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4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

抬刀问月天不语,古今共照镜一轮。

泠泠之光泼在俟良的身上,习惯了尸陀山的潮湿,他仍然感到彻骨寒凉。

诚然他以万丈尸皇身,顶着“天煞兵督阵”,硬抗黄面佛的拳头,一时未见下风,但荆国的战略目的……都已实现了。

“曜真神主”是一尊潜力无限,且先天偏向妖族的绝顶阳神。但原生此世,孕养神霄,有自己的意志存在,尚未认识到人族凶恶,不能够真正地做出选择。理当让祂受一点挫,再完全地倒向诸天联军。

但来者太凶,“曜真神主”的成长相对来说就太慢——仅这“一点挫”,就已经叫祂神性崩溃,散于天地间。

换做任何一个源出四族的绝巅强者,来驾驭此尊力量,都不至于这样匆促地消亡。

“神已不可争,月已不可夺。”

俟良不得已传声:“敌势如虹,争而无益。暂且退去,以图后事。”

“孽仙皇主所言,老成持重,不失明睿。然而——”

永瞑地窟主宰的声音,响在诸天联军的绝巅心中:“于我鼠独秋,诸天尚且广阔。于我妖族亿众……身无后路,无以言退。”

此非激奋之言,而是哀心之语。

所以谈不上慷慨,也没有什么悲壮的姿态。

他只是平静地做出了决定,不肯让这一战就这么谢幕——

神霄大戏开场。

人族观众已经大飨其宴!

作为先场登台的表演者,妖族的擎天玉柱。怎么可以让妖族的观众,只看到绝望和痛楚呢?

“好明月!”

“使我长忆旧诗篇。”

“我生于妖界,长于地窟,从小赤月都少见,遑论这般雪色!”

那寒亮如雪的月镜,悄然笼上一层薄雾。

从中映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似镜上的雾被轻轻擦去。

月下慨声的黄美人,一时惊回头。

鼠独秋的身影,整个从镜中走出来:“有劳黄姑娘推月,使我见此胜景……于心慰之。”

他大半个脸都被【食妖花】啃噬,陈列血肉、裸露面骨,瞧着十分可怖。但暗棕色的眼睑倒还清晰,微微垂下,竟有一分温柔的情绪:“不知可否共饮呢?”

此时月光照血身,他身上十三个被凶星残虐的窟窿眼,还看不到愈合的迹象,星光月光都在其间流淌……汩汩如泉。

他伸手像是要去拿黄舍利的酒壶,但五指才张,便有阴影如幕,掩盖了时光的河。

缱绻的话语才刚落下,又暴凸利齿,显出狰狞,嘎嘣一声咬在了雷音塔上!

他的动作显得狞恶而猥琐,没有域主的尊严,天妖的风度,只有拼尽一切也要争回一点胜势的渴求。

双手捧住雷音塔,像是饿狠了的血淋淋的老鼠,捧住了一只酥脆的大猪肘。

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破碎佛光的飞溅。

他的馋恶和贪求,都是食屑的一部分。

作为永瞑地窟的主宰,鼠独秋的称号是……“噬道者”!

不仅擅长隐匿,还天生拥有啃噬的力量,没有什么防御能够在他面前长久存在,他的牙齿能够嚼碎道则根本。

这也是为什么,他先前能够击破那些护身手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吕延度身后。

黄舍利推月夺天时,一壶长乐玉露都饮尽,已无余力逆行时光,此时的确是最虚弱的时候。

此人是荆国的一面旗帜,太虚阁的重要代表,是大争时代所涌现出来的人族天骄,气运之所成。

若能杀她在此,则这一战不算输。曜真神主的死、在天意天时上的失利,也都可以忍受。

黄舍利转回头的时候还带着惊色,在鼠独秋咬上雷音塔的这一刻,惊色就化成了笑容:“共饮就不必,万花宫多少有点门槛在。”

语气有些轻佻,明着告诉对手,她演得并不认真。

但于灵刹塔尖独坐,身披雪华,只是灿烂一笑,刹那间灵光具显,竟像个传说中圣洁的女菩萨!

菩萨低眉,静观登塔之来客,并无其它动作,只是语调悠然:“但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本君竟是那个弱点?”

将神霄世界的时间尺度与现世对齐,的确耗尽了她的力量。

但她特意闲坐在此,就是要表现出绝对的自信,视此为观景的高台。

她一步都不会退。

“黄姑娘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是弱点,但我恐怕找不到下一个带走你的机会。”

鼠独秋的声音响在腹鼓中,一圈一圈的声纹荡开来,为自己建立第一道防线。

他暴突的尖齿洁如白玉,不断交错,似短匕翻舞。

啃得塔屑纷飞,梵花凋落,冷不防咬到璨光一珠,猛然磕下去!一时竟只留下齿痕,未能咬破——

那是一颗圆滚滚金灿灿的舍利子。

其中金光像是漾着一片海。

细看去,金色的梵海中,有佛陀静坐中央、八方护法在侧、十世信众听经的虚景。

鼠独秋牙磕舍利的那一刻,梵海中的佛陀睁开眼来,无边金光都暂敛,赫然见是黄弗的面容。

他把牙一呲,混不吝地站起身来,顿将佛相作凶相:“恁娘的!太岁头上动土,佛爷寺里撒欢,你是要替全族销账了!”

正与俟良搏杀的黄弗真君,已经消失。

却从这舍利之中飞涨而起,生生将铸金的拳头,砸进了鼠独秋的口腔里!抵住那锋利的龅牙,将其一时举得高起。

父母爱女计深远。

伪佛也好,假禅也罢。

黄弗都“立起千座庙,供成万家佛”,已经成为佛宗数得着的绝巅强者,寿享万年,有望灵山。竟然把自己的禅心舍利,放置在黄舍利的雷音塔中,照其前路,为其护道!

这尊黄龙府的大将军,大荆帝国的一方诸侯,现世风云人物,似这一生奋斗,一时梵求,都是只为骨肉。

他的妻子死去了,女儿就是他的唯一珍求。

触之必死。

本来佛光压尸皇,他打得俟良不断后退。此时强行跳出这一步,不免被俟良追着砸了一拳在后心……金身都见五指拳印。

黄弗伤却不疲,挫而愈勇。身上佛光更见烈,将鼠独秋的尖齿都照透!

他要掰断这牙,拆开这鼠族天妖,在宝贝女儿的雷音塔前,铺一座天妖骨林,以警后之来者。

鼠独秋的牙齿正与黄弗的拳头较力。

恰在此时,兀来一刀——

此刀狭长而直,有裁分日月之势。

提刀的女人像月光一样,放肆流淌,遍照诸方。

唯有占据绝对优势,才能如此从容来去,说脱战就脱战。

来自黯渊的凶恶天妖被一刀就劈开,她抬手以【极煞天轮】镇之,身却登月而俯下,一刀遽斩——

冰冷长刀劈在了鼠独秋的脊背上。

竟在苍茫大地投照出一道漫长的银白色虚线。

鼠独秋蓦然仰头。

这统御一域、狠辣坚忍的天妖,第一次似乎吃痛般,以一种几乎不自控的姿态,仰天而尖嚎!

泛黑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荡开,在此范围内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仿佛陷入那暗无天日的永瞑地窟……

隐约有鬼哭。

天也悲,地也恸,这痛苦的尖嚎有着超乎想象的感染力,让时空都随之痛楚扭曲。

【天妖葬魂曲】!

唐问雪骤然抽刀!

此死阵之曲,用在这里也是恰所应当。但若是以袭杀黄舍利为目标,这门秘术的选择,就显得不那么精准。

事实上在刀锋触及目标的瞬间,她就已经察觉到不对。

正与鼠独秋角力的黄弗,也沉面而转眸——却受这天妖裂魂而葬的杀曲所阻,力量运转有一瞬间的迟滞,一时只来得及看过去。

他转看的方向……是神骄大都督吕延度!

