多了,所牵涉的利闪也太大,这项举措,根本就无法形成决议。

国家一大半的实力,并不在朝庭手中,而在世家手中。

李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仅从人口和土地的数量上来看,大唐这个公司,李氏只占有百分之四十的股分,另外百分之六十是在其他的股东手中,难怪他们可以随意更换董事长。

李言又开始翻看关于科举这项扼制世家大族在官场上势力膨胀的利器,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的翻阅资料,李言的心更凉了。

大唐虽然有了科举,且每隔三年举办一次,可并没有真正得已落实,徒有其形,而没有真正发挥他为国选士的作用,反而成了世家大族的子弟进入官场的一道方便之门。

以前大唐的官员,主要的是采取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在隋唐靠的也是朝中官员的推荐,然后直接进入官场。换汤不换药,讲究的是出身,是门荫。

出身不好的,根本就没有机会进入朝堂。

前隋虽然开创出了科举这项有力的举措,可也因此得罪了世家,连王朝都没有保住。

而李世民经过近二十年的努力,把科举重新抬了出来,却已经不再是炀帝时的科举了。而是只保留了一个形式,科举的主持之权,都在世家官员手中。

李世民能争取到的最大利益,就是科举入仕抬高了世族子弟进入官员的门槛。以前只要出身世家,不管才学如何,都能入仕为官,可现在就不同了,至少要有才能。

多少也要有些才学,阻挡了一些世家子弟中的酒囊饭袋。

另外,一些顶级世家为了保持自己家族的竟争力,也意识到自己家族的庸庸碌碌之徒进入官场,不但对家族没什么帮助,反而还会影响到家族的实力。

所以把一部份名额外放出去,吸纳一些愿意拜入豪门但具有真才实学的穷苦人家子弟,这些人经过他们的渠道进入官场,自然就是自家在权利场上的势力。

现在的朝中大员中书侍郎马周,就是通过这样的渠道,进入官场上的。

后世都把马周当做平民出身官员的案例,来体现唐朝科举制度已经打破了门阀士族对官场的垄断,其实是有失偏颇的。

马周虽然是从科场上走入官场的,却实实在在的有强力靠山。他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安康公主的门下,在进入官场的初期,更是屡次受到安康的保驾护航,这才得已走入李世民的视线。

之后,其干净的出身和背景,迅速被李世民看重,随后加以培养,这才成了中书省的重臣。

而马周的同科好友闵国器,却因不愿攀附权贵,而被官场多次打压,屡试不第。最终受马周的举荐而进入李世民的视线,却由于其背后没有强力的靠山。

被发配至泽州,后来更被卷入反案,死在乱民之下。

在李言看来,闵国器的死,几乎是必然的。

首先,闵国器性格洒脱无忌,为人狂放不羁,肆意妄为,不把朝庭规矩放在眼里。虽然有才,却不被朝中官员所喜,所以他和马周的际遇完全不同。

马周直入中书省,御前行走,在李世民身边做事,深受李世民看重。

而闵国器却被下放到泽州地方,说是培养,从另一个侧面,也能说明,李世民也不怎么喜欢此人。

其二,马周已经没看住,被溜到了李世民身边,成为了搅乱世族利益的一个害群之马。世家大族怎么可能容忍再来一个性格再加怪张的闵国器呢?

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李世民得逞.

马周打了世族一个措手不及,已然打草惊蛇,闵国器岂能复蹈复辙。在世族一旦有了准备的前提下,闵国器一个普通仕士,焉能翻得了天,这也是他运气不好的地方。

最后,闵国器虽然是一个小人物,可机缘巧合下,已经被卷入了泽州反案,成了东宫和魏王府夺嫡的暴风旋涡中的一员,也成了皇家和世家关于科举选仕博弈的棋子。

闵国器的死亡,是世家大族在向李世民宣告对世族对自家利益基本盘的强力维护。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闵国器都不可能成为第二个马周。

世事就是这样,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发了大财,第二个想故伎重施的人,就只能填坑了。

不过,随着文字和书籍的普及,平民百姓掌握知识,这个群体也会越来越庞大。他们的利益诉求,终有一天会越来越大,成为李言推行科举的助力。

待李言把承庆殿内关于国朝各项事务的资料都大致的过了一遍,已经过了整整一夜,外面的晨曦已渐白,李言对于大唐的真实情况,也已然掌握在胸。

王与马,共天下!

