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2章 善待

老太监再出现时,带了十几名姑娘前来,得到赏钱后他做事更有动力,等所有姑娘一字排开,老太监过来恭敬地对沈溪说道:

“侯爷,这是您要的江北丫头,远不如刚才那一批……您有看中意的,来个实在价,就可以把人带走……”

“这江北丫头姿色虽不佳,但一般都有把力气,能干活,可就算再能干,您给的价也足够出去雇请几个壮劳力,根本不必专门来这儿买粗使丫头。”

“关你什么事?”

彭余喝斥道,“休要啰嗦,赶紧把人对照名册逐一介绍清楚,侯爷要的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

老太监开始介绍,一圈下来,又没有“随安”。

而且整一页河南籍女子中,除了被划去的人外,只有“随安”没现身。

沈溪指着书册问道:“为何这个名叫随安的姑娘不在其中?”

老太监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侯爷,您选人就选人,怎么问起不相干的事情来了?”

彭余怒道:“问你是看得起你,莫非还想隐瞒不成?侯爷说要谁就要谁,你分明是把好货色藏起来了!”

老太监一甩手:“什么好货色,其实不过是个不识相的小丫头,自打来到这儿就捣乱,不好好干活,光琢磨着逃跑,不知道被打了多少回了……如今已是冬天,那丫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根本不能给人看,所以关进柴房去了,此番并没有带出来。”

沈溪皱眉,没想到“随安”进了教坊司后居然吃了这么多苦头。

沈溪见前面那排女孩中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神色似乎一动,欲言又止,立即走过去问道:“你认识随安吗?”

那女孩低着头不敢应答,彭余厉声喝道:“哑巴啦?问你话只管回答!”

女孩嗫嚅道:“认识。”

“那她平时……可是经常被人打,这才没出来见人?”沈溪问道。

老太监扁嘴道:“侯爷,您不相信老奴说的话?何必跟个下贱的丫头片子求证呢?”

“信你个大头鬼。”彭余没好气地道,“侯爷问话,关你什么事?这是买卖,可不是人情,你靠边儿站!”

老太监悻悻地退到一旁,但见那被沈溪问话的女孩用羞怯的语气回道:“我……跟她关系挺好的,她经常挨打,挨饿受冻,现在正关在柴房里……她几次逃走都不成……”

老太监道:“侯爷和彭爷听到了?那丫头是因为私逃才被打,这可不是老奴胡诌的,人都不成样子了,还是别看了吧?那身上的伤……简直瘆人啊!”

沈溪回过头,用厌憎的目光打量老太监:“本人做事素来执拗,越是不想让我看的,越是想看……这大户人家的小姐,如果连一点个性都没有,我买回来作何?”

“嘿!”

老太监一听,声调提高八度,嘴里发出啧啧声,“您这位爷,可真是世间罕见,这囫囵人您不要,却要个遍体鳞伤的,感情您是要找个能抗揍的,是吧?”

彭余恼火地道:“怎么着,老营,你这脾气可见长啊,莫非以后不想跟我做买卖了?”

老太监不耐烦地道:“既然你们坚持要见人,老奴这就去找,不过丑话可说到前头,给的赏钱不能收回去!”

“少不了你的。”沈溪挥挥手道。

老太监把人留下,独自去找那名叫“随安”的少女。

沈溪看了看之前回话的姑娘,明显比旁边几个女孩子漂亮,身上穿得很干净,显然是教坊司待价而沽的“珍品”,至于别的女孩,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身上的补丁一层接着一层,惨不忍睹。

沈溪见那女孩似乎很害怕,安慰道:“不用怕,我不是坏人,你知道‘随安’到这里几年了?”

女孩摇摇头:“不清楚,我头年才来,她已经在了……不过听别人说,她好像来了三四年了……”

彭余凑过来道:“爷,小人问过了,‘随安’是弘治十七年来的,正好三年。”

女孩用敬畏的目光看着沈溪。

在她眼里,老营可以说很有地位,基本上能决定她们的生死,而这个姓彭的男子之前对老营那么凶,但在这个一脸青涩的年轻人跟前却毕恭毕敬。

沈溪神色中带着几分悲切,叹道:“还是来晚了。”

不多时,老太监回来,身后牵着个用绳子捆住双手、走路一步一颠的女孩。女孩到来后,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死气沉沉。

老太监道:“侯爷,您稀罕的小姑娘给您找来了,您看看是否是您满意的类型?”

