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南迁

残阳西坠。

张楚身披黄金虎啸铠,赤铜虎头兜鍪上一支红缨冲天,在一百玄武堂铁骑的簇拥下,路经牛羊市场回府。

夕阳余光下牛羊市场,弥漫着一股只有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才有的暮气。

街道两旁的商铺,家家大门紧闭,门上挂着歇业的木牌。

偶有一两家还开着的商铺,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方,用一种近乎呆滞的麻木表情望着门外的大街。

街上的行人极少,偶有一两个,也都是面带菜色、步履蹒跚。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民房上空,竟看不到几缕炊烟。

恍如鬼蜮!

张楚都不敢相信,这是居住着两万老百姓的城西……

他心事重重的打马往梧桐里行去,忽见前方有一队垮刀的皂衣捕快,正在挨家挨户的通知着什么。

定神一看,领头的捕快还是熟人:秦振纲。

他下意识的勒住胯下青骢马,远远的喊道:“秦老哥!”

那厢的秦振纲早就注意到了这一彪铁骑,心头正在猜测这是不是张楚的人时,忽闻喊声,连忙撇下手底下的捕快们,按着刀小跑着张楚行过来。

“下吏秦振纲,拜见张将军!”

他行至张楚的马头前,毕恭毕敬的揖手道,再无旧时遇见张楚时的随性。

一晃经年,张楚已经混成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都得仰望的大人物,他又岂敢再仗着昔日那点交情,再与张楚称兄道弟。

张楚翻身下马,上前亲手扶起秦振纲,温言道:“秦老哥客气了,何需如此!”

秦振纲面露感动之色,喏喏的小声道:“张将军虎威赫赫,下吏岂敢放肆!”

张楚笑了笑,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个小捕快,问道:“都已经放衙了,你们弟兄怎生还在此干事?”

秦振纲面露无奈的感叹道:“还不是南迁一事,上官追得太紧,弟兄们也只好以夜继昼,继续与这些不愿南迁的住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什么?南迁?”

张楚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什么时候的事?”

秦振纲吃了一惊:“什么,您还不知道这事儿?”

张楚微微摇头:“我这些日子都待在营中操练新军,有日子没回锦天府了……你给我仔细说说南迁之事。”

他如今已是一营将官,自不能再像以前在郡衙做官那般,日日回家安寝,需得在军中与将士同食同寝、同甘共苦,才能将士用命,上下一心。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这段时日全力练髓,前军大营内的环境,比张府更好……至少不用担心,有那个不开眼的江湖中人来前军大营找他的麻烦!

“血魔刀”这个外号,已经传入他耳中……

这一次,他在前军大营里待了六天,将躯干最难淬炼的脊椎骨,全部淬炼完毕,现在只剩下肋骨和头颅还没淬炼。

十天!

最多十天,他就能开始三次练髓!

“下吏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咱们锦天府,您不都守住了么,怎么还要南迁呢?”

“就昨日,下吏接到上官通知,五日之内,务必动员全城老百姓南迁,嗨,您是不知道,现在城里的,大多都是些五老六十的老人家,眼瞅着黄土都快埋到脖子根儿,谁愿意客死异乡啊……”

秦振纲说起这事儿,言语中也有些怨气。

事实上,何止那些老人不想走,秦振纲他们这些壮年男子又何尝想走?

人离乡贱啊……

张楚沉默着听着他说话,眼神慢慢暗淡了下去。

纵然他早就有此猜测,可真听到确切消息的时候,他心头还是抑制不住的失望。

对郡衙失望。

对镇北军失望……

锦天府,是他拿那么多好儿郎的性命才守住的。

四千城卫军。

三千厢军。

三千民夫。

三千四联帮帮众。

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四千惨败兵将。

连大熊的命都搭进去了……

可到头儿来,这锦天府还是守不住。

那么。

他拼死拼活,守住锦天府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么多人抛头颅、洒热血还有什么意义呢?

喋喋不休的秦振纲,察觉到张楚的脸色变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儿,连忙闭嘴,心情忐忑的望着张楚。

张楚一直沉默。

时间流速仿佛一下子就放慢了无数倍。

秦振纲心头焦灼的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读秒如年面上又不敢有表露丝毫,唯恐触怒张楚,血溅三尺。

“郡衙准备如何撤离这满城的老百姓?”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振纲终于听到张楚开口,声音缥缈得就像是从天外传来一般。

他心头猛地松了一口,大有在鬼门关外兜了一圈儿的险死生还之感。

“禀张将军,狄大人已经紧急征调三十多艘三桅大船,三日后抵达南城外,预借运河之力,日夜不息的轮流运转老百姓撤入北饮郡。”

张楚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家中人,郡衙是怎么安排的?”