果然不虚啊,要想真正的消除世家,把世家的权力收回朝庭,还任重而道远。

世家大族占据了大唐大部份的土地和人口,这不仅意味着他们富可敌国,更多的还是依仗这些财富对官场权力的把控。

当然,这其中,最最重要的就是,兵权旁落。

李言瞳孔一缩,财权,官权,还有兵权,这其中,核心就是兵权。有了兵权为核心,李世民无论是在土地和人口,还是朝中官员上,都无法撼动其地位。

所谓的各项改变,也只是隔靴瘙痒而已。

‘呼’

李言松了口气,无论局势有多艰难,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如今李言已经处在皇帝的位置上,拨开了所有的云雾,真实的了解到了这个国家面临的问题。找到了问题的根源,那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呼之欲出吗?

兵权,是一切权力的根本。

李言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隋炀帝杨广发甘冒奇险发动三场导致他亡国的征伐之举,不是他不明白此举的危胁,也不是他看不到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

而是他知道,土地、人口、财富、官员、和兵权,已经结合成了一个犹如钢筋沙子和水泥构建而成的混泥土梁柱,比铁还硬,比钢还强,牢牢的支撑着世家大族的所有一切。

土地和人口是基础,朝堂和地方的官员权力是表相,真正把他们联结在一起的,就是军队。

可该怎么解决世家大族对军队的掌控呢?

李言知道,这些领域,时间久了,都会滋生出一些掌权者,谁也无法避免。可关键是,不能让他们联合起来,历朝历代,军财政都要严格的分开。

军头世家,只能在军中有力量。

无论他们在军中的影响力多大,都翻不了天。因为军队的调动,离不开朝堂文臣的认可,更离不开财政的支持,没有了这两样,军头力量再大,也翻不了天。

而从政的,也只能在官场上,不管你的权力多大,有多少羽翼,只要手中没有军队,面对皇权,也只能老老实实的趴着。

隋唐时期的世家,因为南北朝时期朝庭力量的缺失和自己生存的需要,世家早已把这几项权力拧合到了一块,这一个个的世家大族,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一个个的小国家。

所以,解决世家的问题,也是需要把兵权、财权、官权分开,只要能分开,任何一个家族在任何一个领域的庞大,都左右不了全局,更威胁不到皇权。

李言想到这里,豁然开朗,神情一震。

原来如此,杨广三征高句丽,其实就是想斩断世家大族在军权这一块儿的触手。

隋唐的军队中,四品中郎将以上军职者,由朝庭,或者说由皇帝决定。

五品及以下别将、参军、校尉、旅率、队正等大量的中基层军职,则在世家大族的掌握中。

一队五千人的卫府中,中郎将才一个人,加上副将也才两三个。可大大小小的中基层将领就有好几百人。几卫兵马联合起来,也才设一个大将军,两个副职将军。

(本章完)

第1018章 李言的决定(上)

也就是说,十六卫十万大军中,由李世民任命的将领只有几十个。而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的中低层军职,就有几千人。

如此算来,到底是谁说话管用,还用说吗?

虽然熬了一夜,但李言的精神却格外的亢奋,眼中精光不断闪烁。他觉得经过抽丝拨茧的探查,已经越来越了解这个时代,越来越接触到这个时代核心的东西了。

高明啊,果然高明!

