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内讧

明军出了朔州南门,列成行军队列,以一字长蛇之阵,向晋州方向徐徐进发。

队伍还是很雄壮的,但是相比刚破城时,少了几分精气神。

因为连续两天四处灭火,处理唐军在朔州留下的烂摊子,很是消磨青年将士的锐气和精力。

队伍的中央,部队的两位主将骑着高头大马,齐头并进,各自有着自己的烦心事。

“现在的行进速度太快了。”李道宗劝道。

侯君集置若罔闻,自顾自继续前行。

李道宗不依不饶:

“君集!我说行军应当慢一些好,你没听见吗?”

全军之中,大约只有李靖和李道宗两人敢这么和侯君集说话。

不过说归说,老侯听不听就是他的事了。

“你嫌快?我还嫌慢呢!为了救那狗屎的火,我们已经比预定晚出发十个时辰了!”

侯君集气势汹汹地回怼一句。

“和陛下约定,要及时赶到晋州之北,南北两路并进包打晋阳。

“军令如山,若是误了时辰,拿你是问!”

李道宗完全没有被老伙计的威胁吓到,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着他,仿佛在拉一头犟驴:

“可是陛下也说过,我们手中的是八万主力,行军应稳字当头。

“两边都是山崖,赶路这么急,斥候来不及开道巡逻的。”

侯君集轻蔑地呵了一声:

“斥候巡逻什么?难道前方还能有唐军的埋伏吗?

“朔州之战,他们夹着尾巴四散奔逃的狼狈模样,你又不是没看见。”

李道宗张了张嘴,却又想不出反驳的词语。

是啊,假设朔州和晋州之间真的有埋伏。

那么朔州唐军何必拼死抵抗,临走时又何必放一把火呢?

不是应该一触即溃,演一出诱敌深入的大戏么?

而程咬金手下的朔州军则恰恰相反。

那必死的作战意志,还有那不择手段也要阻挡明军前进脚步的一把火,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亡命之徒的最后一搏。

就算再勇敢的军队,也不至于这么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吧?

看来不论是唐军还是大唐,已经如山崩一样,轰然垮塌了呀。

垮掉的军队,还能打什么伏击战?

李道宗从感性上,其实也是认同侯君集的判断的。

但是作为副帅,他觉得自己应该更理性一些,别让侯君集这头本就暴躁的雄狮过于上头。

“而且现在士兵们已经十分疲劳……”

“士兵疲劳,还不是因为你让他们救火?!”侯君集暴躁地打断:

“火又不是我们放的,这笔账本来就在对面头上,我军去趟这潭浑水作甚?

“本来部队可以安心休整两天,精神饱满地上战场!现在……切!”

他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李道宗作为以理服人的礼部尚书,也不是省油的灯,脾气也上来了:

“若是不在朔州收买人心,到时候朔州百姓又降了唐,切断我们的后方怎么办?”

侯君集回头怒怼:

“你别忘了我们是在战场上!战场是收买人心的地方么?!”

两人各持己见,扭过头互不搭理。

“驾!”仿佛不屑于和老李并行似的,侯君集策马先行一步。

李道宗也不追赶,只是在心中暗暗叹息。

唉,若是苏定方、薛仁贵还在就好了。

他俩是山地战专家,如果由他俩负责侦查前方的山地,便能让斥候的工作更为高效,既能保持一定的搜索强度,又不妨碍部队高速行军。

哪像现在,因为行军太赶,导致侦查成了应付应付的流程,派出的斥候更是几乎成了摆设。

可惜,老苏和小薛二人在前期的骚扰阶段,对朔州驻守的唐军进行了高强度的山地战,都受了些不大不小的伤,现在正在后方休整。

“应该……前面不至于有伏兵吧?”

李道宗不知自己是在下判断,还是在许愿。

…………

明军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之中,队伍也随之变得七扭八歪。

层山叠嶂之中,有一潭清泉,正向南汩汩流淌。

“此方是何地?”

