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你们爷儿俩,怎么现在才来啊。”

郑芳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对谭云龙和谭文彬埋怨道。

她所坐的长途汽车早就到站了,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被上前拉客的黑车司机都问烦了。

谭云龙:“我中午就到你儿子宿舍楼下了。”

郑芳:“儿子不在宿舍?”

“在,而且正好看见他出来了。”

“那你……”

“他出来后就和一个女生吃饭散步去了,我等他回来的。”

“那你……确实该等。”

郑芳拍了拍正在把自己行李往车上装的谭文彬,问道:“儿子,啥样的姑娘,跟妈说说?”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朋友。”

“情侣不就是从朋友关系变质来的么?”

“妈,你这话说的,就不能有纯洁的男女友谊么?”

“那姑娘长得很丑?”

“妈,真的没什么,东西放好了,快上车。爸,你快开车,咱们带郑芳同志去饭店好好吃一顿,给她接风!”

“去什么饭店啊,你不都已经吃过了?先回你爸分的住处,我正好给你爸收拾收拾,他一个人,还不知道弄出怎样的一个猪窝来。”

“就是就是。”谭文彬马上附和,“妈,你是不知道我爸那个邋遢样子,也就现在天还没冷,要是冬天,他一个人能把臭袜子穿成警棍。”

正在开车的谭云龙通过后视镜瞪了一眼自己儿子,然后开口道:

“我这辈子是离不开你妈了,我反正有你妈照顾,你呢?”

“就是,儿子,那女孩老家哪里的?”

“妈……”

谭云龙:“也是南通的。”

郑芳一拍手:“那好啊,以后节假日能一起搭伴回家,毕业后不管是留金陵还是回南通发展,都便宜。”

谭文彬将额头抵在车窗上,有些无奈。

郑芳继续问道:“南通哪里的?是市区的还是通州的,还是如皋海安?”

谭云龙:“石港的。”

“哈。”郑芳笑出了声,“不错,儿子,努力拿下……”

说到这里,郑芳停住了,看向前头正在开车的丈夫,问道:“周云云?”

谭云龙摇开车窗,准备点根烟提提神,昨晚熬夜把手头的活儿处理完,腾出今天休假时间来接妻子。

摸出烟盒,里头空了。

谭文彬身子向前探去,把一根烟送到自己亲爹嘴里,然后余下的那盒基本满了的烟,放入自己亲爹上衣口袋。

谭云龙有些意外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默默点了烟。

“是不是周云云,是不是嘛?”郑芳轻拍着丈夫座椅靠背。

谭云龙把烟对着车窗外吐去,没再说话。

谭文彬则只能回答道:“对,是周云云,我们今天老同学聚会,很正常的老乡们坐一起吃吃饭。”

“老乡吃饭,人家女生特意来你学校?还在你宿舍楼下等你?儿子,你妈我又不是没年轻过。”

“妈,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我这次来,周云云妈妈还托我给她带了些衣服和吃的,我自己也添了点,本想着我抽空送去她学校的,这敢情好,儿子,你去给她送去吧。”

高三时,郑芳通过偷听父子间谈话,得知儿子和他们班长关系有些不一般,她就去想办法认识了周云云的妈妈。

石港就是个镇,说破了天,也就是那么大一块地方,想特意认识一个人并不难。

周云云是家中独女,父母都在一家镇纺织厂上班,很朴实的两口子。

认识熟悉了,当郑芳说出自己儿子和他们女儿是一个班的后,两口子当即表示出了抗拒和疏离。

乡下女孩普遍谈婚早,但他们是期待女儿能考上大学有个好前途好发展的,就没去接这一茬。

郑芳也只是工作不忙太闲了,加之后来儿子基本都住李大爷家,她也就把这事给放下了,后头就变成逢年过节想起来,双方家里互相送点东西,似亲非亲,似友非友。

等俩孩子都考上大学后,周云云父母态度立马转变,变得主动热情起来。

国内很多父母都是在高考前对早恋严防死守,高考一结束,就开始催婚。

以前女儿的高中男同学叫可恶的黄毛,现在的高中男同学叫青梅竹马的发小。

老谭家在镇上条件算是很体面的,两家孩子要是能成一起,也算知根知底,哪怕是出于自身角度考虑,也有利于他们未来养老生活。

“就那个行李箱,带拉杆滑轮的,你妈我在市区百货大楼亲自选的,还贴了些卡通上去,你到时候把它给周云云送去。”

“妈,那我的行李箱呢?”

“你要什么行李箱?你努努力,争取回家时放一起,俩人推一个行李箱回来。”

谭云龙:“好了,孩子的事孩子自己有考虑。”

“你给我闭嘴,儿子要是有你当初的进取心,我还需要担心拿不下周云云当我儿媳妇?”

谭云龙按了两下喇叭,超了前面的那辆拖拉机。

到了谭云龙的单位房,面积不大,但也有三室一厅,条件算很可以了。

原本作为外调户且谭云龙也懒得走动关系,这房子不会分得那么快,但架不住他最近立功实在太多,隔三差五受表彰,领导们又一次次地关心他的生活保障问题。

进了屋,郑芳有些诧异道:“没想到,还挺干净。”

谭文彬扫了一眼客厅,说道:“我爸压根就没到这里住过。”

郑芳马上看向谭云龙:“你平时是不是就睡办公室糊弄?”

谭云龙笑了笑:“这房子太大了,家里没你,我就懒得回来。”

郑芳伸手捶了一下自己丈夫。

谭文彬翻了一记白眼。

有时候他也佩服他爹的手段,忙起案子来经常不着家,工作也被他弄得从市里调到了乡镇派出所,就这,依旧能和郑芳同志维系着良好的夫妻感情,换其他家,家里早炸了。

屋里确实没住人,也没什么菜,郑芳把从家里带的油馓子拿出来。

掰开放入三个碗,再烧了开水后,往里头搁点红糖泡涨。

一家三口坐在桌边,简单对付了一顿。

接下来,就是家里彻底的大扫除,谭文彬也帮忙了,这干活手脚麻利的样子,着实让亲爹妈都有些震惊。

郑芳不由调侃道:“谭云龙,你看你这点活都干得笨手笨脚的,你再看看你儿子那利索劲儿。儿子,你什么时候学做这个的?”

