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何人(中)

傔从们更不迟疑,拉扯了探马出外。

就在东华门外,宣华门里的内省司门口,挥刀咔嚓砍了脑袋,血淋淋地捧回观看。

胡沙虎只冷笑数声,提着那首级往路边一扔。

这个担任探马的傔从,是跟随胡沙虎好些年的旧人了,他会这么说,其实是出于忠诚。但此时此刻,哪怕你的出发点再好,大庭广众下做如此言语,一定死路一条。

他也不想想,那么多的将士们跟从着胡沙虎,是因为什么?难道因为他们都对执中元帅很忠诚么?

当然不是。所有人的忠诚,起初是维系在胡沙虎软硬兼施的手段,如今则维系在己方势如破竹取中都,泼天也似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想象。

这时候胡沙虎稍有一丁点的动摇,所有人从狂热的想象力稍微脱离,那么多的党羽、军队,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蒲鲜班底、乌古论夺剌和特末也这几个蠢货是输了没错。他们输的还真够快,所以敌军长驱直入。

但敌人的数量不可能很多,中都周围根本就没有朝廷可调度的武力,无论来的是谁,只要我将之一战催破,就能把那几个蠢货输掉的信心和士气挣回来!优势依然在我!

胡沙虎沉声喝令:“弓箭手全都上城,宣华门,东华门上头各驻三百人,看我旗号射击!城头上的铁火砲之类,也尽数用起来!”

“遵命!”

“枪矛手刀盾手结阵,刀盾手护住两翼,枪矛手居中。骑兵在后待命,甲士们随我厮杀!”

“遵命!”

“再遣人通知大兴府和武库等地驻军,不必忧虑,一切照旧!既然有蟊贼挑衅,我便把蟊贼杀尽!这都是小事,简单得很!”

“遵命!”

胡沙虎三言两语调配得当,自家披挂甲胄,按刀而立,面色森然道:“打败了眼前之敌,无论何等荣华富贵,你们要什么有什么!若打败不了他们,我先杀了你们这些废物!”

就在他分派兵力的短暂片刻间,铠甲兵器撞击和脚步踏地的雷鸣之声愈来愈响,而那支连续击败胡沙虎所部的军队,如翻腾不息的巨浪,汹涌而来了!

不需要胡沙虎再做什么动员,两方的将校彼此也无言语。

两军伱死我活的时候,所有将士同时纵声狂喊:“杀!杀!杀!”

在狂喊声中,无数箭矢噼噼啪啪地横贯空中,仿佛密集的前奏,而如林的枪矛随即撞击到了一起。

两方列在最前的,都是战技娴熟而格外勇猛的一批士卒,他们狂喊着鼓舞自身的斗志,迸发自家臂膀上全部的力气,让自己的心脏泵出尽可能多的热血,支撑起全力的刺击。

而他们手持的枪矛彼此撞击,展开短而密集的格挡磕碰,随即纷纷扎进了血肉,贯穿了躯体。

最前排的将士几乎立刻就死绝,他们高亢的喊杀声忽然消失,就像是沸腾的铁水灌入水池里,忽然凝固那样。接着后排的将士们,或者推搡着前排的死者,或者踏过已经倒地的尸体,站到敌人的面前。

抵达东华门的,正是担任全军先锋的李霆。他凭借骑兵奔驰,连续突破了好几股零散杂兵的阻碍,随即又得到后头赶来的步卒支援。到这时候,步骑合计四百余人。

他也真是好胆色,就凭着这四百余人,直接涌过了宣华门。他们在两门间狭窄如瓮城的区域,向东华门前严阵以待的敌军发起了进攻!

自古以来,将为兵胆。李霆所部虽然集结编练不过半年,但他的性子,已经完完全全地贯彻到了部下每一人,这支部队就如中都城里悍不畏死的游侠儿,从来都遇敌即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游侠儿的脸面比天大!就算怕,也要撑出不怕的场面来,拿出十倍的张狂吓住敌人!