“禀张将军,郡衙早就给您府上做了安排,您的家人,将乘坐第一批三桅大船,撤离锦天府?”

秦振纲抱拳弯腰,看都不敢再看张楚一眼。

“哦,一艘三桅大船,能载多少人?”

“回张将军,三百人。”

“经办此事的人,是谁?”

“回张将军,乃郡户曹孔常鸣孔大人!”

“回去禀报孔大人,本将要两艘船,让他自己安排,若不给,本将会亲自上门拜访!”

“下吏遵命!”

张楚不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打马前行。

一百身负重甲的雄壮铁骑,亦步亦趋。

退到路旁的秦振纲,恭恭敬敬的目送这一百骑远去。

直到一百骑消失在长街尽头之后,秦振纲悬起的心才终于算是落地了。

夜风萧瑟,从他身上刮过,他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所湿。

在远处观望秦振纲与张楚交谈的一帮捕快,这时才敢凑上来,满脸羡慕的问道:“头儿,张将军都跟您说了些什么啊?”

秦振纲鼓起双眼瞪了说话的捕快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赶紧干事去儿,还有好几条街没去呢!”

“是!”

众捕快一哄而散。

秦振纲看了看张楚等人远去的方向,突然一乐,幸灾乐祸的嘀咕道:“孔扒皮啊孔扒皮,我看这次怎么收场!”

他并不怨张楚翻脸如翻书,他甚至觉得,他要是张楚,只怕现在提着刀子去郡衙要说法的心都有了……

他幸灾乐祸的是,第一轮的三十多条三桅大船,早就已经被郡衙的大人们,以及锦天府内仅剩的富户们,瓜分完了。

连他这种好歹还算得上是“吏”的人,都没能在第一轮的三十多条三桅大船上,给自家老父老母捞到一个容身之所。

那位孔常鸣孔大人,只此一招,就吃得满嘴流油,还一点儿油性子都没给他们这些跑腿下力的人闻到。

现在还好了,这位出山猛虎,一张口就是两条船,等于是活生生的从那位孔大人嘴里,拉出了两大块儿他都已经吃进肚子里的肉啊!

那位孔大人敢不给么?

秦振纲觉得,他应该扛不住这位爷的虎威。

简直就是……喜闻乐见啊!

(本章完)

第297章 为何!

“吁……”

张楚刚刚翻身下马,就见知秋已经领着福伯和夏桃出迎。

“爷,您回来了。”

一身鹅黄色修长襦裙的知秋站在大门前,淡笑着对他福了一福。

张楚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已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他对知秋笑了笑,随手将青骢马的缰绳扔给身后的玄武堂香主,“通知李堂主和罗堂主,前来议事!”

“是,帮主!”

玄武堂香主应了一声,转身安排去了。

张楚摘下赤铜虎头兜鍪抱在手里,大步走上台阶:“这些时日,家里如何?”

知秋言简意赅的说:“一切安好。”

张楚点了点头,领着众人进府。

“郡衙有人来过吗?”

他一边走一边问道。

“郡户曹孔大人,昨日来过。”

知秋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说道。

“他怎么说?”

“让妾身收拾细软,三日后在南城登船,离开锦天府?”

“没有难为你们吧?”

“没有。”

“那就收拾吧,福伯,后边这几日,可能又的辛苦您老了。”

福伯笑着点头道:“少爷,我还没老到干不动事儿的地步呢。”

张楚也笑着点了点头。

不多时,李正和骡子就风风火火的冲进了张府客厅。

“楚爷您总算是回来了,您要再不回来,俺就要冲进镇北军去找您了!”