谭文彬边洗着抹布边回答道:“没学啊,眼里有活儿就是了。”

过去一年,李大爷家里养了两头骡子。

一头叫润生,一头叫壮壮。

谭云龙点点头,说道:“挺好的,这样也能把小远照顾好些,你儿子沾了小远的光,俩人住一间大宿舍,里头宽敞得很。”

“小远哥可不用我照顾,我们轮流做打扫。”

家里打扫完了后,谭文彬又跟着郑芳去买菜,等晚饭做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家三口正式在金陵吃了第一顿团圆饭。

饭后,天色太晚,谭文彬没回学校,在家里洗了澡睡下了。

清晨,父子俩早早地都醒了。

昨晚的剩饭剩菜倒锅里热一热,再配点老家带来的咸菜,就是一顿早饭。

“走,送你去学校后我再去局里。”

坐上车后,谭文彬拍着座椅,问道:“谭队,你这算不算公车私用?”

“自己加的油。”

开车途中,谭云龙点了根烟,说道:“你妈说什么归她说,你的事还是得由你自己来做主,我们做父母的,顶多帮你托个底,不会干预你的人生。”

“明白。”

车子停在校门口,谭文彬下了车。

谭云龙:“行李箱。”

谭文彬:“啊哈,我特意没从屋里带下来。”

谭云龙:“嗯,我特意从屋里带下来放后备箱了。”

“爸,这也叫我的事还得由我来做主?”

“当父母的说点漂亮话,你还真信了?”

“得,您慢点开。”

谭文彬拖着一个满是卡通图案的行李箱,穿行在校园中,虽是周末,但人也挺多,引得不少人注目。

期间,遇到一伙男的,穿着白衬衫,吊着个领带,故意把衣服领子扯开,露出脖子以下大块的皮肉。

他们走路时,双手插着裤袋,身子前倾,脚尖踮起,走几步甩一次头,然后头低下,用手轻拍自己的刘海。

这五个人,也就是在大白天的学校里遇到了,要是在民安镇的晚上看见他们,谭文彬只会怀疑他们是被邪祟附身了。

时下有两种主流前卫打扮,一种是五颜六色的头发,皮衣皮裤,纹身打钉,竖起中指,瞪着眼,扯着嗓子故意喊破音:“摇滚不死!”

另一种则是留长头发,时刻遮蔽一只眼,走路如同身上没有骨头,哪怕是急着去上厕所的途中,也不忘表演着什么叫忧郁。

很显然,这五个人属于后一种流派。

经过他们身边时,谭文彬听到他们在骂:

“这小子,居然当起了缩头乌龟,真没种!”

“放心吧,阿灿,这种孬种不会受女孩子喜欢的,你肯定能赢过他。”

“就是,反正上午的课不重要,咱就跷了,等吃了早饭,到中午时,我就不信他不出来。”

“等到他落单时吧,咱守在宿舍楼外,他们班上的人还挺团结的,妈的。”

“走,我请你们去吃早餐。”

五个人以中间那个叫阿灿的为主,他身上的衣服也更鲜亮些,脖子上戴着项链,手腕上还戴着一块表。

“嘁,这行李箱,是什么癖好?”

“哈哈哈!”

其中有个人指着谭文彬的行李箱嘲讽,引得其余人哈哈大笑。

谭文彬没搭理他们,继续走自己的。

进了宿舍院子,来到一楼,上楼梯时,碰见两个同班的男生,二人见到谭文彬,马上凑了过来说道:

“班长,刚有一伙外校的来找你。”

“对,他们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来给你个教训。”

“啊?”

谭文彬有些疑惑,实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事儿,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脑子进水的幼稚。

“班长,昨天你不是和联谊会对面那个班的班长一起走的么,会不会是因为她?”

“对对对,刚来的那帮人,好像是和她一个学校的,不过不是一个系。”

因为周云云?

谭文彬忍不住笑了,看来咱老班长在她们学校很受欢迎啊。

其实,昨天见面时他说的“变更漂亮了”真不是无端吹捧。

本就是好看的底子,上大学后学会了打扮,就跟剥了壳的夜明珠似的,光彩照人。

谭文彬:“我刚才好像遇到他们了,不过他们没把我认出来。”

“班长,要不你再喊一声,咱把宿舍里咱班的都喊出来,一起去给他们一个教训?”

“对,刚他们来打听你宿舍号,打算敲你宿舍门时,我们就一起出来跟着他们顶了,问他们有什么屁要放。”

“要不是林书友把我们劝下了,当时就要在楼道里动手了!”

“哈哈哈,谢谢大家伙了,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不过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还是叫保卫科吧,让保卫科去收拾他们。

咱们还是学生,打架万一出个没轻没重的,容易耽搁了大家的前程。”

“班长,只要你一句话,咱就干!”

“对,不怕他们!”

谭文彬安抚了他们后就来到三楼,他们班男寝基本都在这里,一路上又遇到不少同学说起先前的事,都在建议他喊人抄起扫帚簸箕出去干架。

谭文彬这个班长其实做得很不称职,军训没怎么参加,开学后还请了假。

可他一有全校通报的警局奖状,二还出手大方经常请全班同学喝饮料吃零食,班上人还是很信服他的,是真能一声呼喊,几十个男生嗷嗷叫地跟着他去打群架。

回到自己寝室,将行李箱放进去。

谭文彬舒了口气,还好,小远哥每天早上都会去柳奶奶家找阿璃,所以那伙人来时没能打扰到远子哥。

他是龙王船头吆喝,职责就是帮龙王把外头的事料理清爽,要是因为自己引来了这种破事麻烦,就是自己的严重失职。

最重要的是……你们这五个小呆逼知道惹怒我远子哥的后果么!

那五个家伙还没离开学校,看样子还要堵我。

谭文彬离开宿舍,他打算去找学校保卫科。

当下,各单位保卫科的权力很大,甚至不逊于地方派出所。

正欲出门时,谭文彬看向自己书桌,书桌上放着纸和笔以及一张答题纸,还有一个巨大的明显不是自己的水杯。

“咦,阿友呢?”

