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1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从青崖书院离开的时候,姜望脸都是木的。

莫辞那贼厮根本没安好心。

什么狗屁“帮你验证自我”。

全让莫辞安排成现场教学了!

每个书院弟子过来,战前先商量方略,战斗中随时点拨,战后详细总结,一整套下来,把姜望利用得明明白白。

他明明是来问剑,是要与此境强者交锋,印证彼此所学,追寻外楼极意。最后却给青崖书院的弟子结结实实当了一回陪练!

十七场教学战斗啊。

打得那叫一个繁琐细致,身心疲惫。

尤其打着打着,莫辞还时不时会来一个暂停。然后吧啦吧啦一顿点评,然后再叫一声继续。

在战后的总结里,还会拉着姜望过来亲身说法——“你看他当时如果这样这样,你是不是会这样这样……”诸如此类。

姜望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墨门出品的傀儡,不,比傀儡还不如。傀儡好歹也得花钱呢!

他可倒好。

送上门来辛苦教学,让人家书院弟子“见见世面”,还得谢谢人家!就差还掏钱当做“验证自我”的花销了……

虽则说这十七战是摧枯拉朽,每战皆胜。虽则说青崖书院的外楼弟子也各有风姿,战斗中不能说全无收获。虽则说在青崖书院里留下了相当响亮的名声……但姜望毫无胜利的喜悦,只有被剥削的辛酸。

太辛酸了。

来青崖书院这一趟,体会到了老黄牛一般的感受。

吃的是草,卖的是血。

等到姜望匆匆告别,逃荒般离开,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趟来青崖书院,愣是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净来做贡献了!

谁说青崖书院散漫自然?

是什么给了自己错觉,让自己觉得许象乾的师兄,竟然能是一个厚道人呢?

许象乾雁过拔毛,莫辞物尽其用。

不是一家人,哪进一家门?

可恶!可恨!

姜望一边整理着在交手过程中偷师的几部青崖剑术,拆解其中可以利用的部分,化入人道剑式中……一边愤愤不平。

怀着对青崖书院无良弟子的怨念,再一次启程。

径往东北方向,直赴东王谷。

这一路上当然也有不少国家、宗门,但没有谁再值得他驻足。

……

东王谷位在断魂峡更东,声名赫赫,但其实宗外之人对他们的驻地情况少有了解。

盖因自处偏僻之地,又兼毒物聚集,瘴气蔓延,生人莫敢近之。

东王谷的修士,本身也不很张扬,或者说为了淡化与齐国的对立感,这些年来有一种刻意的低调。

倒是一些附属宗门,常年在外显圣。

东王谷所控制的地域里,也是有不少平民百姓生活的,千里毒瘴一锁,俨然自成一国。

但东王谷统治范围内的百姓,并不允许向外迁移。

甚至于东王谷自身与外界的接触,也多是通过申国或者其它的附属宗门来进行。

当然,没有超凡力量庇护的普通人,也基本没有迁移的能力。

悬空寺属地那些信民,也没有谁要迁移去别的国家的。

很多普通老百姓,终其一生,可能也就是在出生的小镇附近打转。很多人甚至一辈子连村子都没有出去过。

只是说东王谷的管制可能更严格一些……也便如此了。

仁心馆当然是天下大宗。

易唐的面子在这里也非常好使。

姜望拿出易唐的引荐信,顿时多了十几个人围着他。

个个跨刀提剑,热情非常。

很真诚地致以问候,并殷切请他吃几盏残酒。

姜望委婉拒绝,并表示自己是受易唐推荐而来,身上背着使命,不能够吃拿卡要,好意只能心领。同时奉劝小孩子不要喝酒,且再次告知,我是来找你家大人的……

总之一番亲切交流之后。

一大帮人亦步亦趋地“护送”他去找谢君孟——易唐信中指名要拜访的东王谷外楼第一人。

这是一个相貌甚佳的男子,就是肤色苍白了些,稍稍有些病态。

姜望看到他的时候,他刚从一个黑幽幽的地窖里走出来。

披一领绿袍,长发垂落,手里抓着一条不断扭曲的双头怪蛇,举起来在阳光下细瞧。

那细鳞是黝黑的,翻起来又有绵密的雪浪。

护送姜望过来的一大帮人都没说话。

姜望于是也没有说话。

谢君孟自顾自的细瞧了一阵之后,随手将这条怪蛇扔进地窖里。

然后才对姜望笑道:“久等了!听说你找我?”

