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一个个不精明

嘉启十二年五月末尾。

从清晨时分开始,位于江户城中区的定远街便进入戒严状态。

大群身着便装的锦衣卫封锁了所有的进出通道,任何倭民不得随意进入。

一辆辆从倭区各城赶来的车驾停在肃穆威严的千户所大楼之前。

“阎君,别来无恙啊。”

姬路城百户虬龙的笑声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豪迈,乘坐的车辆还未停稳,他便开门跳下,快步追上刚刚踏上千户所台阶的李钧。

“看你这神清气爽的样子,最近是发了不少横财了?”

李钧打量着笑容满面的虬龙,嘴上打趣道。

“横财倒是谈不上,不过倒是比以前宽裕了不少。”

虬龙双手抱拳,嘿嘿笑道:“这还得多感谢阎君你送给我的那个永乐宫道序,要是没有从他身上刮下来的那些肥膏,我这次清缴鸿鹄的火可就烧不了这么旺了。”

“你要是这么说,那可就见外了。我当时奉命到大阪城处理‘真君’,要不是伱带人跑那么远来支援,我可就栽在那里了,所以应该是我该谢你才对。”

“我不过就宰了几个小喽啰,连油皮都没擦破,顶多就耗了几箱油,这算什么出力?反倒是我占了你的大便宜啊。”

“行了,咱们两兄弟非要这么假惺惺的客套下去?”

李钧伸手揽住虬龙的肩膀,笑道:“不过你下手也是真狠啊,我可听说那个永乐宫的伏鹤被你逼得连内裤都当了出去,就差被你卖进歌舞伎町当牛郎表演赚钱了。你就不怕永乐宫以后找你的麻烦?”

“我最怕的就是下面的兄弟穿不起最好的甲,扛不起最好的枪,玩不起最好的妞。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怕的?他伏鹤要是想报复,来就是了。不过他要是弄不死我,我怎么也得把他弄去歌舞伎町卖身了。”

虬龙痛心疾首道:“阎君你是不知道这东西有多赚钱,再加上他永乐宫道五的噱头,那客人得从姬路城排到你的犬山城去了。可惜啊,咱们以前也不懂,白白让这头下蛋的金母鸡交钱赎身。”

“真的假的,你要不要这么夸张?”李钧一脸狐疑。

“虬龙大人说的是真的。”

跟在李钧身后的鸨鬼突然开口接过话茬:“不过大人您如果光是把他放在歌舞伎町接客的话,实在是有些太浪费了。”

虬龙回头看了一眼:“生面孔啊,兄弟你是?”

“鸨鬼,我手下的小旗。”

李钧笑了笑:“他可是出身杂序!”

虬龙闻言两眼放光,急忙问道:“那还能怎么赚钱,兄弟你快说说?”

“身为永乐宫的道五,那他的神念一定十分强大,完全能够同时链接多个黄粱梦境,甚至如果把梦境的真实度降到最低,应该能够做到分身百人,同时在黄粱梦境中接客。”

鸨鬼一本正经道:“只要给他足够的休息时间,确保思维不会太早陷入崩溃,再把单次的价格定高一些,一个月的时间完全能够赚到上千万宝钞。等到他彻底坚持不住了,我们都还能利用他崩解的思维碎片构建出许多可重复使用的梦境,再赚一笔大的。道序还是很坚强的,只要别把他们折腾的连兵解的力气都没有了,通常不会那么轻易的死掉。”

“草,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虬龙听得目瞪口呆,不禁对着鸨鬼竖起大拇指:“专业!真他娘的专业!”

和鸨鬼并肩而行的姬路城一处重甲此刻则是满脸惊恐,下意识和这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拉开距离。

果然啊,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鸨鬼,果然是老鸨中的恶鬼!

“行了行了,虬龙你是不是穷的不要命了?你要是真照鸨鬼说的这么做了,那你姬路城户所第二天就会被头顶上的道祖法器一炮给轰成连渣都不剩了!”

