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洪泽湖似有溃堤之险,大人恐怕要早

第640章 洪泽湖似有溃堤之险,大人恐怕要早作准备……

扬州府

就在贾珩与两江总督、内阁阁臣、江左布政使商议赈济水灾事宜之时。

瘦西湖畔,汪家所在的沁园。

亭台楼阁,园林重重,内里灯火通明,在朦胧烟雨中散发出迷离的光彩。

一只只五颜六色的八角灯笼在廊檐下悬挂而起,随着夏夜的凉风摇晃不停,而丝竹管弦之音,伴随着吴娃越艳的酥糯之音,在雨雾中由近及远。

阁楼中,人头攒动,扬州盐商聚之一堂,隔着帷幔束起的看台,欣赏上阁楼对面的戏台上,正在演奏的乐舞,舞姿蹁跹,珠翠玉丽。

在悬挂的中堂画下,三尺青色螭龙长几旁,扬州盐商总商汪寿祺坐在一张梨花木太师椅上,欣赏着歌舞,其人年岁将近五十,头发灰白,面容富态,身穿绸缎员外服,此刻脸上带着微笑,手中把玩着一对儿核桃。

扬州汪家自太宗朝初年就已是盐商,隆治年间汪寿祺更是因捐输纳效,荣赐三品藩司参政官衔,而下方一众盐商也因捐输多有官衔。

自前明开中法废后,陈汉太祖听从当时的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范桢的建议,转而行纲盐之法。

淮南之地按“圣德超千古,皇风扇九围”十字,将商人所领盐引编为十纲,淮北则以“天杯庆寿齐南岳,帝藻光辉动北辰”十四字,将商人所领盐引编为十四纲。

太宗时期实行官督商销制,而后徽商渐起,客居扬州,在扬州秦淮河畔渐成豪富,及至隆治年间,太上皇数下江南,开始接受盐商捐输,于南北凡兵事、河工、庆典都有收纳捐效,为此赏赐给几位总商官衔,时光境迁,渐成八大总商。

此刻汪寿祺左右两边儿,则分别坐着扬州其他几大总商,计有:江桐、黄日善、黄诚、鲍祖辉、马显俊、程培礼、萧宏生等扬州盐商。

这时,黄日善放下手中的茶盅,其人年近四十,短眉细眸,鼻下与颌下都蓄着胡须,开口说道:“诸位,如今淮北雨水丰沛,有洪涝之灾将启,金陵过来的一些人都来收购粮食、租赁船只,我们要不要也插一手?”

曾在太祖年前作为京城的金陵府,不仅有南京六部,还有不少大汉致仕官员寓居荣养,家眷和亲族往往会在金陵以及江左、苏杭等地经营粮布等民生物资生意,输送江淮。

可以说,关乎民生的产业,都掌握在江南士绅的手中。

程培礼面色微顿,沉声说道:“朝廷在江北抗洪、防汛,为此拣派一位阁臣和一位军机南下,当此国难之时,必定对囤货居奇,哄抬粮价之事降以雷霆,再说那位永宁伯不是好相与的,这件事儿,咱们不好掺和。”

扬州盐商专务盐运,单此一项就赚的盆满钵满,实在没必要这时候被朝廷惦记上。

“那就只准备一些车船,不再掺和此事?”黄日善问道。

扬州盐商运盐,手下都有不少舟船车马,以供转运粮秣,而金陵的那些大人物托了家中管事、亲戚过来筹借。

“老程,你这是被河南吓破了胆了吧。”鲍祖辉笑了笑,戏谑说道。

汪寿祺听着几人叙话,静静听着,目中浮起思索。

程培礼瞥了一眼鲍祖辉,皱眉道:“老鲍,你可知这位永宁伯的来头儿?”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程培礼。

扬州盐商也不是都对朝堂风向都有所关注,纵然有所关注,所知程度也不一。

黄日善笑了笑,接话说道:“这谁不知道?贾家的人,宁荣两公的贾家,在金陵也是名门望族了,只是这十来年里,后辈子弟有些青黄不接,没有身居高位的,家声才渐渐堕坠下来,不想玉字辈儿,转眼又出了这么一个人物。”

萧宏生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仪表文秀,着一身锦绣斑斓衫,看着倒不像商贾,而是像读书人,开口说道:“据在下所知,这位永宁伯还不是贾家的嫡支,而是神京一房的偏支,后来因功累迁,直到在平乱后,成为现在炙手可热的勋贵。”

鲍祖辉道:“他是武勋,也管不到咱们吧?盐务又不是兵事。”

马显俊嘴角噙起一丝冷笑,说道:“河务也不是兵事,现在这位还不是总督东河、南河?”

