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丙卷 碧蛟元君

从卧龙岭出发,向西南大概三百八十里就抵达与卫怀道接壤的芦洞山。

芦洞山因芦洞得名,山中有多处洞窟,据说有一处为仙人得道之洞,谓之芦洞。

但千百洞窟中,哪一个洞才是芦洞,才藏有仙人遗宝,就不得而知了。

这里也属于五行山支脉,只是比起卧龙岭来要更为险峻幽深。

沟壑烧了起来,噼啪作响。

六个人席地而坐,围绕着篝火。

一头箭鹿,一只云中兔,早早就被剥了皮,置放在篝火上的铁架签上,烤得吱吱冒油。

只有任无垢跑前跑后,剥皮去脏、涂抹青盐、上料上架,忙得不亦乐乎,但乐在其中。

能够跟随着这一群也可以算是日后宗门的核心圈层出来,这份历练足以让无数人艳羡了。

陈淮生还是第一次与宗门中这么多人一道出行,而且大家灵境层次都还在伯仲之间,也就意味着大家基本上有共同的眼界和话题。

气氛难得如此轻松,很是难得。

以前也有众人一起出行的时候,比如天寨之战和硖石湾之战,但那都是直接去作战,大家心情就不一样,而且层级也各不相同,也没有多少共同话题。

这一趟有些类似于陈淮生与唐经天的桃花岛之行,相对轻松,不过人更多,话题也更丰富。

“月庐宗对卫怀道的渗透很深,几百年了,尤其是西边挨着五行山主脉这一带,基本上都是依附于月庐宗的小宗门、世家宗族,无一例外,……”

白净圆脸的男子看上去约莫五十岁左右,十分健谈,扎了一个道士髻,一根木簪穿过,简洁明了,神采奕奕,很有些仙风道骨的韵味。

他便是凌云宗过来的一脉弟子中除开筑基之外练气阶段弟子中的领袖角色曾国麟。

和杨虎生都是定陵老乡,不过人家是正经八百定陵城里的望族子弟,与杨虎生这种乡里土鳖不一样。

曾家与吕家号称义阳府四大望族,其中增加和吕家都在定陵,其余两家分别在竹皋和西阳。

当然,曾国麟肯定不是曾家嫡支主脉子弟,准确的说都是庶出旁门子弟,而且都是远支了,所以才能入门凌云宗。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沾了这个姓氏,都要比杨虎生这种纯粹乡间子弟强得多,起步也要高得多,所以杨虎生与其并不亲近。

“我们当初就不该选大槐山,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可惜当初大家都没有想得这么周全,也没想到月庐宗会这么强横霸道,……”

曾国麟还在感慨,楚英奇也接上话:“也不完全是宗门的责任,只能说有些误判了天鹤宗,背着燕州第一宗门的名头,居然对外州宗门的渗透束手无策,甚至我们在前面顶着,他们都不敢对月庐宗有所动作,……”

“天鹤宗的心思其实也能猜到,一致对外嘛,我们毕竟是外来的,若是我们在卫怀道立住脚,无论是月庐宗还是天鹤宗渗入卫怀道的路都被堵死了。”杨虎生摇头发表自己的意见。

还别说,别看杨虎生这家伙生得一张驴脸,但脑子并不笨。

“可月庐宗既然有意打入卫怀道,但这几百年过去了,也没见有多大动静?就以为天鹤宗的掣肘?”楚英奇不解地问道:“但天鹤宗也是近百年来才壮大起来的,以前是不如月庐宗的,而月庐宗起码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是晋州第一宗门了。”

“可能还是北戎人的缘故。”曾国麟沉默了一阵之后才道:“别看北戎人表面上似乎退出了河北,但也就是在燕州基本上销声匿迹了,在幽州和云州仍然还是很大的潜势力,在晋州也有爪牙,只不过北戎人不怎么经营地方,一味高压苛待,所以地方宗族门阀反抗得厉害,所以弄得他们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曾国麟的意思是以前北戎人在河北相当强势,哪怕地方上搞得一团糟,但是凭借其实力仍然能压制住这些宗门,只不过随着其实力消退,这些大宗门才慢慢开始抬头。

