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介俗男

汤寿也是选秀太监,他也去过扬州选秀!

那他一定见过林瑟吧?

脑中不合时宜地出现装着林瑟的那具棺材。

挥之不去。

虽然,我听见了意王爷的斥声,但我还是深深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想着林瑟,想着痛哭流涕的薛姨娘,想着我娘,想着我爹,想着兴儿,想着小巷子里那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

我茫然抬头,那年轻男子的脸就在前面。

他乌黑漆亮的眼睛正恼怒地瞪着我,随即挑了挑眉,说:“还愣着做什么?去给汤公公敬茶啊!”

思绪猛然收回,我垂了目,应了声“是”,木然走到汤寿案边。

宫女递来茶碗,我跪下来,低着头双手奉上,道:“公公请喝茶。”

又是一声阴阳怪气的笑。

我想起之前兴儿说的那些关于太监的道听途说,不由得紧张起来。

手上一沉,茶碗已被接住。

我正要松手,手掌却被捏住,我一惊,忙缩手,竟没挣开。

我骇然抬头看去,只见一双粉粉的手,翘着小指,紧攥着我的手。

我感觉自己的脸像火烧一样,登时出了一身汗。

羞愤。难堪。但茶碗尚在我手中。

心想,无论如何,这碗茶不能翻!

便硬是一声不吭,只暗暗使力缩手,一点点往外抽时,那太监轻笑一声,似乎是觉得有趣。

就在我觉得这一刻是如此漫长的时候,忽听“啪”的一声响动,就听见范公子肃声道:

“失礼了,在下拍死了案上的一只飞虫,罪过,竟一时忘了这是佛门重地,不该杀生。”

他说话间,汤寿松了手,接了茶去。

我忙行了礼,默默退回门旁柱子前站定。

宴席继续,仿佛无人察觉方才汤寿的腌臜举动。

汤寿道:“范将军多少人都杀了,一只小小的飞虫,何须放在心上。”

“阿弥陀佛。”那寺内主持念了声。

这时,意王爷“哎呦”惊呼一声,而后就是徐氏屋里的大丫鬟文锦惊慌道:“请王爷责罚!”

余光看去,文锦正跪在地上磕头。

另一个大丫鬟香桂正急忙收拾着意王爷案上的茶渍。

仲茗放下纸张,也赶过去帮着收拾,那檀木茶碗尚在案上打着转。

意王爷用帕子擦着袖子,生气道:“一个个笨手笨脚,真不该带你们这帮奴才过来,等到了地方,本王把你们一个个都卖了,自己买奴才使!”

那香桂是徐氏跟前一等一的人。

这次出门,她是我们几个丫鬟的领事,此时也慌得跪下来磕头道:“求王爷饶了奴才们这回。”

汤寿脸上堆着笑看着。

而常将军已有些不耐烦,只夹着菜吃。

范公子沉着脸喝茶,放下茶杯时,眸光朝我掠过。

我只装作没察觉,木然站着。

意王怒指了指香桂和文锦,说:“这是本王那王妃挑的!”

下巴朝我的方向微抬:“那是侧王妃的人,还是陪嫁丫鬟,本王都出门了还不能省心,简直受够了!”

汤寿笑道:“意王爷享尽齐人之美,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又摇头叹笑道:“只是,你那曹岳丈还真叫人吃不消。”

意王一拂袖,恨恨冷哼一声,欲言又止,只是猛喝一口茶。

见此情形,汤寿一张白脸笑意更浓了。

一晚上,我都辗转难眠。

一闭眼,眼前就是那太监的一张白脸,手上总觉得腻腻的,恨不得剁了去。

迷迷糊糊,将睡将醒时,脑子里又闪过晚宴上的情形。

在王府时,尚觉得意王爷待人温和,举止文雅,怎么一到了男人堆儿里,就这么俗烂不堪?

好歹是一个王爷,却一味阿谀奉承。

我虽不知那太监是何身份地位,但也看得出他对意王的轻慢。

左思右想,更是没了睡意,便睁开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夜色,在心里默叹了声:原来,他竟是这等没有出息。

天未亮,就要动身出发。

下山时,刚出了太阳,空气中尚有昨夜的雨气,一地的枯枝败叶,阵阵冷意逼人。

因此地离宣府镇已很近,约莫下午就能抵达,众人皆是神色凝重。

我随着人群往下走,心中亦是忐忑。

这两日跟我同住同行的一个小丫鬟菱花挽住了我的手臂,低声说:“你怕不怕?我好害怕,那鞑靼兵把宣府镇占了,连里面的总兵都杀了,咱们过去会不会遇到那些鞑靼兵?”

香桂在前头走着,回头道:“你知道什么?鞑靼兵知道咱们大军要过去,早离开宣府镇了,就算他们还在,咱们是跟着王爷的,又不用去跟着打仗,总有地方安置的。”

这个消息,顿时让我们四个没有消息来源的小丫鬟高兴起来,我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过去念诗,深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是何等的豪情壮志,可真正要去战火纷飞之地,却是没了胆量。

我往后看了一眼,一小队兵士齐刷刷走着,神情严肃坚毅,不知他们心里怕不怕?