沈溪上前去看了下,因时过境迁,加之女孩低着头,不知是否是本人,他没回老太监的话,向跟在身边的彭余低声问道:“让刘婆来看,她能认出吗?”

“够呛。”

彭余摇头不迭,这次他没敢打包票。

沈溪沉思一下,对老太监道:“行,就是她了,开价吧!”

“稀奇,真是稀奇,怪事年年有,今年还真被老奴给撞上了。”老太监怎么都想不明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沈溪。

此后谈价钱时就不需要沈溪亲自出面了,按照规矩,中间人会跟教坊司方面洽商好。

过了半晌,彭余回到沈溪面前,低声道:“爷,对方死咬着五十两银子不放……是否太贵了?”

市面上一个平民家的小姑娘卖身当丫鬟,基本行情是五两到十两银子间,一切以女孩的年岁、容貌和勤快程度而定。

现在从教坊司带走一个看上去没什么姿色,而且还满身都是伤痕的女孩,开五十两纯属狮子大开口。

沈溪黑着脸道:“怎么这么贵?能不能让他们把价格往下降降?”

彭余紧忙道:“爷,您可别以为是小人从中作梗,想赚取差价……是对方像是看出什么端倪来,认定老爷赎人别有用意,所以怎么都不松口……”

沈溪微微摇头:“你当我是吝啬那几十两银子?这件事我不想让人知道,他开如此离谱的价格,根本就是试探,以确定是否符合他猜想……你务必谨守底线,按照市价处理,多一分一毫都不行。”

彭余明白沈溪的意思,如果不还价就买,必定会引起怀疑。

一个不受待见的女孩,居然有人专门上门来赎买,其中必有隐情,教坊司的人肯定会生出疑心,怀疑是否跟女孩的出身、背景有关。这世道艰难,很多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到时候或许会借着追查事情而行敲诈勒索之举。

不管从哪方面看,老太监都是坐地起价。

彭余又过去跟老太监争论,沈溪没有理会,侧头看着站在不远处低下头一语不发的小女孩“随安”,此时离“随安”最近的,是之前跟沈溪介绍“随安”情况的那个女孩。

那女孩很有心,看出沈溪对“随安”的关切,现在又执意要把人买走,而沈溪无论是年岁还是举止谈吐,都是一个随时准备着被变卖的女孩中意的主人类型,她想借着跟“随安”的关系,一起被买走。

半晌后,老太监跟彭余一起过来,老太监嬉皮笑脸地道:“这位侯爷,一看你就是不差钱的主,既然看上‘随安’姑娘,那就爽快点儿,按照我开出的价格买人。如果不肯,这买卖就没法做了。”

沈溪知道老太监是以退为进,要挟之意明显。

沈溪指了指随安旁边的女孩,道:“这丫头姿色倒是不错。”

老太监本来笃定眼前的“侯爷”是为了“随安”而来,但现在看到对方居然对旁边的女孩也感兴趣,稍微有些惊讶,不知该如何接茬。

彭余顺势问道:“这丫头几两银子可以带走?”

“彭爷,您这是……让老奴难做啊,要不……您去找上面的人谈生意?老奴不跟您多嘴多舌了。”

或许是老太监察觉事情不一般,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老太监准备把带来的女孩子全部带走时,云柳和熙儿挡到他身前,老太监嚷嚷起来:“这里是官衙,你们要干什么?”

熙儿抽出宝剑,冲着老太监比划一下,旁边云柳将东厂腰牌展示给老太监看,老太监瞬间脸色就变了。

沈溪冷冷一喝,问道:“怎么,阁下不想做买卖了?”

“几位爷,你们这是……嘿,小人怎敢跟您老为难?”

老太监无比紧张,刚开始他以为是有钱人前来买姬妾,后来又认定是“随安”的亲朋故旧前来搭救赎人,此时看到东厂腰牌,想法又变了,觉得事情可能跟厂卫查案有关,眼前的年轻人来头不小。

彭余怒道:“老营,早就跟你说了,这位侯爷不好惹,你居然敢坐地起价,你分明是给自己掘墓啊!信不信……”

说话间,彭余也把手放到腰间长刀的刀把上。

老太监摇头苦笑:“好吧,既如此,那咱实在点儿,随安这不识相的丫头,几位拿出二十两银子即可带走,至于东喜那丫头……给三十两,一共五十两带走两人,这下几位爷没意见了吧?”