先前被唐问雪一刀劈开的鸩良逢,竟然硬受【极煞天轮】一击,喷出满口的内脏碎片和飞血,杀到了吕延度面前。

他有一种不惜死的疯虎状,双刀乱舞竟如蝴蝶纷飞,绞得星光丝缕尽溃散,将吕延度本就拮据的防御一路杀穿。

却有一记竖刀斩在双刀交错处——

全身着甲的宫希晏,一刀正正压下来!

这位荆国弘吾都督,展现出他统领荆国第一强军的实力。

刀如怒海卷神山,不仅截住鸩良逢,还仍然圈住了虺天姥,将这最凶最毒的两位黯渊尊者,尽都压下!

都说鸩毒逢虺毒,九天十地无所救。

鸩良逢和虺天姥的合击,绝对是绝巅战场最危险的攻势之一。

他却独力揽下,一刀压之。

猝不防流光幻彩过长空,闪烁的色彩仿佛发出了吵闹的喧声,令人烦恶而晕眩。

宫希晏回身一刀,要将这袭来的极意天魔,也一并圈进刀围。

那流光幻彩却似飘带一卷,轻巧脱出。

敢去时间长河截留黄舍利,天魔彩瑆在身法上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虽未能追及时光,在这天围地覆的刀光里腾挪,却是不难。

她并没有掺和黄舍利那边的杀局,也不试图对宫希晏做些什么,而是将身骤折,如踏歌旋舞。

将千万条彩色丝带,铺开在战场上,竟像是布置了一间喜庆的婚房。

她披红妆,着红裳,拟为新娘折彩气,而要叫吕延度做这一宿新郎官!

漫天魅影,一时天魔舞。

此魔一直被浓意掩盖的面容,终于有了五官的体现。却在每一双眼睛里,都不尽相同。

是最合其欲,最合其想,每个人最不能抗拒的那张脸。

她言笑娉婷,举杯而来:“吕郎君!饮此合欢酒,与我生死同!”

纵观荆国此次出战神霄的一众绝巅。

最该杀的其实是黄舍利。

但荆国也必然予她以最高等级的保护,任何人都会第一时间援救她。像黄弗这等伪佛,更是会为她不惜命。

她心有菩提,怀袖景风,端坐雷音塔,背靠时光长河……再加上刚刚立下不世之功,虚弱状态下荆国众强者必然会给予的重视,其实是最难杀的那一个。

而若是将她排除,最该杀的便是吕延度。

这位星占大宗师,是荆国星占一道的最高成就者,史无前例的签下了十三凶星之契,却缄忍善藏,直到今日才掀开。

其人长期坐镇妖界,与猕知本、蝉惊梦对决,对妖族有深刻的了解,也非常擅长落子夺胜,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对手。

杀了他,等于抠掉荆国的一只眼睛。

而再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

荆国今日已经夺天时,升明月,若是再给吕延度一些时间,调理好伤势,接引十三凶星永驻神霄……

那将更是一个难以面对的恐怖对手。

杀黄舍利虽不可取,却可以利用她的重要性,完成对荆国一众强者的调度。

故有黯渊两尊舍身杀来,有极意天魔彩瑆这横空一击。

他们都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尽了自己的所能。

但曜真神尊当下已死,混同在曜真神尊身躯内的罗睺,也已经重获自由。

杀手对于杀势尤其敏感,他察觉到吕延度也有被袭杀的危险,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援救黄舍利,而是向吕延度靠近。

恰逢此时!

极意天魔张灯结彩布喜堂,大门推开,撞进来一个披着灰白色长袍的人,带来一阵莽撞的风。

把彩带都吹开,在空中飘扬脆响。

“吕都督有家室了!”笼在灰雾里的人道:“不如我来?”

所以那流动的彩色之中有暗色。

暗色起先是一个点,继而是一个圆。

它仿佛成了一个无底的、有着巨大吸力的黑洞,吞吸着彩色的、沸腾的河流。

无形的吸力像千丝万缕的线,牵坠着一身红裳的极意天魔。

罗睺蚀星之后又蚀意。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在最关键的时候。

然而此刻,那硬抗“天煞兵督阵”、轰了黄弗一拳的海族孽仙皇主,却推着那血色铡刀、那大阵,轰隆隆地像一辆战车撞来。

此君真有无穷勇力,在与大阵角力也牵制着主阵者吕延度的同时,遥向罗睺探掌!

血色铡刀猛然一沉,铡进他的颅骨,“天煞兵督阵”强力运转,压制他的尸皇之身。

吕延度正在迅速修改“天煞兵督阵”的细节,让此阵更适合扑杀一尊尸修的绝巅。

孽仙皇主却在这巨大的牵制下,仍然张开了血盆大口:“与我……定!”

彩色的喧嚣的河流里,一根根苍白僵硬的手指头,像白色的小鱼般窜出河面,像鱼群在洋流中溯游。

它们冰冷而湿漉漉,排成一圈如剑阵般,竟然落在了那黑洞的边缘,绕其一周,将这侵蚀魔意的暗星首领,短暂地圈在彼处。

而予彩瑆以空门!

鼠独秋对黄舍利的惊天一刺,和诸天绝巅对吕延度的围杀,其实就是前后两个瞬间发生的事情。

瞬息万变的绝巅战场,是给每一位辛苦攀登至此的绝巅者的大考。

平时杀得天昏地暗都难见生死,在绝巅大混战的战场,每个对手都有触及诸天极限的道路,一个不注意就永劫不回。

大荆帝国的神骄大都督,身上已是一整层皮被撕掉,鲜血染重衣。脖颈那一处更是能见血肉筋络,瞧来森怖。

但他从始至终都是从容,笑眼瞧着向他杀来的极意天魔:“这么说可能有点煞风景——不过咱们可能不太匹配。”

“向闻你风流之名,魔宫有面首三千。”

“我可是亡妻走后,守身如玉到如今。以松鹤为友,星辰作邻。”

“欸——别急!”

他探手下沉,十三凶星之光在他面前纵横交错,顷成囚笼,截住了彩色喧意的河!

“我说……别急。”

他笑着:“虽然我确实是受了那么一点伤。”

“可要杀我吕延度,好歹也叫一尊魔君出场。”

他攥住那千万缕星光线,像是拽起了他的渔获:“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冲上来……算是怎么回事?”

彩瑆的道途展现,或许会让荆国人有些不好的联想,但她和罗刹明月净确然是不同的道的掌控。

罗刹明月净掌握的是“色彩”,而她掌握的是“情绪”。

情到烈时,显为彩光。

只是此刻十三凶星横空,杀意侵蚀所有,任她如何催动道途,也难见“极意”,难以惊扰战场。

断线又重逢,一张重新铺开的【上占乾罗缚神网】,将彩瑆和她的道途一并网在空中。

他并不需要战胜极意天魔,只需要做出最快的反应,阻敌一瞬。所以一张并不足够针对、但能随手拾起的旧网,是当下最恰当的选择。

星光为帘,隔住了刚才还要合欢饮酒的两尊绝巅。

缚神作网,拓咫尺为天涯,自此天各一方。

极意天魔在网中,只用那张显为吕延度亡妻的脸,嫣然一笑:“夜夜思君不见君,如何不急也?”

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彩色喧意的河流外,漫天肆虐的星光中,有阴影一卷而出。

这团阴影像是星光中晦沉的部分,浑然一体,不使惊觉。此刻卷出来,起先如雾,聚而似露,最后像滴漏一般坠落。

此乃“噬道者”鼠独秋……最先的藏处!

彼刻鸩良逢与唐问雪相对走,一个杀向吕延度,一个去救黄舍利。

这滴阴影滴落在吕延度身前的时候,被唐问雪斩脊的那尊鼠独秋,才刚刚嚎出【天妖葬魂曲】。

彼尊身影愈嚎愈淡,滴落在吕延度身前的阴影,却扭曲张势,化而为形……是一尊如此真实的、愈发血淋淋的鼠独秋。

袭杀黄舍利的,是他的瞑窟分身、部分魂魄,在某个时刻的确体现了他全部的能力。但那捧起雷音塔啃噬的凶狂姿态,只是为了此刻的星海回身!

“吕延度!”