李钧忍不住开口打断两人,生怕以前过惯了苦日子的虬龙一时头脑发热,真的带人再去满倭区抓捕伏鹤。

“阎君你放心,我还没失心疯,当然不会去打永乐宫的主意。”

“那就好”

李钧话未说完,就见虬龙对着鸨鬼兴冲冲说道:“不过如果我从诏狱里提一些十恶不赦的死刑犯出来,照兄弟你说的办法劳动改造一番,这个生意能不能做?”

“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不过那些人的价值可就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永乐宫道序了,而且”

鸨鬼看了眼脸色发黑的李钧,提醒道:“从诏狱里提人需要千户所的批文的,而且用于除审讯之外的任何领域,那都是违规的。”

虬龙闻言沉思了片刻,一脸肃穆道:“那如果我不提人出来,只是让客人进入诏狱,完事儿再放他们出来呢?而且诏狱还能控制时间,一日三秋不成问题啊”

霎时,不止是李钧,就连见惯了各种风俗场面的鸨鬼,都被虬龙的奇思妙想所震惊。

监狱风倒是很常见,但锦衣卫诏狱风,这可就有些惊世骇俗了。

“大人,三思啊!”

重甲一张脸如丧考妣,生怕虬龙真为了赚钱而真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要是千户大人,知道你丫的敢把诏狱当成招待场所,那我肯定先让你进去干个时间再说!”

李钧恶狠狠的语气,让虬龙浑身不禁一寒,发热的头脑这才冷静下来。

“都是被明王那群人害的.”

虬龙讪笑道:“我也是担心再过上那种连自己弟兄们的抚恤都发不出来的操蛋日子。”

“放心,他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话音戛然而止,李钧蓦然回头看向台阶下。

一辆车头机盖上喷有怒目金刚图案的‘乌骓’缓缓刹停。

副驾驶位置的车门率先打开,一具魁梧的身影挤了出来,光头圆眼,满脸横肉,一身黑衣撑着鼓鼓囊囊,长相倒和车身上的那尊金刚有几分相似。

随着他下车,乌骓沉降的车身向上抬高了一寸有余,足可见对方身躯的重量。

黑衣僧人快步从车尾绕到后排,恭恭敬敬的拉开车门。

一袭雪白僧衣的明王从车中步出,抬起的目光恰好撞上李钧的俯视眼眸。

“好久不见了,阎君。”

明王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李钧还以同样的笑容,视线在明王身侧的黑衣僧人上停留片刻,随即拍了拍如临大敌的虬龙,转身带着众人进入千户所。

会场之中,身为倭区锦衣卫千户的苏策这一次没有再隐于幕后遥控指挥,而是早早便亲自坐在会场之中,静候着众人的入场。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众锦衣卫百户进入会场之中,并没有如以往那样唇枪舌剑,吵个不可开交。

而老老实实的坐在位置上,静候苏策发话。

李钧和明王分坐在苏策的左右手,隔桌相对。

明王一侧坐着滋贺城百户野老、冈山城百户角木蛟、松江城百户鹿羽。

而李钧的手边则是姬路城虬龙、金泽城穷奇和首里城的豹尾。

剩下的大阪和松本两城,则因为百户死亡,只能由一名总旗代替参加,心惊胆战的挂在末席。

两方泾渭分明,势均力敌。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吧。”

在首位上闭目养神的苏策缓缓睁开眼睛,锋利如刀的目光从左横扫至右。

“这次老夫召集大家开会的目的,你们当中有些人肯定已经知道了。”

苏策语气平静道:“没错,新东林党派入咱们倭区各城的宣慰使名单,现在已经确定了。”

一份名单被投影在长桌之上,李钧一眼便看到了犬山城三个字,其后的括号内写着琅琊王氏,还有一个名字,王长亭。

“我提前帮你们都看了看,无一例外,这次来的都是帝国本土的一等门阀,这些姓氏的背后起码都站着一个儒序三。”