程培礼摇了摇头,目光深处浮起一抹忧虑,沉声道:“这位永宁伯不可小视啊,三月时候,中原多大的乱子,这位永宁伯领兵一举荡平,在中原之地杀的人头滚滚,犬子去开封府办事儿回来,和一些朋友聊起来,这永宁伯总督河南军政期间,忌刻深厉,前前后后罢黜、参劾了不少官吏,现在高斌一死,又是总督河道衙门,淮安府那边儿传来消息,几将贪渎河官一网打尽,这是个狠茬子,敢动刀子的。”

鲍祖辉皱了皱眉,道:“两江总督沈大人不是刚去了淮安府,江南官场这么些人,他纵是过江龙,也不敌地头蛇吧。”

“我等原就不怎么经营粮米生意,不参合这些事儿倒没什么,都是一些蝇头小利。”马显俊说着,忽而微微欠身,压低了声音说道:“只是这位前日来扬州办事,听说到盐院拜访了那位。”

程培礼道:“扬州盐院原就是荣国府的女婿,永宁伯调拨江北大营兵马,应援淮扬洪汛,路过扬州,去见一面也是应该的吧。”

“难说。”马显俊面带忧色,摇头道:“这位还领着锦衣都督,去年那桩事儿后,扬州盐院附近可有锦衣府的人守卫着。”

马显俊说的是林如海被人暗中下毒毒害一案。

“老马,你关注那些锦衣府做什么?”江桐轻笑了笑,略有几分狭长的目光就有几分古怪。

关注着扬州盐院的防守虚实,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之前那桩案子和他有着干系?

马显俊皱了皱眉,说道:“我也是听盐运使刘大人提及过。

两淮都转运使刘盛藻,官居从三品,主管盐务,不过要受朝廷巡盐御史的节制。

“就怕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黄诚目光幽晦几分,接话说道。

这时,萧宏生将目光投向一脸笑眯眯,不怎么说话的汪寿祺,问道:“汪世伯怎么看?”

马显俊也连忙说道:“汪老爷去过京城,想来也知晓这位永宁伯的底细。”

扬州几个盐商都看向汪寿祺,汪寿祺向以多智而称道,更因早年接驾过重华宫的太上皇而与天家交情不一般。

汪寿祺手捻颌下胡须,苍声道:“这位永宁伯,可不是易与之辈,现在不仅掌控京营,还管着锦衣府,大权在握,肆无忌惮,听说这位在京中圣眷正隆,纵然是内阁的几位阁老都要避其锋芒,我们不好得罪。”

“汪老爷别是忘了,这位和扬州盐院的那位可是姻亲,谁知道他会不会暗中相助?”黄诚冷声道。

汪寿祺笑了笑,说道:“盐务之事,已有齐阁老操持,重新竞价盐引,划区分销,让出一部分利来,朝廷也就偃旗息鼓了,至于林盐院,之后多半也要高升入京。”

自古以来,商不与官斗,如前明沈万三富可敌国,同样难得善终,如朝廷之意甚坚,也只能让出一些利给朝廷。

“如是彼等没有见好就收呢?要查以往账目呢?”黄诚目光微寒,问道。

此刻在场几位心头都是一凛,这可是一笔烂账。

一些陈年旧账,自是八大总商自崇平帝即位以来赊欠运司的库银,几达几千万之巨,这是一笔巨大的窟窿。

事实上,在平行时空的道光六年,淮运运库查出五千万余万两的巨额亏空,而多是以盐商以捐输报效之名挪用。

据道光年间,桐城学派包世臣所言:“自嘉庆纪年兵兴以来,兵河两项,报效不过二千三四百万,而道光六年清查库项,商欠反至五千余万。可知以报效为说者,皆右商而左帑者也。亦宜奏请准令将报效之项,划抵欠款,追还议叙,以昭核实。”

翻译翻译……从嘉庆到道光六年,在三十年的时间内,盐商打着报效之名,赊欠两淮运库的税银,以致无法年清年额,一年年积累下来,造成巨额亏空。

道光年间的两江总督陶澍,曾指出盐商所报效之银来自“库存正款”,赊欠期间长达十五年、三十年之久。

陶澍的幕僚提及,“道光十年,清查两淮库款,计亏七千余万两,以每年三百万计之,是国家二十余年未收两淮一钱,而说者犹借口报效,岂不可笑?”