他猩红的眼睛能够清晰看到吕延度的样子——看到此君一手驭阵困尸皇,一手控星囚天魔,血衣当有数斤重,仍能见翩翩。

滴漏化显的天妖,在这舍生忘死所争抢出的时间里,对自己选定的目标有些满意,声音倒是浅淡:“虽然恨过也骂过,但我不得不说——用你这样的人物,做这个地窟故事的尾声,才配得上我这一生的谢幕。”

这是一个在永瞑地窟最底层爬起来的鼠族修行者的故事。

饮泥水,食铜丸,也竟好好长大,成长至如今。

当然更多的是血腥,可也有泥泞中的温情,黑暗里的喘息和吻。

一位绝巅强者在最后时刻的回忆,想的都是美好的事情。

细数来并不多啊。

却仰之以度过漫长的一生。

天地有四季,他怀萧瑟之境,喜丰收之果,而独留秋时,其余春冬夏都噬尽。

永瞑地窟只有秋天。

妖界最贫瘠的一域,日日都在“丰时”——

尽管那也只是百树三果,十花九枯。千口灵池,岁聚不过两壶露。

但钟乳丰足,幽苔成亩,养活孩儿,不成问题。

虽是暗无天日的地窟世界,仍有充满希望的秋。

鼠独秋的身形迅速干瘪!

从一尊位在绝巅的天妖,干瘪成一张只有恐怖黯纹的皮子。血气鼓胀在其间,勉强撑住一个妖形。

像他还勉强宣示自己的尊严。

吕延度那具已经剥皮的道身,却重新爬满了诡异纹路,并不可阻挡地突破脖颈,爬上了脸部!

他身上的黯灭妖纹已经被黄弗随手连皮一起撕掉了,但那只是战场上临机的治标之法,要想根治,只能等到战后专门就医,或者彻底杀死鼠独秋,斩断黯灭妖纹的力量源头……

此刻鼠独秋化躯相召,焚命促杀,使余毒再起。黯灭妖纹死灰复燃,声势更炽。

吕延度才看到鼠独秋,最后的攻势就已经发生。

诡异妖纹已经蔓延到他的眼睛下方,扭曲怪诞,愈发衬显这双丹凤眼的漂亮。

他有千般手段,万种筹谋,这一刻想到了太多法子,但明白都来不及……最后只是垂下眸光。

世事如棋,万界争锋,何等的大世啊!

他吕延度,竟然这么仓促地退场了。再无落子机会。

鼠独秋来得太快,时机太精准,动作又太坚决。

这翻不出手掌心的臭老鼠,给了他致命的一口。过河的小卒子,逼进了中宫!

荆国的神骄大都督叹了口气:“说着什么故事啊谢幕的就来了……你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他垂眸看着自己牵着大阵和星光的一双手:“真冒昧……我以为故事还有很长呢。”

“我这样的人,都没有更多戏份吗?”

鼠独秋舍命换星占。

妖族赚得并不多,甚至根本不能算赚了。

他只是不想今天输得太彻底。

更不想让今日的局势再重演。

不打算再给吕延度布局的机会。

那张布满诡纹的鼓胀的皮囊,在夜风中轻轻地飘起。永瞑地窟的主宰,最后像只断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往更远处飘去。

生命的最后他没有对吕延度说些什么。

只言于这茫茫神霄,言于这永瞑地窟不得见的希望沃土——

“春耕、夏耘、冬藏在我。”

“故四时不失,五谷不绝,而妖有余食也!”

……

有人在看断线风筝,有人在看月色,还有人……在彩色的河流里泅渡。

就在吕延度已经接受最后结果的时候,一身灰白长袍、全身裹在雾气中的罗睺,从那尸皇手指所列的大阵中显现。

手指触着手指,身形抬出水面。

像是一个孤独的幽魂水鬼,爬出了黑洞洞的井口。

他并没有突破俟良尸指阵,因为在这个瞬间根本来不及。

罩袍半掀头,露出半张竟然很有少年气,只是过于苍白的脸……眉眼都清秀。

现世凶名最昭的暗杀大师,看起来只像个邻家少年。

他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在彩色的河流里,黑幽的暗星中,平静地抬起头来,仰见高穹……此后有星光升聚。

那横列高穹的十三凶星,其中有名“罗睺”者,一时光耀星穹,压下群星!

星光落在吕延度身上,仿佛洗去他一身尘气,叫他暂且舒缓了眉头。虽未能叫那黯灭妖纹退去,但妖纹后续的蔓延,却转而在罗睺的脸上发生。

“鼠天尊欲独秋乎?然则丰时非妖土独有。”

荆国暗星的首领,这时候也敬一声‘天尊’,但并不影响他的动作。又是流星袭月的一刺,逆转战局。在这关键的时刻,平静宣声:“罗睺将隐,杀星替命。”

鼠独秋一命换一命,他也一命换一命!

只是鼠独秋要换吕延度走,而他要换吕延度回来。

鼠独秋已经死了,不然他肯定想不通。

吕延度于此看向罗睺,眼神也是在问为什么。

袍泽之间,自然应该尽力援救彼此,冒些危险都是应当。但要明确到以命换命的程度……他自问同罗睺并没有这么深的交情。

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交情。

暗星是独掌于荆天子手心的组织,罗睺是代代相传的杀星凶神。

军府勾连暗星,可是犯大忌讳的事情,吕延度这样的聪明人,从不会越雷池一步。

越过千山万山到绝巅,难道只是为了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罗睺的脸上已经爬满了黯灭妖纹,而他只是淡声:“临行前陛下给我的第二个任务,就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几位府主的性命。”

“昔合六军灭贺氏,十三星辰有大荆。”

身如冰雪而渐融,灰白长袍下的道躯,慢慢融进脚下的暗星里。而世上至恶的星光,是他最后的问候:“隐星可湮,明星不灭。故能旗扬寰宇,耀我荆土。”

在这样的时刻吕延度没有言语,他还能怎么言语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无非死报。

他忍受着黯灭妖纹带来的湮灭灵魂的痛楚,慢慢地、慢慢梳理他的星光。

什么时候才是最绝望的时候?

俟良起先觉得是皋皆跃升失败的那一天,后来觉得是中古天路横空、骤临沧海绝境的那一刻,再后来是黄舍利推月……直至此时。

他看到罗睺为吕延度而死!

一尊寿享万载的真君,为另一尊履足世极的真君去死。他们并没有面对国破家亡的危机,他们在神霄战场的第一轮交锋里占尽上风。

他们之间也并没有很深厚的感情。

只是因为大荆皇帝的一个命令。便这样前赴后继,星光不绝。

名为“国家”的那种体制,就是这样推涌的洪流吗?人道汹汹,诸流改道。人势煌煌,诸天黯淡。

对手比你强大,比你有潜力,比你富裕,比你成长速度快,还比你更拼命!

胜利的希望在哪里呢?

俟良不想说自己看不到。

他宁愿说,是他缺乏看到的智慧,没有看到的眼界。

“就止于此吧!”

孽仙皇主在【天煞兵督阵】里摇身而动,任血色铡刀深深铡进他的躯体。

“海族于我有奉养之德。”

“龙佛于我有超脱之盼。”

“我于沧海……实无救世之才。”

认识到自己的无能无力,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他的身形猛然一贯,拽着大阵冲上高天。

牵动着吕延度控阵的手都高举。

直面那凶光耀炽的星辰,抬起湿漉漉的冰冷的拳头,一拳轰进了星辰中!这一刻强大的尸气爆发潮涌,像一朵海蓝色的掩星的云!

