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如海的眼眸到暮年

天地皆白,呼啸茫茫。

有一人独立风雪前,只手隔世。

乌颜兰珠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一幕了。

看着那斗篷麻衣的背影,感受着那种在天灾前的强大和不可撼动。

她竟然想到了圣山,目光一时痴了。

整个察哈部落里,那些正要奔逃或等死的牧民们,陆续走了过来。全都来到这斗篷麻衣之人的身后,嘴里诵念着“苍图神庇护”之类的话,虔诚地跪伏于地。

在茫茫暴风雪被伟力拦截的神迹前,牧民们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雄伟的穹庐山啊,撑住了草原的天。伟大的苍图神啊,照耀着您的善民。从东之原到西之野,如海的眼眸到暮年……”

这些牧民并没有超凡的伟力,这歌谣也见不到什么神奇之处。只是被虔诚地吟唱着,有了安抚人心的力量。

姜望直面风雪,在他的右手之前,霜白色的不周风静静旋转。

在遮天蔽日的暴风雪里,这一缕风瞧来如此纤弱,但它却似烛火点亮长夜,在暴风雪中,使风雪不能再进。

号称八风中杀力第一的不周风,连黄舍利那狂暴的景风都能撕裂,对抗一场突来的暴风雪也不在话下。

但这场“白毛风”范围太广,至少姜望现在并不能感知到其极限,他也只能护住他看得到的这个小小部族罢了。而无法溯其根本,断其源头。

在茫茫的暴风雪中,有一个身影缓缓而来。

说“缓”其实并不准确,这人速度是很快的,只是在这白毛风的覆盖范围里,有一种举步维艰的错觉,显得较慢。

姜望猜想他应该是至高王庭派出来“救灾”的强者。

因为对方目标很明确,是直往这处部落而来,远远见他已经庇护了这里,立即便已转向。

只有一面白色圆牌在风中疾射而来。

“莫耶来,白毛风散后,可执此牌到至高王庭领赏,找苍羽即可!”

声音在风雪中落进了姜望的耳朵里。

苍羽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牧国负责治安的机构,类似于齐国的巡检府,但职能更复杂一些,还要定期巡视草原、仲裁牧民纷争等等……

这两个字,是为苍鹰之羽,寓意为“神的翅膀”。

苍羽所属的超凡修士,则被称为飞牙。

姜望扫了一眼手中圆牌,见它似是兽骨磨制而成,通体雪白,唯独在正面刻有一支飘羽,的确是飞牙的标志。

翻手将它收起,并不如何在意。

倒是这名飞牙的出现,让姜望愈发意识到这场白毛风的突兀。显然连苍羽都没能提前预知,现在才急急忙忙做出反应。

若不是姜望正好在附近,察哈部落的结果就很难说了。

以至高王庭对草原的掌控来说,不应该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才对。无论是什么邪物、灾厄,至高王庭又怎会让它轻易波及到普通牧民?

不过姜望也不打算去探究,牧国多得是能人。他只是路过草原,见见老友,更无别求。

这场白毛风,来得快,去的也快。

大约只持续了半刻钟的时间,就已经消散。天地澄阔,空气中有一种雨后的清新味道。

想来是苍羽已经控制住了源头。

姜望收了不周风,回身一看,身后已跪伏了数百位牧民,男女老少都有。除去失踪的、外出未归的,大概整个察哈部落都在这里了。

跪伏在最前面的老者,颤巍巍膝行前来,口称:“神使大人!”

低头想要亲吻姜望的靴子。

姜望不肯受这礼,赶紧一步退开,躬身回礼道:“诸位快请起吧,我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值当如此大礼。而且,我也不是你们的神使。”

作为现世最大的神道国家,苍图神并不吝啬神迹。溯往及今,神使不知凡几,都有赫赫声名,为草原传唱。

但一代相继一代,在如今的草原上,说到神使二字,只特指苍瞑一人而已。

这位在观河台上未能出手的强者,常年戴着斗篷,独身游走在草原。对抗灾厄,护佑牧民。他的名声在草原传唱,他的塑像被很多牧民供奉。

但他的真容却无多少人能知。

察哈部落的人有此误会,倒也并不稀奇。

那老者虔诚地亲吻了地面,才起身回转,张开双手驱赶道:“都回去,都回去!咱们神使不愿暴露身份!”

显然他并不相信,外来的强者会帮助他们。会在白毛风前救他们的、戴斗篷的强者,只能是现世神使。

数百位牧民又齐齐对着姜望行礼,那种虔诚和肃穆,根本无法被打断。脸上带着感恩或者敬畏的情绪,各自散去。

姜望摇了摇头,也无意去纠正什么。

随手把瘫软在地上的枣红马拍起,借助行思杖的力量,对它稍作安抚,使得它又精神抖擞起来。

这才翻身上了马,对老者挥挥手:“老人家,有缘再会!”

