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无情无义事,有情有义人

繁华被夜雨驱散,雨声又被喊杀掩盖。

甲胄和白袍摆荡,拳风和刀光碰撞。

惨叫、嘶嚎、怒吼、碰撞的声音同时在暴雨中响起。

混乱一片的街头,一名武当道序极其悍勇的撞入敌群之中,以一己之力独战四名围拢的金甲天兵。

不过短短瞬间,湿滑的地面便洒满崩碎的甲片,一袭白衣同样也被鲜血透染。可即便是如此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惨烈境地,战局之中依旧缄默如故,只有刀刃撕开血肉的裂响和尸体倒地的闷响。

三名由张清羽权限幻化而成的天兵先后被轰碎了身体,可还没等浑身挂满伤口的武当道序喘口气,地上横陈的尸体就被一名身形更加魁梧威严的天将抬脚踢开,手中长刀轮圆,照头劈来。

千钧一发,只见这名武当道序脚尖一碾一挑,将一把长剑捞入手中,以攻代守,迎刀就劈。

铿锵脆鸣炸响,激荡的风声撕开连绵的雨幕。

吃不住力的武当道序狼狈后退,手中剑从中被劈断,胸腔如同拉风箱一般剧烈起伏,伤口涌出的血水在衣袍上再挂一层刺目的猩红。

“龙虎山”

陷入绝境的武当道序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眼眸之中不见半点惧色,毅然踏步前冲,任凭天将的长刀洞穿自己的心脏,并指如刀的右手极其凶悍地捅进了对方颌下盔甲的缝隙之中。

金甲天将的整个脑子搅成稀烂的同时,他的心口也成了前后通透的窟窿。

噗通。

天将的尸体摔入泥水之中,散成一片迷蒙的金色光点。

“都是些废物。”

白袍已成血衣的武当道序立在原地,垂落的头颅传出一声轻蔑的笑骂。

突然间,连雨水都浇打不灭的火光从他的脚下燃起,转眼将整个身体付之一炬,化成飞灰散去。

此时此刻,在长街各处,诸如此类的画面随处可见。

神灵崩解的光点和道人身死的灰烬齐齐随风掠动,彼此泾渭分明,飞向那个算命的摊位。

“虽然这里是你构筑的洞天,但你没有入白玉京仙班,永远不明白‘地仙’这两个字在黄粱梦境之中的份量有多重。”

摊位前,两人四目相对。

张清羽微微一笑:“赵衍龙,螳臂当车只是自取其辱,你现在放弃抵抗,还来得及。”

赵衍龙嘴角绷紧,视线的余光扫过远处一道道接连被烧成灰烬的武当山魂灵,脸色越发冷硬难看。

“当年围剿武当的那一战,我并没有参与,我手上也从没有沾染过你们武当道序的血,所以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非要生死相见的血海深仇。相反,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在事成之后,我可以私下送你一批干净的道序,让你的这些师兄弟们进行夺舍,重新回到现世之中。如何?”

“张清羽,伱这些废话还是省省吧。”

赵衍龙轻蔑道:“夺舍是你们这些新派修士才会做的龌蹉事情,我们武当道序从不屑为之。”

“你难道不是通过夺舍的方式,改头换面潜入的龙虎山?在活命面前,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而你之所以没有采用夺舍的方式复活这些武当幽魂,也不过是因为夺舍会让他们失去引以为傲的老派修士身份,我说的对吧?”

张清羽不留半点颜面,直接挑破了真相。

“不过你的担忧,现在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张清羽目光牢牢盯着赵衍龙的眼睛,说道:“你很清楚,陈乞生不过是龙虎山一個失败的试验品,连他都能在阴差阳错间晋升成为老派道四人仙主,足以说明在道序的基因之中还藏有你们老派修士的一线生机。同样的,这些武当幽魂在夺舍转生之后,一样还有恢复老派身份的希望。”

“你先前之所以甘愿冒着被暴露的风险去帮陈乞生,不也是想跟他结下善缘,从他身上找到复活你这些师兄弟们的办法?”