念及此,忽又想到范公子。

难怪第一次见他,觉得他冷酷无情,他,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人啊!

这次行进迅速,中间片刻不停。

到中午时,天气热了起来,菱花掀开帷幔,立刻惊呼:“快看!到草原了!”

隔着小小的一角空隙,碧绿辽阔的草原景致映入眼帘。

野花遍野,青草如茵,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我的心情顿时一阵雀跃激动,趴到车窗边一瞬不瞬盯着看。

就看到一匹白马“嗖”地掠过。

马背上的人穿一身暗红骑服,束发的金冠被阳光一映,极其耀眼,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过了会儿,那人又反向骑了回来。

这回才看到正面,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仍是看得出是意王爷。

传言不假,他还真是喜爱骑射。

难怪要随军来塞外,旁人是一心一意驱逐外敌,保家卫国,他合着是来避暑散心的!

看他在草原上来来回回,风景都失了色,我便坐好不再去看了。

但马车的三个同伴却不停叽叽喳喳。

“王爷又骑回来了!”

“咱们王爷马术真好!”

“又来了,又来了!”

……

(本章完)

第27章 偶遇旧欢

行军迅速,中午时分,便抵达野狐岭。

一路拥护着我们的两万兵丁,因将驻扎此地,至此分开。

那样浩荡的一支队伍,军纪极其谨肃。

只听见靴声橐橐,啼声密集,千军万马,却是一声人语都听不到。

青草丰盛,很快就只剩下一道黑影。

我从车帷之间望去,莫名觉得那道黑影,只是范公子一人。

天苍野茫,他自奔赴而去,无惧生死,但凭血肉之躯,踏入战场。

再看辽阔无垠的草原壮景,便觉说不出的寂寥悲壮。名家有言,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是何等的豪情!

想来世间男子,如范公子这般人物,才称得上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呀。

车轮辘辘,颠簸不断,耳边是另三个小丫鬟嬉笑的声音,纷纷攘攘,我在心里默默想,他日再见范公子,定当好生待他了。

又想到,也不知他们何时交战,唯愿他平安归来才好。

自与兵士分开,意王爷只怕是没了胆量,不再骑马而行,钻进马车,由侍卫层层守护。

一路安安静静,直到宣府镇。

先前,我深以为此地定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但打眼一看,方知这些日子真真是白担了心。

镇上街市依旧,一片热闹非凡景象,并无战祸迹象。

上一任宣府总兵被鞑靼杀害,便由新任宣府总兵率步兵开路清道,百姓皆在一丈之外。

偶尔看去,他们神色竟是如常,丝毫没有刚被掳劫过的仓皇之色。

惊叹之余,我转念想到,此边陲小镇,每年不知要遭多少回侵扰。

那些草原上的部族,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物资匮乏,就像是草原深处的风,一阵风过,就是一番劫掳。百姓或是早已处之泰然。

铁骑一走,一切照旧。或者,重新开始。

拐到一道街上后,只见一处气势恢宏的大宅院,灰墙绿瓦,一眼望不见头。

众人从马车上下来,都被眼前大宅震住。

此乃前朝藩王靖王在宣化的府邸,规模之大,连绵三里地,靖王卒后,也就荒废了。

而意王爷此番是临时公派,仓促间找不到合适的住所,皇上便恩准其暂居,并命人提前打理了一番。

汤寿笑眯眯地,慢吞吞道:“意王爷,可满意呀?”

意王爷手拿折扇,眼眸里是止不住的笑意,连声称赞,道:“皇兄诚不欺我,说是这里有个好宅子,本王还纳闷儿,如今一见,方知千真万确。”

“哈哈哈哈。”汤寿笑起来,抱拳朝南边一拜,说,“万岁爷待王爷自是真真的好,岂能有虚?”