枣红马便迈开蹄子,似一朵红云飘远。

察哈部落的老族长再次跪伏下来,以额触地,送神使远去。

心里却也有些惊讶——这神使,好像跟神庙的祭司大人们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似乎没有那么高、没有那么远。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一匹矮脚马呼啸而过,奔驰在前方。

“乌颜兰珠!”他生气地喊道,

那匹马,和马上的少女,却并未停留。

……

自往东去,行不得多久,便又听得马蹄声骤。

姜望轻轻一按,枣红马便乖乖停下。回身看去,果然是那脸上有着小雀斑的草原少女。远远地冲他招手,骑着她那匹小黄马,驰骋而来。

“姑娘何事?”姜望问道。

“我是来感谢你的!”乌颜兰珠道。

姜望轻声笑了:“你们已经感谢过。”

“不不不。”乌颜兰珠把头摇得飞快:“他们在感谢神使,感谢苍图神,但我知道,你不是神使!我不来谢神,我来谢你!”

这少女身上,有一种健康、鲜活的气息,让人心生亲近。

先时那些牧民跪伏感恩的时候,也独她是站着的。

姜望之前与她“辩经”玩闹,一则是自己处在难得的放空状态里,二则也是见她率真有趣。

此时亦饶有兴致地问道:“何以见得?”

乌颜兰珠很直接地说道:“神使会保护我们,就像牧民会保护牛羊。但神使不会容忍我骂他,就像我们牧民,也不会容忍对我们翘蹶子的牛羊。”

斗篷之下,姜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少女对神的态度倒是与其他人不同,想是读了很多书的缘故。

但这话可不是什么安全的话,叫“神”听了,未必能高兴。

“好。”出于保护对方的目的,姜望把话题掰回来:“我已经接收到你的谢意了。”

乌颜兰珠大胆地瞧着他,灿烂一笑:“莫耶来,你怎的不把斗篷摘下?苍图神神光照耀下,我们都无须遮掩太多!”

“神的光辉,并不能照耀到所有人。”姜望笑道:“尤其是我这种遮住自己的。”

乌颜兰珠有些低落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恩人是什么样子。”

姜望足跟一敲,枣红马便又小跑起来,他只对这少女,摇了摇手里的书:“多读书,关于这个世界,你想知道的答案……书里都有!”

(本章完)

第1292章 留待他日赏

瞧着那麻衣斗篷的身影,在红云上飘远。

乌颜兰珠撅了噘嘴:“什么嘛!皇帝陛下每年都给部族发好多书。看你那磕磕绊绊的样子,我读的书可比你多!”

当然这话她不好跟‘恩人’说,只能私下里抱怨。

“唉!”

再看了一眼那背影,她垂头丧气地掉转马头。

嘴里喃喃道:“本想着,如果你长得好看,我就问你,我有牛有羊有马有牧场,你可愿留下来?如果你长得不好看,我就送你五头牛……唉,你就这么走了,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呢?”

说着,她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乌颜兰珠啊乌颜兰珠,你怎可这样肤浅?”

旋即又灿烂地笑了起来。

她的牛羊和牧场,全都保住了,不愁找不见好看的汉子,未来像这时的天空一样明朗。

……

……

姜望浑不知他避开了一场对他容貌的“审判”,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驰骋,他和枣红马都很畅快。

如此又是几日。

估摸着快到至高王庭的时候,他随便找了一个野马群,将枣红马放生。

还偷着观察了枣红马与此群马王的较量,给枣红马帮了点“小忙”,见证它加冕,这才施施然拄杖离去。

无论阴晴雨雪,有闲心便是好时节。

一直往东走,当斑斓的草场渐渐回归碧色,恍惚有种返季的感觉。

姜望于是知道,东部草原的中心,就快到了。

秋日的碧海,是此地丰沛生机的反馈。草木荣枯,并不适应于草原上最伟大的城市。

很难形容第一眼看到至高王庭的感觉。

像是在一条漫无边际的道路上行走,忽然抬眼,已看到了神乡!

绵延的屋帐如云海一般,云海落在碧海上,

天青色的旗幡飘扬,雄鹰翱翔在高空……金、银和宝石,装饰着这里。

这是黄金般的城市,辉煌、灿烂,光芒耀眼。

无垠的草原,常会让人有孤寂之感,因为四望皆茫茫。人在这样的地方,容易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但是看到至高王庭的这一刻,所有的孤寂都被消解了。

你看到的、感受到的,正是最灿烂的人间。

它毫无疑问是这片草原的中心,你甚至会觉得,它可能是世界的中心。

姜望静静看着这座城市,想象着它会怎样飞起来,怎样掠过无边草原,照耀万里晴空——那是怎样一幅伟大的画面啊。

一名骑士便于此刻纵马而来。

眉眼分明,长相颇为大气。身穿皮甲,腰悬弯刀,看装扮,恰是拱卫至高王庭的王帐骑兵。

距离尚远便减速,不使马惊人,显出良好的素养,朗声问道:“客人从哪里来?”