当日李霆带到馈军河营地的亲信部下,有半数在其弟李云的带领下,另有安排。现在留在军中为都辖的十余人。这十余人,个个都狂呼乱喊,冲在所部的最前头。

李霆的副手王舒望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半蹲着身体前进。直到逼近到敌军近处,才忽然大吼起身,挥刀乱砍。

他用的直背长刀,是这些日子拿到的好货色,直刃单锋,锻造精良,刀背的厚度堪比战斧,大力挥砍时轻易便可破甲。

一名武卫军军官正在呼喝指挥,忽然遇敌,慌忙挥刀格挡。

在王舒望全力挥砍下,那军官的佩刀被一斩两段,头盔被一斩两段,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的整张面庞也都被劈开了,整个头颅就如一个绽开的豆荚也似。

这军官显然地位甚高,周边的武卫军士卒一齐惊呼,队列瞬间就乱了。

王舒望哈哈一笑,立即蹲伏在地,从彼此交击碰撞的枪矛下方后退。

却不料好几名枪矛手因为军官的战死而狂怒,根本不顾眼前的敌人,转而将长枪、铁矛对着地下乱搠。

王舒望弯腰弓背,行动稍稍慢了些,盾牌又护不得周身上下。所有人就看着他被五六柄枪矛先后刺中。

一枪刺中了他的喉咙,使他口鼻狂喷鲜血,还有几枪刺中了他的后背和下腹,尺许长的枪尖直接穿过了身体,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握透出的枪刃,荷荷地喊了两声,抽搐着死去了。

刺杀王舒望的几名武卫军将士立即被王舒望的部下杀死,而双方的战线上,厮杀愈来愈惨烈,死伤数量上升到了可怖的程度。

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很少见的恶战。

毕竟胡沙虎是大金朝廷中的宿将,他的本部和武卫军,本身就是金国极重视的、认为具有野战能力的精锐部队。

而李霆的部下们,更都是死过一次,甚至死过不止一次的人了!这些蝼蚁之辈,在北疆就该死了,在野狐岭就该死了,在溃逃到河北的路上就该死了……既然那时候都没死,每多活一天都赚翻了,现在还计较什么?

在厮杀中,不停的有人被刺中,被砍中,被头顶上飕飕飞落的箭矢射中,不停的有人痛呼,惨叫。但没有人动摇,每个人都在继续向前!

武卫军的阵列后方,胡沙虎狂暴的吼声不断传来:“后退者斩!后退者斩!铁火砲呢?把铁火砲投下去!”

随着他的号令,空中的箭矢稍稍一停,随即连续的轰然大响起。

好像别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在高高的城墙间,就只有一声声霹雳般的轰响,就连对面的武卫军士卒,都有很多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被火药催动的碎铁片如同暴雨横扫,将李霆的部下扫倒了一大片。

数十人同时惨叫。

李霆的一侧耳朵开始往外流血,脑海里好像有尖锐的啸叫盘旋不去,却听不见身边的人在喊什么。

一名傔从适才将他推倒在地,以身遮护,但自家的半个脑壳都被飞溅的铁片掀掉了,红的白的,都洒在李霆身上。

李霆推开那傔从的尸体,他什么也听不见,但不影响他持刀高喊:“不许退,给我杀!”

宣华门外,郭宁和靖安民所部已经摆脱了纠缠,快速跟进。

靖安民虽也是溃兵出身,却许久不见此等恶战,稍稍吃惊:“六郎,是不是让李霆所部退下来?缓一缓?”

“气可鼓,不可泄!这时候,谁也不能退!”

郭宁翻身下马,扔开了铁枪,把铁骨朵持在手里,掂了掂份量:“派两队人,沿着城门左右两侧探看,寻找登城的捷径。但有成果,安民兄你立即带人跟上去,拿下城楼!”

“六郎你呢?”

“留甲骑百人在此。我领本部,慧锋大师也带上本部将士,全都上阵!”