李正一踏进大堂,就一脸怒色的高声嚷嚷道。

骡子拼命拉着他,想让他不要太大声,惊扰了府里的人。

张楚将二人的脸色和动作尽收眼底,没解释:“这次是我的失误,以后我每日都会派人回家来传递消息……坐下再说吧。”

两人落座后,骡子低声道:“楚爷,这两日郡衙的人跟疯了一眼,一天几拨人往咱四联帮总舵跑,要我们四联帮带头南迁。”

“但底下的弟兄们,都还指着您带着他们继续跟北蛮人干,给熊哥、给战死的弟兄们报仇,谁都不愿意走。”

“今天晌午后,一拨郡衙的官吏来总舵,强令我们带头南迁,语气不好,我一个没压住,底下的弟兄们差一点点就砍死了那个官吏,要不是正哥来得及时,那个郡衙官吏今天绝对活不出总舵。”

李正嘬着牙花子,眼珠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还好意思说,这种破事儿你非拉老子去干嘛,怎么就不让弟兄们砍死那帮杂碎?”

“直他娘,当初咱们弟兄跟北蛮人换命的时候,也没见这群人模狗样的东西窜出来杀贼,现在北蛮人走了,一个个还抖起来,还敢人五人六儿来咱四联帮总舵来耍威风,老子真想砍死他们全家!”

张楚看了看李正,又看了看骡子,心头堵得要命。

激荡的情绪在他心头翻滚着。

但他只能压住,压住,强挤出一脸笑意,淡淡的说道:“别着急,有话咱们慢慢说……来人,上茶!”

他的话音穿出,很快就有府里的下人们送了香茗进来。

三人喝了半盏茶,张楚见堂下二人脸上的愤怒之色,终于消散了一些后,才尽力放缓了声音,说道:“南迁之事,乃狄大人与霍世子议定牵头,已没有商量的余地。”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堂下的李正就一掌拍断了座椅扶手,面色狰狞的怒声道:“什么?那大熊不是白死了?”

连刚才还在劝李正不要发火的骡子听了,脸上都浮起怒意,眸子中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水光在荡漾:“既要南迁,那为何一早不直接南迁,为何还要请您守城?为何啊?”

张楚早就告诉过他们,镇北军可能不会在锦天府与北蛮大军决战。

但当他二人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特别是南迁之事,竟是由锦天府郡守与镇北军少帅一力主导之后,依然抑制不住的愤怒、悲伤。

张楚默然。

他无法解释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既要南迁,为何第一次北蛮大军攻城后不迁?

那时锦天府不过几万百姓,倾锦天府之力,南迁或许困难,但并不是办不成!

为何还要强令他拉扯大军,死守锦天府?

为何!

既然锦天府已经守住了,那为何不继续守下去?

他张楚都能以一万新军耗死两万北蛮大军。

镇北军有五万百战老卒,还有那么多的气海大豪,怎么就不能继续守下去?

为何!

他也愤怒。

他也想去质问狄坚和霍世子。

但他不敢。

亦不能。

死的人,已经死了。

活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没有收拾残局的能力,就必须要克制崩溃的情绪。

张楚端起茶碗,想用喝茶来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悲伤,但手却颤抖得茶碗盖子不断的敲击茶碗,“哐铛”、“哐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中,格外的明显。

堂下愤怒、悲伤的二人,见了他连茶碗都端不稳的样子,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家这个像一座大山一样,似乎什么事都打不垮他,难不倒他的大哥,其实也只是个人,而不是神。

他也有办不到的事。

他也有解决不了的人。

三人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张楚打破了沉默,艰难的说道:“此事为何,容后再议,先安排南迁吧,现在锦天府内,还有多少弟兄?”

骡子黯然的开口,报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六百整。”

前番守城大战后,四联帮一共还剩下九百余弟兄,以及四百多重伤、残废的弟兄。

后来张楚推测出镇北军有很大几率不会在锦天府与北蛮大军决战后,就提前派了张猛领队,率三百余人,护送重伤、残废的四百多名弟兄,以及停在四联帮总舵内的棺材,前往北饮郡狗头山。

因为这些弟兄的亲人、家眷,早就先一步抵达狗头山了。

张楚不能让他们孤零零的埋在武定郡,沦落成无人祭祀、无人打理的孤坟。

“告诉弟兄们!”

张楚加重了语气,一句一顿的说道:“我们与北蛮人,势必还有一战,现在南迁,只是为了决战那一天,能杀死更多的北蛮人!”

“告诉弟兄们!”

“大熊的仇,我张楚没忘!”

“弟兄们的仇,我张楚没忘!”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要活着!”

“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北饮等他们回去团聚!”

“三日后,我带他们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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