“他们来倭区的目的,你们应该都能想得清楚,我也就不废话了。”

苏策朗声道:“你们心里有什么顾虑,我也能想得到。今天我就在这里给你们吃个定心丸,要想把自己的身家押在哪一座门阀上,随你们的便,我不过问。”

“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选定了就不要后悔,别到时候输光了筹码,再跑到千户所来抱着老夫的大腿求救!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你们都是我带出来的兵,别给我丢人现眼。”

话音落定,偌大的会场内一片死寂。

长桌周围的一众百户们在会议开始之前,或多或少都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因此此刻脸上除了凝重之外,倒还算平静。

可他们身后的总旗们却是人人惊骇欲绝,根本不知道千户大人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

“你们这是怎么了?又不是让你们跟这些门阀拔刀拼命,一个个给我臭着个脸干什么?”

“如果是拔刀那就好了,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坐在李钧身边的虬龙瓮声瓮气道:“咱们倭区锦衣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想跟他们干?可以啊!以咱们倭区锦衣卫的实力,应该能顶个十天半个月。”

苏策微笑道:“以儒序的习惯,应该还能给咱们树个坟,到时候大家还能当个邻居。”

“至少我死得畅快!”虬龙梗着脖子吼道。

“你是舒坦了,那你手下的那些小子们怎么办?!他们在帝国本土的家人又怎么办?!你虬龙自己的妻儿老小又怎么办?!”

苏策话音转冷,一双虎目怒视虬龙,“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都快四十不惑的岁数了,说话还是不过大脑。我当年他妈的就该等你小子死在那群流寇的手里,居然还提拔你当了百户,真不知道这些年姬路城的锦衣卫都是怎么过来的。”

虬龙脸色陡然涨红,不敢再继续说话,只是按在座椅扶手上的双手青筋跳起,咔咔作响。

“我没有家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不过说话之人,竟是明王一侧的滋贺城百户,野老!

“大人您知道的,我的家人早就被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属于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苏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那你手下的人怎么办?”

“我会让他们自己选,想要荣华富贵的那就自己去赌。想要活个坦荡的,那就跟着我干。”

野老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明王,笑道:“跟儒序门阀这样的庞然大物比起来,我们确实是小如蝼蚁。可蚂蚁多了,那也能噬象!”

一番话语说得荡气回肠,令在场一众百户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野老说的对。”

穷奇挺身站起,看向野老拱手抱拳:“以前我总觉得你他娘的不是个好人,就喜欢躲在背后算计我们。但就冲你今天这番话,我穷奇给你道个歉!”

野老脸色一阵青红变幻,竟有些拿捏不准眼前这孙子是在嘲弄还是称赞自己,只能闷闷的哼了一声。

“千户您是知道的我,我穷奇的家人虽然没有死完,但那是因为我一直没机会返回帝国本土,不然早就亲手把他们全部杀干净了。”

穷奇咧嘴笑道:“我就是个不受人待见的混血杂种,这一辈子也就在只有在倭区锦衣卫的日子过得舒坦。现在别人要拆了我的窝,您却让我呆在一边看着,还要给那些书生老爷们摇旗呐喊,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来的爽快!”

“就是!”

虬龙大声附和,就连作风稳重的首里城百户豹尾都跟着点头。

苏策眼底带着淡淡的欣慰,笑骂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平日里一个个精的跟鬼一样,为了新旦评议那三瓜两枣都能争的头破血流。今天这是都转了性子了?放着到手的泼天富贵不要,一个个却非要冲上去送死才爽快?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就算把那些人撵出去了又能怎么样?都不用他们身后的门阀出手,只需要新东林党一纸公文,断了我们的补给,倭区锦衣卫立马便会便不攻自破!”

“我有法子赚钱!”

虬龙大声喊到,这一嗓子听的坐在李钧身后的鸨鬼浑身冷汗直冒。

幸好苏策根本没有给虬龙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就算你们自己能解决后勤问题,可没有了锦衣卫的身份,你们靠什么在倭区立足?”