他以稠密的海蓝色的尸气污染星空,强行中止了罗睺杀星替命的进程。

任由【天煞兵督阵】肆虐他的身躯,任由十三凶星尤其是罗睺星予他以毁灭性的杀伤。

尸气浓云不断地被消解,他又不断地补充。

这具诸天罕有的尸皇之躯,其上点燃了炽白色的尸火。

在肆意奔涌的星光狂流中,急剧缩小着。

千丈、百丈……直至只有四寸高。

从立地撑天的巨人,变成一朵浪花就淹没的侏儒。

原来皇主可以变得如此矮小,原来尸陀山上摇摇晃晃爬起来的腐尸,有一天可以如此伟岸。

他更强大了。

虽然他的力量不断消解,可是他的意志愈发坚强。

在这个时候他没有绝望,没有再去想海族的未来……因为无论是哪一种未来,都需要他此刻的战斗。

他的死亡一分为二,一半是斩断杀星替命的刀,一半是赠向遥远星穹的祭献。

当初道门佛宗联手,扫尽世间尸修。

尸修有名“青厌”者,号称“祖尸”。

是天地间第一尊尸身生灵而入道的存在。

世间尸修断绝传承,他的超脱路被截断,他也在那场战斗里,被须弥山的大贤广胜菩萨,逆斩七尸而死。

但他其实没有真正消失。

死亡是他的门户。

他通过那扇门,逃到了混沌海深处,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这次诸天联军,共伐现世,各族之间互通有无,强壮彼此。

俟良就从横渡混沌海的鹏迩来菩萨那里,得到了“青厌”的情报。

本是寄望在神霄战争中获得进一步成长,找到曾为冥府神君后又遁逃的仵官,再找机会吃掉凰唯真所幻想成真的尸凰伽玄,如此自身圆满后……再去混沌海,吞下那沉眠的祖尸,一步登天,为海族增一超脱。

而现在,他将自己作为祭品,敬奉于混沌海中。

用当世或许最强的一尊尸皇,唤醒那沉眠的祖尸。

“吾名俟良。”

“为海族俟良时也。”

最后便是这一声,如他初证皇主时。

生为海族,不幸为海族,幸亦为海族。

身不能开新路,便倒下来铺路罢!

流光飞渡一瞬间,在黄弗于【天妖葬魂曲】中回望的那一刻,这一切就已经发生。

死境得活,活路又被截断。

生死之间好几个来回,可谓跌宕。

吕延度却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当然是不想死的,但结果来临的时候,也只好接受。对弈者必须要面对胜负。

与鼠独秋放开手来对弈一千次,赢家都是他吕延度。

唯独这第一千零一次……鼠独秋弃子杀帅了。

这很可惜。

但这不正是对局的魅力吗?

任你风华绝代,盖世英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手上牵着的【天煞兵督阵】,十三凶星,都逐渐脱离掌控了。

就好像那个越飞越远的鼠独秋,是他放飞的风筝。

美丽世界在他的眼中,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吾子吕景行,年六十七,中人之姿,难堪军府。”

“卫将军臧元嘉,忠勉之士。左府丞薛怀仁,匡世之才。有此二佐,能继以太平之业。”

“然天意不予,值此争时。请陛下另择贤才,勿使神骄晦光。将士用命,当亮锋于天外,以刀枪争功,勋荫于后代。”

“景行有孙名吕乾,年十三,有天资。”

“神霄大胜后,陛下若见其才,可以略作称量。若不堪造就,使其为一富家翁。则我亦含笑。”

“——神骄都督吕延度,敬呈陛下。”

吕延度一口气说完这些,对着明月遥拜,如别荆帝。

而后直起身来,张开双手,仰笑道:“神霄如此多骄!!”

他的身体仰倒,摊碎为星光一缕,被风吹散。

在他体内的星契,一张张飞出,散星光于远穹,使得神霄世界的夜色,星辉迷蒙。

细数来,不止十三张!

太过惨烈的一战!

曜真神主、鼠独秋、俟良、罗睺、吕延度,相继五尊绝巅战死了。

此世绝顶的曜真神主,睁眼即永眠。后四尊真正血火里杀出来的绝巅,死在流光交错的一瞬间。

在保护“曜真神主”这件事情上,诸天联军的阵容绝对不弱。尤其彩瑆和鸩良逢、虺天姥,都是游荡于整个神霄战场的机动力量,也第一时间增援至此。

只是他们显然低估了荆国的决心。

也低估了荆国的企图。

对绝顶神主的刺杀,只是一个引子,荆国真正要撬动的是整个神霄世界的天时。

诸天神霄大战,自有一定默契存在。

结合过往情报和当下的情况来看,景秦等六大霸国,享受现世最多的资源,也理所当然为现世担责,为人族争先。

就像妖族、魔族、海族、修罗族,作为人族之下的最强族群,也必须要站出来,向诸天联军证明……他们有在正面战场抵住人族的勇气和实力,才能叫那些摇摆不定的弱族,有勇气抗争。

神霄门开,就是要刺刀见血。

这先锋之战,就是四族对六国。

若是第一轮都站不稳,后面就不用再打。

秦国的贞侯许妄已经挂帅登台,势临神霄,秦至臻一刀拖来了【割鹿】、【霸戎】二军。

齐国征两卒,曰【天覆】、【春死】,以军神姜梦熊为帅。

景国发两甲,曰【神策】、【斗厄】,南天师应江鸿挂剑出征,统御大军。

牧国两骑,曰【青穹】、【铁浮屠】,神冕大祭司涂扈执神杖受兵符,亲掌军权,出征神霄。

楚国两师,曰【炎凤】、【赤撄】,大楚第一名将、多年不统军的淮国公左嚣……亲自披甲挂帅!

从这等前期争锋的姿态来看,荆国应该是宫希晏挂帅,与新一代绝巅黄舍利联手,领【弘吾】和别的哪一军过来,或许正是【黄龙卫】。

但荆国现在一下子出动了六尊绝巅!

秦国是不打无准备之战。

景国是堂皇中央,天下第一。

而荆国……是战争疯子!

明明是天下霸国,霸业数千载,有剑指六合的资格。却仍然像一个杀红眼睛的赌徒,在关乎国运的赌桌上,动辄押下全部筹码。

当初唐誉提刀在现世西北赌未来,后来的唐象元削发搏贺氏,再到今天唐宪歧推筹码下桌。

这荆国骨子里的血气,好像从未散过。

虺天姥和鸩良逢心念相通,此时已生退意。

“噬道者”鼠独秋和“孽仙皇主”俟良都战死了,不管怎么说,也算完成了鼠独秋最后的目标。

他们也该暂退,避一避荆国这柄凶刀,无谓于此徒然死斗。

但这时蝉惊梦的声音响在他们耳中——

“顶上去。”

“荆国要耗就在这里耗,要拼就跟他们拼!”

“荆国一旦崩塌,边荒需要支持,黎国必然跃升,景、牧都不免相顾分食。”

“现世人族即便为大局不会动乱,也必生龃龉。”

“谁前谁后,谁来挡刀?当以荆国为前车之鉴!”

“虺天姥、鸩良逢,从现在开始不要考虑牺牲,胜利的口子就在这里——”

“不惜一切代价,把荆国耗死在神霄!”

“叫他们知晓,国虽大,好战必亡。”

“叫其它霸国知晓,神霄战争不是他们的军功游戏,在这里拼命……是要亡社稷的!”

“不亡一个霸国在此,不足以让他们掂量!”

老态龙钟的蝉惊梦,真身已至神霄世界,正立在那口青铜巨鼎上,向整个妖界、向诸天联军做战争动员。

他左手转念珠,右手摇签筒,不断计算着每个战场的得失,而在这荆国推起的明月中,在最惨烈的败局里,看到了机会!

倘若吕延度不死,罗睺仍在,这机会并不存在。

唯独荆国一战陨落两绝巅,现世格局此消彼长,叫他窥见荆国的疯狂,也窥见了希望。

他相信这是鼠独秋升空所高举的未来——

那膨胀的诡纹皮囊,终于飘到了极限高处,嘭的一声……

如烟花炸开。

前天眉骨那里有点红肿,长了疱疹,我想着今天要更新,写完了再去医院看看。

这两天一边抽疼一边码字,感觉太酸爽了。灵感卡帧似的,一顿一顿地。但写进去倒是忘了疼。

没想到今天一觉醒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了……

今天上午是独眼龙在写作!