张清羽笑道:“有我帮你,你成功的机会更大。”

赵衍龙默然不语,脸上复杂的表情却将他动摇的心绪袒露的一干二净。

“赵师弟,我没有半点轻视你的意思,只是以你目前的实力和权限,构筑出的这座洞天的幅员面积能有多大?时间长度又能维持多少年?对权限的消耗又有多大?这些你应该很清楚。”

“你现在是龙虎山道序,如果没有我的帮助,根本不可能从天师府得到太多的权限,充其量只是一个九部主官的低位地仙,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从你设计陷害张清律这件事,能看得出来你也不甘心一辈子去当一座活坟墓。就算你愿意,难道你想看着这些师兄弟一遍遍重复自己短暂的人生,做生不如死的黄粱鬼?”

张清羽洞若观火,将赵衍龙的表情变化看在眼中。暗中悄然放缓了金甲天兵们的围杀力度,趁热打铁劝说。

“人又如何,鬼又如何?”

赵衍龙声音低沉:“我”

“说的好!那新又如何,老又如何?都是殊途同归,不过都是为了求得长生罢了。既然如此,赵师弟你又何必深陷昔日的仇恨,痴迷不悟?”

张清羽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正色道:“武当全真和龙虎正一作为曾经道门的两大祖庭,千年来关于道家第一派别正宗之争就没有停过。在序列未显的时候,两家就因理念不同而互相仇视,你们武当全真将正一派不忌饮酒、不持荤戒、不禁婚嫁的规矩斥为‘乱道’,认为修真养性才是道家修炼唯一正道,除情去欲,识心见性,使心地清静,才能返朴归真。”

“可在毅宗皇帝定下序列之后,这些理念的差别还重要吗?根本不重要,因为真正决定修炼方向的是基因!千年的争斗现在回头看去,不过是人心在作祟。”

张清羽继续说道:“黄粱梦境建立之后,新派修士舍肉取灵,借助梦境轮回淬炼神魂体魄,修行一日千里。老派选择灵肉双修,修炼速度虽然慢,但是实力强横远超同阶的新派,甚至能够和武序一较高下。至此道门的两条路径算是各有千秋,百花齐放本来也才是一条序列兴旺的标志。”

“可你知不知道,当年在老派道序之中,有人在暗地里研究开发如何掠夺吞噬新派神念的技术法门?甚至勾结与道序水火不容的阴阳序,用黄粱权限换取对方的协助?”

赵衍龙怒道:“难道不是你们新派觊觎老派的道基,想要借此弥补自身走火入魔的缺点?”

“一个巴掌拍不响。”

张清羽语气肃穆道:“所以我想告诉你,你身上这些放不下的宗门仇怨,说穿了只不过是一场利益的争夺,和千年前一样,也是人心作祟,这才是当年道门内乱的真相!你能说这其中是谁对,是谁错?不能,因为这就是一件‘你不杀我,我就杀你’的事情,对和错无从说起,有的只是输和赢、胜和败。”

“本是无情无义事,你又何必去做有情有义人?”

振聋发聩的声音回荡在长街之上。

与此同时,周遭不过稍稍缓和的战局蓦然间再次激烈起来。

数不清的黑色灰烬弥漫在空中,挡住了头顶的月光,却挡不住同门身前的刀光。

这些武当道序都是在濒死之时被上传进入的洞天,数十年的时间让他们的神魂体魄已不复当年的强度,根本杀不完眼前这些天兵天将。

在黄粱梦境之中,权限才是最根本,也是最强大的武器。

张清羽作为白玉京内的高位地仙,手中掌握的权限根本不是赵衍龙能够比拟的。

赵衍龙能够支撑到现在,除了有对方故意放水的原因在其中,依仗的不过只有洞天的些许主场优势和武当英灵的悍不畏死。

一声声以命换命的嘶吼,一声声饱含恨意的怒骂,还有张清羽一句句抽筋拆骨的追问,让赵衍龙感觉浑身血液滚动如泵,一股股热流冲击着脑海,浑身颤栗不止。

“我可以再退一步,放过陈乞生。这样你就算不相信我会帮你,你也可以自己从他身上寻找答案。至于李钧,他只是一个外人,更是与你们武当真正有血仇的敌人,你出卖他,合情合理。”

张清羽语气真挚道:“赵师弟,好好为你自己想想吧,当年武当将你们当成活坟墓来收敛这些同门的神魂,不过是用宗门大义绑架了你们,说是为了留下一丝希望,可实际上却害了你的一生,你觉得值吗?这样的日子你难道还没过够吗?”