姜望旧调重弹:“我对阁下仰慕已久……”

“易唐跟你是什么关系?”谢君孟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又抬起手来往外拨了拨,对其他人道:“你们先下去。”

乌泱泱的一大帮东王谷弟子,一点废话都没有,又乌泱泱地走了。

这是一个性格极为强势的人,而且脾气可能不太好。

姜望在心里判断着,嘴上道:“只是认识。”

谢君孟笑了,他的笑容莫名有一种幽冷的味道:“怎么,不是仇人吗?”

“哈哈哈,算不上。”姜望努力地调节气氛,以便之后可以转进切磋的话题:“易兄其实说过,他的引荐信可能反而会给我造成麻烦,但我觉得,东王谷乃天下大宗,谢兄你是名门真传,应该也不至于迁怒我。其实我此来……”

谢君孟点点头,自顾自地道:“他既然会有这样的提醒,那应该可以算得上是朋友了。”

“哈!这小子这么闲,还随随便便就写封信来麻烦我。正好我新研究出一种毒素,用你来考考他,岂不合适?”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错,看着姜望道:“别紧张,我会预留足够的时间,让你可以赶回仁心馆。作为天下第二医宗,他们医术很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一根手指,点向姜望:“但是最好不要挣扎哦,不然我万一弄错了剂量……你会死得很难看。”

话音落下的同时,指尖便窜出一缕黑烟,疾飞成线,迅猛无比地向姜望袭来!

竟是他娘的二话不说,先拿姜望试个毒。

此时的姜望斗笠在头,蓑衣在身。

未露形容,也不说别话。

只是在一瞬间张扬其势,眸转赤金。

乾阳赤瞳,引发三昧真火!

确实不必再说话了,仁心馆和东王谷到底谁才是医道第一宗,当然跟他没有关系。谢君孟随随便便就拿人试毒,当然也有些叫他生气。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形式引发的战斗,比正儿八经的切磋,更合他心意,也更能验证他的修行。

他没什么可说,需要回应的,只是战斗本身。

眸光落下之处,便是火焰焚起之处。

那一缕袭来的黑烟之线,尚在半途,便已经燃烧起来,发出唧唧呲呲的怪响,竟像是一群极细小的活物!

但也立时就被焚尽了。

一眼空空。

谢君孟的眉头挑了起来,冷声道:“你麻烦大了!”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一种怪异的韵律,如笛音一般,但吹奏的是令人烦恶的声响。

在他身后,忽然涌出来大片大片的黑雾,蒸腾弥漫。于黑雾之中,扭曲着一条一条的雾蛇。像是一朵蛇盘花,开在他的身后,绕过他本人,齐齐向姜望冲来。

或显獠牙,或吐蛇信,结成各种恶状。

在此之前,那腥臭的味道就已经先一步迫近!

而姜望直接封闭了鼻识,脚下一踏!

踏出来焰花遍地,焰雀满天。

辉煌火界绕身而开,四面八方不留半点空隙。

他深知东王谷用毒的手段防不胜防,是以先一步隔绝自身,确保不要阴沟里翻船。

然后视线移动,眸引赤火,将那些袭来的雾蛇,一条一条点燃。

雾蛇焚成火蛇,空气中滋啦怪响。

火的世界里姜望赤瞳稍移,已经看向谢君孟。

于是点燃!

三昧真火落在谢君孟身上的同时,他也已经用自己的视线,接上了谢君孟的视线。

在一瞬间引发了神魂之争!