侯君集略过一旁的李道宗,故意大声问回报的斥候。

李道宗也假装没听见,尽管他对老伙计的问题一清二楚。

“回大帅,此地乃是管涔山。那一汪清泉便是汾河的起始。”

斥候不知道正副两位主帅正在闹别扭,如实汇报道。

“这便是汾河的源头么?这么小的一潭浅水,居然化为能承载大明舰队的滔滔巨浪,道宗你看……”

侯君集下意识地想和老伙计分享一下胸怀壮阔的感慨,猛然想起两人正在闹别扭,硬生生转过了话题。

“进入汾河流域以后,土地便能平整一些了罢!”

李道宗照例装听不见,有意识地和主帅保持着一定距离,落在后面。

斥候不明就里,道:

“是的,大帅。”

“好,到了平原路就容易走了,加速行军!”侯君集故意说得很大声。

李道宗当场就急了:

“要小心谨慎!”

但他抗议归抗议,副帅终究只有一个“建议权”。

主帅侯君集一声令下,全军的行进速度又提升了一个台阶。

在这样的速度下,斥候探路完全成了走过场的,根本无法探清前方的虚实。

虽然明军理论上已经进入了汾河流域,但是地形的复杂程度并没有降低多少。

两边的山崖仍然像刀劈斧凿了一般,陡峭嶙峋。

明军沿着潺潺汾河水南下,行进的道路被怪奇的山峰、春季抽芽的草木遮蔽得阴暗无比。

简直是伏击的完美场所。

但是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不走这里不行。

只有河边才适合行军,其他全是难走的悬崖峭壁。

走那里对大部队的损伤,不亚于遭遇一次伏击。

在这样令人不安的环境下,不论是主帅还是士兵,都本能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只想快点离开这阴森森的鬼地方。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阴暗的山峦之间,突兀地响起了尖锐的声音,好像是吹哨子。

“什么声音?”

侯君集下意识地勒住马缰。

李道宗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道:

“是鸟鸣吗……”

话音未落,周遭的山峦树林之间,同时响起嗡嗡的钝响,接着是凄厉的风声。

这声音如同一声声警报,让久经战阵的将军士兵同时虎躯一震。

“下马卧倒!”

李道宗纯凭肌肉记忆,熟练地背身翻滚下马。

几乎就在下一秒,他的坐骑发出凄惨的嘶鸣,轰然倒地。

这一倒,把他的整个身子都压在了下面。

“江夏王!狗日的直接朝人射呐!”

侯君集目眦欲裂。

“主帅快躲避!”

随行的侍从从自己的马背上一跃,用身体将侯君集扑下马,两人在地上打滚数周。

从山上射来的弓箭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一路跟着他俩的踪迹射去,将他们逼到了一块巨石下面。

侯君集总算得以暂时喘息,惊疑地扫视了一眼战场。

只见数不清的箭矢就像蝗虫一样,黑压压的一片,从四面八方向山谷中央的明军射来。

“真有伏兵?!”侯君集错愕无比。

唐军伏兵打得很有章法,优先挑马背上的骑兵射击。

骑兵可是高价值目标,训练成本可以抵十个步兵。

而他们的箭矢撞上坚实的明铠,居然也能贯通,对士兵造成切实的损伤。

细细观察还能发现,那些箭矢是分拨次、交替着,从不同的山峦深处射来的。

这说明,对方的装填速度缓慢而恒定。

不像是弓箭。

“破甲弩?!”

侯君集猛地心一沉。

破甲弩和弩箭可不便宜。

能一口气把弩箭像弓箭一样泼洒下来,唐军这是把压箱底的存货都掏了出来,集中在管涔山之战中使用了!

弩箭之下,众生平等。

即使有厚实的盔甲保护,但是明军战士依然像秋后的麦子一样到付。

更可怕的是,侯君集知道,这一波箭雨只是死亡的前奏……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彻战场。

这是进军的信号!

顿时,喊杀声四起。

从前面、从后面、从中间……

从战场的各个方位,唐军如同从天而降,给泥陷于山谷之中的明军来了一个掐头、去尾、打中间。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伏击战。

侯君集的眼珠子茫然地转动着,眼睁睁看着手下士兵的生命被无情地收割。

狗日的,真的有伏击,唐军居然真的有余力……

“婢养的!关陇田舍郎居然真的有余力算计老子!”