“我”

赵衍龙欲言又止,面色一片颓败,眼眸之中满是挣扎犹豫。

“恨与仇,新与旧,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活着才是道门真意。跟我合作,你能活,你们这些师兄们也能活。相信我,他们不会埋怨你,只会感激你给了他们重活一世的机会。”

张清羽嘴上不断劝解,暗中却在调动权限,以天兵天将的形式继续入侵这方洞天,剿杀所剩不多的武当英灵。

一面是杀人,一面是诛心。

双管齐下,不断崩解着赵衍龙的心神。

就在这位天师府玄坛殿监院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时,却有一道钟声却突兀洞穿夜色,从遥远处传来。

咚。

钟声初时微如轻风扣窗,继而便如暴雨打瓦,最终如雷霆滚滚,响彻整座古城。

“哈哈哈哈.”

有大笑声在近处响起,赵衍龙脸色蓦然一变,转头看去。

金甲天神组成的浪潮占据了长街大半,被在中央的些许红点,是一名名搏杀至山穷水尽的武当英灵。

象征着神魂燃尽的火焰缠绕着他们的身体,灼烧出无惧生死的血勇和酣畅淋漓的大笑,再次扑向周围面无表情的天兵天将。

“武当门徒衍运,今日再杀龙虎贼寇,爽快!”

“武当门徒衍乾,生前只拜真武,死后同样只拜真武!”

“去你娘的新派修士!我衍势跟你们势不两立!”

炽烈的火光中,道道身影散成飞灰,只剩下刺在衣袍上的‘真武’二字没被烧毁,随风飘荡在半空中,熠熠生辉。

辉光刺的赵衍龙面色发白,眼眸发红,原本紧皱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一群孤魂野鬼,坏我大事。”

张清羽暗中怒骂,心头一动,天兵天将手中刀枪顿起寒光,将这些恼人的辉光小字全部搅成粉碎。

“赵师弟,可别让这些”

张清羽话还没说完,就要鼓噪的劲风压回了口中。

他的身影连同屁股下的条凳一同向后倒滑,让开直奔面门的一记重拳。

“不知死活!”

费尽唇舌说了这么多,眼看就要得手之时,却让几头孤魂野鬼搅的前功尽弃,哪怕张清羽城府再深,此刻也忍不住勃然大怒,眼中戾气翻涌。

“武当门徒,不肖弟子衍龙”

赵衍龙长身而起,脊背挺拔,脸上不见刚才的颓然和挣扎。

“刚才听这个龙虎山的王八蛋废话这么多,是师弟我的错,诸位师兄切莫生气,你们先行一步,师弟我随后就来!”

朗朗笑声之中,弥散的灰烬从四面汇聚而来,如同一块帷幕升向天空,遮蔽天月。

骤然失去了敌人的金甲天神们齐齐抬头,动作和张清羽却是一般无二,望向头顶幽暗如海的天穹。

哗啦啦.

海浪涌动的阵阵声响不知从何处而起。

“赵衍龙,你想干什么?!”

张清羽脸色猛然剧变,厉声喝道,话音中满是惊慌失措。

“人和鬼,不过是一线之差。有寄托是人,没寄托那是鬼。武当虽然消散在了现世,可真武却常驻在我心头,所以我们不是什么孤魂野鬼。”

赵衍龙转头凝视对方,冷笑道:“输和赢、胜与败?张清羽,告诉你,我武当还没有输,我赵衍龙也还没有败!”

话音落地,无数金甲天神轰然炸碎,化成漫天金点。

张清羽此刻终于恍然,赵衍龙是要彻底封闭这方黄粱洞天,拽着自己沉入无边幽海!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衍龙逃不了的,就算你沉入幽海,本监院也能将你再捞出来。到时候等着你的只有‘酆都’,只有永无休止的折磨!”