外争一息,神魂千年。

在神魂的世界里,得自大楚项氏的单骑破阵图迅速展开。

似有战鼓起,似有厮杀声。

姜望斗笠蓑衣的身影印于其上,而后以此为桥梁,立即杀进了谢君孟的通天宫!

在神魂显化之身攻入的同时。

嘶嘶嘶,嘶嘶嘶。

难以计数的神魂匿蛇也钻进通天宫来。

以神魂世界里的匿蛇,还报身外之雾蛇!

又有神魂焰雀,飞在这座通天宫的穹顶。叽喳而鸣,啄破本地之道元。

在极短的间隙里,姜望就已经在神魂层面完成了全面入侵!

通天宫内的谢君孟,此时站在一只巨大碧眼蟾蜍的头顶,表情很有些惊讶:“是谁给你的勇气,胆敢杀进我的通天宫?”

说话的同时,屈中指而前弹,身前弥散的神魂之力,顷刻便已凝结、聚成一根银针,疾射如电,倏忽破空。

这是一根头尾缠绕浅淡银辉、针体明显有三个亮芒节点的神魂之针。

速度不算快,在神魂的世界里,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缓慢的。

但它带起了尖啸声,如鬼哭一般。

真正令人惊惧的地方在于……

在它出现的瞬间,无论是各呈恶相、到处游窜的神魂匿蛇,又或是漫天乱飞的神魂焰雀,一时全都定止了,动弹不得!

激烈的神魂入侵,在此针之前,变成了静止的画面。

就连手提长相思显化剑灵的姜望,也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凝聚之身,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困锁,此身受梏,难以挣脱。

很明显,这一次神魂之争,姜望撞上了铁板。

谢君孟对神魂的运用之精巧,并不输于他,甚至于犹有过之。

双方事先都不清楚对方的底牌,而在愈见激烈的见招拆招中,逐渐将战局推演至高潮。

这就是战斗的莫测之处,也是战斗的精彩之处。

而谢君孟的这一针,名为定魂。

东王十二针之定魂!

其名如此,其实也如此。

一针落下,定魂也杀魂,神鬼皆受枷。

姜望的神魂凝聚之身,不仅被无形的力量所禁锢。而且每一寸都能够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刺痛!像是有千根万根的尖针,遍身扎来,带来几乎超过意志承受极限的痛苦!

神魂几乎是要崩溃了。

然而在下一刻,姜望遍身生芒!

他的神魂显化之身,发出炽烈的、太阳一般的光。

此身红彤彤,一时间光芒万丈。

将谢君孟这通天宫,也映照得满室亮堂。

其身化为烈日,好似重演了神话中的场景,太阳坠落人间,于是迎接末世。那执着前来定住一切的定魂针,直接被崩飞了,遍身焰赤的烈日,直直杀向谢君孟。

一时间主客颠倒,攻守异位。

换了人间。

神魂杀法,坠西!

于此同时,那侵入此方通天宫的神魂焰雀和神魂匿蛇,也全都获得了自由,它们像是此间自有的灵物,比谢君孟那只碧眼蟾蜍还要自如。

在疯狂的撕咬中,又一只接一只的剧烈爆炸,每每炸在神魂之力汇集的关键节点,在通天宫里发出震天之响。

姜望自己的神魂运用技巧,虽不及东王谷千万年来流传下的绝世针法精妙。但他经红妆镜磨砺后的神魂强度,却非谢君孟可以比拟。

在技巧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他不惜以数倍的神魂之力损耗来与谢君孟神魂对杀,当场就掀翻了定魂针!

谢君孟所踩的那只碧眼蟾蜍,乃是他的道脉真灵,在此等震动之下,也是险些没能站稳。

一直以来自信的眼神,终于露出惊惧之色。

“易唐的神魂都不可能这么强!你到底是谁?!”