不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咒骂。

侯君集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李道宗倒下的位置上,一匹马尸四分五裂,厚实的骨肉被更不讲道理的破甲弩射得骨肉分离。

而在其破碎的血肉之间,一只手猛地钻出。

江夏郡王从压住他的死马身下钻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躲避着天上射来的弩箭,狼狈地躲进了和侯君集同一块巨石下。

“婢养的!关陇田舍郎真是狡猾透顶!居然能在朔州演戏演得这么像,好像真的是垂死一搏一般!”

李道宗惊魂未定,还在那儿高声咒骂着。

“要不是本王我盔甲够厚,早就被那匹死马压扁了!天杀的关陇佬!”

你作为李家宗亲,我作为豳州侯氏之后,也都是你嘴里的“关陇田舍郎”啊……侯君集咽下心中不合时宜的吐槽,问道:

“你……还好吧?”

“好个屁!要不是有那匹马替本王挡着,本王也要被射成筛子了,就和它一样!”

李道宗指了指那被物理意义“射爆”了的马尸。

侯君集低着头闷声道:

“没想到你是对的,是我鲁莽了……”

“战场不是说这个的场合。”李道宗打断了老侯的忏悔。

“你是主帅,你来指挥我们脱出困境!”

一句话如同有魔力一般,让侯君集登时跳出了最初的惊惶不定。

恢复冷静以后,他发现,情况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

破甲弩虽然威力巨大,但是明铠也不是纸糊的。

明军精锐的战斗素养更不是吃素的。

不少战士在中箭以后,仍然能爬起来,迅速寻找掩体,并在基层军官的指挥下,组织起了对唐军第一波进攻的反冲击。

这么好的士兵,大明帝国的军事支柱之一,怎么可以葬送在自己的手上,葬送在胜利的前夜!

侯君集立时号令:

“全军听我号令!”

…………

经过一整天的厮杀,管涔山之战告一段落。

山谷之间,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双方将士的鲜血汇入汾河,几乎将河水都要染红了。

唐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集战利品,清点死伤。

“居然让他们跑了,真是野狼养的河北佬!”

阿史那社尔高声咒骂着。

这次伏击简直完美。

敌人轻敌、地形适合、武备充足,天时地利人和三要素全占了。

在战斗的过程中,阿史那社尔甚至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他能将那支逃过了中原大战和朔州之战两次灭顶之灾的明军主力,一网打尽!

“然而我终究是小瞧了他们的战斗力,让他们成功撤出了战场,撤回朔州。

“侯君集那厮,并不是无能之辈啊……”

阿史那沮丧无比,失望地策马回营。

刚回头,他就感到一股杀意逼来,下意识地向后一靠。

一柄大斧头几乎贴着他的脑门砸了下来。

“程知节?你要造反?!”阿史那社尔大惊。

程知节骑着马挥舞着板斧,吼声如雷:

“仗打完了就该和你算账了!老子要给在朔州枉死的兄弟报仇!”

说着,又朝自家主帅一斧劈去。

阿史那社尔可不是打不还手的小绵羊,立刻拔出弯刀和老山匪干了起来,一边招架着一边大喝:

“你疯了还是痴傻了?杀你兵的是明军!”

眼看自家将帅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越砍越激烈,手下们看不下去了,连忙介入中间,强行将两人分开。

程知节红着眼眶嘶吼着,字字泣血:

“你既然在此地埋伏增援,为什么不提前向我们通告一声!

“我也不会下死命令,守城的将士也不会死得那么多……”

阿史那社尔看着疯狂的老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怜悯:

“这是天可汗的意思。”

“是陛下?!”程知节整个人像触电了一样,在马上弹了一下。

阿史那社尔点头道:

“为了让你们的诱敌深入显得更真实些,不招致对方的疑心。

“事实证明,天可汗的策略没有错。否则,明军也不会轻敌,这么轻易地踏入伏击圈。”

“诱敌深入?!”程知节反复喃喃着这四个字。

将士的决死抵抗,原来也是诱敌的一部分吗……

老程打心底打了个寒颤。

参军几十年,他在今天才真正认识到了那四个字:

慈不掌兵……

…………

晋州南。

李明亲率大军,水陆并进,向晋阳挺近。

前方开阔的水面上,出现了异样的东西。

“铁索?”