汪寿祺霍然色变,心头生出一股不自在,道:“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纵是想查,不说无从查起,就是两江官场不会答应!上面也不会答应!”

说着,用手指举了举天。

太上皇六次南巡,美其名曰,未动国帑一两一钱,因为这些银子都是从盐商和江南三大织造共同输送而来。

“不得不防,现在还是不能言之凿凿。”黄诚面色凝重之意不减,提醒道:“这位永宁伯年纪轻轻,可没有那般多顾忌,在下着人打探过一些底细,其人初用事就手段酷烈,将以漕运为生的三河帮众,一网打尽,而后在河南,平定叛乱,整肃吏治,最近一次,在南河总督任上,可谓所到之处,动辄破家灭门,腥风血雨!如果让其插手盐务,后果不堪设想。”

汪寿祺目中也现出一抹忧色,他从京城打探的消息更多,只是这时也不好闹的人心惶惶。

“如今盐税纠葛也差不多了,等南京户部再来人相询,将盐税的几项加上,朝廷每年多收一些盐课就是了。”汪寿祺道。

程培礼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般意思,不能让这位南下,这位真要发起狠来,将京城还有河南那一套拿到扬州,纵是两败俱伤,他毁谤加身,但我等扬州百年基业也毁之一旦。”

换而言之,尽量不能让朝廷使用永宁伯。

看着一众面上或现惧色,或现思索的众人,鲍祖辉冷哼一声,说道:“我都不知道怕什么,他为朝廷勋贵,还能强取豪夺,一手遮天不成?再说每年捐输,我们盐商哪一次没有冲在前面?朝廷离了我们,江南的百姓都别想吃上一口咸的。”

汪寿祺道:“不是怕,而是暂避锋芒,他如今势头正盛,我们先避一避,这位永宁伯是武勋,终究是要领兵打仗的。”

据他和齐相儿子相谈,这位永宁伯最终是要给关外的那些人打一仗的,等到吃了败仗,自有他的对手收拾。那时候扬州还是他们盐商的扬州。

黄诚摇了摇头,心头冷哂,就怕一厢情愿。

汪老爷子还想着如隆治年间太上皇旧事,但太上皇还有几年,听说自从地震后,龙体每况愈下,人呢,有了财还要守得住,还是要将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中最为紧要。

这时,马显俊脸色也蒙上一层霜色,心头也有几分警然。

……

……

淮安府,洪泽湖大堤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又是三天时间过去,贾珩在清江浦的河道衙门与两江总督沈邡、内阁大学士赵默见过之后,也没有在淮安府多待,而是前往洪泽湖坐镇。

与此同时,京营、江北大营、淮安府下辖出动的丁夫都纷纷支援大堤,检视加固堤坝。

此刻,暴雨倾盆,天地一片苍茫,天穹昏暗,而河堤之畔的柳树随风摇晃枝叶。

在刘积贤等大批锦衣卫士的簇拥下,贾珩站在堤坝上,眺望洪泽湖上仍在上涨的水位,心头忧虑不胜,对一旁从河道衙门一同前来的关守方,高声问道:“洪泽湖堤坝,是否承受住的这些雨水?”

随着北方诸省渐渐雨住,河南的汛情严峻程度也降低了许多,黄河水位持续走低,低于警戒之值,关守方也与京营的三万兵马前来支援南河,分派各地,抢修堤堰。

有了来自京营的支援,原本岌岌可危的南河局势也逐渐平缓下来,只是整个江淮之地,仍是暴雨滂沱,似乎云层彻底南移。

关守方收回目光,高声道:“大人,洪泽湖似有溃堤之险,大人恐怕要早作准备。”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早作准备?”