当然惊讶是真的,恐惧却是不可能。

他眸中的惊色跳将出来,自这惊异的情绪中,化出一根携带五色流光、如梦似幻的飞针。

名震天下的东王十二针,有三针专应神魂,曰定魂、曰镇魄、曰惊梦。

定魂针已经被掀翻,在姜望如此磅礴的神魂之力前,镇魄针也很难再起到作用。

因而此针为惊梦!

它像是卷来了一场梦,一场让人迷醉、让人沉沦、让人不想摆脱的梦。

在寂寞的长夜里,给你以短暂的慰藉,和片刻的安宁。

而后一针击破!

漫天焰雀的轰炸,好似缄默了。

四处匿蛇的撕咬,好像停止了。

那一轮炙烈辉煌的太阳,好像从来没有升起过。

这座属于谢君孟的通天宫,像是一直都如此平静。

在这神魂战场的厮杀中。

谢君孟已随惊梦而醒,彻底摆脱了糟糕的神魂处境。

姜望庞巨的神魂之力如潮退去,仿佛从未出现。

以结果而论,这场神魂层面的较量,应当是姜望吃了亏。

因为他的神魂平白损耗许多,却无功而返。但以他远胜于谢君孟的神魂之力,这种程度的损耗也根本影响不到战局。

无非是此处不开花,别有花开处。

此时此刻,在神魂的世界之外,三昧真火已经爬满了谢君孟之身,火势暴烈,一转眼已将其焚灭,化作一块焦炭坠落。在坠落的过程中,焦炭也被烧没了。

谢君孟当然不是什么木妖化形,所以这一块焦炭当然也不是他。

此处谢君孟已无,真正的谢君孟则如春草破土,在一道碧光里钻了出来。

李代桃僵后,是又一年春草生。

碧光游动间,绿袍披身的他抬手一按,千丝万缕的碧光忽然有了灵觉一般,直接扎在了火界上,并立时侵入!

他的碧光是一种“生”的力量,然而在生机勃勃之中,又有幽幽的杀机涌动。恐怖的毒素在其中蕴藏,在其中生长。

碧光侵入燃烧着的火之世界。

不断被焚化的同时,又不断地生长。

它好像无穷无尽,它好像永远不会枯竭。

将焰雀也染绿,将焰花也浸透。

以可怕的顽强在这赤火世界里蔓延,疯狂异化它们所接触的一切事物。

将赤色铺成碧色。

姜望的胸腹之间,五府轮开,炽光共照,已现天府之躯!

在如此状态下,乾阳赤瞳已催发。左手捏出毕方印,单足神鸟火界遨游。本来只是作为此界火种的三昧真火,顷刻铺满了火界,取代了道术之火,成为此方火界的底色!

三昧真火远非俗火可比。

了其三昧,而后焚之。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火界之中碧光便已化尽。

然而同样是在这时,谢君孟的眼睛里,骤然闪烁出了一缕疯狂的杀机!

这一缕杀机非常生动,非常具体。像是自有灵性一般,倏然便跳将出来,横掠于外。此针并无形状,可是通过谢君孟的视线,瞬间就杀至姜望的眼前。还未有什么别的动作,姜望的乾阳赤瞳已有裂开之痛感!

这并非结束。

时至此刻,谢君孟也不会觉得自己能够一针就解决对手。

他同时咬破了舌尖,飞出一线舌尖血。细长而淡的血丝亦是一针,穿梭天地时,也裂杀万事。针还未至,姜望的血液已经开始发热,血管逐渐焦卷,渐而神昏、气弱、力虚……此身气血,如要枯竭一般!

在如此恐怖的攻势里,谢君孟的双手也未闲着。他抬起右手食指,遥遥点向姜望的心口位置,未见针影,未见法痕,但姜望的心脏从这时候开始痛苦、开始痉挛,产生一寸一寸的裂感,如要破碎!

谢君孟右手的尾指亦弹将起来,好一似灵蛇出洞,太快、太突然、太精准。视野之中什么也不见,只有那闪电般的一记蛇吻。獠牙现时,当一针悬命!