挂好了下午的专家号,等会吃个饭就去。

周五见~

第2735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

“顶上去。”

在蝉惊梦口中只有三个字。

甚至并不高声。

但在这推月移时的绝巅战场,虺天姥和鸩良逢这样的一域之主、妖界天尊,需要以性命来回应。

在生死无常的黯渊,长成相逢于绝巅的强大天妖,终究得享万寿,拥有无限的可能。他们向来只习惯收割对手的性命,并不习惯奉献自己的一生。

“天姥,此乱命也,不必听从。”鸩良逢的声音紧切:“吕延度已死,局势暂缓,当图后计——荆国人现在还不知要疯成什么样,咱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们在黯渊里相互扶持走到今天,心意相通,万念转于一瞬,不受任何信道制约。

虺天姥肥胖而面衰,怎么都不算一个美人,更谈不上英雄气概。但声音在独属于他们二者的【黯池】中,涟漪微泛,有一种平静的力量:“战争已经开始,军中无乱命,唯乱军命者。”

平整如黑砖的黯池,有淡红色的水泡不断鼓起又破灭,那是鸩良逢的声音在水中潜游:“我们并非没有奉献,我们也在这里拼了命,并且拼掉了吕延度和罗睺——谁都不能否认我们的贡献。现在你我都受了伤,也该量力而行,为自己考虑。我们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虺天姥的声音说:“这是可以说服黯渊子民的理由,但说服不了我自己。”

无光之池,飞禽静立。

其身泛为紫绿,长颈赤喙,体大雄健,展羽如云。

这是鸩良逢在【黯池】中的显形。

像个神话中的造物。相较于他的本貌,此形要漂亮得多。

“天姥,我们活到今天不容易。”

“我们对得起妖族了,对得起所有。”

赤喙流光,红眸低垂,鸩良逢非常地认真:“我们不是拒绝战斗,但拒绝以送死为目的战斗。蝉惊梦这话说得轻巧——让我们顶上去,拿什么顶?要是荆国人不退呢?他是高瞻远瞩,说要耗死荆国。可我们就是那份最先燃尽的耗材,并且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把荆国耗死!”

“此次出征神霄,是你我身为黯渊之主的责任。我们没有回避,已然战至此时。”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有求恳:“但我不愿意牺牲,不愿意无意义地牺牲……更不愿意你也牺牲在这里!”

“我和你有同样的不愿意。只是神霄若败,你我又将如何?”虺天姥的声音问。

“宇宙无限,你我绝巅,哪里不能容身。甚或者……”鸩良逢的声音道:“你我现在掉头去现世,仍不失天尊之位。黯渊子民,我们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总好过在这场看不到希望的战斗里,被蝉惊梦这样的好大喜功之辈,拿去填眼做耗材。”

蛇颈有一圈碧鳞的黑色巨蟒,在黯池之底游动。虺天姥的声音,在经过黯池之水的涤荡后,显出几分沁凉:“流亡宇宙,朝不保夕,就等着哪天被人族真君缉捕,才算终了。那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至于掉头去现世——”

她叹息道:“君不见昔日龙族,不见今日水族吗?”

“诸天万界有从于人族者,哪家落得了好?修罗之怨结,无底虞渊,你但凡看一眼,不会再生此念。”

“这不是哪个人能改变的,这是世界的必然。就像妖庭之时……从于我者,为奴为婢。不从我者,灰飞烟灭。”

“现世诚然广大,却逼仄得只容得下一个族群!诸天万界有无穷数的选择,天帝之冠只有一顶。”

虺天姥何尝舍得赴死呢?但她看得很清楚:“你我非人,永不会被当成人。”

鸩良逢并不同意,或者说他不愿同意:“水族近况还好,未来光明有路走,黄河之会能跻身。福允钦、酆师泽,现在都很受尊重。前景向好,未来可期。”

“酆师泽联系过你了?通过善太息河?”虺天姥一听就知内情,声音更冷几分:“福允钦已经忘了被吊在观河台上受刑的时候吗?如今甘为人族猎犬,摇起尾巴来,和敖舒意一样下贱!这些水族的忘性是很大,你鸩良逢的记性也不好吗?”

“你说现状,说未来可期——水族的确过了几天好日子。”

“但那是因为我们站在这里开启的神霄战争!人族面对压力,必须要重视他们的盟友。”

巨蟒静停在水底,像一座漫长的山脉:“你还不明白吗?这正是我们战斗的理由。”

“……如果我们可以得到承诺呢?”鸩良逢略略沉默,而后道:“水族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得到越来越多的人认可。是因为敖舒意押注那个人,而那个人支持水族——若我们能够得到相等的承诺呢?”

虺天姥呵然一声:“万界魁绝的剑客,做起了说客!”

她的声音是冷漠的:“且不说他如何兑现他的承诺……便直言他的名字吧!我且问你——敖舒意比之姜望,孰强孰弱?”

鸩良逢终道:“那人……自然比不得超脱。”

虺天姥问:“何以姜望能够撑起水族今天的地位,敖舒意却不能?”

鸩良逢不语,而她自答:“无他。敖舒意是水族,姜望人族也!”

“他们嘴里说着人族水族一家,实际还是泾渭分明。”

“黯渊若是投敌,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如此。”

“如果不是姜望几次出手,水族现在已经如猪狗被圈养——”

她问:“你是指望姜望永远不变,还是指望人族永远有姜望?”

两般都不现实。

不是说指望姜望不现实。

而是鸩良逢这样的强者明白,把生活的指望落在任何一个“他者”身上,都只有必然苦涩的结果。

他低头,把尖长的赤喙探进水下,声音似也寒凉了:“天姥,道理我都懂。我怎会不懂呢?我只是不知道,我怎么才能保护你。我……找不到办法。”

虺之于蛇族,鸩之于羽族,都是极稀少的族群,而又不似凤、麒那般尊贵。

他们都是小姓凌大族,寒苦成天尊,个中艰难,不能尽述言语。

说起来“虺”和“鸩”还是世仇。代代杀伐,皆欲族诛对方。

他们的第一次相逢,也是生死相争。

可是第一次学会“信任”,也是因为彼此。

中间有过很多年,互相避讳不相见,以为时间可以淡化所有……危机关头再次重逢,仍如野火烧秋草。

两个背负家族仇恨、也承载着家族命运的年轻妖族,在风急浪高的黯渊,只能依靠彼此,相互扶持前行。

最后他们并肩站在超凡道路的最高处,以为从此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却还是要面临艰难的选择。

我怎么保护你呢——在攻势如此猛烈,力量如此强大的现世人族之前,鸩良逢一再想起年轻时候和虺天姥同行的忐忑,那时候他总是不安,总是不敢入眠,怕一觉醒来就失去。

今亦如此。

虺天姥在水底游动,这沉重的黯池之水,每一滴都是他们苦心熬练,历经岁月,贮久弥香。有助于温养道身,催化道质。于他们两个的道途都有利。

每一次游过黯池,都不免咀嚼过往点滴。

鳞开鳞合如饮水,她的声音也静水流深:“我理解,我理解你,良逢。因为我们怀着同样的心情。”

“可我想到更多,我不免想到。我们有孩子,我们的孩子还有孩子,子子孙孙不能计。诚然我们对子嗣都很淡漠,长期以来眼中只有道途和彼此。但近来我还是想到他们——他们以后会怎样?”

她问:“如我们来时一般艰难吗?抑或稍好一些?还是说,他们没有以后了呢?”