军方重将,每一个都在皇帝和群臣的眼皮子底下。

每一个人的任命,都需要反复权衡,朝中诸臣来回的博弈,最终才能艰难诞生下来。

而低级职务则能很容易搞定,只需要打个招呼即可。

是以世族果断放弃了对数量稀少的高级将领的争夺,反而沉下去,把数以千万计的中低层官员把持在手中。这样即不容易引发皇权的抗拒,又能满足广大的世家族群的需求。

长此以往下来,这个数量全部被世家掌控,那整个大唐军队自然会落到世家手中。

等到下面全是世家的人,那上面的所谓大将军,是谁还重要吗?

随便你皇帝怎么换,不管大将军是谁的人,都改变不了整个军队的倾向,世家大族就是这样,掌控了整个大唐的军权。

李言察觉到这一点儿的时候,也有些懊恼。

难怪,自己以前会觉得李世民手中的权势很重,那些秦王府出来的旧将和玄武门功臣数量也不少,像秦叔宝、尉迟恭、段志玄、侯君集等十六卫大将军,也由李世民一言而决。

即然这些大将军们都是李世民任命,那军权自然在李世民手中。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太过愚昧了,隋唐的实际情况和其他朝代不同,掌握了这些顶级大将军们的任命,并不意味着,军权就在皇帝手中,真是失策啊?

李言再回想到以前的一些怪异的情景,比如这些将领们,动不动就在朝中当着李世民的面大打出手,上演全武行,一点儿也不将朝堂礼仪放在眼里。

本身已经手握重权了,为什么不像其他朝代的将军们一样小心翼翼,低调行事,免得引起皇帝的猜忌。

以前李言还觉得是李世民宽容大度,现在看来,宽容个鸟,猜忌个屁啊?

这些将领们,根本就不掌握实权,威胁不到皇帝,无论蹦的再高,跳的再欢实,也不会让皇帝忌惮。看来这些将领们也知道,真正威胁皇权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们。

世家用这样的办法,掌控了兵权。

等军权在手的时候,其它的官员、财富、土地、人口,不是自然而然的就来了吗!

着实厉害,釜底抽薪啊!

只要这些世族放弃化家为国,争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自然能轻易达成一致,形成一个庞大的,就连皇帝也撼动不了的利益网,当董事已经是这些家族努力的上限后。

董事长,自然也失去了一言九鼎的权势。

在世家大族不齐心的时侯,就是李世民这个皇帝说话管用,但在涉及到世家的整体利益时,皇帝也得靠边儿站。

除非皇帝能把这些遍布军中的中层将校们都给解决了,可这怎么可能,一个两个还行,全部撤换,任谁都要造反了,除非把他们在一夜之间,全部干掉。

呃.

李言一怔,一下想到了杨广,他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现在再回过头看,杨广其实也走了一条自己的心路历程,先是对世家大族下手,比如桃李子的传言,一下就砍掉了很多世家,可结果却是另外的世家迅速补上。

这条路很快被证实是错误的,明显走不通。

随后又撤换了很多军中高级将领,可面对占有九成以上中低级军职的现状,无论你撤掉上面多少高级将领,对下面的基本盘都没有任何动摇,这才是世家的根基。

于是杨广无奈之下,这才发动高句丽之战,想让所有中低级将校都战死沙场,用这样的方法来解决世家在军中的影响力。

明显,杨广有些病急乱投医了,切掉毒瘤的同时,连脑袋也给切掉了,同归于烬。

想到这里,李言也是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最后杨广丢掉长安和洛阳,跑到江都去,其实就是一种绝望。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摆脱不掉犹如附骨之蛆般的世族。

最后索性放浪形骸,笑看这局棋周而复始的重新上演。

从三征高句丽,或者说从第一次之后,杨广就知道,自己的办法失败了;第二次,其实就是对世家大族的一种报复,我好不了你也别想好,大不了一起死。

第三次的时候,雷声大雨点小,杨广撤底摆烂了。

李言叹了口气,杨广确实大才,他看到了问题的根本,下手的方向也是对的。

只是,他的方法错了!