《辛巳泣蕲录》:……铁火砲,其声大如霹雳……其形如匏瓜,用生铁铸成,厚有二寸……被金人以铁火砲所伤,头自面霹碎,不见一半。

(本章完)

第130章 何人(下)

又一枚铁火砲从宣华门上投出,坠落地面,发出轰然巨响。

十余斤重的铁罐炸开,热浪波及数丈开外,被大块碎片砸到的将士无不倒地,而细小碎片能够穿透皮甲,甚至敲打着将士们的铁甲,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在这种武器面前,盾牌全无作用。郭宁等人连头都不抬,全速奔跑,涌入门洞里。

穿过三丈多深的门洞,迎面出现在郭宁面前的,是东华门的城楼和两侧绵延的城墙,像一个小规模的瓮城。

中都宫城的位置,居于皇城东侧,所以两道城墙在这一带靠得很近。在两道城墙之间,北面是内省、内府各监的办公所在,而南面则是作为朝政中枢的尚书省。此时两处重地都有兵马厮杀。

而在宣华门左右的登城马道上,更有上百人拥挤厮杀。因为马道不宽,将士们摩肩接踵,撞在一处,刀枪不能并举。时不时有人被扔过堞墙,从高处惨叫着跌落下来,摔得血肉模糊。

郭宁看见正前方,在东华门下两军正面对抗的战线上,有好几枚铁火砲炸过,四处黑烟滚滚,简直叫人睁不开眼。

李霆所部猝然遭到轰击,队列松散,于是武卫军全力反攻。他们又得城门上头的弓弩手支援,箭矢如暴雨而下,只听得己方将士呼喊不绝,却无论如何扎不住阵脚,连连向后挫退。

“骆和尚!”

“在!”

“你部立即登城,想办法扫平那些弓弩手!”

“是!”

骆和尚高呼一声,左右一看,便带着部下往一侧的登城马道狂奔而去。

他沿途大喊:“闪开!闪开!洒家来也!”

以勇猛而论,骆和尚在郭宁所部坐二望一,就连李霆也不得不服。此时正在马道上与敌纠缠得李霆所部见骆和尚带人支援,无不欢呼,士气大振。

郭宁转而再凝视东华门方向。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前头李霆已然支撑不住,翻翻滚滚地往后急退。

“你待在此地。”

郭宁向高举军旗的倪一吩咐了一句,随即挥铁骨朵,向前一指:“其余将士们,跟我来!”

郭宁自幼从军,童年、少年时,常听叔伯辈抱怨,说中都派来的高官、将校,越来越不接地气。那些人看起来深谋远虑,重重计算,可实际上,每一个决定都在让将士们送命。

何以如此?因为战场上的情形究竟如何,从来就没有人能够完整把握。地位再高的将领,能看到的也只是零散而稀碎的诸多信息,要将之拼凑成及时准确的局面,那非得天赐的才能,自古以来,大概只有韩信等寥寥数人。

如本朝开国时的金源郡王,又如南朝宋人的名将岳飞,或许也有这样的才能。但对于绝大部分的寻常武人来说,非要去效法那些名将,就是找死。

所以,别纠结太多。人在沙场,无论是贵胄还是蝼蚁,无论是天才还是庸人,只有一条道理一以贯之,那就是两军相逢勇者胜!

这道理简单粗暴,但永远有用!

郭宁箭步向前。

此时胡沙虎猝然发力,将部下重装甲士投入战斗。这些甲士以十人规模的小队不断打穿、切断李霆所部竭力维持的队列。而李霆所部不断后退,其部将士和武卫军对抗的接触线一开始还是连贯横线,然后不断扭曲,撕裂。

两军渐渐犬牙交错到一处。

一名武卫军甲士觑得一个空隙,持盾抵开了斜刺里捅来的枪矛,随即挥动长刀劈砍。在他对面的将士抵挡不住,整条手臂被砍断了,鲜血狂涌而出。

那将士闷哼着倒地,于是本来就松动的队列间,又空出一个缺口。

武卫军甲士的同伴也是好手,见状大喜,立时合身向这缺口猛撞进去。

后排有一把长刀向他刺来,他挥动盾牌斜荡,铛地一声砸开长刀,随即飞起一脚,将持刀的敌兵踢开。

这脚踢得用力,他自己也身形一挫,稍稍往后一仰。

就在这瞬间,人丛中闪出一柄铁骨朵,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甲士不愿后退,横刀格挡。