“自立为王,还是落草为寇?”

(本章完)

第443章 原因所在

“如今的朝廷虽然已经被儒序啃食成了朽木,但对于倭区的上千万罪民来说,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你我这些锦衣卫,也不是哪一家富可敌国的序列重企,甚至也不怕儒序的高门豪阀,他们怕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大明帝国!”

苏策缓缓说道:“如果我们脱了飞鱼服,摘了绣春刀,那此刻面前这些毕恭毕敬的倭寇们,立马就会变成比你们更加凶恶的匪!你们挡不住,我也挡不住!”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下去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苏策语调软柔,“一个个回去之后好好想清楚,结果也用不着报给千户所了,自己憋在心里。”

“千户大人,那您怎么办?”

这是李钧整场会议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众人屏气凝神,一双双眼睛盯着高坐上首的苏策。

无论此刻他们心中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起码眼中都透着一份关切。

“怎么?一个个连序四都没有的小东西,还关心起我这个武三的雄主来了?伱们也是运气好,没有生在天下分武的年代,没见过老夫当年杀人的模样。要不然你们还敢用这种眼神是看着我?”

苏策摆手笑骂道:“行了行了,都给我赶紧滚蛋,该干嘛干嘛去。”

撂下这句话后,苏策便不由分说,率先起身离开了会场。

一众锦衣卫大眼瞪小眼,散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诸位,希望你们能够记得今天千户大人的恩情!”

同样是在今日会议中不发一言的明王突然开口,说完便带着那名黑衣僧人大步离开。

野老等一众以明王马首是瞻的百户们见状,立马快步跟了上去。

“装什么装,这脑后反骨最明显的就是你这个秃驴!”

虬龙压着声音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的李钧。

“阎君,看来这次千户心意已决啊,咱们怎么办?”

穷奇一脸不甘心接着说道:“对啊,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新东林党把倭区锦衣卫给裁撤了?”

“现在再去想这个问题已经没用了,我们当务之急该考虑的是押注哪一家!儒序门阀之间的争斗并不是只看序列高低,拳头大小。这次新来的一等门阀子弟,不一定能够打得赢先来的那些儒序。”

豹尾不顾周围虬龙和穷奇怒视的目光,看向李钧沉声道:“这一次,我们四城要共同进退,这样的胜率才能最大.”

“各位。”

李钧打断了豹尾的话语,抬头看向三人笑道:“我就是一个只会打架的武夫,如果这次是让咱们去杀人,那你们跟着我冲就行。至于‘押注’这种事情,你们不该问我,也用不着问我。”

“怎么进,你们自己选。至于退路,我给你们兜着!”

李钧说罢,便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孤身一人朝着会场另一侧走去。

野老脸色阴沉的坐在车驾的后排,憋了一肚子话的他正要开口,却突然抿紧了嘴巴,抬头瞥了一眼坐在前方的黑衣僧人。

“放心,血河是自己人。”

听到明王说出这句话,野老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冷声道:“刚才在会上我那样煽动,苏策都毫无反应,看来这个老东西是真的已经被新东林党吓破胆子,铁了心要任由倭区锦衣卫被裁撤了!”

“佛陀尚且担心重堕凡尘,更何况他苏策只是一个凡人?”

明王讥讽道:“人越老心越软,他确实没资格做这个千户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咱们还要小心翼翼的瞒着千户所,现在大可以把事情放到明面上来做了。”

野老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笑道:“在这片穷山恶水呆了这么多年,我都快以为真要在这里干一辈子了,现在可总算是等到离开的机会了。”

“现在不过刚开始押注,胜负还是未知数,野老你就这么自信?”

“有明王你在,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野老懒洋洋道:“大不了我也把注押到刘氏的身上,江户城他们都吃得下,一座小小的滋贺应该也没问题。”

明王似笑非笑道:“你要是真这么想,那我现在就帮你联系刘典?”