“大人,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关守方道。

贾珩点了点头,高声道:“去草棚叙话。”

两人说着,转身进入在堤岸上搭建的草棚,木梁茅草,外间风雨打在草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内里布置简陋,一床一桌,连同几把椅子,这就是贾珩的总督行辕。

关守方这时走到挂在木棚上的水域流经图之前,伸手指着其上地势,说道:“如这雨再不得停,洪泽湖倒灌就愈发严重,洪泽湖大堤一旦承受不住,溃决开来,宝应、高邮、淮阴等地都有湮灭之险,大人需要早作防备。”

贾珩道:“那就先疏散一些百姓,再做计较。”

说着,吩咐一旁的书吏,抄写公文,然后用印,吩咐刘积贤道:“着人速速行文给赵阁老,让他先行疏散宝应县的百姓。”

等布置稍完,关守方沉吟道:“大人,雨水这般下去,只怕仍有决堤之事,需要提前准备好泄洪之地。”

高斌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一些堤坝根本承受不了太大的水量,随着时间过去,溃决风险逐渐加大。

贾珩沉吟片刻,目光咄咄,问道:“泄洪?现在还能往哪里泄洪?”

洪泽湖东面是宝应、高邮等繁华之地,可谓朝廷赋税重地,人烟稠密,也不好泄洪,那叫溃堤。

关守方指着水域流经图,面色凝重,说说道:“大人请看,淮河从上至下而流,两头翘,中间低,如今洪泽湖不堪重负,流水不畅,不若在中游泄洪,在王家坝等地的中段扒开一个口子,水蓄洼地,而上游来水水量减少,洪泽湖的压力陡然一轻,再撑到月底,雨量渐小,淮扬等地就安生了。”

此刻,关守方的策略与先前河道衙门的一般无二,在中游泄洪,保全下游。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此事需要协调两江总督和江左布政司衙门,提前疏散百姓,本官这就前往淮安府。”

这时候,还没有安徽,只有江左布政司,以及两江总督统管,如是泄洪,就需要提前协调。

“大人,情势紧急,还需尽快。”关守方拱手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多言,然后吩咐刘积贤备马。

(本章完)

第641章 秦可卿:薛妹妹,邸报上怎么说?

淮安府,清江浦

贾珩让人延请内阁阁臣以及两江总督沈邡,江左布政使徐世魁,淮扬巡抚兼漕运总督杜季同,简单将事情叙说一遍。

“这几日江淮暴雨连绵,需得在中游决口泄洪,以缓解洪泽湖之压力,不然下游凤阳、淮南、淮安都有溃堤之险。”贾珩面色凝重如冰,沉声说着,然后将带来的淮河舆图,让书吏张悬起来,介绍着淮河的水势。

“淮扬府县我大汉财赋重地,不容有失!”贾珩强调着此事的严峻性,最后总结道。

两江总督沈邡与一旁的徐世魁对视一眼,都是从对方脸上看出凝重之色。

赵默目光深沉,郑重问道:“永宁伯,洪泽湖湖堤当真有溃决之险?”

贾珩道:“雨这般下法儿,只怕最多五六日,就有漫溢之险,洪泽湖原为悬湖,淹没淮安府城只是时间问题,而淮安府一淹,漕运自然休提。”

说着,看了一眼淮扬巡抚兼漕运总督的杜季同。

“河道之事,我等不通水利营造,是堵是疏,一切由永宁伯做主就是。”就在这时,两江总督沈邡面色淡淡说道。

泄洪如是出了差池,洪泽湖再行溃决,朝野上下,势必群情汹汹。

虽不至因河堤之事而怪罪眼前少年,但能臣干吏之风评势必有所降低,或许京中圣眷也有衰减。

徐世魁闻言忙道:“永宁伯如有吩咐,我江左布政使司定然全力配合。”

漕运总督杜季同也道:“永宁伯在河南就整饬河务,致使中原不蒙水患之灾,今督南河,自当是一言而断。”

一副此事你来做主的模样。

赵默道:“如事有紧急,那就泄洪,淮扬之地不容有失!”

贾珩点了点头道:“既然几位大人都同意,那等稍后,你我就联名上疏,具事题奏朝廷,而后本官即刻前往颍州,让京营骑军疏散泄洪之地聚居的百姓,徐侍讲,给朝廷书写奏疏。”

在一旁兼领河库道的徐开,应了一声,然后拿起奏本,开始书写。

沈邡:“……”

贾珩说完,也觉得有些渴,端起小几上的茶盅,呷了一口。

此事虽系他一片公心,但也难免为一些人鸡蛋里挑骨头,甚至坐观事败。

那么,在场的几位,一个都别想置身事外。

沈邡沉吟了下,说道:“如河道衙门以为可泄洪中游以保下游,两江衙门自是听从河道衙门安排。”

贾珩目光盯着沈邡,问道:“除此之外,沈大人还有其他良策吗?”