千古以来厮杀未绝,死生相依,医毒不分。

谢君孟的左手大拇指同时往前按,像是按手印一般,遥遥按向姜望的眉心。

坚决,有力,贯彻了某种权柄。

这一指按下去,仿佛签下了生死的契约,订下了不可更改的亡故文书,牵动了涉及生死的规则!

当无命矣!

裂目!灼血!碎心!悬命!移寿!

东王十二针,皆穷天地之理。谢君孟连发五针,一针更比一针凶恶,誓要杀敌于此,抹掉对手所有生机。

这五针各具杀力,又彼此相连。如潮接涌,似海奔流。

东王谷多少年的辉煌传承,此刻真实不虚的展现在姜望面前。

天下大宗东王谷神临以下第一人,真正展现他毫无保留的杀力。

笼罩姜望身周的火界,哪怕是有三昧真火的全面加持,也在瞬间就已经崩溃了。毕方神鸟的灵相,也与此界同归,支离破碎。

但是在这种崩溃之中,火界里的那个人还在前行。

在这种万物破碎的崩灭里,有一道剑光闪耀!

它太灿烂!

是一路前行,是逆境不屈,是言出必践,是诚于此心,是在那迷茫困惑之中,坚持往前去追寻人生的答案。

人生的答案,不可外求。

每个人都只好叩问自我。

他的人和他的剑一起往前。

他本身即是一个“人”字。

披风浴火的人。

披荆斩棘的人。

绝不完美,做过很多蠢事,但绝对真实的人。

他的剑左撇而右捺,也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

此剑即此心,此心即此人。

天崩地灭后,人字再开天!

万世混沌如何?万法末路又如何?

此人亦“人”,此剑亦“人”。

裂目之针,此剑受之。

灼血之针,此剑受之。

碎心之针,此剑受之。

悬命之针,此剑受之。

移寿之针,此剑亦受之!

这一记人字剑,真正体现了姜望生而至此的一生。

一整个火之世界崩溃的力量,都混同在这无匹的剑势中,浩浩荡荡前驱,轰然扫平了一切!

只听见叮叮叮叮叮五声脆响。

在开天辟地的尖啸声中如此无力。

又一同静默!

崩溃的火的世界消失了,咆哮如龙的剑意静藏了。

此方天地自毁灭而后新生,一切澄澈而清新。

一袭绿袍的谢君孟呆愣在原地,脸上只有惨白一片。额上有冷汗滴落。

姜望握着他的剑,剑尖正停在谢君孟的咽喉前。

低垂的斗笠之下,姜望的面容隐在面巾里。

但他眼睛里的冷意,是如此清晰。

“好好一个名门弟子,行事作风如旁门左道一般,实在令人遗憾!”

刷!

在那滴冷汗落下来之前。

寒光已逝了。

姜望收剑入鞘。

只有一声遗憾,别无它言。

于是转身。

在身后,谢君孟咬牙问道:“我要杀你,你这一剑,为何不刺下来?”

姜望没有回头,留下一道平淡的声音,也如他的剑一般,刻在谢君孟脑海里——

“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斗笠蓑衣的身影,只身往外行去。

几分寂寞,几分孤独,几分洒脱。

正所谓——

“烂柯真诀妙通神,一局曾经几度春。”

“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

……

……

……

(ps:此诗原作为一无名道人。)

(昨天有读者告诉我,有人假冒我在某些写作群里收费指导新人写作。在此请大家提高警惕。

我自觉没有教人写作的能力,也从不认为写作是可以教会的。没有参与任何写作群,不在编辑组织之外的任何作者群里。没有时间,更不会收费教人。请有志于写作者,万勿上当。

文字工作就是多读多想多写多雕琢,此外就全是看天赋。卖写作课的,十个里面有十一个骗子。别掏钱!别掏钱!别掏钱!)