……

自行车棚下方。

五个人,各自找了一辆自行车坐着,手里拿着早餐,互相分着烟和饮料,骂骂咧咧地说着话。

有女学生和女老师经过时,五个人就会以侧脸相对,让自己的刘海去寻找风向。

他们比流氓有文化,却又比流氓软。

准备堵人,却又压根连人长什么样子都没搞清楚。

不过,嘴上功夫却是不停,那四个一边围绕着最有钱的阿灿拍着马屁,一边帮阿灿畅想着与周云云的美好未来。

棚子上方。

林书友左手托着颜料盘,右手握着画笔,正在给自己开脸。

先前在宿舍里,差点就起冲突了。

没起的原因,一是对面见这边人多就有点怂了,二是林书友的劝架。

不过,书友劝架的目的不是想消弭矛盾,而是想以自己的方式把矛盾解决。

因为,当时小远哥是不在寝室里,但他在。

他正坐在彬哥书桌前,开始着今天的做题煎熬,刚有点眉目,似乎找到了点感觉,结果外头就传来了嚷嚷踹门声。

李追远给林书友出题,是为了让其进入思索状态,好慢慢调教,然后通过他,来执行针对白鹤童子等一系列阴神的实验。

可以说,不管林书友做不做得出题来,都不会改变李追远的计划,他需要的,只是林书友的一个态度,算是在帮其热身。

但是在林书友眼里,这就是龙王给自己的考验!

只有通过测验,才能得到小远哥的认可,才能获得更进一步的机会。

因此,这五个上门找茬打断自己思考状态的人,在林书友眼里,那是和老家诸庙的所有官将首的发展大计为敌!

那就,承受来自官将首的怒火吧。

开脸完毕。

林书友眼神阴沉下来。

身形下坠,落于棚下。

五个还在聊天说话的人,当即吓了一跳。

“什么鬼东西!”

“唱戏的?”

“大白天的,吓唬人啊!”

“我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男的女的?”

其中一个,主动向林书友走来,并且带着嘲讽的笑容,想要去摸他的脸谱。

林书友抓住他的手腕。

“嗯?”那人用力,不仅没挣脱,而且连丝毫晃动都没带出来,仿佛被钳子固定。

“咔嚓!”

手臂折断。

“啊!!!”

那人跪在地上,发出惨叫。

“砰!”

林书友一膝盖顶在他脸上,其面部瞬间开了盒,后倒在地。

三步赞下,林书友来到另一个人面前,对方坐在一辆自行车上,林书友一脚踹过去。

“咔嚓!”

小腿折断。

“啊!!!”

再顺势一推自行车,自行车快速倾倒,其余三个也都被连带着倒在地上。

林书友一个一个走过去,要么手,要么脚,除了脖子以外,四肢随机打断。

打完四肢后,剩下那个阿灿。

“你……你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社会上真有血性的,不会去当合伙欺负人的混混。

至于学校里的混混,因为欺负的人更乖也更弱,所以更上不得台面。

“咔嚓!”

“咔嚓!”

“啊啊啊!!!”

林书友废了阿灿右臂和左腿。

转身,他打算开启第二轮。

两个断了脚的,还在地上爬。

而那两个只是断了手的,已经起身哭喊着要逃跑。

脸谱嘴角,勾勒起弧度。

阴神,本就是昔日的鬼王,可不是什么仁慈的善男信女,受阴神性格影响的林书友,现在心里只感到了一股由衷的快乐。

似是某种禁忌的约束,正在被一步步突破。

他渴望得到,更多的惨叫与哀嚎。

三步赞下,身形闪烁,他如同老鹰一般,双手掐住那两个逃跑人的后脖颈。

“砰!”

俩人被他按在地上,面部和水泥地来了场亲密接触。

书友挪动自己双臂,让那俩人的面容和血迹,在地面上画画。

他只是开了脸,没起乩。

但哪怕只是开了脸的他,也拥有能躲子弹的身手。

料理这五个“忧郁气质”的男生,根本就毫不费力。

“童子,收手!”

棚子所在的围墙外,传来谭文彬的呼喊声。

他没露面,也没喊“阿友”。

身为刑警的儿子,这点家学传承还是有的。

林书友停顿了一下,然后双手继续发力。

“童子,我叫你住手!”

谭文彬加大了音量,声音也更为低沉严肃。

林书友眼里流露出不甘和愤怒。

正当他准备双手继续发力时,左手忽然失控,对着自己的脸,划了一下,刚画上的脸谱,露出了破绽。

林书友眼眸恢复清澈。

他站起身,分别两脚将身下俩人踹翻出去,然后重心下压,准备跳上棚子。

围墙外的谭文彬说道:“往对面房子上跳。”

林书友当即改变身位,前方是一栋五层的职工宿舍楼,他跳了上去,然后手脚并用,在下方地上的五个人注视下,以极快的速度通过外墙上了屋顶,然后消失不见。

谭文彬舒了口气,这样的话,那五个小呆逼录口供时,就会向警察形容:

一个画着脸谱身穿黑衣的人从天而降,把他们揍了一顿后,“蹭”的一下飞上墙顶消失了。

这样一来,口供就得被污染得不要不要的。

无视了一墙之隔的痛呼与求救,谭文彬走回宿舍,上楼,推开寝室的门。

林书友正坐在书桌前,右手拿着笔,啃着左手指甲。

他脸上湿漉漉的,脸角还残留着颜料痕迹。

谭文彬把自己的毛巾抽出来,丢他脸上。

“擦干净。”

“哎。”林书友马上开始擦。

“你寝室里的人,见过你的戏服么?”

“没有。”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出手前,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明白不?”

“嗯。”

林书友小鸡啄米般点头。

谭文彬吸了口气,建议道:“要不你还是把脸谱再画上去吧,这样我们更方便交流。”

林书友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谭文彬拿起一根香蕉,剥开,连续咬了三口。

“彬哥,这些题,好难,平日里你是怎么做的?”

“就这么做的。”

“啊?彬哥,你真厉害,这么复杂的东西都能看懂。”

“我看不懂没关系,小远哥会帮我量身定做秘法。”

林书友:“……”

谭文彬看了一眼行李箱:“你继续做题,小远哥回来的话,就说我妈帮周云云家带了些东西,我去送了。”

“好,彬哥你加油。”

“加油你个头。”

“嫂子人很好,很温柔。”

“咦,昨天我就觉得不对了,你小子是和她交流过?”

“没,没有,怎么可能!”

“你这么紧张干嘛?”

“不,不紧张啊~”

“我和她没到那一步。”

在陪小远哥走完江、帮郑海洋报仇前,他不愿意去考虑这些。

但他又不能以这个为借口,或者干脆编出一个理由,让她等自己。

“对了,待会儿小远哥回来时,你主动交代一下自己的罪行。”

“罪行?”

“不听命令擅自行动,是团队大忌。”

“我……我能进团队?”