事到如今,这沈邡还在为自己留后路,以供将来辩解,这就是老官僚,等到出了事儿,眼前这位保证是第一个说,当初永宁伯在说此事可行。

沈邡道:“本官不知河道水利事务,自能听从河道衙门的安排。”

贾珩道:“这次泄洪的百姓,后续安置事宜,江左布政司衙门要负责灾后重建事宜,赈济百姓一应开支花销,都由江左布政司衙门统筹。”

中游泄洪,只是减轻下游淮南、凤阳府以及洪泽湖的压力,那么这几府自然要做出一些补偿。

徐世魁看了一眼沈邡,见其面色如常,道:“这是应该的,淮扬等地分属江左藩司,既蒙泄洪之利,也该负责灾后重建事宜。”

赵默沉吟片刻,开口道:“永宁伯,本官随你一同前往颍州,疏散百姓。”

贾珩闻言,倒是多看了一眼赵默,道:“也好,颍州之地的百姓安置,也离不得赵阁老协调、转圜府县。”

赵默如果不去坐镇,事后查问起来,也有袖手旁观之嫌。

如今整个大汉朝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整个江淮之地,等洪汛结束,谁最后做了几分,朝堂诸公都有一个评价,既为宰臣,自有格局。

赵默转而看向沈邡,叮嘱道:“沈大人留守淮安,疏散宝应县的百姓,从金陵购置粮米,查察最近坐地起价的粮商。”

贾珩眸光闪了闪,最近据锦衣府奏报,淮安和扬州颇是出现了一些南京的官宦子弟,从苏松等地搜刮粮食,准备了一只只满载货物的粮船,就等着淮北、淮南决堤,趁着米粮稀缺时,享受饕餮盛宴。

他现在引而不发,就是要看谁跳出来,该一网打尽的一网打尽,该给天子打小报告的打小报告。

再说,洛阳城的太仓还有几百万石粮米,这是经济手段,纵然没有这些……别人囤粮,他囤刀枪。

沈邡点了点头,道:“阁老放心,两江总督衙门与江左布政使衙门,早已括备相关物资,及时解送至江淮各地。”

待这边儿安置妥当,贾珩也不多做盘桓,交代刘积贤让其吩咐锦衣府卫传令在淮安府、扬州府、徐州等各处河堤、闸坝的将校,严守堤堰,防备洪汛,而后与赵默,领着京营骑军以及锦衣府卫,前往王家坝所在地的颍州。

沈邡与江左布政使徐世魁则是回到驿馆,漕运总督杜季同回到漕运衙门,开始忙碌起来。

……

……

神京城,宫苑

坤宁宫中,灯火彤彤,照耀在通明如水的地板上。

崇平帝坐在一张几案后,面对眼前的珍馐美味,动不下筷,宋皇后见此,秀丽的眉蹙着,陪同着在一旁叙说着话,道:“陛下,膳食都凉了。”

崇平帝摆了摆手,愁容满面说道:“朕用不下。”

转而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戴权,道:“派人去通政司那边儿看看,江淮那边儿的奏疏递送过来没有?”

这几天,随着江淮之地的倾盆暴雨,波及了江左淮南、淮北等地府县,奏报暴雨成灾的奏疏,如雪片一般递送神京的通政司,以致整个大汉朝的文武百官都在关注着江淮之地的大雨。

因为不少朝堂重臣的家乡还有粮田都在淮扬等地,更不必说这等财赋重地,一点儿闪失都不能有。

京中一些淮扬、淮徐籍的官员,已经把前南河总督高斌的八辈祖宗问候了个遍。

当然,也有一些心思阴祟的,也想借此看一看永宁伯的笑话。

戴权连忙应了一声,离了殿中,前往殿外,吩咐着内监再次前往通政司。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道:“这几天,北方诸省的奏报,雨倒是下的差不多了,陆续放晴,河南的险工也撤去了不少,终究没有因兵河两事蒙受灾劫,民心归附,但淮南那边儿却有愈演愈烈之势,也不知南河修的那些河堤,能不能撑住。”

这些时日,河南水灾威胁退去,河工与丁夫渐散府县,口口相传之下,原本因叛乱而丧失的人心渐渐归附。

而作为河南总督的贾珩,自是在百姓和员吏中威望日隆,尤其是结合着泗州的大水,两相对比,也得到神京城中出身河南籍的中低阶官员的交口称赞。

宋皇后柔声道:“陛下,子钰的奏疏是怎么说的?”