为大盟燕少飞加更(51/78。)

(本章完)

第1532章 大齐青羊子

谢君孟是一个强势、自我、偏执,甚至于有一些癫狂的人物。

不然也不会二话不说就要拿姜望试毒,用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去考验仁心馆易唐的医术。

他并没有什么正邪的观念,只有自己的随心所欲。

易唐敢写这封信,这个戴着斗笠的家伙敢拿着易唐的信来烦他,他就要给出一个教训,如此而已。

至于易唐到底能不能及时解毒,这人能不能活命,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在交手的过程里,被完全地激发了杀念,真正对这个陌生人下了死手,他同时也有被杀死的觉悟。

他若死了,他会认。

但这个隐在斗笠蓑衣中的年轻人却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无法言达。

他惨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迷茫的情绪。

而姜望只是按剑而行,未有一次回头。

他这一路东来,只为试剑,只为验证自己的道路。

是他自己执意用易唐的引荐信为敲门砖,他也有意激发谢君孟的怒火。

虽然谢君孟的强势狠辣超乎意料。但的确是最大化了这场切磋的效果。对他来说,目的已经达到,别的倒是没那么重要。

在兀魇都山脉静坐半年,令他沉淀过往。

从仁心馆到勤苦书院到青崖书院再到东王谷,他的心态也渐有不同。

他终于明白,向凤岐当年为何要试剑天下,也真正理解了向前重走无敌路的道途。

不杀谢君孟,当然有东王谷的原因。

但哪怕现在不在东王谷,没有别的什么威慑,他也不会杀谢君孟。

无它,是他自己要上门来切磋而已。

向凤岐当年试剑天下,想必也有很多人对他痛下杀手,想必也遇到过很多次生死危机。

但他一步步地走了下来,最终杀出来一个洞真无敌。

得饶人处且饶人,重点不在宽容,而在从容!

唯有真正掌控胜负,把握局势,才能够说战就战,说停就停,说打到什么程度,就打到什么程度。

姜望让谢君孟看到的,是难以逾越的差距。

所以他颓然若心死!

便在此时,忽有一声响在高天——

“何人在我东王谷嚣张!?”

自那高天之上,有一道银针倏忽落下。

此针才出现在视野中,姜望就已经感受到了穷途!

穷途末路。

无可救挽。

同样是东王十二针,同样是一针悬命,这一针却是真正定下了道则,定下了死亡的结局——姜望绝对接不下!

但他根本也不接。

只把斗笠一扯,顺带连蒙面巾也一起扯下。

反而跳将起来,跃在空中,就这么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朗声道:“大齐青羊子姜望!”

他甚至于手都离开剑柄,双手大张,仿佛在拥抱这自高天而落的一针,展现的却是毫无顾忌的张扬态度!

他只问:“我持青牌巡视东域,你有什么意见?”

我就在这里。

我不反抗。

我什么都不做。

你敢伤我一根毫毛吗?

无论出手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帮助谢君孟抹掉阴影也好,单纯护短也好。

在姜望显露身份的情况下,东王谷谁敢杀他?

要知道这可是在东域!

朱禾之盟已经签订了很多年,齐国青牌捕头可以横飞无忌的东域!

东王谷虽然也是天下大宗,但毕竟没有诸如道门、三刑宫那样的底气。

曾经的枯荣院又如何?甚至号称佛门第三圣地。

齐天子还不是一手推平?

高空那倏然而现的银针,又倏然而止了。那根恐怖的悬命之针,仿佛从未出现过。那让人窒息的强大威慑,就此消散无踪。唯有余波阵阵,搅得天边云涌。

落在姜望身上的,只有和煦的阳光,和阵阵微风。

笼罩在此时的东王谷的,是一种难言的尴尬。

尤其是那一位出手的强者,要出手的也是其人,无法再继续的也是其人。极其嚣张地出手,却连半点威慑都做不到,甚至于还要极力收拢自己的攻击,不使余波沾染姜望丝毫。

姜望在这种毫不设防的状况下,真是擦着就伤,挨着就死。死了就是东王谷的责任!