“你能想屁吃。”

谭文彬用力揉了揉林书友的头发,直到把他揉成鸡窝,然后指了指答题纸:

“别想着把最完美的答案写上去,你没那个水平,能思考出多少写多少,小远哥要的不是你的答案,是你的态度。”

林书友忽然间有种开悟的感觉。

谭文彬推着行李箱离开了宿舍,来到商店,拿起电话。

润生蹲在柜台后面,正在摆弄着一台彩电和一台录像机,旁边放着一摞录像带,全是黑道片。

谭文彬:“哟呵,憋久了吧,哈哈,这下你可有的看了。”

润生笑了笑,他确实想看电影很久了,不过他还是说道:“都是二手的。”

谭文彬:“怎么不买新的,又不是买不起。”

润生摇摇头:“得留着钱买皮卡。”

“什么时候买?”

“快了,萌萌准备去报驾校,你报的是哪家?”

“学校隔壁的那家,学生去报有活动价,而且能优先安排你练车考试。”

“考驾照,难不难?”

“不难,花点时间去练就是了。”谭文彬拿出钱包,掏出纸条,准备拨打电话。

润生指了指外头,说道:“刚保卫科和医务室的人都来了,把几个断手断脚地抬走了。”

“嗯,林书友动的手,他们来宿舍找我的。”

“小远……”

“小远哥不在寝室。”

“你该弄清爽点的。”润生拿起抹布,擦了擦自己的手,“他们还会再来么?”

“都这鬼样子了,哪还敢?外校学生来我校找茬,你当保卫科是吃干饭的?”

润生没再说什么,继续去鼓捣自己的录像机了。

谭文彬拨通了电话,那头是宿管阿姨接了。

据说,有些条件很好的学校,会给每个寝室安一个电话机,但那是极少数,毕竟当下安装一台电话机的价格,十分昂贵。

报出要找的人宿舍号和名字后,谭文彬原本以为会有一段等待时间,但电话那头的宿管阿姨直接道:

“周云云?周云云刚被送医院了。”

谭文彬心里当即“咯噔”了一声,忙问道:“她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迟疑了片刻,说道:

“反正去医院了,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哪家医院?”

“六院。”

谭文彬挂断电话,神色凝重。

“出事了?”润生回头看向谭文彬。

“润生,你帮我打个电话,519宿舍,找小王,你是她爸爸的同事。”

润生拿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问道:“小王是谁?”

“她们寝室大概率有个姓王的。”

电话接通了,润生复述了谭文彬先前的话。

随后,润生挪开话筒:“还真有姓王的,她去宿舍喊人接电话了。”

谭文彬接过话筒,等了一会儿,那头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哭腔:

“你好,请问是我哪位叔叔?”

“你好同学,我是周云云的朋友,她是出事了么?”

“云云她,云云她……呜呜呜……”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嘴唇。

“请你告诉我,周云云到底出了什么事,好么?等会儿再哭。”

“云云她早上就身体不舒服,刚刚像发了疯一样,喊着不要撕她的皮,不准任何人靠近她,还把我们其她人都赶出了宿舍,刚刚辅导员和校医务的医生,破门后把她强行带走,送去医院了,呜呜呜……”

“六院是么?”

“是的。”

六院主治的是精神类疾病。

从现实角度来看,一个大学生被送入这种医院,稍稍处理不好,就可能对其未来前途造成严重影响。

从非现实角度来看,这种症状……明显带着异样,像是被脏东西影响了。

先前宿管阿姨的支支吾吾不肯说,显然也是这般认为。

是新的一浪来了么?

不可能,按照小远哥的理论,不可能这么快的。

那么也就是说,是周云云单纯地以她为个例,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但不管怎么样,自己都不能置之不理。

“润生,周云云出事了,非正常的那种事。”

润生听了这话,弯下腰,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直接背在了身上。

“走,去请小远,我们一起去。”

……

李追远回到寝室,扫了一眼林书友的答题纸,见他已经写了不少东西了,就点了点头。

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正准备坐回自己书桌时,林书友转过身面朝着他,很正式地说道:

“小远哥,我有罪。”

李追远听完了林书友的叙述。

问道:

“人死了么?”

“没,没有死,都断手断脚了。”

“哦。”

李追远应了一声,喝了口水,坐回自己书桌。

林书友眨了眨眼,他觉得小远哥的反应有些过于平淡了,似是完全不在乎。

挠了挠头,林书友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应该也属于“完全不在乎序列”。

现在,应该进步到有点在乎了吧?哪怕……就那么一丢丢?

李追远翻开《追远密卷》。

昨天自己只是把大鱼事件给记述下来了,忽略了引申与思考。

正常的归纳总结,很简单,可现在的问题是,透过白手套猜想,他觉得自己应该提前准备点什么。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门心思地只会答题,那就太机械化和教条化了。

自己需要更多的代入出题者思维。

一味追求绝对的完美,真的是好事么?

次次把事件都干净利落地解决,会出现怎样的后果?

它会不会暗地里,把自己的表现分算得很高,然后计入下一拨浪的隐藏难度?

而且次次太过优秀的表现,有没有可能提前触发对白手套的削弱?

李追远目露思索。

他在考虑一件事:

控分。

或许,在下一拨浪过来时,自己可以尝试操作一下。

要是能摸索出心得规律且能成功的话,那么以后的自己,不仅能自主选择题目类型,还能调控该题型的难度。

这绝对是历代走江人,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而且,要是这一步达成了,往上还有更高的一层又一层。

直至最终的,也是李追远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

我来给我自己出题自己考。

但这些,还是太遥远了。

第一拨提前解决,第二拨解决得更早,理论上来说,只要自己不去主动触发,距离第三拨来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这一段时间,自己打算做两件事。

一是初步调弄好白鹤童子,给壮壮设计出一个基础御鬼术。

二是完成团队装备的新一轮迭代。

其实现在人手一个登山包,一套物资器具装备,已经比以前规范多了,但还不够。

没必要每个人都要背同一套东西,而是可以在保留基础配额的基础上,每个人根据自身所需,进行针对性的装备。

比如润生的黄河铲,可以再造一把新的,更结实更耐用也更适合其特性发挥。

阴萌的驱魔鞭,可以重新定制,方便其淬毒,另外就是一些野炊用品也可以让其携带,方便制毒。

谭文彬……装鬼的容器,应该得搞一个。

另外就是,要不要定制一套,更符合野外行动的服装靴子?统一一下着装风格?