崇平帝道:“上次在淮安府的奏疏,提到调拨了江北大营兵马前往淮安,与赵默、沈邡等人协调军民,针对堤堰虚实分别布置,但堤堰毕竟不是子钰修的,南河衙门……”

说到最后,脸上仍有几分怒气翻涌。

方修的河南之堤无一处决口,而南河总督衙门所修河堤却一冲即溃,河务贪腐之事,朝野俱知,但贪腐归贪腐,不能一些河堤都不修吧,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中,不少都是江淮之地的户籍。

这也是,一些官员对河道官员一网打尽而没有引起轩然大波的缘由。

宋皇后宽慰说道:“子钰他在江淮之地坐镇,想来会有办法的,陛下。”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现在只能看子钰的了,朕在神京也有力难使。”

说话间,似乎也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忽而想起一事,问道:“晋阳前日上了奏疏,提及她和咸宁已经先回洛阳,先前在开封府一直坐镇,朕已加了她的年俸,听说还有贾家的几个小姑娘?”

宋皇后嫣然一笑,道:“陛下,是保龄侯史家的,还有荣国府贾政的两个女儿,原是去探望子钰的,咸宁昨个来信说了,说子钰的这几个妹妹,不愧是武勋之女,当时子钰在开封府坐镇,让她们回去,她们还不回去。”

崇平帝面上现出柔和之色,道:“难得,难得。”

说着,正要端起茶盅,忽而一顿,道:“说来子钰也在开封许久了,他家的秦氏在家也不少提心吊胆,皇后赏赐点儿什么给她。”

宋皇后笑道:“那臣妾就挑几件真真国,进贡的物件赏赐过去。”

崇平帝也不再说什么,正要用着晚膳。

就在这时,戴权从外间而来,面上带着惊喜之色,说道:“陛下,通政司刚刚收到的六百里急递,是从淮安府清江浦递送而来的,还请陛下御览。”

崇平帝闻言,面色先是一怔,旋即面带喜色,连忙放下筷子,声音带着催促,说道:“拿来,朕看看。”

戴权连将奏疏递送过去。

崇平帝凝神阅览奏疏,在宋皇后关切的目光下,阅览而罢,掩起奏疏,面色复杂,轻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宋皇后抿了抿樱唇,低声说道。

崇平帝面色变幻,叹道:“洪泽湖有些撑不住了,子钰他们联名具题,淮扬之地,不容有失,合议在中游地段的颍州泄洪,以分洪水之势,这已是四天前的奏疏,想来颍州已经开始泄洪了。”

宋皇后闻言,玉容微变,一时有些震惊,道:“泄洪?”

“子钰和赵默去了颍州,安置疏散的百姓,子钰还向朕奏请,免了颍州泄洪殃及之地百姓的秋粮。”崇平帝轻声说着,忽而面色铁青,道:“这个高斌,如果能好好督修河堤,岂有洪泽湖大堤溃堤之险?又何至于逼迫到如此地步?等洪汛一过,对其过往贪墨河帑,输送之地一概严查!”

宋皇后见此,劝慰说道:“陛下息怒。”

崇平帝发了一通火,着戴权寻来朱笔,在奏疏上御批,这才用着晚膳。

宁国府,后宅,逗蜂轩

云鬓葱郁,一身淡红色衣裙的丽人,立身在窗前,眺望着外间苍茫的夜色。

“秦姐姐。”这时,宝钗近前,轻轻唤了一声,少女雪腻的玉颜上,见着关切之色,往日丰润的脸蛋儿已有几分清减。

秦可卿秀眉下,秋水盈盈的美眸见着迷蒙之色,怅然道:“夫君这一走,一晃眼也有两个多月了。”