(本章完)

第369章 铁索横江

“报告陛下,数条铁链从山中穿出,将汾河河道给堵塞了,船只行进受阻。铁索两端都钉在悬崖峭壁上,若要拔除,尚需要几日……”

“不用你特意告诉我,我有眼睛会看。”

李明挥退了斥候,在心里直呲牙。

有时候,真的挺佩服古人的想象力的。

封锁封锁,还真用实体的铁索来硬封啊。

这也算是大唐时代的“古筝计划”了。

你还真别说,这一条条横江的铁索颇为厚实。

羸弱的风帆动力加上溯流而上,两层debuff叠下来,大船还真没办法硬闯这铁索阵。

“直接把这链子剪了不就行了?”薛万彻一拍脑袋。

他的思路从来都是这么直接。

契苾何力沉稳地抚着胡须:

“要凿穿这么粗的铁链子,非一日之功。如果唐军趁机进攻骚扰,那该如何是好?”

薛万彻又是一拍脑袋:

“什么?唐军主动送上门来,还有这种好事?”

契苾何力摇摇头:“你这想法真是……”

李明插嘴道:“我觉得可以。”

契苾何力点点头:“奇思妙想。”

说干就干,明军舰队派出几条工作船,船夫河工拿着大锤和凿子驶向铁索。

果不其然,从两岸的山峦之间,也驶出了几艘唐军的舰船,向工作船冲来。

然后便是砰砰几声想。

在工作船后方援护的明军战船及时投射石砲,精准地命中唐舰。

明军战舰什么都大,投射的石块自然也是超级加倍。

普通只有十几斤重的石砲,被超级加倍到了四五十斤重。

被翻倍“口径”击中的唐军战船,船壳就像纸糊的一般,一砸一个大窟窿,很快就漏水沉没。

剩余的唐军战舰却不退反进,趁着占据汾河上游位置的地利,向明军战船发起自杀式冲锋。

待靠近明舰时,船员都纵身一跃,跳进了汾河,任由自家战船顺着水流,冲入明舰阵营。

这一招一式,很明显了。

“纵火船?”

果然,顺流而下的唐舰燃起了点点火光,迅速点燃船上的桐油干草等易燃物,很快化身成了一个个火球,飘向明军战舰!

“嘶~狡猾!”李明擦擦牙花。

大明虽然有钱,但那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所幸明舰虽大,但是操舵却很灵活。

首当其冲的舰船在水中左扭右扭,居然成功避过了唐军纵火船的大部分“弹幕”攻击。

但是汾河不是黄河,河道并不宽敞。

明军前排舰船的机动,很快让舰队的队形乱成一团。

而纵火船是不会自动被刷新掉的,它们还在向船队后方冲去!

后方的舰队又是一阵好躲,场景险象环生。

有一艘烧着的纵火船,已经贴到了一艘大舰的边缘,不到五丈远!

在这个极限的距离下,再怎么操舵也不可能躲避开了。

“不好!”薛万彻握紧了拳头。

就算是亿万富翁,要是豪车被残疾车故意剐蹭了,那也是很恶心的。

“放下拍竿!”经验丰富的舰长果断下令。

水兵立刻训练有素地切断船舷的一根绳索。

绳索连接着一根高高举起的木杆,木杆顶端拴着一块巨石作为配重,头重脚轻。

这便是隋唐时期,除了投石机以外,水战最常用的重型机械——拍竿。

绳索一断,木杆在巨石的重力作用下,立时拍下。

砰!

仿佛一道从天而降的如来神掌,拍竿顶部沉重的石块精准地砸在纵火船上,将船甲板硬是摁到了吃水线以下,让其无法再向前靠近。

但是船体里的桐油也被拍得喷溅而出,落在拍竿上,火苗顺势烧了上来。

“弃竿!”