男人么,能讨论的话题就脱不开这些,除了自身修行外,也就是宗门的发展前景了。

眼下重华派成为河北硕果仅存的独苗苗,尤其是有凌云宗这个先例在前,大家都不希望这种故事再度重演,自然也就十分关心宗门未来。

以前大家在大赵,还觉得这都是大佬们所关心的事情,但是现在宗门生存和自身利益息息相关,他们也已经走到了接近宗门核心层的门槛边上了,想法也就不一样了。

“大槐山的条件的确要比卧龙岭好,但是现在宗门还不具备单抗月庐宗和天鹤宗的实力,退一步也是应有之意。”滕定远也提出自己的看法,“假以时日,或者说句不客气的话,等我在座的,都能够有望冲击紫府的时候,我想别说大槐山,就是回义阳朗陵的事儿也可以摆在明面上来说了。”

箭鹿和云中兔终于烤熟了,任无垢小心翼翼地将鹿肉和兔肉分割成大块,然后一一送到众人面前,话题就此打住,大家都开始享受烤肉大餐。

箭鹿和云中兔都是众人在山中猎获。

芦洞山中妖兽不少,六位炼气九重和巅峰出击,稍稍撵一撵,妖兽们就藏不住,只要一露行迹,那就只有送菜的份儿了。

陈淮生和唐经天基本上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更多的是充当倾听者。

现在畅谈宗门前途为时过早,还轮不到他们来做主。

篝火慢慢暗淡下来,时不时有人添加一两块树枝木材,让篝火暗而复明。

曾国麟和楚英奇都在仔细地观察着陈淮生。

他们俩对陈淮生都很好奇。

之前对重华派的了解,这一位大概是仅次于赵嗣天的少壮派,但从现在赵嗣天尚未巅峰,而这一位却率先达至来看,这一位也许前景更好。

能有这样一个机会一切接触与合作,也算是一个机缘,所以当滕定远来邀约时,他们没加思索就同意了。

曾国麟有些感慨,自己快五十了,才炼气巅峰,可人家二十五,也是炼气巅峰,其进境之快,难以想象。

篝火忽然一暗,仿佛被什么魇压了一般,正说得热闹的几人都有感应,下意识地耸身戒备,将目光望向西面。

仿佛一抹幽冷从西面传来,没有任何声音,纯粹就是一种感应,让众人心神仿佛都被摄住,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西面十丈开外的黑暗处,峨冠博带,漫不经心,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走了过来,“哟,这么多人?”

六人想要摆出防御姿态,但是却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还是曾国麟和唐经天同时蓄力提息,交换了一下眼神,强行站起,而他这一动,其余四人才能扛住这一让人窒息的压力,终于能够动起来。

“咦?”来人似乎略感意外,看了一眼曾国麟和唐经天,也不在意,大大咧咧走到篝火堆胖,无形的压力让杨虎生和楚英奇不得不自行让开,露出一处缺口。

在篝火火光下,众人才能看清楚此人的样貌,惨绿色的长袍,一个颀长的道冠耸立在头上,广袖无边,双手似乎缩在袖中。

让人骇然的是那一双眼睛,幽邃中带着一份墨绿,略微有些鼓凸,似乎没有半点感情,但是你若是要仔细再看,似乎又要陷进去,挣扎不出来一般。

哪怕是陈淮生这一眼望进去,都感觉到那如深潭的瞳孔要把人给吸进去。

陈淮生心中一抖,默念普心咒,挣脱目光,落到广袖边上那一双手上,宛若鸡爪,还有几分熠动的波纹光芒,却又充满了力量气韵。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蓄势待发。

“怎么了,有朋自远方来,不该不亦说乎么?”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放肆和傲岸,这个家伙鼻孔耸动,“许久没吃烤肉了,尝尝,小姑娘,替我切一盘,……”

(本章完)

第382章 丙卷 有趣之人

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从一露面就以一种举重若轻的姿态压制着众人,每个人都被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甚至一举一动都感到困难。