意王爷眼望大宅,摇着折扇,笑得愈发得意。

俩人又闲谈几句,汤寿就告辞了,携他的人去往镇守公署。

府邸甚大。

即便宣府镇的巡抚曾派了百余人来打理过,但除了意王生活起居的院子,旁的地方还未顾及。

特别是府内果园花木、河流湖泊,多少有些荒蛮之态。

忙碌了两三日,总算安顿好了。

我并非王爷贴身侍奉丫鬟,每日在王爷进书房前,离书房后,安置好纸墨笔砚后,便闲下来。

且府上新卖了十几个粗使丫鬟,香桂忙着给新来的立规矩,又要统管王爷一应事务,眼睛自是不紧盯着我们几个王府跟来的人。

这日,是极晴朗的好天气,忙完份内事后,天色近晚,想到至临睡前都无事可做,我便信步出了屋子到花园里闲逛。

花园里通着一条小河,水波清漾,映着天边晚霞,煞是好看。

那天碧蓝发青,仿佛玉坠子一样莹透,风吹来已经有些凉意,但满是青草花香。

我只顾着沿着河边走路,不知不觉已走出去很远,此时暮色四起,星星一颗又一颗升起,更显得不远处一处湖泊如镜面闪烁。

这里草势疯长,幽静安然,显然是人迹少至。

晚风轻拂着树木,渐渐升起了浅白色的月亮,照亮墨蓝色的湖水。

我提着裙裾,一口气走到湖边,在湖畔青石上坐下。

身旁是一大片芦苇。只见湖水袅袅生起雾气,在月光下如同水银,除了芦苇叶子哗哗轻响,再无旁的声音。

我久不曾这样闲适,很想唱几句曲子来,可到底不敢开口唱,只长长叹了口气。

忽又心间一动,忙从袖中掏出曹英珊送我的玉笛子,放在唇边试了下,随即便认真吹了起来。

一连吹了几遍,方心情畅快地收了笛子,站起身,正要起身离开,却听见苇叶窸窸窣窣轻响。

我唬得忙朝那里看去,只见一个男子站在苇从间,身姿劲拔,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若是小厮、巡逻侍卫,哪里会潜在这里?定是一早便与我招呼了。

想到此,我心头一紧,脱口喝问:“是谁?”

那人拨开苇从出来,甫一动,我慌忙走开,却忘了身旁的青石,脚下一滑,直直跌倒。

幸亏湖边草地松软,即便如此,仍是摔得不轻。

待我狼狈地站起身,那人已走到了我身旁,神色淡然,那目光极清冷,只听他说:“笛子吹得好。”

我没想到竟然是意王爷,惊慌窘迫间也忘了行礼,只边暗暗整理着衣裳,边点了点头。

“你吹的是前朝琴曲《幽篁》,想不到用笛子吹来,也是风雅。”

我已恢复冷静,忙低头行礼道:“王爷谬赞了。”

意王爷语气淡淡的,道:“起来吧。”

起身后,一时无言。

我偷瞥他一眼,月色下但见他玄衣隐在暮夜里,乌发上的银冠发着微光,露出净白如玉面颊,狭长眼睑微垂,面色肃然冷峻,与他在众人面前的形象迥然不同。

一时间吹来的风仿若都开始寒意逼人。

我瑟缩了下肩,惊醒般,忙道:“奴才扰了王爷清净,请王爷恕罪,奴才这就告退。”

说罢便要转身,谁知他又沉声问道:“你是扬州哪里人?”

月影清晖,河水溅溅。

我恍惚是在老家附近的小巷子里,天蓝风柔,我焦急等着兴儿请大夫过来。

那时我拥有一切,那时他性命垂危……怎的就到了这般境地?

我道:“宝应县人。”

他转头看我一眼,目光已是温和,随即垂了眼,略沉吟了下,说:“本王认识的一个人,也是那里的。”

听他如此说,我心里怦怦乱跳,暗想道:“莫非他说的那个人,是我?”

转念又想:“他命悬一线,实是不认识我的,自是他在宝应县真有故识了。”

正出神,只听他淡淡说:“退下吧。”

我忙应了声,悄声离开。

回到房中,同屋住着的三人在抹骨牌,正玩得尽兴。

只菱花与我素来交好,扭头道:“半晌不见你,你去哪儿了?桌上是新下来的本地葡萄,我给你留了,你净了手尝尝,好吃得紧呢。”

我笑着道了谢,打了水洗漱完毕,才端了一碟葡萄,坐在菱花身旁看她玩牌。

菱花这把牌不算好,胜算不大,但不到最后一步,便不能言败。

我为军师,与菱花一道,反将一幅烂牌打出了彩来。

其余两人不忿,纷纷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而我是小人行径。

我兀自吃着葡萄,笑道:“那你们可要小心了,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小心我背地里揪你们的辫子!”

说着,我猛然起身,伸出双手朝她二人白嫩的脸上抓去。

我的手指沾满了葡萄汁水儿,她们唬得站起身躲闪,我笑着追着一个过去,却听身后另一丫鬟急声喊了声“香桂姐姐。”

仓促间,我已是停下来,转过身来垂首而立。

原想着香桂过来是要例行交代几句,不料她却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道:“把笛子拿出来。”

我倏然抬头,疑惑地看向她。

她只板着脸冷冷盯着我,见我看她,冷笑道:“别给我打马虎眼儿,巴巴到王爷跟前儿显眼的时候倒是能耐了,这时候装什么无辜?”

念头几转,我料定她所说之事,定是与傍晚时分我在湖边吹笛有关,只是当时那地方只有我与王爷在,即便有侍卫小厮在暗处守着,那也同王爷是一块儿的,怎么她也知情了?

可不管她如何得知,我不过是在湖边吹了会儿笛子,总算不上坏什么规矩。

我稳了稳神,道:“姐姐是说我在湖边吹笛误撞见王爷一事?那姐姐说的话便是不通了,我不过是偶尔兴起,吹了会儿笛子,不凑巧王爷打那里过了,绝不是姐姐口中所说,巴巴地过去显眼。”

香桂冷哼一声,道:“这府上这么大,你哪里吹不行,偏偏去王爷近几日常去的湖畔吹,你打量这里不比上京,我统共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就能瞒天过海?我今日可告诉你,你可打错了主意!莫说我得了王妃的令,不让你们狂了去,就是为着在这里的日子顺顺遂遂过去,也断不容你这等狐媚行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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