其实,李追远还有一件事需要做,玉虚子留下那么多阵法残篇,需要自己利用《邪书》来进行补全。

玉虚子在高等级大阵法上的造诣一般,其擅长的是小阵法里搞出诸多玄妙,这正适合李追远的实际使用。

因为绝大部分情况下,高等级大阵法想要布置出来,几个人是远远不够的,你至少得有一个施工队。

新的装备和服装设计,可以请阿璃来帮忙,现在阿璃在画大鱼和玉虚子,等她画完后,就又有事情可以做了。

下棋不能下一整天,阿璃又不适合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李追远很喜欢和阿璃一起做活儿的感觉,俩人分工合作,完成一件件东西,这真的很有满足感。

李追远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列起了材料。

刚写完,寝室门就被推开,谭文彬和润生走了进来,谭文彬还在喘息。

“小远哥,周云云出事了。”

“什么事?”

谭文彬把电话里得知的消息快速说了出来。

“哦。”

李追远应了一声,将本子递给润生:“润生哥,你去把上面的材料备好。再通知萌萌,让她把一些常用毒物的药性和储存条件,单独做一个列表给我。”

“好。”润生接过本子,然后很自然地把登山包取下来。

李追远看了一眼林书友。

润生就将登山包递给林书友。

林书友有种幸福来得太突然的感觉,赶忙将包接过来,背在身上。

“彬彬哥,我们走吧,去六院。”

三人一起下了楼,往校门口走去时,谭文彬有些担心地问道:“小远哥,这会不会是第三浪?”

“不会。”李追远摇头,“这样就太快了,不符合它的审美。”

出题人有自己矜持。

他可以在题目上设陷阱、别出心裁、弯弯绕绕,却绝不会用高频题海战术来将你冲垮。

李追远:“彬彬哥,你也不用自责认为是自己连累了她,应该是她自己运势不好,碰上了脏东西,幸好认识了你也刚重新遇到了你,你是她的命中吉星。”

说完这些话后,李追远轻吐一口气,显然,刚刚的这番话,他说得很艰难,很痛苦,甚至是恶心。

但是,他终究是强行说出来了。

听到这话,谭文彬点点头,脸上神情一下子舒缓了。

他自从接了电话后,就有些魂不守舍,担心周云云是因为跟自己走近了,才遭遇了不测。

背着登山包的林书友在后头歪了歪脑袋,他好羡慕小远哥对彬哥流露出的温柔。

既然已认定是单独偶发的事件,那就没必要全体出动。

而且那种会附身且可能无形的邪祟,润生的作用,反倒不如会开竖瞳的林书友,至少,书友能当个雷达用。

另外,也是担心要是润生在,那林书友就没表现机会了,这样就不利于自己获取实验数据,也就会影响到自己给彬彬设计的秘法进度。

壮壮的作用无可替代,但壮壮基础实力上的缺失,无疑是眼下团队的一处短板,必须要给他补上。

因此,站在整个团队的合理发展角度,有些风险,是必须要冒一下的。

三人坐上出租车,直接赶往六院。

六院虽然主治精神疾病,但也是一家综合医院,不像传统精神病院那般森严和隔绝外人。

三人刚进医院大门,还没走入医院大楼,周围就传来不少惊呼声,楼顶上也出现了不少人影。

抬头,向上看去。

一个身穿病号服的女孩,赤脚踩上了楼顶边缘。

披肩的秀发被风凌乱吹起,女孩满脸泪痕,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身形前后摇晃,似乎随时都会跳下来。

她不时向身后看去,身后是急匆匆跑上来的医护人员,但她看的应该不是他们,因为每次回头看时,她的身体都会颤抖,像是瞧见了某种恐怖。

“周云云?”

(本章完)

第121章

李追远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林书友身侧,伸手拉开其背上登山包的侧面拉链,从中抽取出一截网绳,递送到林书友面前。

“拉。”

林书友抓住网绳,连续发力拽动,归乡网就被他完整拿在手中,双手各抓一端,随时可以铺开。

“随时准备起乩接人。”

闻言,林书友当即神情一肃,鼻尖微耸,双眸处于半开半竖的状态。

官将首没开脸时,情绪容易不到位,起乩速度和成功率都会下降,所以林书友选择提前预热。

医院大楼是高,但远没有百货大楼那般离谱。

就算林书友不起乩,以其正常状态下的身手,接住上方坠落的年轻苗条女性,也并不难。

当然,他可能会因此受伤同时周云云也会受伤。

但如果是在起乩状态下,让白鹤童子来接人,那等于上了一层绝对可靠的保险。

再将七星钩抽出后,李追远跑入医院大楼,谭文彬紧随其后。

上楼梯时,李追远放缓了脚步,脑海中不停浮现出先前周云云在楼顶的表现细节。

谭文彬很焦急,恨不得直接能冲上楼顶救人,但在李追远放缓速度后,他不仅没超过去,还刻意控制落后半个身位。

这么多次生死危机下来,谭文彬很清楚,越是紧急的时候就越是要头脑冷静。

在即将走出天台门前,李追远停下脚步。

不能直接去到天台,显露在周云云面前。

周云云先前的表现明显是在恐惧,可能是某种祟,亦或者是某种附身,甚至是……其本人问题。

总之,她现在所看见的东西,很可能并不是现实原貌,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翻转与扭曲。

换言之,眼下的她可能越是看见关系亲近的人,在其视角里,就越是恐怖。

李追远将七星钩丢给谭文彬后,双手插入口袋,按压红泥。

很快,他将双手抽出,左手大拇指抵住自己眉心,右手大拇指指向谭文彬。

谭文彬马上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凑过去。

李追远只是在自己眉心点了一圈红印,但在谭文彬脸上,除了一圈红印外,还在其上眉处以及嘴角两侧,各画了一道红色飞边。

黑狗血自带破煞效果,画边纹路则是对面相的临时修改,暂借无垢相。

画完后,李追远从谭文彬手中拿回七星钩,说了声:

“快!”