哪怕众人竭力提升自己的灵力气机来保持气势,但是在对方面前毫无用处。

任无垢动弹不得,甚至连挪动一个手指头都做不到,只能用目光转动看着陈淮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淮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沉声道:“前辈如此有雅兴,晚辈们焉敢不从,不过小丫头手艺欠妥,还是晚辈来替前辈割肉吧。”

“哦?”来人看了一眼陈淮生,似笑非笑,带着几分轻蔑和好奇。

这一眼,让陈淮生感觉那目光几乎深入了自己整个身体,将自己身体上下,灵根道骨,甚至鼎炉三灵都被其看得干干净净,让陈淮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裸体婴儿一般呈现在对方面前。

陈淮生不是没见过大人物。

无论是本门宗门中的商朱等人,还是在桃花岛见过的紫府真人,给陈淮生的感觉,都远不及眼前这个异修。

陈淮生吃不准这个家伙究竟是不是金丹之体了,但即便不是金丹之体,但也绝对是紫府的巅峰阶段,濒临飞升金丹的境界。

关键是这个家伙还是异修。

虽然异修在渡劫飞升晋入紫府之后,实际上已经和寻常道修无异了,但是在紧急状态下依然可以恢复原身,释放出更强大的力量。

异修和人修在外部上已经和人类无异,凡人和寻常修士都很难分辨。

但是对于像陈淮生、唐经天、曾国麟他们这些修士来说,仍然能够凭借直觉感应来分辨出人修和异修之间的差别。

眼前此人明显就是一个异修,只不过其修行修为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层级,甚至连他们这群人都有些看不到底的感觉。

如果可以的话,眼前此人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就自己这六人斩杀,甚至不会给自己六人以任何反抗和逃跑的机会。

但这等时候,因为猜不透眼前这位异修的心态性格,无论是陈淮生和其他几人都是战战兢兢。

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你一味阿谀奉承没准儿还会让这家伙觉得看着不爽,这等异修的心思你也很难把握,所以还不如大大方方坦然相对。

面对着对方的目光,陈淮生依然竭力保持镇静。

“你是何人?”似乎也还对陈淮生的冷静比较满意,或者说也许就是不在意,来人漫不经心地问道。

“重华派弟子陈淮生,携本宗其他几位师兄见过前辈。”陈淮生保持着不卑不亢。

“伱认识我?”来人若有所动,目光再度落到陈淮生身上。

陈淮生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摇头:“未曾见过前辈。”

“但你好像知道我?”来人盯着陈淮生,不肯放过。

“晚辈听闻过一些消息,但是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是否和前辈有关,也不清楚其中谬误,……”陈淮生沉吟着道。

此人几有看穿人心之力,自己内心稍有变化,都被其窥视在心,他还真不敢随意撒谎。

陈淮生此言一出,其他几人都大为惊讶,难道陈淮生还真的认识此人不成?

唐经天也就罢了,他本来就是客人,其他几人却都十分不解,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他们却从未听闻?没道理宗门内不提及啊。

“哦?”来人大感兴趣,“说来听听。”

“前辈或许和北边的碧鸡峰有关?”陈淮生迟疑着道:“但之前晚辈所获悉的情况也是或语焉不详,或真缪俱存,所以晚辈也只是猜测前辈或许和碧鸡峰有关,……”

来人碧瞳一亮,陈淮生的话语挠到了他的痒处,他还真没想到对方会知晓碧鸡峰之事,而且所提及那一句真缪俱存更让他心中一悦。

之前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陈淮生是虚言诳骗,或者直言所闻,那他就准备大开杀戒,先行斩了此人,但对方很谨慎客观的言辞很是让他满意。

虽说成王败寇,但他不能容忍自己险些被那厮所杀,最终被逐离,却还背负着各种恶名。

现在自己回来复仇,一是要诛杀对方,只可惜在碧鸡峰转了几圈,都没有能找到对方的踪迹,应该是已经离开了一些年成了。

二就是要澄清事情,恢复昔日自己名声。

但这事儿也不好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来恢复自己名声,尤其是涉及到要和地方上的修士打交道,他在这方面经验欠缺。

“你知道当年碧鸡峰之事?”来人看着陈淮生:“听说些什么?”