云柳和熙儿都看向沈溪。

沈溪想了下,微微点头:“五十两买两个丫头,倒也合适,彭兄弟,你那份另算,先给钱吧。”

说完,沈溪向后退了几步,任由云柳和彭余过去办理卖身契约交接。

旁边没被挑中的女孩,被人带走,只留下“随安”和之前说话的那个叫“东喜”的女孩,随安根本不知自己要面对什么,对所有事情都表现得漠不关心,东喜则疾步来到沈溪跟前,直接跪下来磕头:“谢老爷救奴婢脱离苦海。”

沈溪一看,就知道这东喜有些心机,微微颔首道:“起来吧,稍后跟我离开。”

“是,老爷。”

东喜站起身,回去帮随安解手上的绳子,然后搀扶着可怜的小姐妹,就好像对待自家的小姐一样。她明白靠着说跟“随安”是姐妹,才换得自由身,很清楚现在“随安”的地位比她高。

……

……

不多时,彭余已把随安和东喜的卖身契拿来。

彭余道:“爷,所有事项均已办妥,可以走人了。”

“不会泄露消息吧?”沈溪问道。

彭余笑了笑,道:“肯定不会……爷要是第一时间拿出东厂的名头,那老东西根本就不敢啰嗦,就算是现在,他也只会怀疑是哪位公公要收干女儿……呵呵。”

说话间,彭余悄悄打量云柳,以他观人于微的本事,感受到云柳那不同于普通人的气质。

一行人向外走,东喜小心翼翼地扶着随安,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溪前行。

“老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出了院门,东喜忍不住问道。

“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少问。”

彭余没好气地喝斥,“能脱离教坊司是你们的福气,至于以后成什么样子,全看你们自个儿的造化。”

沈溪没有加以理会,带着人走到本司胡同街口,前面有人过来迎接,恭敬地向沈溪行礼。

“大人,马车已安排妥当。”来人直接道。

虽然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还是轻易便听到了,云柳低声提醒:“注意称呼。”

东喜脸上明显带着一抹惧怕,因为“大人”这称呼,在她看来太过危险。

一行人继续向前,很快便来到两辆马车前,彭余带着东喜和几名随从上了一辆,沈溪则让随安跟着他上了另一辆,由云柳和熙儿亲自负责赶车。

……

……

天色暗淡下来。

随安缩在马车车厢角落里,对眼前陌生的年轻人极为恐惧。

沈溪想知道这小女孩是否是当初自己探监惠娘时哭泣的那个,以及这女孩是否还记得自己。

“你叫随安?”沈溪开口问道。

马车颠簸中,女孩没有回话。

沈溪继续问道:“你几岁了?”

依然没有声音,女孩往沈溪对面的车厢壁缩了缩,一语不发。

“唉——”

沈溪叹了口气:“我只是想问清楚你的身份……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女孩有所触动,身体稍微动了下,但并没有抬头看沈溪。

“你是三年前到的教坊司,他们说你一直试图逃跑,每次被抓回来就会挨打,不知为何会如此?”

即便女孩不回答,沈溪还是不依不挠提问。

女孩蜷缩成一团,显得很怕生,丝毫也没有意识到应该回答沈溪这个主人的问题。

沈溪再道:“你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见过你。”

“嗯!?”

女孩听了半天,只有这句话听明白了。

眼前的人好像是说,跟她是旧识。

以沈溪观察,女孩显然不记得他了,暗忖:“弘治十五年时,我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那时还在青春期,正在变声,就算女孩当时听过我说话,但时过境迁,她恐怕很难记住……”

沈溪又问道:“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女孩终于试探着抬头看向沈溪,随即摇头,显然她母亲被烧死时,并不在场,因而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只知道跟母亲分别后再没有相见。

“看来你能听懂我说的话,你没必要害怕,我跟你父母认识,这次来是专门营救你的……”

说到这里,沈溪心中一阵酸楚,以至于接下来也保持着缄默不语的状态。

……

……

沈溪本想带女孩回家,让她留在沈府,至少收她当义妹或者义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因为女孩过于复杂的背景,沈溪不知道该怎么去跟家里人解释这女孩的来历。

思来想去,沈溪决定带女孩去见一个人,他相信这个人绝对能给女孩母亲一样的温暖,那就是惠娘。

在这件事上,他没打算隐瞒什么。

之前惠娘曾问过那场火的事情,沈溪的解释是,找了个死人代替,虽然惠娘当时没说什么,但以惠娘的睿智,显然想到背后有秘密。

沈溪让彭余跟着云柳、熙儿一道离开,准备让彭余在云柳的手下办事,随叫随到。

此后沈溪亲自带着随安和东喜,到了惠娘的寓所。

“我进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没有吩咐,不要到处乱跑。”

马车停在院子里,沈溪领着两个女孩下车,着重对随安说了一句。他看出东喜很懂规矩,但随安却有私逃的可能,不过门口有人把守,这丫头想逃也逃不掉。

这是恰好惠娘和李衿从内院出来,惠娘略微打量,当即好奇地问道:“老爷,您带两个丫头过来作何?”