“师兄们说的没错,你们新派只会放屁,不会杀人。”

赵衍龙笑容轻蔑,身影闪现在张清羽面前,伸出五指直抓对方的衣领。

可张清羽的身影却如水中倒影,在赵衍龙的五指间扭曲晃动,随即消散无踪。

“哎”

赵衍龙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权限的差距让他即便是采取了封闭洞天这种换命的方式,也依旧挡不住张清羽的抽身逃离。

哗啦啦.

耳边的海浪声越来越响,整个洞天的光线也越发黯淡,似乎即将坠入无边的永夜。

环顾了一眼繁华不再、空空荡荡的襄阳城,赵衍龙不再停留,抬脚朝着城外走去。

穿过街巷,两侧的房屋招牌褪去本来的颜色,一应事物全部沦为灰白,如同一线浪潮在他的身后不停追赶。

赵衍龙的脚步越发急促,最后发足狂奔。

城外的青山上,一间白墙黑瓦的朴素道观藏身在一片片桃树之中。

等赵衍龙奔到大殿前,早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汗如雨下。

道观内同样空荡无人,略显寒酸简陋的主殿内只有一尊常人体型一般大小的道人雕像,孤零零的屹立在神台上,面前的香炉中插着一根已经快要燃完的檀香。

“师傅,您不要怪我,徒儿已经尽力了。”

赵衍龙跪在神像脚下,口中低声念叨。

在他身后,灰色浪潮已经到了道观门外。

“诸位师兄弟,你们也别怪我”

灰浪袭来,冲刷过赵衍龙的身体,刺骨的寒冷瞬间他的意识吞没。

灰白遍染全身,赵衍龙如同一座石头塑成的雕像,长跪不起。

可檀香上的那颗火点却并没有褪色熄灭,而是缓缓飘散而下。

恍然之中,似有眉眼柔和的道人探手抚摸赵衍龙深埋的头颅,满脸笑意。

不怪。

(本章完)

第557章 风雨稍停

天师府,玄坛殿。

张清羽双眸陡然睁开,眼底寒光耀的满室生寒。

“封闭洞天,自沉幽海,宁愿从活坟变成死坟,也要坏我大事。好一个武当门徒,好一个真武风骨,赵衍龙,我绝不会让你死的这么轻松!”

话音中透出彻骨的恨意,张清羽蹙紧眉头,脸色铁青一片。

在他原本的计划之中,只要能够降伏赵衍龙,就可以利用他武当余孽的身份去博取陈乞生等人的信任,进而将他们引出来。

只要能够抓到这群邪魔的行踪,剩下的事情对于龙虎山而言便是探囊取物、瓮中捉鳖。

甚至如果自己愿意,大可以围而不抓,玩一出猫捉老鼠的戏码,以此为条件从大天师张崇源的指缝中抠出更多的好处。

赵衍龙的作用还远不止于此。

等到解决掉李钧等人之后,自己便可以着手去挖赵衍龙身上关于武当的隐秘和遗产。

张清羽自己虽然没有参与过当年的大战,但也知道如今的‘四山一宫’并没有彻底收刮完武当山的道祖法器和技术法门,有小部分在战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极有可能就藏在赵衍龙这种活坟墓的身上。

因此在白玉京一直都在暗中悬赏捉拿武当山的余孽。

再者说,就算从赵衍龙的身上捞不到其他太多的好处,如果能通过他找到其他的武当山活坟墓,同样也是大功一件。

甚至还可以利用赵衍龙洞天内的武当幽魂,在现世中培养老派修士,将他们的道基融入自己的体内,度过破锁晋序之时需要面对的‘天劫’。

林林总总,无论怎么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现在所有的好处都因为赵衍龙的不识抬举而化为了泡影,这不禁让张清羽恨的牙痒。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精舍内,张清羽来回走动,竭力平复着心头的怒意。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愤恨已经无用。

就算自己想把赵衍龙挫骨扬灰,那也要先把对方的洞天从幽海中捞出来才行。

眼下的关键是如何完成张崇源的命令,这才是当务之急。

如果自己不能让这位大天师满意,什么‘地仙席位’,什么‘膝下道子’,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白玉京为道门恶徒准备的‘酆都’洞天,恐怕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来人!”