可任他这么昂立空中,张扬喝问无人应,也难免折损东王谷的威严。

好在这时候,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姜小友今日怎么得闲,来我东王谷闲逛?”

说话的老者,从远处走来,踏进视野中。

他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几步便落在了姜望的面前。

说起来东王谷虽然暗中扶持申国,与齐国有些龃龉,但也算是为保证自身独立而做出的一些动作。

真正在明面上,并没有跟齐国针锋相对。

再者说。

像钓海楼那样几乎摆明了车马跟齐国争近海利益的,组建镇海盟的时候,不也甩不开齐国么?

在东域,没有谁能忽视齐国!

所以东王谷内部对齐国的态度,也是分化的。在必须维持宗门独立传统的共同前提下,有敌对派的,也有亲和派的。

比如当初在天涯台的时候,为了帮姜望救竹碧琼,华英宫主姜无忧就特地请来了东王谷的医修——正是面前这位姓苏的老者。

谢君孟以惊梦针在神魂层面给了姜望一个教训,而这位苏姓老者,彼时则是以惊梦针换得竹碧琼片刻回光,留下“遗言”。这才有了后来葬入天府秘境,得以意外归来的事情。

姜望不能不念这个情。

所以他也飞身落下,轻笑道:“只不过是来寻谢君孟谢兄切磋一下,并无他事……早知苏老在谷中,我当叨扰一杯茶!”

“哈哈哈哈。”这名为苏椽的东王谷长老大笑道:“现在去喝也来得及。”

姜望礼道:“那就叨扰了。”

苏椽伸手一引:“请这边来!”

两人说说笑笑,也便行远了。

只当先前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过。

谢君孟沉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身又独自往地窖里走去。

“那柄剑……我早该认出来的。”他想。

那一袭绿袍,在黑漆漆的地窖里,有若隐若现的、幽幽的光。

当事人虽是缄默了,东王谷里关于姜望的讨论却未停歇。

某处药圃中,几个采药的弟子犹在愤愤不平。

“嘿!这姓姜的真是嚣张啊。他刚是在质问谁?咱们要是哪位真人出手,真个给他悄悄毒杀了,死无对证,齐国又能怎样?”

“就是!咱们宗门长辈不好与他一个小辈计较而已。拿个破牌子真当能免死了?”

“要是季修师兄还在,哪用得着真人出手?他那九死毒就够姓姜的喝一壶!”

“季修师兄……唉。我还记得他以前跟我说,他来东王谷的目的,是为了帮别人留住心爱之人的笑容,让世间少些遗憾……”

药圃里一阵沉默。

有些早早就结束了故事的人,曾经也是另外一些人仰望的星辰。

故事的残酷之处,正在于此。

而更残酷的地方在于,有些出身于小国小城的天才修士,因为死得太早。连名字也不会再被提起了,如阳国嘉城莫子楚。

很多人都可以有故事的,但不是谁都能活下来。

“说起季修师兄,他失陷的那次天府秘境,是不是姜望也参加了来着?”

“好像是吧,记不太清了。得回头问问处理情报的师兄呢。”

“要是季修师兄还在,定不至于……”

“嘘!叫人听到,还以为你在质疑谢师兄!”

“少华,你怎么不说话?”又有人问道。

曾经登上观河台、惜败于雍国北宫恪,如今躬身在药圃深处、正用药锄慢慢翻土的江少华,只是耸了耸肩膀:“你们说得对。”

……

……

姜望当然没有跟苏椽喝太久的茶,意思一下,也就告别了。

从东王谷出来,离齐国已经很近,但是姜望没有直接回去。

而是一路经容国、过郑国、穿越星月原……来到了悬空寺。

为了安安稳稳地完成切磋,他仍然是戴斗笠,蒙面巾,披蓑衣。

悬空寺的山门,他来过好几次,已是很熟悉了。

轻车熟路地找到知客僧,顺手掏出易唐的引荐信,正要说话,耳边忽然听得一句熟悉的——“师弟!”