李追远先一步冲出天台门,谭文彬马上跟出。

天台上已有不少医护和保安,大家正在对周云云进行劝说,可周云云情绪十分激动,又站在那么危险的一个位置,没人敢上前尝试搭救,怕刺激到她做出更危险的举动。

李追远钻出人群,进入周云云的视线中后,没有停步,没有说话,继续向周云云跑去。

周云云先看向李追远,但紧接着,其注意力就被后方出现的谭文彬所吸引。

起初,谭文彬在她视线里,是一个浑身红通通没有皮的血人,可下一刻,伴随着视线的轻微扭曲,谭文彬又恢复为“谭文彬”的模样。

此时此刻,周云云只觉得在一群怪物中看见了一个正常活人,哪怕他不是谭文彬,也依旧能感到十分亲切。

她侧转过身,伸出手,张嘴欲呼。

奔跑中的李追远甩出七星钩,原本一臂长的竹竿眨眼间变成一支长长的鱼竿。

手转钩柄处,尖端出现一圈锁钩,恰好圈住了周云云伸出的手腕。

李追远鞋底撑地,顺势背身,将七星钩按在自己身下,将自己整个人重量给压了下去。

周云云手腕被锁,鲜血流出,她本人的重心也是被彻底带向露台内,整个人向前摔了下来。

谭文彬及时出现,一个滑铲过去,将周云云接住,没让女孩摔在地上。

周云云看着面前的谭文彬,原本“谭文彬”的面容逐步变成了一个没有脸皮的怪物,她尖叫着伸手去抓挠,开始疯狂反抗。

谭文彬闭着眼,硬受着这一切。

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反应,比如一个翻身,像对待死倒一样,将周云云双手双脚完成反绞。

当初在宿舍楼道里,陆壹那样一个东北汉子在中邪时,都被谭文彬这一招给死死压制住。

李追远走了过来,右手微握,无名指指节对着周云云的眉心连敲三下。

周云云目露迷茫,不再挣扎与反抗,眼角有泪水流下。

后方的医护人员马上上前,要把周云云送回病房,李追远发现有护士手里拿着针管。

“彬彬哥,控制局面。”

谭文彬单手将周云云抱起,另一只手快速伸入衣兜,抽出学生证快速扫一圈后就立刻收回,

同时大声喊道:

“我是警察。”

先前救人的是他,再加上谭文彬本身的家庭背景熏陶和现如今的气场,他假扮警察,在场还真没人会怀疑。

李追远在旁边小声道:“回病房。”

“我带她回病房,除了主治医生和护士,其余人不要靠近,请配合我们警察工作,谢谢!”

周云云被送入了单独病房,护士将她手腕上的伤进行了包扎处理,医生也做了一个身体初步检查。

谭文彬拒绝了打镇定剂的建议,也没允许他们对病床上的周云云采取一些必要的约束措施,比如……将她绑在床上。

这些建议和措施算不上错,毕竟周云云刚刚差点跳楼,而且表现出了一定的攻击性。

“谢谢,辛苦你们了,现在请你们暂时离开,我想单独对病人问一些事情。另外,告知学校来的那些人,不要进病房打扰。”

医生护士离开了,走之前,他们还特意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凳子上的李追远,他们隐约记得,这个少年在天台救人时,也发挥出了作用,但一切都进展得太快,他们自己也有些拿不准了。

此时,病房里就只剩下了李追远、谭文彬以及病床上的周云云。

周云云眼神依旧迷茫,但比先前似乎多少能聚焦了一些,她不能说话,不能动,只是用目光,看着站在自己床边的谭文彬。

“嘶……我的大班长,你挠人时可真狠啊。”

谭文彬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和脖子,那里到处是抓痕,出血处很多,有几处地方皮还吊着。

这模样像极了在家里刚和老婆干完架的丈夫,而且还是干输的那个。

李追远走下凳子,来到床边,看着周云云。

见小远没看自己,谭文彬干脆绕床半周,来到小远这一侧,小声道:

“小远哥,我刚刚脑子短路了。”

谭文彬是来认错的。

团队里一直有一条准则,那就是在面对突发情况时必须要做出基于目前情形下最冷静正确的选择。

简而言之,不要犯蠢。

李追远:“没事,她挠不死你。”

谭文彬“嘿嘿”笑了两声,他能感受到,远子哥身上正在逐渐发生的变化,好像,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小远哥,接下来怎么办。”

“打电话给你爸,你这个假警察装不了多久,让你爸来控制局面。”

“哦,好,那个,以什么理由?”

“投毒案。”

“投毒?”谭文彬马上意识过来,“是有人针对她下了脏手段?”

“是有这个可能,但目前还无法确定。

不过,周云云是大学生,她先是在寝室里发作,进医院后又差点跳楼,这些事根本就瞒不住。

而一旦被彻底和精神病的身份绑定,那她的学业和前途,就都完了。

洗涮掉精神病身份的最好方式,就是把这件事转变为投毒案,解释成她是因中毒导致的行为异常。

这样治疗结束回归校园后,负面影响才能被降到最低。”

“谢谢你,小远哥,我这就去给我爸打电话。”

谭文彬向病房门口走去时,心里还在嘀咕:这脑子,太可怕了。

自己这里还只停留在关心周云云的“病情”,小远哥那里已经在考虑善后收尾了。

李追远:“让林书友进来。”

“好。”

谭文彬打开病房门走了出来,看见坐在楼道长椅上的林书友,发现对方神情凝重,双拳攥紧。

这家伙怎么了?

扪心自问,周云云被及时救下没跳楼,阿友是开心的。

但阿友心里也有一点自己的小遗憾,那就是错失了一次表现机会,他对自己内心升腾出的这种遗憾,深以为耻,正在进行激烈的自我批判。

“喂,阿友?”

“啊,彬哥,嫂子怎么样了?”

“我去打电话,你进去。”谭文彬懒得这会儿再去纠正这货的称呼。

“那我进去了。”

林书友提着登山包走进病房。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符纸,递给林书友,吩咐道:“病房里仔细转几圈,屋顶你也爬爬看,顺便把符纸到处贴一贴。”

“好。”

林书友将包放下,拿着符纸,先在病房里游走,然后像是条壁虎一样爬上墙,一边移动一边将符纸到处贴了试试。

因为李追远亲自画的符只能起到pH试纸效果,所以不用贴得到处都是,一张只要没变色就可以到处贴。

连续忙活下来,墙角蜘蛛网都被清理了好几处,但没任何发现。

“检查好了,小远哥。”林书友把依旧是黄色的符纸拿给李追远看。

“你自己有什么感觉么?”

“没有,这病房里,很干净。”

“是啊,很干净。”李追远点点头,“问题,就出在这里。”

寻常人遇到脏东西,要么是被脏东西黏上了,就比如晶晶;要么就算脏东西不在身上,也会留下很重的痕迹,就像当初被小黄莺祟上的自己。

可自己检查过了,周云云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她的症状,又明显是遭遇到了邪祟。

林书友小心翼翼地问道:“小远哥,周云云,会不会被人打了?”