“别别.”

野老连连摆手,知道自己的心思被明王看穿,尴尬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明王您也知道,如果我现在找上门,刘典他肯定会压我的价。所以我还是先等接手滋贺城的儒序门阀到了再说吧。”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行,那我就先回去好好再衡量衡量,等有了决定再告诉明王您。”

“去吧。”

野老的身影蓦然开始闪动,交织成他面容五官的光线开始抽离。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散的瞬间,野老突然开口说道:“角木蛟怎么处理?这小子胆子倒是挺大,居然当跟阎君沆瀣一气,到我们这儿当起细作来了。”

“人之常情,毕竟在他的眼里,阎君可是真敢杀了他。”

明王轻声道:“先留着吧,他还有用处。”

“知道了。”

野老的身影消失在车厢之中。

“师兄,松江城百户鹿羽也发出了会话邀请,要接通吗?”

黑衣僧人口中传出冰冷僵硬的声音。

“不用了,你直接告诉他,如果他担心风险,我可以帮他联系刘典。”

明王嗤笑一声:“骑驴找马,待价而沽,都是些聪明人啊。”

“那我们需要去见刘典吗?他之前说过,请师兄你在会议结束之后到宣慰司衙门共商要事。”

“别理他,直接回户所。”

明王冷笑道:“我们现在可哪里都不能去。”

“师兄你是怀疑苏策?”

明王眉头微蹙:“我是不相信一个活过了天下分武的武序,还会念及这些虚情假意!先让野老这些人去探探虚实再说,如果苏策真的已经老到爪牙都掉干净了,我们再动也不迟。”

“血河,这段时间让下面的人管好嘴巴。谁要是敢乱说话,你知道该怎么做。”

“谨遵师兄法旨。”

明王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问道:“对了,我向庙赊借的香火钱放下来了吗?”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已经问过了,庙里正在开会商讨,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发放下来。”

“一群误事的老东西!”

明王狠狠骂了一声,“钱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疾驰的车驾中,明王降下车窗,手肘压着窗户,静静看着眼前飞掠而过的街景,食指轻轻摩挲着眉心处赤红如朱砂一般的慧根。

“苏策,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人,您到底想干什么?”

占据整个墙壁的倭区地图前,苏策负手而立。

以肉眼丈量着每一座起伏的山峦,审视着每一条蜿蜒的河流。

苏策并没有回答李钧的问题,而是抬手指向地图的西南角落:“当年我跟随隆武皇帝攻入倭区,就是在这个地方登的陆。”

“当时锦衣卫作为全军先锋,在我的带领下先行潜入各城,破坏基建、刺探情报、暗杀重要人物。当时唯一有资格跟我们交手的,也就只有倭寇皇族的近卫了。不过也只能是堪堪入眼罢了,他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那时候的锦衣卫正处于巅峰之时,一个七人小队中标配三名负责正面作战的武序,一名负责遮蔽行踪和盗梦审讯的阴阳序,一名负责远程火力压制的道序,还有两名保障后勤的墨序,彼此之间配合默契,战力惊人。”

“如果在开阔地形之中,就算是高上一个序位的倭寇高手碰上这样一支锦衣卫小队,也只有俯首等死的结果。”

苏策的手指沿着西南角落指向倭区腹地,在地图上勾勒出一条明确的行军路线。

“整个战事的进展很顺利,帝国兵锋所指,都是一副摧枯拉朽的碾压之势,短短一个月便已经基本实现全域平定。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千户所会建在这里?因为这里曾经是倭寇皇族的议政大殿所在,皇族的骸骨尽数埋在这栋楼的地基之中!”

苏策语气感慨:“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倭寇倒还真有几分韧性,这些年被杀得只剩下这么点人,却依旧时不时有人跳出来谋反。”

苏策转过身来,看着李钧问道:“小子,你说人骨子里的基因,到底是畏强,还是为强?”