在船长的命令下,船员立即将拍竿连接船体的绳索也一并砍断,将着火的拍竿抛弃。

一场船毁人亡的危机,被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明军舰队就像一群灵活的胖子,全须全尾地躲过了纵火船的突然袭击。

“好样的!”薛万彻快人快语,挥舞着拳头。契苾何力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即使对财大气粗的大明来说,军舰也是十分宝贵的资产。

更不用说船上的船员了,个个都是常年跑海运的熟练技术工,如果在汾河翻船,那可就太可惜了。

“嗯……”李明却并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

他眉头紧锁,摸着光滑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工作船也没有闲着。

当掩护部队正在和对方纠缠的时候,他们卖力地挥舞锤头,终于将铁钎打进了锁链之间的锁孔,成功解开了横江铁索——的第一道。

毕竟大明虽然富强,但是和大唐并没有科技代差。

大唐费尽心力布置的厚重铁索,大明不可能吹口气就让它断开。

而在前方,少说还有几十条一模一样的沉重锁链。

工作船开上前,继续吭哧吭哧地工作着。

而整个大舰队整好了队列,乖乖地在工作船后面跟随着。

民夫觉得自己背负了不属于自己这个段位的压力,都快把锤子抡出残影了。

但是明军再怎么想使劲,用力的点只能在一根铁钎上。

所以有再多人也使不上劲,没法多线程开工。

大明的水陆两支大军,只能看着一条小船上的几个民夫抡锤头干着急。

李明的眉头越皱越深。

“有没有办法能更利索地把铁索斩断?”

薛万彻指了指汾河两岸。

“铁链是固定在石壁上的,利用自重挂在了河面上。只要把石壁凿碎,铁链不就散了吗?”

契苾何力不禁佩服老伙计的聪明才智:

“说得好,那你飞上悬崖峭壁,去把那固定的桩子砸了?就算你真能飞上去,你猜唐军在那地方是不是蹲着伏兵,等着一箭把你射下来?”

薛万彻不说话了。

他相信,以唐军的猥琐,这种守株待兔的事情不说板上钉钉吧,至少也是十有八九了。

“以陆制水,这手玩得溜啊,这样下去是不行……”

李明看着那条亚历山大的工作小船,常常叹息。

契苾何力立马附和道:

“是啊,若是因此耽误了行军速度,耽搁了统一天下的进程,那可就着实令人……”

“时间在我这边,慢点就慢点。无非是写封信给北边,让侯君集他们放缓行军速度,这不打紧。”李明说道。

契苾何力一秒改口:

“欲速则不达,陛下英明。”

“问题是……”李明愁眉不展。

“铁索确实能够迟滞我军舰队的前进速度。

“倘若对方趁我方解除铁索的间隙,再多布设一些纵火船,那……

“结果还会像今天这般走运吗?”

薛万彻的思路倒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既然水师难以跟从我军北伐,那不跟不就行了?

“平时我们打仗,也不见得一定要有舰队的支持啊!”

…………

事实证明,不行。

战局千变万化,薛万彻的经验在山西战场并不适用。

离开了水军的支持,大明陆军的进展不能说举步维艰吧,但也可以说是处处受阻了。

薛万彻:“补给还没到吗?”

契苾何力:“运粮船被铁索围得水泄不通,落在后方约二十里。”

薛万彻:“怎么还卡在二十里处?这都过去三个时辰了!”

契苾何力:“敌军铁索太多,辅以纵火小舟骚扰,我军四面楚歌……”

薛万彻“……你乱用成语也就算了,能不能好歹说点吉利的?我们这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的,如果补给跟不上,那可真就了得下去陪楚霸王了。”

明军两位主将之间,这样的对话越发频繁地发生。

虽然陆上的辎重队伍不是没有,但是补给效率和水运简直是天差地别。

何况还是在表里山河的古晋国之地。

这也是为什么行军路线无不依傍江河,就是固定的这么几条,很容易被伏击或被关隘阻挡。

这也是为什么在南北朝大乱斗以后,军队的规模越来越少,像苻坚老哥那样动辄几十上百万的大军几乎绝迹的原因。

后勤,后勤,还是后勤。

离开了水运,大部队的后勤补给真的非常捉襟见肘。

而除了后勤问题以外,水军对陆上作战,还有一层意想不到的作用。

薛万彻:“前方又发现了唐军的碉堡?见鬼,他们是属地鼠的吗,怎么到处打洞盖堡垒?”