沈溪道,“惠娘,我有事情跟你说……衿儿,你暂时先回避,这件事跟你无关。”

(本章完)

第1993章 炉火夜话

沈溪将随安的来历详细告知惠娘,但他只是选择性地说了一些事,并没有将“随安”母亲是被烧死的情况说明,只是说其是在病死后才当做惠娘的替换者。

惠娘闻听后泪花夺眶而出,脸上满是悲切的表情,幽幽叹息:“唉,这孩子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我还记得当初在刑部大牢里,经常听到她哭喊着叫娘。”

“嗯。”

沈溪点头,“我去探监时,也曾听过她的哭闹声,当时她的母亲已病入膏肓,很快便不支病逝,留下她孤苦伶仃……时过境迁,前几日我遇到当初帮忙置换你出来的人,问了下这丫头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人。”

惠娘行礼:“妾身谢过老爷。”

沈溪赶紧搀扶,道:“你谢我做什么?找到并帮助这女孩,正是我心里一直牵挂的事情……我准备把这女孩寄养在你这里,你就当她是亲闺女,平日多关心一下……如此不会辱没她。”

惠娘微微颔首:“妾身听老爷的安排。现在……我想去看看她……”

沈溪跟惠娘一起出了房门,来到前面的院子,此时随安和东喜凑在一块儿,东喜正好奇地打量四周的环境,而随安则显得很害怕,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老爷,不知哪位是……?”惠娘问道。

沈溪招招手:“随安,你过来。”

随安闻言并没有往沈溪身边凑,而是吓得躲到东喜的身后,惠娘指着随安问道:“那个小女孩便是吗?”

“嗯。”

沈溪点头,“她叫随安,刚从教坊司出来,对外界充满了恐惧……她吃了不少苦,因几次私逃被教坊司的人惩罚,遍体鳞伤……她二人暂时安顿在你这里,这几天我会派人把户籍办妥。”

“老爷有心了。”惠娘道。

沈溪看着惠娘,使了一个眼色……他之前便提醒过,不让惠娘把当年的事情详细告知随安和东喜,按照沈溪的想法,不能让随安产生依赖心理,认为沈溪和惠娘这么做是为了赎罪,进而对什么都心安理得,最后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沈溪道:“时候不早,安排下人帮她们好好打整一下……我该回去了,有时间再过来看你们。”

“老爷这就要走?”

惠娘不想就这么跟沈溪作别,虽然大家都在京城,但两人见上一面还是不那么容易。

沈溪上前,揽住惠娘的纤腰,安慰道:“我身体刚好,才回到兵部衙门办公,朝野上下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今日上班时间我出来办私事,有些担心延误公务……这里一切就拜托你了。”

惠娘识大体,点头道:“那妾身恭送老爷。”

沈溪道:“别让衿儿出来了,我这就走。”说完转身出门,经过随安和东喜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提醒,“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从此吃喝不愁,也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好好把身体调养好即可……你们别想逃走,这里是京师,到了外面你们人地生疏,要是被人牙子或者秦楼楚馆的人盯上,我想救人都没办法。”

东喜明白事理,行礼道:“老爷请放心,奴婢不会不知好歹……我会劝随安,不让她胡思乱想,安心留下来。是不是……随安?”

随安躲在东喜身后,低着头,没有回答。

沈溪眉头一皱,看这架势,随安要适应外面的生活非常艰难,他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走出院门。

到门口坐上马车,沈溪心想:“有时间的话,把随安的背景调查一下,她的生身父母是谁,因何落罪入牢,都得查清楚。”

……

……

沈溪从惠娘处离开,直接回了兵部衙门。

因为下午走得急,他必须得回去看看……朱厚照说要举行朝会,但接下来几天都没有消息,显然小皇帝又玩得忘乎所以,把朝议给搁置一边,沈溪怕朱厚照抽风突然要召见群臣而自己不在,耽误正事。

等到了兵部,才知道宫里没有来人。

沈溪刚准备去军事学堂那边看看,胡琏从外面进来,看到沈溪后眼前一亮,连忙道:“沈尚书,之前下官在军事学堂值守,谢阁老前去拜访,指名道姓找您……下官说您不在,他一脸懊恼离开……可能是有什么急事……”

沈溪问道:“谢阁老可有说过是关于哪方面的事情么?”