仿佛踱步良久的张清羽突然身形一定,朗声喊道。

不过时,精舍外便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监院。”

“拟一封诰书送呈崇源大天师,告诉他老人家,玄坛殿发现阳龙的真实身份是武当余孽,暗中和叛徒陈乞生互相勾结。在调查过程中,阳龙畏罪潜逃,自封洞天沉入幽海,玄坛殿正在设法追踪,但我们已经掌握了他和陈乞生联系的方式,很快便能将对方的行踪找出来。在征得大天师同意后,将阳龙叛变的事情通报整个龙虎洞天!”

“是。”门外人恭敬应道。

“联系法篆局,让他们开设法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阳龙的洞天打捞出来。”

张清羽话音顿了顿了,沉吟片刻后说道:“告诉他们,这件事大天师十分重视,如果办不好,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谨遵监院法旨。”

“还有,通知万法宗坛,让他们将叛徒阳龙的道籍、权限、肉身一并移交给玄坛殿,本监院有用。”

张清羽平静问道:“对了,阳宗现在还在上饶?”

“回监院的话,正在上饶道宫疗伤。”

“你亲自下山走一趟,告诉阳宗,玄坛殿知道老斗部有人悄悄将玄斗的一具备份肉身藏了起来,修了座衣冠冢,让他去找出来。事情办好了,本监院可以保证他不会死在陈乞生的手中。”

“我这就去办。”

等张清羽吩咐完后,门外人快步远去。

重归寂静的精舍中,张清羽盘腿坐进一块蒲团,不过刚刚坐稳,上半身便猛然向前一倾,喷出一口乳白的液体。

强行闯出赵衍龙封闭的洞天,同样让他的神魂受到了伤害。

“赵衍龙,我们跟你们何止胜与败,更是生与死才对啊”

张清羽眸光阴沉,拂袖擦去嘴角的血迹。

“老派修士存在于世便是天大的错误,你们都该死!一个不留.”

“所以那龙虎山的道三就这么被钧哥你弄死了?也不怎么样嘛”

弋阳与贵溪之间的山林地带,一座名为‘清平’,香火同样平平的微小道观。

在广信府地域内,除了各处大城之外,山野中多是这种零星散落的道观,用来给一些喜好隐居的信徒提供服务。

袁明妃提前便将整座道观上下全部渡化掌控,作为众人的集合点。

清平道观的后院,李钧赤膊的上身坐在台阶上,晒着难得的暖阳。他身上的伤口大部分已经愈合,唯有腹部和右手被三品道械祓魔青虹割出的伤口还缠着绷带,隐隐透着血色。

“小沈,这邹爷我就要批评你了,什么叫也不怎么样?你在永丰被几個道四撵的上串下跳,鬼哭狼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有胆气?”

邹四九靠着一颗不及人高的年幼桂树,一脸坏笑的揭着沈笠的短。

“神棍伱不懂就不要乱说,我那是鬼哭狼嚎吗?明明是生死搏杀之时情不自禁的怒吼!只有我们这种敢和对手正面硬刚的武夫才有这种体验,像你这样躲在后面玩阴招的序列当然懂不起了。”

沈笠浑身被包扎的宛如粽子,一头乱发上满是火燎痕迹,蹲在李钧身旁不服气的喊道。

“你他娘的骂谁是硕鼠呢?”邹四九脸色涨红,跳脚骂道。

“你看你,不打自招了是吧?要我说当硕鼠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还占着个‘硕’字,这年头想吃胖可不容易啊。”

邹四九勃然大怒:“沈笠,别以为你缠着一身绷带邹爷我就不了狠手,有种出来单挑!”

“嘛呢,你要跟我单挑?!”

沈笠双眼瞪大,嘴巴无意识的圈成圆,一脸不可思议。

“是不是看不起我?你他娘的过来!”邹四九扯着嗓子喊道。

“来来来,你以为我喜欢缠这一身没用的烂布条子?我这是为了你好。”

沈笠扯开手臂上的绷带,露出一道道还在冒着肉芽的恶心伤口。

“还是你口味重就喜欢这玩意儿?没问题,我保证糊你一脸。”

“遮上遮上,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一旁的李钧满脸无奈,只要沈笠和邹四九凑在一起,准没有什么清净可言。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冷哼一声。

“对了,钧哥,我记得你已经淬了锻体武功啊,怎么伤势恢复这么慢?”