李钧被这个问题问得愣在原地,沉思良久之后才说道:“畏强只是生存手段,为强才是基因最终的目的。”

“那你如今已经见识了儒序杀人不见血的谋略手腕、领教过道序寰宇之上的凛然天威、经历了佛序地上佛国的诡异莫测。我现在问你,你难道不怕,难道不畏?”

“当然怕。”

李钧神情坦荡,咧嘴笑道:“不过我怕的是在死之前,没能杀完想杀之人,没报完该报的仇!”

“不为了生存?”

“跪着难道就能一定活?”

“能。”

“活的像条狗,也能算活?”

“活着才有机会。”

“跪过一次,就没有机会了。”

“可你的面前可都是想让你跪着的敌人,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从成都府到这里,我早就已经杀红了眼睛,见得最多的颜色,就是红的刺眼的血。”

“就为了能站着?”

“就为了能站着。”

“这条独行的路可不好走啊。”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手中有刀,脚下就有路。”

“好啊,好的很啊!”

苏策眉眼耸动,脸上的肃穆化为快意大笑。

“不枉我豁出去一张老脸,把你从重庆府要过来。”

李钧闻言惊住,骇然道:“当初将我从重庆府调到倭区的人,是您?”

“不是我能是谁?你小子不会真以新东林党会因为什么法家庇护,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一个敢杀帝国王爷的匪徒?还那么贴心把你调到我这个门派武序的手下?”

苏策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冷笑道:“不过那些阴损的王八蛋也没安什么好心思,他们的目的也是想看看独行武序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好提前做好防范。”

“你现在只是个武五,暂时还入不了他们的眼睛。等你晋升到武四的时候,他们就会跳出来疯狂的拉拢你,无论是权钱、力量,还是女人,只要你想要,他们都能满足你。可等你到了我这个序位,这些儒教门阀就是处处针对你,处心积虑的想搞死你。所以你以后离开倭区,千万要提防着儒序的人!”

苏策的这番话显然都是经验之谈,李钧一字一句记在脑子里。

“您为什么要帮我?就因为我是独行武序?”

“扯淡,我老早就对武序的人没什么兴趣了,那还管你是门派还是独行?”

苏策鼻间喷出两股烟气,不过两三口,一根烟便已经见底。

“我帮你是因为燕八荒当年是我手下的兵,虽然我一直不太喜欢他那副认死理的臭脾气,但不得不说他是个为数不多的好人。你在金楼上为他做的那些事情,有股子老夫当年的血性,所以我才会帮你。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倒是做的很对。”

苏策的理由简单到有些随意,可李钧却觉得正该如此。

“至于你刚才问今天这场会议.”

苏策挪步坐进一张太师椅中,笑着问道:“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试探。”

李钧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心头的猜测:“您想看看谁会选择依附于门阀!”

“然后呢,谁依附门阀难道就有反心,我就杀了谁?你别忘了,现在各城负责新政的官员大部分也是门阀出身,他们之间的区别不过是大小而已,本质上可没有什么不同。”

苏策摇了摇头,“而且在利益和生死之前试探人心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太大的意义。如果我真的想要反,也不会等到今天了,在新东林党决定推行新政的时候,我就可以带着人加入鸿鹄了。我现在的实力虽然已经大不如前,但在鸿鹄里当个排名前三的天王还是不成问题的。”

李钧沉声道:“就算不反,只要我们抱团,新东林党要想裁撤倭区锦衣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新东林党的目标是我,裁撤不过是场面上的借口罢了。这种时候要是还让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给我挡枪,那也太他妈丢人了。”

苏策语气豪迈:“无论是以前在罪民区行军杀敌,还是在帝国本土跟其他序列争强斗胜,我苏策的身前从都没有自己人,我历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前军锋矢!”

“所以这一次,我也不需要你们挡在我面前。反倒是把你们都撵走了,我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好好去杀一杀这些年想杀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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