陈淮生现在也是骑虎难下,但眼前此人探人心术太甚,他不敢虚言,一旦惹怒对方,可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诛杀。

“曾听闻碧鸡峰发生过异修与青蛟之战,后青蛟战败,异修不知所踪,但后来又偶有出现,只是近十年来未曾有人见过了。”陈淮生几乎是字斟句酌,“碧鸡峰距离卧龙岭比较远,我们一般就是走到苍龙背就是极限了,再往北,就是绝域,我们这等实力,是不敢往里走太深的。”

来人不动,似乎是在仔细品鉴陈淮生话语里的意思。

整个场内气氛几近凝滞,所有人都脊背冒汗,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

“就只是说异修与青蛟对战,没说其他?”许久,来客才问了一句。

“碧鸡峰一战其实知者并不多,多是道听途说,不过因为战事激烈,亦有修士前往观摩,只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而我们重华派搬迁到河北也不过三年,所以知之甚少,晚辈也是来了河北之后听得地方上的各种传言,众说纷纭,难以明断,……”

“那具体如何说的?”来客不肯罢休,径直问道。

“……,呃,只说因为碧鸡峰福地之争,双方都不肯退让,最后一战定输赢,败者离开,……”

这个话题真的是太难回答,因为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意图,万一触怒了对方,对方手一伸,也许自己就得要丧命。

这种命运完全掌握在对方心情好坏的感觉实在太难熬了。

仰起头,似乎是在回忆当初的情形,最终来客还是低下头,轻哼了一声:“把鹿肉给我割来。”

一直听到这一句话,陈淮生背后的冷汗才算是一收,知道这一关可能是过了,至少没有触怒对方。

把鹿肉割下送上,对方据肉大嚼,不忘说一句:“都坐吧,我虽然是恶客,却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

曾国麟和唐经天等人都是讪讪相顾,但最终还都是小心坐下。

“你们都是重华派弟子?”来客一边吃肉,一边随口道:“我也听闻大赵有宗门搬迁到了河北,大概就是你们重华派吧?大赵道法繁盛,人杰地灵,远胜河北,为何要搬迁到河北来?”

见其余几人目光又都汇聚到自己身上,陈淮生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宗门生存不易,倒是不能以地方上远近来论,……”

“你这话倒也谨慎,也就是说重华派在大赵难以立足,被迫来河北?”来客笑了一声,“算了,我也不问这等俗事,你们这般结伴出行,是要去何处办事?”

这个问题倒也简单,陈淮生老老实实回答了。

“卫怀道?”来客点了点头,“你们几人不是去寻仇吧?”

陈淮生略作踌躇,便实话实说:“回前辈,不是,只是邀约一起去行猎,以求猎获一些所需之物。”

“去哪里?猎获什么?”来客随口问道。

对这家伙的刨根问底,陈淮生也颇感无奈,这等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你也要管?

只不过这些异修摸不清楚其脾性,这种情形下,他也只能应答:“轵关山狩猎赤霞飞鹿,然后再去通天泊捕捉通天锦鲤。”

“你们要去通天泊?”来客突然来了兴趣,“通天泊是什么地方,你们去过么?就敢去闯?”

陈淮生和滕定远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是不允许大家去,还是为大家安全着想,有点儿弄不明白。

斜睨了这帮人一眼,来客翘起嘴巴,捋了捋颌下没几根的鼠须,“不明白?通天泊去捞锦鲤,你们也不怕回不来?”

陈淮生也不清楚通天泊的情况,就只能是滕定远来回答了:“前辈,通天泊晚辈也去过一回,呃,……”

“你什么时候去过的?”来客满脸轻蔑,话语极尽讥诮,“通天锦鲤生活于湖中何处,你知晓么?你以为就是河边张两张网,拿两个鱼叉子就能捞到通天锦鲤?你知道和通天锦鲤共生的是何物么?”

几句话问得滕定远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才好。

从凌云宗搬迁到河北也不过两年时间,他能对河北这边的地理了解有多少?

而且通天泊在与天井道交界处了,当初就与月庐宗针锋相对,他也就偶然机会去过一次,得知湖中有通天锦鲤,简单了解了一下打捞方法,便记在了心上。

至于说这里边还有什么关节窍门和难处,他就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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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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