沈笠看着李钧搭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解问道。

“那老头的法器有点古怪,不过问题不大。”

在玉山县一战,李钧虽然躲开了‘贪狼’的轰击,但还是被余波擦中,后背的皮肤几乎被全部烧毁。

此刻他的后背已经大致恢复如初,唯独张希寿造成的伤口断面上似乎残留着什么特殊的毒素在阻碍着伤口的恢复。

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像是某种特殊的能力切断了李钧体魄中关于自愈的功能。

“我以前听天阙里的老头们说过,一些高位道序手段邪性的很,不止能够无物释术,而且还能将看不见的神念法旨打进我们的体魄之中,虽然具体是什么玩意儿我说不上来,但钧哥你以后还是千万要小心。”

“是天宪敕令。”

邹四九在一旁插嘴说道:“在那群新派修士的眼中,天下万物皆可敕令,就连序列基因同样也在他们的敕令范围内,老李你显然就是中了这招。不过你的身体够强横,多花点时间也就自愈了,要是换成沈笠来抗这招,这辈子恐怕都只能用左手抚慰自己了。”

拍马屁被阻的沈笠,咬牙冷笑道:“看不出来,懂得还挺多啊,你小子以前是不是也被‘敕’过啊?”

“我”

邹四九脸上表情变幻,似乎被勾起了惨痛的回忆,蓦然叹了口气,“没错,我曾经就有一位红颜知己就是死在.”

沈笠嘴角抽搐:“没错个鸡毛啊,爷们,咱们斗嘴归斗嘴,你来这招‘无中生友’可就没意思了吧?”

“我没有骗你,那时候我和她”

“得得得”

对邹四九表露出的浓浓哀伤,沈笠猝不及防,慌忙道:“邹爷,是小弟我错了,我该死,我以后再也不敢胡咧咧了。”

李钧一脸好奇问道:“怎么的,老邹还有过这种悲痛的往事?”

“呸,晦气,这话可不能瞎说。老李你命硬,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容易成真。”

邹四九双手抱在胸前,嘿嘿笑道:“我逗傻子玩儿呢。”

李钧转头看向沈笠,后者却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一脸凝重道:“就当我是个傻子吧,我愿意当这个傻子。我沈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都不在乎,连命都可以不在乎,但唯独对‘情’字从不儿戏。”

一张清冷倩丽的面容浮现邹四九身后,冰冷的目光如刀剑落在他的背上。

邹四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嘴唇无声开合,骂的极其恶毒。

“嗯,舒坦。”

棋高一着的沈笠满意的伸了个懒腰,朝着站在角落处的鳌虎招呼一声。

后者从甲躯的胸膛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箱子,递给李钧。

“钧哥,在你去玉山的时候,天阙把剩下的东西送了过来。”

沈笠打开箱子,其中赫然是两支武学注入器。

“按照钧哥你的要求,一门是五脏爆发类的技击,一门是基因压制类的内功。”

沈笠打趣道:“为了这两门武学,天阙把这些年叛逃的门派武序几乎全部抓了回去,挨个抽了一遍,好不容易才凑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群老头子这么有干劲儿。”

【仓廪技(四品技击)学习完成】

【天势(四品内功)学习完成】

一口气注入两门四品武学,即便是李钧如今的体魄强度,依旧感觉血涌如浪,脑海中阵阵晕眩。

片刻之后,李钧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尖锐如响箭。

“帮我向天阙的各位老前辈们带声谢。”

这就打了?也太生猛了点吧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画面,但沈笠依旧露出震惊骇然的表情,两眼直愣愣的看着李钧。

在李钧身边越久,他越发清楚的感觉到门派和独行这两路之间的差距。

一个是小河淌水,一个是大江奔流。

作为中间人,沈笠看过了李钧交换给天阙的独行仪轨,可他根本没仔细看后续的内容,就被当头的‘大圆满’三个字撞了满眼,视线一阵阵发黑。

谁家正常人的基因能扛得住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功法?就算扛得住,又哪里来那么多精力把每一门推到大圆满?