胡琏摇摇头表示谢迁没留话,沈溪点头:“本官知道了,回头自会去找谢阁老问个清楚明白。”

沈溪从兵部衙门出来,没有回家,既然谢迁主动纡尊降贵来见他,他也要表现出一个晚辈应有的态度,主动前去拜会。

沈溪笃定谢迁不会回府,而是留宿长安街小院。等到了地方,沈溪没自来熟地直接入内,而是派人前去通传,半晌后知客出来相迎:“沈大人,谢大人已在内堂等候。”

沈溪笑了笑,之前他就想过谢迁不会主动相迎。二人自打携手扳倒刘瑾,就一直处于冷战状态,主要是彼此政见不合,凑一块儿就会发生争执。沈溪跟随知客入内,到了正堂,只见谢迁正在屋子中间摆弄火盆。

时间已是十月下旬,京师天气转寒,谢迁临时寓居的小院太过简陋,没有安装用来取暖的地龙,必须要在屋子里生火盆才保证适宜的温度。

“见过谢阁老。”

沈溪见谢迁头都不抬一下,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心里暗自叹息一声,主动上前打招呼。

谢迁微微抬头扫了沈溪一眼,一摆手,示意沈溪坐下。

沈溪在火盆旁的矮凳上坐下,因行路匆忙,倒没觉得有多寒冷,坐到火盆前热气扑面,反倒有些不适应。

谢迁又往火盆内添加了炭火,这才看着沈溪问道:“之前不是说陛下要举行朝议,商议增加税收之事么?怎么这两天忽然没动静了?”

沈溪道:“陛下的脾性,阁老应该知道,就算承诺过的事情,转眼也会忘记……或许过几天想起来,就会付诸实施。”

谢迁没好气地道:“嘿,你倒是对陛下的脾性很了解。”

沈溪心想,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不但我了解,你谢老儿难道不清楚?

谢迁将捅火的木棍放下,拍拍手上的灰尘,问道:“工商税是怎么回事,你总该跟我说明一下吧?别等到了朝堂上,老夫对陛下所言一无所知,那就要闹笑话了。我先申明,大臣们不会容许朝廷随便增加税赋,希望你不要触犯这个底线……”

言语间,谢迁表情非常严肃,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溪。

沈溪回道:“工商税……顾名思义就是向工坊主和商人收税,表面看起来是增加了税赋,但其实只是从原来的税赋体系中剥离的一个税种,主要是向商人征税。学生以为,只要合法缴纳税赋,朝廷就要保证纳税人利益,各级官府不得再盘剥,朝廷也会划拨专人负责此事……”

沈溪把要征收工商税的先决条件,以及征收过程中的细节详细解说给谢迁听,目的主要是让谢迁知道,这并不是额外增加赋税,而是把以前不受朝廷重视的工商税单独进行征纳,朝廷对纳税的商人进行政策庇护。

谢迁没有打断沈溪的话,听他把大致情况说完,才断然摇头:“胡闹,简直是胡闹,随随便便就开增赋税先河,你以为那些商贾会相信你,还是你觉得,你能争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地方官?”

沈溪点头表示会意。

他对谢迁的敏锐力判断表示钦佩,这边只是把大致情况说明,谢迁就把未来增加工商税要面对的最大困难说了出来。

主要还是商贾不信任。

强龙难压地头蛇,无论朝廷规划有多好,具体实施起来都很困难,因为朝廷难以做到对地方进行全方位监督,就算各州府我行我素继续压制商贾,朝廷也无可奈何。

而朝廷收取了工商税,就不能对地方盘剥商人不管不问,一旦完不成承诺,会造成朝廷信用受损,继而征收工商税也就沦为笑话。

沈溪道:“事在人为,这件事陛下会全力支持,到时候各行省乃至地方府县将设立收取工商税的分支机构,对地方官府起到监督作用。这个衙门将把商贾利益摆在优先位置,若有人阻挠朝廷大计,一律严加法办。”

谢迁把脸别向一边,显得无比失望:“你这小子,入朝才几天,就要搞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你也不想想,朝廷执行那么多年的规矩,肯定是经过周密考量的,兼顾了方方面面的利益。”

“说吧,你这么费力折腾目的何在?是为了给陛下筹措吃喝玩乐的钱财,还是为明年出征草原积攒军需?”