姜望刻意控制声线,硬着头皮继续对那知客僧道:“这是仁心馆本阁医师易唐的引荐信,某家乃闲云野鹤,特来求见贵宗……”

一只胳膊已经搭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回掰。

净礼干干净净的光头凑了过来:“哈哈哈哈,净深师弟,你来看我啊?”

“怎么还遮着面呢?”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把姜望的蒙面巾扯了下来,还把姜望的斗笠摘走,往自己的光头上戴。

脸上全是开心的笑容。

那知客僧一脸迷茫看着他们俩,搞不懂这闹的是哪一出。净礼大师亲口认证的师弟,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怎么回一趟悬空寺,还需要仁心馆的修士来写引荐信?

姜望迅速用一只手捂住了脸,眼睛藏在指缝间,声音也从牙缝里挤:“我今天来是有事要办,你别瞎嚷啊。”

净礼和尚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扭头对那个知客僧道:“你先忙你的去吧,这里交给我了。记住,这个人一点都不重要。你赶紧忘了。”

知客僧半懂半不懂地往边上走。

净礼大师的禅机好深奥!

我到底是要记住……还是要忘了?

这边厢净礼和尚凑到姜望耳边,悄悄地道:“闲杂人等已经走开了,师弟你是要办什么事情?”

光天化日之下,你这么凑到耳边来说悄悄话,也太鬼祟了!

真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在身,还不当场就被你暴露了?

姜望挪开一步,有些无语地道:“怎么每次我都能刚好被你碰到?”

净礼戴着那个斗笠,笑嘻嘻道:“这就叫缘分。”

他仿佛是为了骗自己相信一样,又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佛缘!”

姜望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实话,我不怪你。”

“好吧。”净礼确实是没有骗人的本领,垂头丧气地道:“是师父发现你回来了,特地让我来堵你的。”

听到净礼嘴里说出师父二字,姜望本能地就要拔腿跑路。

但终究还是止住了。

“不是回来,是拜访。”他纠正道。

“对对对。”净礼狂点头:“三宝山才是咱们的家。”

姜望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其实我这次过来呢……”他小声对净礼道:“是为了挑战你们悬空寺的外楼境第一人,好像是叫净海?你能帮我把他骗……叫出来吗?”

净礼左看看右看看,鬼鬼祟祟地道:“你也看他不顺眼啊?我揍他好几回了。你等着,我去把他套过来。”

套?姜望没太明白净礼为什么用这个“套”字,但是不妨碍他赶紧拦住净礼。

“我是为了切磋,较量,你明白吗?我要和他交手,不是要打他。”

净礼眨巴眨巴眼睛:“你不打他,那你跟他交什么手呢?”

姜望读史这么久增长的智慧,不足以支持他此刻的表达。

他竟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净礼解释。

但也不必解释了……

因为耳边突兀的响起一个声音!

“嗐!我以为干嘛呢!还在那交头接耳神神秘秘的,不就是约个人切磋吗?!这事多容易!你找你师父我啊!”

姜望好悬没有踩出青云一朵,控制着自己扭过头去,果然就看到了苦觉那张枯黄的老脸。

僧衣好像有些大了,浪荡的挂在身上,脸上皱痕如刻痕,他总是会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

好像从来没有安定下来过。

好像一直在流浪。

哪怕你明知道,他的背后是天下佛宗、佛门东圣地悬空寺。

此刻偷听完了两个爱徒的对话,他以救世主般的伟岸姿态登场(自以为)。

“还用得着找人写信?”

他很做作、很嫌弃地捏起姜望手上那封引荐信,高傲地瞥了一眼:“一个无名小辈嘛,哪有我这悬空寺下任方丈的面子大?”

“师父……”净礼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苦病师叔上次说,让你最好不要在他面前晃荡。不然斩死你……”

“哈!哈!”苦觉看了看净礼,又看了看姜望,大哈两声,然后道:“你看他敢不敢!”

而后他大手一挥,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走!为师给你安排得妥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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