鸩良逢没有说话。这一刻他们隔水对视,如隔天涯。但彼此共处黯池,共享道途与未来,亦不能更亲近。

虺天姥的声音说:“所谓天妖举为法坛,妖皇身开混沌,那一切都已经太遥远。”

“我一度觉得那只是传说——”

“倘若不是执掌黯渊后,我开始直面人族的兵锋。”

“我不是说现世人族的兵锋有多么可怕。而是说——只有真正体会到那种压迫感,才明白要赢得这些喘息的机会,都需要付出什么。”

“才明白他们付出了什么。”

“那不是轻飘飘的传说而已。”

“我从来没有什么仇恨观念,不会被道德约束,除了你之外,不在意身边或者身后都有谁。”

“什么远古天庭,蜈岭血战,我只当故事来听。”

“可羽祯舍路开神霄,柴胤放花弃超脱,都是当代发生的事情……鼠独秋正战死在你我的眼前。”

“鼠独秋啊,在地沟里喝泥水的那个,我常常跟你笑话的那一个——没点天尊样子,但正是他,撕下了人族的伤口,埋葬了吕延度,叫蝉惊梦看到机会。”

“是的那未必是机会。”

“妖族的处境你明白我也明白。”

“苦笼派究竟是最聪明的那群妖族,还是最懦弱的,到今天我也说不清楚。剿灭他们的时候,麒观应说这是一群懦夫,而那时我想——他们连死亡都不怕,他们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是多么有牺牲精神,我的残忍卑劣无情你都深知……只是我现在明白,团结是唯一的办法。”

“我说的办法,不是我怎样保护你,你怎样保护我。”

“而是如我们这样的存在,如我们的后代子孙,如何生存,如何能够避免今天这样的难题,如何脱出笼中——”

巨蟒游出水面,变成了纤长的小蛇。顺着赤喙一路上攀,最后绕到了鸩鸟的长颈,如藤蔓缠在大树上,他们亲密纠缠,彼此无分。

“或许永远不能脱出。”

蝮蛇吐信而呢喃:“我已不知所言。但是良逢,你能明白我吗?”

鸩鸟垂下赤眸:“我始终觉得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

最后他轻轻触碰那圈碧鳞:“但我会跟着你选。”

漫长岁月里的共存,让他们建立了超越所有的亲密关系。灵魂的亲密纠缠、彼此依偎,都通过【黯池】发生。反应到绝巅战场,也不过是动念之间。

压在弘吾都督刀光下、已见去意的两尊天妖,赫然暴起!

“奉太古皇城令,我将于此一步不退,誓绝荆人于月下,替霸国降格!”鸩良逢鼓双刀回折,架在宫希晏的长刀上,撩起一长溜飞溅的火星:“诸天有死于人族刀锋者,先自妖族始!”

他五官生得实在不够好,鼓眼而槽鼻。

刀锋对撞出的星子,溅在他的脸上,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点,那是在争杀中沸燃的道质,在腐蚀这具道躯。

但他面无表情,身法愈见矫健,刀光愈发狠厉,似一团绕宫希晏而转的风雷,时不时炸开霹雳——轰隆隆隆!

电光照出了虺天姥阴冷的老脸。

她在厮杀中却无言语,肥胖身形几是贴着宫希晏的刀尖走,獠牙短匕倒扣在腕上,眸中有暗红的火舌在跳跃。

这是真正生死相搏的姿态,一旦鸩虺交叠,绝巅受创亦毒死。

杀得荆国退一步,生机在其中!

鼠独秋钩织一生的黯纹,在最后的爆炸里,绽放在神霄世界的天空。张开千枝万叶,像一颗不断消逝的神树。

吕延度一生缔结的星契,只剩余晖点点似流萤飞过。

爆竹声里辞旧岁,一树烟花迎新天。

如此美丽的时空下,鸩良逢和虺天姥编织出以命搏命的杀局,也明确彰显了太古皇城的战略姿态。

当此时也,宫希晏不闪不避,不退一步,横刀压两妖,声慑万里:“军无二令,二令者诛,留令者诛,失令者诛——令从我出!”

他高喝:“唐问雪!”

他下令:“举兵!”

冷月裁秋这时正将【天妖葬魂曲】的波澜分开,荆国长公主似一支出水的夜棠,刀尖滴落的妖气,如凝液一般。丝丝缕缕消逝的,都是永瞑地窟的毒瘴。

她在前来援救宫希晏的路上不发一言,但动作已变——

伸手而探,便似水中捞月,自尚未散尽的妖魂涟漪中,将那【极煞天轮】取回。

抬手一按,修长五指将天轮按在空中,使之箍住新月。

煞气滚滚,在明月之中如烟尘。

天轮嵌月,开此为门。

滚滚兵煞似飞瀑而下,显化成一座座兵阵,一支支军旗……高举的刀枪如林!

大军至矣。

人一过万,无边无际。

数十万大军阵列,真个如海潮翻卷。

茫茫兵煞升举为云,好似移动的华盖,却已遮天。

不同形色的制式甲胄,反折月光如雪。

间中有一个身着蓝色战甲的国字脸将军,倒拖一杆巨大的偃月刀,突出阵前,在兵煞之中登举潮头。

“天衡府当此征时!”

“端木宗焘奉征天大元帅令!”

端木宗焘大荆七卫之天衡卫的统帅,也是名闻列国的防守战大师。

以其当世真人的修为,深为诸方认可的兵家之术,于【极煞天轮】之中镇抚四军,调和兵煞,以待征时,而至此刻。

宫希晏一声令下,他即身领狂潮,刀鼓全军。

早就做好准备,聚煞待于【极煞天轮】的霸国强军,于此前奔后涌,一并降临神霄。

猎猎旗帜,飘扬着铁血绣字。

曰“弘吾”“天衡”“神骄”“黄龙”。

绝巅强者,一下子出动了六位。

天下强军,一下子出动了四军!

荆国已经把这场争势之局,打成了倾国之战。

征景伐牧也不过如此。

早早押注神霄的军庭帝国,并不甘心将长久准备的优势,消磨在前期的对耗之中。

马蹄长踏青石裂,长刀藏鞘已倦声。

备战多年,箭在弦上。

吕延度、罗睺虽死,宫希晏并没有收缩防线、舔舐伤口的意思。

反而在吕延度身死的这刻,妖族表现出“耗坠荆国霸格”之战略意图的这刻,骤提大军于战场,要建立更大的战争优势。

“端木宗焘将天衡卫!命尔筑造飞天堡垒,拱卫月门,就在这里建立大荆帝国的前进营地。”

“黄弗领黄龙卫!尔当巡猎东北,划界三千里,不使妖兵有一卒犯界。”

他作为此战主帅,简洁有力地发布命令:“弘吾、神骄二军,本督自将之!”

能将十万强兵,如臂使指者,都是天下名将。

在此基础之上,能够将兵百万,运于掌中。进则破国伐都,退则争杀无上,则非兵家宗师不可,个个都是顶级帅才。

宫希晏就是“帅百万之才”。

此刻一声令下,意掌两军。弘吾、神骄两支天下强军顷刻阵结一体,兵煞混同,二十万大军在空中结阵混转。

浩荡兵煞似神龙入双袖,鼓荡得宫希晏甲衣撞响、额显兵纹。

神骄是吕延度的军队,这些士卒与他也缺少磨合的时间。

但顶级的兵家宗师,见叶则已知秋,意念稍窥阵图,即能掌军自如。

遂有此般军煞飘扬如飞带,长刀掠空万马哀。

兵煞限空!

兵势乱法!

兵意溃敌!

两支大军一旦铺开,顷刻更改了战场环境。虽不至于真个叫绝巅不能飞、无法施展法术、战意崩溃,却也产生了极强的限制,把这里变作宫希晏的主场。

此即兵家宗师在战场上的极致体现。他的刀光横折,在天地间自由生长,将极意天魔也一并划来,就此一刀圈压三绝巅!

黄舍利提壶坐定雷音塔,四面来风皆不动,只是静观八方。

端木宗焘独掌十万天衡卫,大阵分开,一队队在阵中被保护得很好的阵师、匠师飞出,推出一架架钢铁楼船,并为“飞天堡垒”的主体,迅速修筑工事、刻印阵纹。

在这先锋夺势的神霄战场,即便是匠师,也是尽数调动的超凡,俗夫已难益于事。

十万天衡卫分为十部,结成大阵“天衡御”。

兵煞环空而转,结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将所有正在抢工的阵师、匠师都裹在其中。

“天衡御”之内,轰隆雷霆,如战鼓不休。

“天衡御”之外,风雨不侵,云雾不透,在月光下流荡着铸铁般的冰冷光泽。

飞堡尚未建成,这即是一座临时的城堡!