“下咒?”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庙里,经常有觉得自己被人‘打了’的人来求除祟,我以前也帮人除过。

不过,解决这个很麻烦,因为只有被打时,才会发生变化,被打的效果结束后,很难检查出什么问题。

除非,被第二次打时。

所以,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都是让人干脆住庙里或者住附近宾馆,等再次发作时,我们马上帮人家设坛起乩,靠官将首的力量,给它怼回去!”

“阿友。”

“小远哥?”

“你会下咒么?”

“我当然不会。”

“你家庙里呢?”

“我们庙里怎么可能会这个?任何一个有羞耻感有道德心的个人和门派,都不会干这种阴损卑劣的事,甚至都不屑于去学这种勾当!”

林书友仰着脖子,面朝上,挺着胸膛,掷地有声。

可良久,都未曾得到来自小远哥的回应。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悔意感袭来。

林书友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小远哥,难道你会?”

问完这句话后,林书友狠狠咬住自己的唇,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巴掌,出口即后悔。

“嗯,我会。”

林书友低着头,像是个小媳妇一样,盯着自己并拢的脚尖。

李追远确实是会。

魏正道在《正道伏魔录》里严厉抨击过咒术,为了让读者更厌恶和深知咒术肮脏的一面,魏正道还将一些经典的咒术流派在书中进行了细节剖析。

李追远又精通相学和命理,可谓提前扫除了学习咒术的最大难点。

但问题是,咒术有着其巨大的局限性,不,是缺陷性。

首先咒术的成功率不高,而且甭管成没成功,你都得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其次,就算是成功了,被咒者所被造成的伤害要是1的话,那施咒者的伤害,至少是2以上。

所以,历史上很多鼎鼎有名的诅咒,都是在某一方几乎要被灭族或者灭国时发出的,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除此之外,现实里帮人打小人、扎咒纸、下损招的,都是些自己拎不清的“烂人”。

他们往往不是自己凄惨就是亲人凄惨,总之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而为了能够艰难度日,就又继续操持这种职业,形成恶性循环。

名门正派不学这个不是因为它们是名门正派,纯粹是这玩意儿……太亏。

想咒别人家破人亡前,自己先死个满门助助兴。

因此,这也是此时李追远所不能理解的地方。

昨天他还见过周云云,那时她还正常,而能在一夜之间就出如此剧烈效果的咒术,其级别已经很高了。

周云云是他高三同学,虽然接触不多,但他也知道对方只是个普通人,家世清白。

那个对周云云下咒的人,到底是受怎样的一种逻辑思维驱使?

说句冷血的话,直接谋害杀了她,李追远都觉得能更好理解一些。

偏偏这种拿大炮打蚊子的行为,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李追远重新坐回椅子上,低下头,开始思索。

根据过去经验,一旦某件事的思考进入逻辑不通的死胡同,那自己就该切换另一种方式了。

而且得抛弃大脑,把自己代入成一个没逻辑没利益驱动点只知道感情用事的蠢货,这样可能有奇效。

“阿友。”

“到!”林书友马上转过身,面朝李追远。

“你上午打了五个人。”

“是的,我有罪。”

“看来,我们的班长同学,确实很受欢迎。”李追远抬头看向病床上的周云云,喃喃道,“会不会就是因为,太受欢迎了?”

……

谭云龙带着同事们来了。

有的警察去病房查看情况,有的去医生那里询问病情,有的则去学校来人那里做简单笔录,完全是按照投毒案的流程在走。

谭文彬迎上了自己的父亲,父子俩早上才刚分开,没想到中午就又重逢。

谭云龙特意选了医院这一楼层的凸出露台处,只有父子二人,谭云龙点了一根烟,问道:

“真的是投毒?”

“小远哥说这样可以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我问的是,真的是投毒?”

“嗯?”谭文彬明白过来,先摇摇头,又点点头,“爸,就先按照投毒流程走吧。”

谭云龙吐出一口烟圈,缓缓道:“别把这件事告诉你妈。”

“放心吧,事情没结果前,我不会说的。”

“有结果后也不用告诉她。”

谭云龙将烟丢地上,踩灭,他看见李追远向他走来了。

“小远。”

“谭叔,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摸查周云云的关系网?”

“嗯,我正打算去她学校,需要我顺路把你送回学校么?”

“好的。”

谭云龙对着李追远问道:“那彬彬呢?”

谭文彬:“我……”

李追远:“彬彬哥就先留在这里,陪着周云云吧。”

谭云龙看向谭文彬:“那你就留在这里。”

谭文彬:“好的,谭叔叔。”

“小远,我在楼下车里等你。”谭云龙先走了。

李追远对谭文彬说道:“彬彬哥,病房里我做了布置,你要保护好那三盏蜡烛不熄灭。”

“明白。”

“除了眼熟的医生护士外,不要允许任何人进病房探望,尤其是周云云学校里的人。”

“嗯,我记住了。”

李追远对远处的林书友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下楼。

二人坐上谭云龙的警车后,来到周云云的学校。

因为要进女寝搜查和问话,所以这次调来的女警察比较多。

林书友虽然年轻,但跟在一群警察中,也能混着像是一个便衣,李追远的年龄和外貌就有些尴尬了。

谭云龙直接解释说,周云云是李追远的远房表姐。

反正老家是一个地方的,老表老表,也不一定真需要有血缘关系。

周云云是六人寝室,此时同寝的其余五位女生都被安排到了其它寝室做着笔录,警察正在对她们寝室进行搜查。

李追远对林书友道:“你帮忙一起找找。”

“我?”