却是没有用“莫耶来”,而是用“客人”这个更广泛的词语。

中域人常开口闭口草原蛮子草原蛮子,或者也并不全是蔑称。草原民风剽悍,各部族之间攻伐成习惯,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实在是常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刀子是最大的道理。

但姜望亲身入草原之后,所见所历的一切,与那些道听途说的刻板印象有太多不同。

像那个牧民少女,清醒明朗,活泼自然。

就像这王帐骑兵,算得上草原精锐中的精锐,却不见半点倨傲。对一个外来的陌生旅客也笑脸相迎。

这涓滴细节里,体现的都是当今牧帝的文治之功。

姜望并不介意被盘问,要进入至高王庭,这种审核自是不可能少的。

出声回应道:“异国之人,游历到草原。想来看一看草原上最伟大的城市,想看一眼天之镜。”

“你做了非常正确的选择。”这王帐骑兵与有荣焉地笑了笑,但还是公事公办地问道:“可有验传?本地谁人为你作保?”

姜望愣了愣:“还要本地人作保?”

“验”即身份文书,记录名字、性别、大概相貌体征,家住何地。

“传”是出行证明,需要居住地的官府行文为证。记录姓名,性别,目的地。此外经行各个重要关隘,也需在文书上加盖令印,以证明一路并非偷闯,行动轨迹随时可查。

普通人游历四方,非有验传,寸步难移。

相较于普通人的出行,超凡修士则简单得多。无论去什么地方,只要不太放肆,基本不会被阻拦。

但至高王庭这地方,自又是不同,没人能在此撒野。

来草原之前,姜望倒是想办法弄了一套身份文书,乃卫国一儒生,有志于学,游学四方,似模似样的。

但“本地人作保”这一关,属实难住了他。

这王帐骑兵笑了笑:“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现在入城审核会严格一些。”

所谓“众所周知的原因”,姜望当然不会不知道。

对方言语之中的乐观,正是这个国家强大的明证。

离原城那里的战事还在继续,景国随时会插手战局。但随便一个王帐骑兵聊起此事来,竟是云淡风轻。

想起来在观河台上所听到的、那位女帝高渺如在云巅的声音,姜望不由得心生敬畏。

若想要悄悄混进至高王庭,当然也还有其它办法,王帐骑兵查得再严,偌大王城也不可能密不透风。但在这样敏感的时期,无疑是自找麻烦。

姜望想了想,说道:“可否帮我联系赵汝成,或许叫邓旗?就说故人来访,他当知晓是谁。”

作为代表牧国出战黄河之会的内府境天骄,赵汝成之名在牧国显然是有些分量的。

这名王帐骑兵看了看他,问道:“客人可否摘下斗篷?”

“不太方便。”姜望道:“非摘不可吗?”

“倒也不是,你若真是赵将军的朋友,往来自然无碍。”这王帐骑兵玩笑道:“只是我自己好奇,你要是长得凶,我就盯紧一点。你要是长得和善,我就放松一点。”

姜望:?

你们草原人这么现实的吗?

难怪赵汝成在这里混得那么好!都混上将军了?

“还是让赵汝成来接我吧。”姜望道。

“却是不巧。”这王帐骑兵笑道:“赵将军正在离原城前线,却是不能来接您。您可有其他人作保?”

姜望既惊讶,又有不快。

惊讶的地方在于,赵汝成竟然上了前线。那可是景国随时会加入的战场,危险性实在难以预测。

不快的地方在于……赵汝成既然不在至高王庭,那面前这厮却是废这许多话!

这名王帐骑兵大概也能感受到姜望的心情,赶紧解释道:“我非是戏弄客人,实在是我家亲戚与赵将军是至交,听说您是赵将军的朋友,心里很是亲近,便与你开个玩笑。”

“是吗?”姜望幽幽问道:“你家亲戚是谁?”

这王帐骑兵眼珠一转,笑道:“宇文铎,足下可知?他与赵将军,可是生死之交。用我们草原的话来说,就是‘曳赅’。”

想起那个差点跟他在狻猊桥上打起来的辫发汉子,姜望在斗篷下撇了撇嘴。

又问道:“赵将军家中可有人在?”

这王帐骑兵笑了笑:“阁下说笑了,赵将军孑然一身入草原,暂还未成家呢。”

孑然一身吗?

姜望没有说话,转身便走。

“欸,客人不进城了?”这王帐骑兵在身后问道。

姜望头也不回,右手拄杖,摇了摇左手的书:“故人既然不在城中,此地风景,便留待他日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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