一架架凶狠军械,已经架在了“天衡御”的各处阵点之上,乍一看这金属球体睁开了千万之眼,森冷地瞄准了未知的敌人。

黄弗更无二话,引着黄龙卫如乌云过境,浩浩荡荡便赴东北——那是妖族主力军队第一时间赶到的方向。

他要御敌于三千里外,为荆国建立更广阔的战场营地,为宫希晏创造不受干扰的战场——无论敌援多少,在那之前,要尽可能吞掉蝉惊梦嵌在这里的棋子!

宫希晏悍然举军,是惊天豪赌。

在场唯一有可能动摇这场赌局的,只有荆国长公主,作为大荆帝室在神霄战场的代表,她有资格做更高层次的叙事。

但出身军庭皇室的她,绝不会让自己在战场的决定被感情影响——这感情包括她与宫希晏的爱恨情仇,也包括她作为唐氏血脉对荆国社稷的担忧。

皇帝已命宫希晏为征天大元帅,统御四军,她便只有听令的份。

此时举轮已嵌月,折身如孤雁骤返。人亦倾刀光,在泠泠月色中,斩出一双不断变换色彩的眼睛。

海族无冤皇主,其名“占寿”也!

其在暗处被斩出,失去了偷袭的先机。在这个瞬间眸光急剧闪烁,遽停为蓝——那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

神霄世界有内海,名为“荒泽”,乃先天神灵【大荒落】所据。

此时占寿一眼,照海如镜。

海色映天光,波涛竟在空中翻卷。

浪潮之中有千奇百怪的战争海兽,一个个手握双枪、背负飞枪的海族战士,随着浪潮涌现。

此即无常海域的终极武装,“无常飞甲”。

代表海族以皇主强军,正式参与此处月门的争夺战!

蝉惊梦的战争动员,和宫希晏的军令,一前一后发出,各自都不留余地,而在瞬间把战争烈度推到极限。

不仅妖族立刻要军援,魔族、海族、修罗族,也绝不能置身事外。

在天是为一轮月,在地是四面八方的惊虹。

生死竞速,俱在其中。

……

……

猕知本是生还是死,是沉眠还是假装沉眠,这将成为一个长久的谜题。

非杀至太古皇城,不可得谜底。

将薄幸郎留在了太古皇城,将猕知本留在封神台,姜望提身挂剑,径往神霄之门。

这扇银白色的大门,他是世上最早的见证者之一,当时还藏在红妆镜里——

曾经的妖庭至宝,几经破碎又修复,终于也成为灵性尽失的器物,仅能留作怀缅。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落幕后,景国闾丘文月请求他将此镜献出,好让景国复之,以用于神霄战争,广益人族。当然也有补偿若干,灵物不等。

齐国博望侯则代齐国表示,愿倾国力助荡魔天君修复此镜,不求存有此镜,但求镜有其用,照妖照龙都行。

他当场在观河台上,将此镜献于太虚道主,以偿还这么多年来,他在太虚阁的框架下行事,所得到的超脱庇护——

太虚道主虽然从未真正出过手,但这份震慑真实存在。

太虚道主虽然根本不会在意,也没有任何私心感受,但姜望自己是在意的。

集天下行者之智慧,穷太虚幻境之力,若能修复此镜,重现远古威能,则于太虚幻境本身,于即将到来的神霄战场,都是大益。

神霄之门的诞生、封印,和推开,姜望都是观众。

冥冥中自有一种缘分在。

当他跨过此门,也就跨进了缘分中——

四下茫茫,宇宙混沌。

有万万里的雷电泛紫,有巨大的星辰风化为沙瀑。有一缕瘴气,蒸腾出无上仙境。有一个泡沫,破碎了误闯此间的某个生灵……宏图伟业的一生。

光怪陆离的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秩序。每一步路都需要重新开拓,每一个动作都要打破混沌。

姜望立身虚无,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种种。

不在意方向的混乱,他所立足之处,即是此世中心。他抬步而走的方向,就是那个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前”!

传说世尊出生之时,就指天划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如今他也抵达了这个境界,九天十地,以我为尊。

故此抬眼:“阁下费好大功夫,请我来此,我亦欣然相赴!怎么近我却情怯?难道到了这时候,在你的地盘上,还要我请你出来?”

那巨大星辰所风化的沙瀑,轰隆隆流过指隙,仿佛以此度量了时间。

握住流沙的手,缓慢合拢,于是在这混沌之世,逐渐观显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灵。

此尊以长袍披身,肌肉如山峦起伏,筋骨粗大,皮有铜色。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仿佛开辟此世之天,而就这样注视着姜望:“黑莲寺方丈赠我这串缘分念珠,暂且叫你留一步。”

双眸真如日月悬:“我亦附着神霄开此混沌世,以为外客所居。留宿吧!不如也……三十三年。”

“某家不嫌陋室,但厌恶主。你说渡世弥因,我也认得。”姜望并不做什么高大的显化,只是平静地瞧着他:“未知你是?”

巨灵轰然而笑:“老子虎伯卿!”

太行大祖虎伯卿,曾与柴胤齐名的妖族领袖!

姜望如蚊虫虚悬在巨灵之前,相形渺小,声却从容:“用妖师如来成道前的念珠,来抓住冥冥中的缘分。以一尊神霄世界先天神灵为胎膜,外聚混沌所结成的附着于神霄的世界……叫我一步踏错至此间,确实是大手笔。”

他摇了摇头,抬起二指来:“但我若不肯来,此地也载不得我。”

并剑指只一划——

“我若不想见,什么太行大祖没听过!”

茫茫混沌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雷电亦切分,星辰则高举。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一指开天!

此陆霜河之剑也。以之在此,创造天地秩序。

姜望终于脚踏实地。

虎伯卿所显化的巨灵,也握住时之沙,轰隆隆行于天地间。

“好小子!助我创世,为我留沃土!”

他的声音宏大,如雷霆翻滚:“口中说得大话!那你为何肯来此间?”

姜望放松剑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角:“你为什么不在神霄世界拦我,同我争杀于混乱战场,却要另开小世界?”

虎伯卿哈哈地笑:“那是羽祯大祖所创造的希望之地,老子不想打坏了它!”

“我的理由差不多。”

姜望已放出见闻之仙感受这个新生的世界,就如虎伯卿正以双脚丈量大地。

后者抬步起群山,惊天动地,他却卓然而立,淡看春风。

他的声音轻缓,也似微风拂面而去:“人族的旗帜已经竖在了这里,此即为人族一飞地。此剑奉于天下,不好再割人族之土。”

但那一缕出于唇齿的吐息,终究浩荡为吞咽混沌的龙卷。

西北天缺有霜杀之风,落到大地是白龙过境。

呼啸间将层峦叠嶂都敲碎,将虎伯卿丈量又夯实过的土地,开出沟壑河渊来,竟如犁庭一般!

“哈哈哈,人族一飞地!”虎伯卿大笑遽止:“尔入囚笼不知厄,死到临头作惊人语。好狂徒!在现世被吹捧惯了,真当自己是无敌绝巅吗?”

双方开世又争世,抢夺这个新生世界的权柄。

参与笼中斗的二者,入此笼中,都要先把住铁笼的钥匙,让自己有进退的自由。

虎伯卿已经很多年没有步量大地,上一次还是在妖界行走,边走边笑,狂歌当哭。

那时候他还在问,为什么天生贵胄的妖族,竟沦为笼中雀,阶下囚。

如今他已不再问,因为他正在行。

他俯视着年轻的姜望,思绪拉到很远,仿佛看到时间长河里,一次次的浪头。唇齿之间有涩味,声音却豪迈:“昔日我与姬玉夙分生死,他也号称‘无敌衍道’。我称量他的剑,却也不算什么!”

姜望微微而笑:“《景略》上说‘七年逐虎’,原来是司马衡笔误。当年竟是你逐走了景太祖?”

虎伯卿纵然为妖,难道能说司马衡笔有不实?敢说司马衡误笔吗?

他只是呵然一声,呼啸雷霆:“两军交伐我不如他,阵前搏杀他未胜我!”