铁骨朵正正地砸在刀刃,骤然施加了巨大的力量。甲士持刀的手掌立即虎口绽裂,而铁骨朵压着长刀继续往下,将长刀的刀背整个砸进了甲士的额头。

那甲士双腿发软,跌坐地上,两眼暴凸出来,立时就死了。他额头处一柄长刀牢牢嵌着,刀身横贯颅内,刀柄、刀尖还在震颤不休。

郭宁大步踏过。他已经看到了胡沙虎所在的位置,便向着那方向,直线向前。

死去甲士的同伴惊怒交加,挥刀来战。

郭宁稍侧身一闪,让那刀锋贴着他的面门掠过,随即以腰膂发力,反手挥铁锤自下而上地猛砸。

这一下砸中了敌人的肋部,虽在厮杀声嘈杂入耳的纷乱环境里,甲胄碎裂的清脆声响和骨骼碎裂的闷响一时俱起,人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那甲士被砸得整个人往后飞跌,人在半空中就大口吐血。待到人落地面,鲜血也如一道红色的喷泉,洒入厮杀人丛。

十人规模的重甲武士小队,上来就连死了两个,气势顿时一滞。

主将亲临前敌,身先士卒,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振奋士气的?

这样的世道,谁不是贱命一条?郭六郎都不怕死,难道士卒们反而会犹豫吗?

后头赵决、陈冉等人狂呼喊杀。李霆本来狼狈,这时也精神大振,吐了两口唾沫,连声喊杀。无数将士鼓勇狂喊:“杀杀杀杀杀!”

有人疾步猛冲,有人返身再战,千百枪刀格挡撞击,无数躯体泼洒鲜血。

武卫军毕竟也是精锐,这时候也有人继续冲锋,一口气杀到郭宁身边。李霆站得稍远,惊骇大喊:“小心偷袭!”

郭宁闻声转脸,正看见一名武卫军甲士纵身飞扑,狰狞面目就在自家面前。他正待反击,忽有将士斜刺里冲来,抱着那名人在空中的甲士,将之推倒在地。随即两人满地打滚,互相拿着短刀乱刺。

郭宁顾不得救援,继续向前。挥动铁骨朵,须臾间又杀两人,血沃周身。而将士们随他猛冲猛杀,仿佛骇浪翻卷,又一次直逼东华门下!

“娘的,中都城里城外,哪来如此勇猛之军?哪来如此凶悍之将?”

队列后方十丈开外,胡沙虎揉了揉眼:“不对,不对……狗日的,这个穿青茸甲、拿铁骨朵的,有点眼熟!”

“元帅英明!确实眼熟!……好像便是范阳城下,杀了蒲察六斤将军之人!”傔从有机灵的,顿时想到数月前那次吃瘪:“我记得那时有个老卒说,此人是昌州那边的溃兵首领……大概是姓郭?”

这一提醒,胡沙虎哇哇大叫,怒气暴满胸臆,几欲吐血。

这人怎就专盯着我来的?

他忍不住大吼道:“那穿青茸甲的,究竟是何人!你们都疯了吗!一次次来坏本帅的大事!”

郭宁挥动铁骨朵,撞开一人,哈哈大笑。

“伱们看!那胡沙虎,坑害了我们无数的同袍兄弟,妻子家人,可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郭宁问身边一名牌子头:“告诉他,你是何人?”

那牌子头便是此前在塘泊中询问郭宁下一步去向的。他身上血迹斑斑,披头散发,闻听嘶声道:“我乃宣德州余孝武!”

郭宁随手又指一人:“你呢?告诉他,你是何人!”

那士卒挺枪猛刺,扎得一名甲士倒地,随即高喊:“我乃抚州陈横!”

郭宁再指一人:“你说!”

“我乃昌州赵斌!”

那么多的将士,从北疆败退回来,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失去了能失去的一切。

他们都知道,最可怕的大敌是蒙古。可最让他们痛恨的却不是蒙古,而是那些骑在将士们头上作威作福,却把将士们的性命随意抛掷之人!

此时此刻,一个个将士争先恐后地狂吼着,报着自己的名字厮杀向前。他们每个人都在告诉敌人,北疆长城内外的男儿还没有死绝!北疆男儿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皇帝是谁,我们才不在乎。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报仇来的!

宣华门下,倪一高举军旗,满脸泪水。他喃喃道:“我乃桓州倪一!”

连通宣华门到东华门的城墙上,骆和尚抹了抹脑袋上的汗水和血水:“洒家是西京大同府骆重威!”

李霆又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叫道:“老子也在北疆打过仗!老子是中都李霆,你家李爷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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