随着贾珩离京日久,原来心底还有着一些微妙的秦薛两人,早将曾经的那些别扭抛在一旁,反而时常来往,亲密了许多。

宝钗宽慰道:“据邸报上说,现在珩大哥又兼领了总督河道的差遣,自入夏后,江淮那边儿下起了暴雨,只怕会酿成洪灾,珩大哥现在正忙着这桩事,等月底就好了。”

随着贾珩受封永宁伯,加兵部尚书衔,总督河南军政,成为一省封疆,宝钗最近时常让莺儿嘱托人,在外高价从一些衙门书吏手里购置邸报,私下翻阅。

对这段时间朝廷发生的大事也有了解,从贾珩上《陈河事疏》,再到兼领南河总督,在宝钗心头都有一个完整的脉络。

秦可卿眸光转向宝钗,心头微动,问道:“薛妹妹,邸报上怎么说?”

邸报,她之前倒不怎么看那些,嗯,只顾着摸着骨牌、麻将了,以后是得需要寻一些来看了。

宝钗水润微光的杏眸见着思索之色,柔声道:“姐姐,我在金陵居住时,小时候,每到五六月份都有暴雨,多是下到六月底,不过,这几年雨量小了不少,不想今年暴雨成汛,想来也就这几天,应该就有消息了吧,如是有了消息,珩大哥会向朝廷上疏,邸报应会登载。”

秦可卿螓首点了点,欣然道:“那我明天让人去衙门取阅一份儿,咱们姐妹研读一下。”

宝钗默然了下,抿了抿樱唇,道:“姐姐也不要太过担忧了,珩大哥他在河南未雨绸缪,黄河就没有出什么岔子,这次在淮安,也一定可以的。”

秦可卿听着宝钗所言又是开封,又是淮安的,心底生出一股没来由的不自然,默然片刻,轻声道:“先前大姐姐和三妹妹她们过去,我原是该寻机会过去的。”

当然这话只是一种感慨,再给一次机会,多半也不会随着前去。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莹润杏眸中见着失神,如梨蕊的脸蛋儿上同样有着几许怅然若失。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作想?那人在外建功立业,她也想去看看。

可当初是那位晋阳长公主领着人乘船南下,一来与人家不怎么熟,二来,就算因着表姐那边儿得以随行,荣宁两府众目睽睽,她又以什么名义去呢?

退一步说,她去见他,留着秦姐姐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儿?嗯,好像也有些不妥。

就在两人牵挂着贾珩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凤阳府,颍州——

贾珩与内阁大学士赵默,立身在一处高岗之上,望向远处已成一片汪洋的濛洼等地,看着在水中露出一角的房屋屋脊还有杨树梢,面如玄水,心情沉重。

原本居住在此地的三个大镇,近万百姓在京营骑军和颍州县吏的帮助下,已经带着简单的财物,连夜向颍州其他县城迁移、安置。

这场泄洪,除却损失一些财物,没有人员伤亡。

当然,与当地百姓的冲突总是免不了的,好好的家园成了泄洪之地,岂无怨气?

贾珩转而对着一旁的颍州知州廖业说道:“廖大人,等事后灾民安置,由扬州、淮南等地的藩库支取,以应百姓,不致使百姓受了委屈。”

这次泄洪不是什么都不管,而是让沿途州县做好接应,此后还有对百姓的相关补偿。

廖业面色一肃,拱手说道:“为朝廷分忧,颍州上下义不容辞。”

贾珩点了点头,眺望远处天上翻滚不停的阴云,转头看向赵默,说道:“赵阁老,本官还要返回洪泽湖查看水势,部署人手,就不在此多留了,此间善后事宜,还请阁老与江左布政使衙门做好交接,等洪汛之后,本官会再来颍州,看一看这里的百姓。”

赵默面色一肃,说道:“永宁伯只管先回淮安,此地由本阁在此坐镇即可。”

不管如何,此次泄洪之后,江淮下游的压力轻松许多,等事后补偿就是。

“那一切就有劳赵阁老了。”经此一事,虽然仍不喜赵默,但其人作为阁臣的能力、格局还是有着一些。

贾珩也没有多做耽搁,在锦衣府的护卫下,又是冒雨赶回淮安府的清江浦。

来到清江浦,就见到了关守方。

随着中游泄洪,淮河分流,洪泽湖水位上涨之势也随之一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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