天空已经高举,被两位绝巅者的恐怖力量开拓。

此刻是黑色雷霆与青色雷霆争锋,在空中撕咬翻折,像两条彼此纠缠的大龙。恰如棋争,正是劫逢。

“好一个未胜你!”姜望笑意愈浓:“妖皇也未胜我,羽祯不能同我争锋,想来彼辈,也不过尔尔!”

“黄口小儿,倒是个牙尖嘴利的。”虎伯卿不见动怒,只乐呵呵地斗嘴:“老子跟柴胤齐名,并举妖土,压得一众人族绝巅噤声时,你爷爷的爷爷都还在吃奶!你的无敌衍道,难道只靠口舌吗?近前来!”

双方正在争天权,天空大地,山川河流,无所不争。此刻谁先放手,就等于放弃了战场的主导权。

对于彼此,先出手反而失先机。

“柴道主自然是值得尊敬的,但你说你们齐名……”

姜望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书上说景太祖‘七年逐虎,九年退柴胤’——”

“史笔一字春秋,我亦逐字揣摩。”

“你比柴胤,差的不止两年时间。还有一个‘退’字,和一个‘逐’字。还有你仗虎族之威风,徒留族势,而柴胤力挽狂澜,拒景九年,独显其名。”

“史书上区区一句,你就有三不如。不提今日祂已超脱无上,即便同境之时,你差之何止三分?”

他微微地笑:“怎么,你们妖族也有强行齐名的习惯吗?”

虎伯卿却是大笑回应:“我自然不如柴道主,怎么你自觉强过姬玉夙吗?”

姜望云淡风轻:“论及对现世的贡献,对妖界的开拓,对你们这些妖族老前辈的打击……我当然不能跟景太祖比。”

“但若以战力而论。”

“江山代有人才出。”

“今之无敌,必胜昔之无敌。”

他的眉头只是轻轻一扬,那凌世的锋芒便再难压抑,如峰起群山,树魁林海:“不然时代的进步何以体现,先贤的功绩何以彰显,我何以魁称绝巅?”

虎伯卿摇头而笑:“这些不知天高地厚,又带几分冠冕堂皇的话,你倒是和姬玉夙一个路数,张口就来——他已妄至魂消,但不知你更狂到何时!”

“这就狂了吗?”姜望在这时抬手。

天空青雷骤击于玄雷,使之见裂千万段。

他的手探在空中,取来雷珠颗颗,似取一串珠帘。

“你转渡世念珠,自张世界胎膜,自开此世,才能与我争权到此时。山已绝巅,见天高而觉天狂耶?”

他抬起眼睛,此世顷刻轰隆雷响,万千电光,都只向虎伯卿杀去!

此世雷罚遂应他意,此世天权都为他夺。

“古往今来天时在我,四方上下唯我无敌!”

无论真正生死搏杀,胜负如何。

以姜望对现世天道的掌控,在天权的竞争上,诸天万界亦只寥寥几个对手,而虎伯卿不在其中!

他到这时才踏步,大踏步地向虎伯卿走去。

手中未按剑,天地都作鸣。

像一粒尘走向了一座山。

今以微渺杀宏大。

当然在事实上,掌握了此世天权的姜望,才是这个世界里更宏大的那一个。

虎伯卿手中握住的流沙已逝尽,这是他在天权对峙中所争取到的时间。

大手一捞,却是在广阔天地间,捞起了一串念珠。

圆润光洁的每一颗,都映照着天边的雷光,流转着世界边缘的晕影。

“渡世念珠”每一颗都是缘分所结,所以又叫“缘分念珠”。

当初妖师如来叛离古难山,带走《渡法正典》,也称是带走了与佛的缘分,自此建立黑莲寺。

虎伯卿正是以此念珠,牵引缘分,把姜望诱来此世。又用这串念珠,映照姜望的天缘。

而后他单掌推山!

这只大手如巍峨天柱,掌托一座绵延山脉,好似天外之天。

“大千世界,谁敢称无敌?”

他以此山为投枪,猛然砸向姜望:“虎伯卿好杀无敌者!”

此山磅礴,其名“太行”!

曾经在远古时代,就是虎族的圣地。

当年妖族大撤退,虎族圣者拔此山而归妖界。

今为虎伯卿作兵戈,杀向现世第一绝巅,可谓“归途”。

真有几分远古时代的辉煌照影。

姜望却只是骤张五指。

亿万顷的雷海顷流而下,浇透雄山。隐隐只能得见几分山色,雷霆挂在山体上,垂成一道道青紫色的锁链。

姜望的五指又合握。

道则的碰撞,道质的交锋,不过都湮在雷霆里。发出声响也都闷。

雷海缚山便骤紧,雷光愈收,山愈小,到最后只是一颗泥丸,落在姜望掌中。

他垂眸俯照,声亦淡然:“这就是太行山吗?”

瞧来实在轻松!

随手握住,扔向天外:“今日摘来掌中,还现世一泥丸。”

轰隆隆隆!

现世民众仰首者,莫不惊呼。但有荡魔天君之言滚似雷霆,遂无所忧。

仰见巨山倾落,俄而化泥丸,最后只是一个泥点,飞溅在观河台的那块白日碑下。观微者能见磅礴,凡目视之亦只泥点也。

山河变易多少年,寸山寸水都有名,现世早没有承载太行山的地方。

就像今天的妖族,确无一山可承,一水可载。

在神霄天外,这新开的混沌世界里,姜望看着对面的虎伯卿:“你不要再叫太行大祖了,另外寻个山头吧!”

虎伯卿失山而不惊,被贴面嘲讽也不怒,只抚掌而赞:“不愧古今天人!天地之力为你走,夺天权而用天权!我承认你有不输于姬玉夙的实力。”

啪!啪!啪!

另一个抚掌的声音,也慢慢地响起来。

一重重的天幕,一重重地掀开。

先是一角漆黑而缀暗红的龙袍,再是一尊高岸临世的伟躯。

平天之冠整个平天而举,尊贵旒珠仿佛此世的垂帘!

这个浑浊的笨重的世界里,竟然有这样一尊帝者。

帝王磅礴不可隐,是以一直隐在山岭之间,以太行藏王气。

遂成此……

上见上。

万界荒墓第一尊,久称无敌之帝魔君!

他亦抚掌作赞:“朕以帝权驭魔土,尔以天权缚山河,此中有共通之处,实是妙不可言!”

曾经武界照过面,登顶绝巅有二逢。

但那些都只是帝魔君的分念投照,不是他的完全体现。

这魔域第一尊的名头,在七恨超脱之前,可从未旁落。

此时他与虎伯卿一前一后,形成合围。是为神霄一局,最显份量的杀阵!

杀阵之中,姜望一脸平静。

“你再不现身,我都要犯困了。”

“所谓‘事不过三’。今三见也,你我之间也该有个结果。”

他简单地回应了帝魔君,而又随手一握,抓住了天穹狂舞的万万里青色雷霆,握在手中是一枚小小的钥匙。

代表此世天权,代表这座世界囚笼的钥匙。

他的目光在两尊绝顶强者身上巡过:“你们想要的局面,我已经奉陪。你们说的天权……我亦不甚惜!”

反手一甩,将这枚钥匙扔出天外,丢进混沌海!

轰轰轰!

新开之世合天门。

八方关锁,万界不通!

并不是说这个新开的混沌世界,能够真正困锁这些诸天绝顶的存在。

但这个几方争夺过,留下了诸多力量烙印,又有渡世念珠支持的世界,已不是绝巅吹息可灭的泡影。

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在其他强者的干扰下,轻松打破世界屏障离去。

任何一个的紧急离开,都要付出代价。

因而此世有了成为斗笼的资格。

姜望的手终于搭在了剑柄上,一缕额发掠过他并不锐利的眉:“在你们打死我,或者我打死你们之前——”

他抿唇:“都别出去了。”

医生说本来是单纯疱疹,但就医不及时,又感染了,所以肿成那样。

给我开了很多药,我现在一天三顿吞药,然后又涂又敷的。

眼睛已经不肿了,眉骨那里也结了痂。

再过几天就能见人了~

最重要的是不那么疼了。

希望大家身体都健康,什么小病小痛都不要有。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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