契苾何力:“想必是在作战中,偷师了我军的山地战法。唐军也是不耻下问啊。”

薛万彻:“……该死的,苏定方和薛仁贵都教了对面什么啊!”

行军屡屡受阻,薛万彻和契苾何力的心态有点崩了。

因为从南到北的行军路线只有这么一条,所以唐军沿线修了不少简易的防御工事。

这种工事的规模一般都不大,一处堡垒只有几个到十几人。

防御布置也很简陋,无非是糯米和着粘土搭建的石墙,再以草木伪装而已。

但是这样的堡垒数量极多,遍及要道两旁的大山。

里面蹲着的唐军时不时地射一发冷箭过来,数量一多,那还是很难受的。

而明军若要拔除这些据点,就像大炮打蚊子,投入高收益小,很是费时费力。

明明一座山头已经被扫荡过一遍了,但总还是免不了有漏网之鱼,从树木繁盛的崇山峻岭之间钻出来,对着明军biubiubiu。

这还不是最恶心的。

最恶心的是,唐军伏兵还会发挥截后勤的传统艺能,放走前面的大部队,专打后勤辎重车队。

本来缺了水运,后勤已经有些消化不良了,现在直接被干到肠梗阻。

若是之前有水军协同,那陆军大可以躲进坚硬的船壳,走汾河轻松地通过堡垒地带。

毕竟那种小据点不可能有重型机弩和投石机,奈何金属龟壳不得。

但是现在……

“舰队也太慢了,这几十里地已经走了多久了?”

李明不耐烦地嘀咕着。

利用水军进行蛙跳的战术,已经被铁索给物理封锁了。

步兵只能拿自己的天灵盖去突破。

而唐军的这种针对性的游击袭扰战,对迟滞大军的行动特别有效。

可是若不动用大军,又难以撼动山西的各座坚城。

两难。

问题来了,这么猥琐的山地战打法,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嘶……”

李明揉着眉间,感觉额头有点痛。

自己当年在辽东扔出的回旋镖,现在飞回了自己的眉心。

“还是缓着点来,等水军跟上吧。

“你北上朔州通知侯君集,南路军进攻受阻,让他们也慢些行军,不急着两面合围。”

李明吩咐传令。

“是!”传令立即退下。

山中小涧其实有很多条,足以绕过唐军的封锁,只是适合小股部队穿插,并不适合大部队行进而已。

传令兵刚走没多久,立刻一匹快马来报:

“报!朔州来的消息!”

“这么快?!”李明惊讶地接过来信。

信来自侯君集,内容当然不是对李明命令的回复。

不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也是请求放缓行军速度的。

“在朔州南下的路上,遭遇唐军伏击,伤亡甚大?”

李明对侯君集报告上来的消息感到错愕。

虽然他不至于像侯君集那样轻敌,以为大唐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茅草屋,一脚就倒。

但是唐朝天命已绝,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李明自然也不能免俗。

“没想到大唐这最后一哆嗦,还挺厉害啊?”

李明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唐军的组织度非但完全没有崩溃的样子,反而还有越战越勇的趋势。

“为什么?他们的国家已经像拆了承重墙的房子一样,摇摇欲坠了。他们为什么还这么拼命?”

土木老哥薛万彻对此非常不解。

打仗是为了打赢,在明知不可能赢的情况下,那还打什么仗?

不会以为在全国沦陷、皇帝被擒的情况下,大唐还能绝地翻盘吧?不会吧不会吧?

大唐遗忠契苾何力黯然神伤:

“气节的境界,你们这些玩利益的永远不会懂。”

薛万彻给了他胸口一拳:

“你特么还有心情在这儿说风凉话,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两人闹腾了起来,气氛还算轻松。

毕竟虽然受了些挫折,但是对明军来说并没有伤筋动骨。

无非是多等一会儿罢了,并不影响大局。

李明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

许久,他嘴角微微勾勒。

“李二,你也有此打算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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