沈笠甚至觉得恐怕整个独行武序中,也只有李钧一个人能够豪横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互惠互利的事儿,咱们谢他们干啥。”

沈笠咽了口唾沫,扳着手指头算道:“加上之前的四品内功‘气盛’和一批能够遮掩气息的四品墨械,他们把钧哥你手中从序九到序五的仪轨全部换走了,要我说,占便宜的可是他们。”

李钧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次天阙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份情还是要记住。”

“到底是我沈笠的大哥,做事就是敞亮,我回头就给他们带话。”

沈笠试探着问道:“钧哥,我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儿?”

“你之前已经淬出了技击武功,也注入了一门内功‘气盛’,怎么还需要这两类武学?难不成你不满意现在的武功,打算重新换个方向?”

李钧反问道:“已经淬炼完成的武功还能换吗?”

“门派武序是不能,但你,我觉得一切皆有可能。”沈笠一脸正色道。

“沈笠你丫的属狗的是吧?”

一旁正在忙着求饶的邹四九抽空骂了一句。

“我懒得跟你这个玩弄感情的人渣废话,都是浪子,你连马爷的半分风采都没有。”

沈笠翻了个白眼,一句话直插邹四九心窝子。

“我浪你守御,你听我解释啊。”

“我倒不是准备换方向,只是感觉还有进步的空间。”

在连续淬炼多门武功之后,李钧对于‘淬武’了解已经十分深刻。

首先,‘淬武’的方向其实是可控的,可以在修习的武学特性范围内进行选择,针对性淬炼。

苏策赠给李钧的四品内功‘震虏’,主要特性便是‘压制’。可以削弱震慑对手的基因,对于实力差距过大的低级从序者,更是可以做到近乎于‘秒杀’,瞬间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

第二门注入的内功‘气盛’,则是进一步增强了这种压制能力。

当然,压制可以对‘外’,同样也可以对‘内’。

在玉山一战中,李钧为了摆脱‘贪狼’的锁定,选择了对‘内’压制,封锁自己的气息,淬炼出了‘瞒天’。

而现在他让天阙帮忙寻找的这门四品内功‘天势’,便是想要尝试开发出对‘外’的压制。

四品技击‘仓廪技’也是同理,这门技击激发的是脾脏能力,跟‘食龙虎’‘蛰官法’等技击爆发武学一脉相承。

不过,这只是对李钧而言的‘一脉相承’。

在沈笠的眼中,这些武学分属不同门派,全学等于自杀,乱学等于爆体。

“这都还能进步啊”

沈笠的表情已经有些麻木了,艰声问道:“那您嘛时候晋升序三啊?”

“这个暂时还不知道。”

关于序四进三,对于门派武序而言,一门武功便已经满足了前置条件。

剩下的只要满足仪轨要求,就可以顺利晋升。

但李钧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听到体内有破锁的响动。而且关于独行序三的仪轨,他更是两眼一抹黑,毫无半点头绪。

李钧略显惆怅道:“或许还要再淬几门武功吧,才能找到方向吧。”

“老邹,你们两口子先别吵了,快过来搀我一下。”

沈笠突然间没了跟李钧说话的兴致,朝着一旁正在跟空气嘀嘀咕咕的邹四九招了招手。

“没看见邹爷我正忙着呢吗?”

沈笠虚弱道:“快一点,我快不行了。”

“咋的了,报应来的这么快?”

邹四九坏笑着抬头看来。

“半生习武,一朝丧道。我现在需要你这种废物来帮我找回自信。”

“滚犊子!”

就在两人吵闹间,袁明妃迈步一双长腿走了进来。

“精神都挺好的嘛,吵这么大声,看来永丰的事情对你俩还是太轻松了,要不要去弋阳走一趟?”

邹四九闻言转头看来:“我”

袁明妃眉头一挑:“哄老婆的一边玩儿去。”

“袁姐您骂的好。”邹四九点头哈腰,满脸笑容灿烂。

“我”

“你也不用跟我嚎,护法神干不干?干的话,我保你成为武三。”

袁明妃摆了摆手,沈笠立马乖巧的挪开屁股,在台阶上让出一个位置。

这一幕看得李钧满脸诧异,不明白袁明妃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威信。

“陈乞生昏迷不醒,马王爷现在还在闭关更新。”

袁明妃掖着裙摆,在李钧身旁坐下,言简意赅道:“剩下的弋阳和贵溪,暂时都不能再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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