“你有在寝室里藏东西的经验。”

“哦,好。”

“就像先前在病房里那般检查。”

“我懂了。”

林书友借了一副手套,也加入了搜查,不过在搜查中,他的手心里一直夹着一张《追远密卷》幸运符。

女寝的东西很多,尤其是衣服,柜子里、床上、收纳箱以及阳台上正晾晒着的,全是衣服。

林书友在检查这些衣物时,都会用符纸擦一下,看看反应。

期间,李追远在谭云龙的带领下,去做笔录的各个房间里依次旁听了一下

五个女生面对警察时,都显得很紧张,说话也磕磕绊绊。

这是人之常情,可这也给李追远的“观察”带来了麻烦,他的相术能更好地捕捉一个人脸上的微表情,可当她们都处于表情管理失控状态时,这个方法就很难起到效果。

大概知道,周云云在宿舍、在班里,人际关系很好。

另外,虽说新学期伊始,但周云云已经收到了好多封情书,也有男生对她当面表白。

李追远只得默默记下五个同寝女生的名字:

童妍妍,

王璐楠,

赵梦瑶,

张馨,

周胜男。

来到走廊处,李追远看向谭云龙,希望能从这位老刑警这里得到一些发现。

然后少年发现谭云龙也在看着自己,大家想法是一致的。

谭云龙安慰道:“等关系网再扩张一点,将更多人笼进来调查,兴许就会有突破点了。”

“嗯。”

谭云龙又补充了一句:“这五个同寝的女生,我会让人做更深入的背景调查,顺便也摸一摸她们的关系网。”

“谭叔,你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没有。”谭云龙很坦诚地摇头,“只是经验吧,发生在寝室里的案子,不管是偷钱还是其它,最后嫌疑犯是同寝室的人,概率很高。

不过,最好还是能找到毒物。

像周云云那样的情况,如果是中毒的话,撇开精神类药物,有没有可能是重金属?”

“谭叔,我对这些并不了解。”

自己要找的不是毒素,而是咒物。

虽然一定程度上,咒物和毒物的效果,是一样的。

这时,李追远看见林书友正向自己招手。

李追远走了过去,林书友压低了声音说道:“小远哥,我发现了一些异常。”

说着,林书友将手掌摊开,里面有五张变黑的符纸。

没有全黑,颜色也不深,但确实是变色了。

“什么东西上的?”

“衣服,挂在阳台上晾晒的衣服。”

在林书友带领下,李追远来到寝室阳台,那五件能让符纸变黑的衣服,被挂在一起。

谭云龙也跟了过来,问道:“小远,是有什么发现么?”

他这是多一问,因为先前林书友探头探脑谨慎小心的模样,简直是把“我有发现”刻在了脑门上。

“谭叔,既然笔录做好了,那就让她们回寝室吧,让她们把阳台上自己的衣服都收一收。”

“好,我去安排。”

五个女生被允许回到自己寝室,一位女警察指了指阳台说道:“你们把那里挂着的衣服收一下,各人只收各人的,我们要对阳台进行全方位检查。”

很快,阳台上的衣服被收了进去。

除了引起符纸变色的那五件。

那这五件,就是周云云的。

李追远拉了拉林书友的胳膊,林书友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看过来。

少年无奈,要是谭文彬在这里,甚至都不用自己提醒,他就会主动开问,而林书友则是,自己提醒了,他也不知道要干嘛。

没办法,李追远只能好奇地抬起头,问道:“这是我表姐的衣服吧,是昨天洗的么?”

谭云龙开口问五个女生:“是周云云昨天洗的衣服么?”

“是的,是云云昨晚洗的。”

“对的,云云昨晚洗了挂在外头的。”

“云云昨晚洗了很久的衣服才回来,回来时我们都熄灯了。”

“她挂好衣服后,就上床了,我喊她她也不理我,我真后悔,可能当时云云就已经不舒服了。”

“是啊,然后一早上,云云就把还在床上的我们,都赶出了寝室。”

李追远:“以前表姐在家时,就经常帮我洗衣服。”

谭云龙:“周云云昨晚就只洗了自己的衣服?”

五个女生互相看了看,童妍妍举起了手:“云云昨晚洗衣服时,问我们有没有脏衣服好帮我们顺手一起洗了,我就让云云帮我带洗了一件短袖。”

谭云龙:“那件短袖呢?”

“就是我身上的这一件。”童妍妍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这件红色短袖,“是有什么问题么?”

谭云龙说道:“你带上另一件衣服,去隔壁寝室,把身上这件先换下来给我们看看。”

“好。”

童妍妍又拿了一件衣服,去了隔壁寝室,很快,她就手里拿着原本穿在身上的红色短袖回来。

谭云龙不知道衣服能有什么问题,只得将衣服摊开,往李追远这边凑了凑。

林书友则趁机手里藏着一张新符纸,接触的同时顺便摩擦了一下,然后将手放置自己身后,也就是李追远面前,手摊开,符纸变色了,却比先前那变色的五张更浅淡。

这件衣服,也有问题,而且因为被人穿过了,反而被冲淡了些。

不过,衣服并不是主因。

李追远开口道:“我表姐以前帮我洗的衣服,总是香香的。”

谭云龙:“周云云是用什么洗的衣服?”

童妍妍:“云云用的是洗衣皂。”

谭云龙:“那你们呢?”

童妍妍:“我们有的用洗衣粉,有的也是用洗衣皂。”

谭云龙:“周云云的洗衣皂,在哪里?”

童妍妍蹲下来,从床底下将两个叠在一起的盆拉出来,将里头的一块洗衣皂取出,递了过来:“喏,云云用的就是这块。”

谭云龙接了过来,仔细看了一下,说道:“这是新开封的洗衣皂,没被用过。”

说着,谭云龙就把这块洗衣皂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伸手接了过来,确实如此。

谭云龙:“周云云的那块洗衣皂呢?”

五个女生面面相觑,没人知道,也没人回答。

李追远指尖轻抚手中的洗衣皂,所以,咒物,就是昨晚的那块“洗衣皂”了。

只是,就算丢失了一块洗衣皂也不算什么大事,要是没自己出现,谁能知道周云云是被下咒了?

你把原本的咒物拿走了就算了,还把一个新开封的洗衣皂再放回来。

有这个必要么,你是有多闲?

李追远再次确定,在这起事件里,理性思维逻辑已经可以先丢一边了,纯走情绪化路线更合适。

一个人,手里有着一个极高级别咒物,她拿这个高级咒物对一个普通女生下手,下手成功后,她把高级咒物又收走了。

她躺在床上,内心激动、紧张、后怕、兴奋、快意,一边想着还在一边复盘,然后发现了一个“漏洞”,纯属画蛇添足般的,新开封了一个洗衣皂,又放回了周云云的盆里,估摸着还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周云云昨晚洗完衣服熄灯后才回来,早上就把床上的你们赶出寝室,除非下咒的人是堪比当初林书友那种身形矫健的存在,可以在深夜神不知鬼不觉爬进五楼寝室只为调换一个洗衣皂。

但这不可能,要是有林书友这样的身手,搞暗杀或者制造意外不更简单?

所以……

李追远目光扫向在场的五个女生。

那个蠢货,

到底是你们之中的哪一个?

——————

今天整理剧情思路多用了些时间,明天我写多点补偿给大家,莫慌,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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