沈溪没有回答,因为谢迁所问问题实在太过尖酸刻薄。

谢迁难得有自己发问不被沈溪反驳的时候,当下乘胜追击:“陛下年轻气盛,你也血气方刚,彼此气味相投,这本是你力争上进的好机会,但你要知道,你在朝中早就被打入另类,你现在要做的是积攒资历,过个十几二十年,等你在朝中可以独当一面时,再提改革,没人敢质疑。而现在就算你说的天花乱坠,下面的人也不会信服。”

沈溪打量谢迁:“学生如今已贵为兵部尚书,总领天下军队,谢阁老认为现在还不能独当一面,那如何才算独当一面?”

“至少要等你获得更多人认可才行。”谢迁厉声道。

沈溪摇头:“更多人是多少人?不要说二十年,哪怕十年对我来说都太过漫长,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旁人永远会当我是个因循守旧的庸人,不予重视。既然如今朝廷已有了新气象,正需要做出一些变革,让朝廷旧貌换新颜。”

“若长久不对朝廷积弊动手,要不了多久大明又会进入一潭死水的状态,几十年如此,几百年怕也如此,但大明究竟能持续多久?莫非不改革,外夷就不会入侵,民间就不会有灾荒,大明就能千秋永固?”

沈溪说的这番话,让谢迁很是生气。

谢迁黑着脸道:“照你这么说,如果不进行工商税改革,大明还能亡了不成?”

也只有在私下的场合,谢迁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这种话不管是以何目的说出来,都是犯禁的。

沈溪道:“不变不通,以我想来朝廷各项事情皆如此,既定规则未必全都对……敢问谢阁老一句,如果不从工商税着手为陛下获取额外的资金进项,不知还能从何处想办法?难道您希望朝中出现第二个刘瑾?”

之前谢迁心中一肚子气,但在听到沈溪的话后,突然哑口无言了,开始皱眉仔细思索起来。

沈溪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说:“当初陛下信任刘瑾,不就是因为刘瑾能帮陛下敛财?刘瑾倒台后,很多人都说,我这个陛下信任有加的先生会成为第二个刘瑾……这种话真难听,我本无心为奸党,但奈何以如今陛下心态,却需要人为他敛财和打理肮脏事,这也是为何名不见经传的钱宁从辽东回来便受到重用……人言可畏啊……”

“行了,不需要你说下去。”

谢迁伸手打断沈溪的话。

沈溪缄默不语,心中庆幸自己的话终于引发谢迁的思考。从头到尾,他都没强求谢迁完全接受他的想法,能让谢迁这老顽固把事情琢磨清楚,已经相当不错了。

谢迁考虑半晌后,问道:“你估摸,这工商税一年大概能征收多少?”

转眼间,谢迁便开始跟沈溪谈及工商税的具体征收数目来,显然其在思想上有了一个很大的转变,从之前的抗拒,到如今顺势接受,然后抠细节。

沈溪道:“第一年收入不会太多,估摸只有几万两到十几万两银子……好在陛下自阉党魁首以及党羽府邸中查抄出大量银钱,短时间内对金钱的渴望没那么大,而且工商税改革最初只是在北直隶展开试点……”

“那过个三五年呢?”谢迁皱眉看着沈溪。

沈溪大概一想,伸出五根手指:“至少五十万两。”

沈溪没往多了说,以他估算,如果大明工商业可以无限制发展的话,每年收入上百万两银子轻轻松松,甚至可以成为大明主要税收来源。但沈溪不能把话说满,因为他知道工商税改革会遇到很多艰难险阻。

“这数字也太高了,朝廷收上来五十万两,意味着地方官府会少收入相应的银子,没了大笔进账,你要面对的阻力,起码跟五十万两银子对等……你自己好好琢磨,最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每年能为内库赚个一二十万两银子便足矣!”

谢迁对于朱厚照的开销有大致估量,在他看来,这个不靠谱的皇帝再怎么挥霍无度,一年花销个一二十万两已经顶天了。

沈溪很想说,就算工商税一年进项五十万两,也未必够那熊孩子折腾的。

但有些话只能适可而止,他现在急需谢迁的支持,至于具体数字,真到了工商税开收并且走上正轨后,恐怕他这个始作俑者也无法限制其数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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