或者说,他不是穿越者,没有自己的得天独厚,无法像自己这样去解决问题。

李言心中一片欣喜.

果然,与其自己闭门造车,不如借鉴前路,前辈们早就把问题的核心给找出来了,自己只要在此基础上吸取经验,总结教训,自然很容易的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可李言此时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反而脸色一片凝重。

重走杨广的旧途吗?

自己如今是皇帝了,横跨中原和草原两界的帝王,实力滔天,倒是有这个能耐。

发动一场突厥和大唐的战争也是轻而易举。

可无论自己多小心,也绕不开人数最多的最基层兵士。这些都是大唐百姓啊,他们是无辜的,抱着保家卫国的纯朴心态,加入唐军,为国戍边,抛头胪撒热血,不顾生命的抵御外族。

可仅仅因为皇权和世族的争权夺利,就要一批批的白白死在战场上吗?

若是他们知道,把他们送上战场的,正是他们舍命保护的皇帝,他们恐怕会心寒透顶。

何况,战事一起,牵连甚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不知又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跟着家破人亡?

唉.

李言无声的叹了口气,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李言就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杨坚和杨广,李渊和李世民,都是开国初期的圣明君主,也是从世家群体中走出来的人,对朝庭上层的权力结构和世家大族的运行策略了如指掌。

他们这些惊才绝艳的一时雄杰,都找不出来更妥善的办法。

自己一个从后世穿越过来的,没有受过系统培养,只粗浅的了解一些权力皮毛的人,能比他们更精明吗?

李言摇了摇头,与其再绞尽脑汁的去想双全法,不如想办法借鉴杨广的办法,加以改进,尽可能的做好各方面的善后。

皇权与世族之间,终有一战。

想到百年之后发生的安史之乱那才叫真的惨不忍堵,彻底把一个强盛的帝国给打的稀巴烂。

安史之乱史上记载,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曹荒废,曾无尺椽。

中间畿内,不满千户,井邑楱荆,豺狼所号。既乏军储,又鲜人力。东至郑、汴,达于徐方,北自覃、怀经于相土,为人烟断绝,千里萧条”,几乎包括整个黄河中下游,一片荒凉。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唐王朝总户口为891万户,总人口为5292万人。

而五年之后的唐肃宗干元三年,唐王朝治下的总户口锐减至193万户,不足1700万人,总人口损失3592万人。

触目惊心啊!

从极盛到极衰,区区五年,损失人口达整个大唐的三分之二,三千多万人丧命。

李言暗暗乍舌不已。

大唐现在才2200多万人,一个安史之变,几乎相当于大唐现在所有人的人口全部死光,还要再翻上半个倍数。

安史之乱之所以如此之惨,其原因是极为复杂的,可根本原因毫无疑问,就是世族之祸。李唐朝庭从来没有完全掌控过这个国家,乃至于诸项矛盾积累到不可调合后,发生的一场诸侯之战。

不知怎么了,想到这里,李言心里蓦然一松,心里的压力骤然消失了!

想到未来的三千多万生灵的损失,自己无论再怎么作,都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破坏吧?

自己现在在做的,不是在制造灾难,而是在解决问题。

问题本身是存在的,而且并不是自己造成的,所谓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

自己最多就是和杨广一样,欲医病于未已病。

等到安史之变和黄巢起义时,世家之祸再也捂不住面自然爆发,那牵涉到的人将会更多,造成的破坏会更大,后果会更惨烈。

自己怎么说,也是在拯救天下。

只片刻间,李言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为自己即将掀起的大乱找到了心安理得的理由,脸上也不再是沉重和愧疚,而是充满了普渡天下的慈悲和祥和。

随后,李言一脸愉悦的靠在榻上,心里暗道。

果然,做任何事情,都要符合道义,找到了合理的逻辑推论后,心里舒坦多了。

再想到那些富可敌国,酒池肉林的世家大族,李言眼中闪过一道凌利的杀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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