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3章 霜月横天,本相不空

枫林城域结下的因果,现在正要接续。

无生劫外眺望的生死,如今已经不远。

彼刻与白骨对弈的庄承乾,现在已经在修为上,被那个枫林城的少年,远远甩在身后。

白骨尊神!

天人法相下意识地按向心口,仿佛能感受到那里的痛楚。但在手指触及胸膛的时候才想起来,那颗充满了遗憾和眷恋的七彩的心,并不在这里。

如此淡漠,相较于本尊要无情得多的这尊法相,在白骨神宫之前,竟也不可避免地生出波澜。

何曾遗忘过?

只是一直都太弱。

蝴蝶振翅,掀不动沧海。

面对幽冥之中,那屹立在绝巅之上的白骨神座,怎样奔跑,都显得遥远。

但,一直在靠近。

立足极真,眺望绝巅。踏上绝巅,绝巅之上在眼前!

曾经云山雾罩,千里万里,如今也绝不是不可能企及的风景。

天人法相定定地看了看那“白骨神宫”四字,终于抬起步子,平静地踏入其中。

他想象过很多次,来到这里的情景。

然而第一次真正踏足这里,跟想象中的任何场景都不相同。

命运总是以多舛的变化,叫人明白不可算尽。

一直以来,他所想象的白骨神宫,是诸神落座,万灵臣服,无数强者,屹立如林。巍峨壮丽,穷极幻想,有信众亿兆,圣徒成军……应是幽冥世界里的极盛之景。

因为白骨尊神的位格,就是幽冥大世界里,至高无上,不可能更高的那一种。

但如今所见,却这样荒寂冷清。

仿佛……白骨已死。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一切的变化,是从何时开始?

作为白骨尊神在幽冥大世界里的威权体现,白骨神宫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在祂曾经借由道子建立白骨神国的计划里,这座白骨神宫都是重要的幻想方向。那些白骨道的信徒们,对于未来的想象,就是以偶然观想的如此神宫为基础。

现在它都荒弃了。

姜望尝试过几乎所有了解白骨尊神的途径,白骨道覆灭后,他收藏了现世所存的最多的白骨尊神相关资料。甚至重联血傀真魔的第一个问题,也是问的白骨尊神。

今天他当然不会错过这里。

整个白骨所筑的宫殿群落,并无一丝生气存在。

但白骨尊神所居住的殿堂,一砖一瓦,任何一点留痕,都必然会受到白骨尊神的影响,都是诠释白骨的语言。

姜望绝对会以最大的认真,去一点一滴的研读。

他想要了解白骨,不啻于对成道的渴望。

又或者说,他需要明白,要走上怎样的道路,才有可能真正地跨越万山,站在白骨尊神面前!

靴底敲击骨骼,足音空荡荡地回响,血肉是多余的存在,魂灵和骨髓一起干涸,眼前除了建筑的惨白,并无其它颜色,也没有“其它”。天人法相却细致地观察着每一处,寸砖寸瓦寸痕。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会这样想——

也许眼前的这些砖瓦里,就有枫林城的遗骨。

最后他终于用双脚完整地丈量了这片宫殿群落,用目光将一切痕迹都描摹。仿佛重现了宫殿落成的过程,感受无尽时光里,永恒不息的哀声。

他终于来到最后的白骨神座前——

质如白玉的骷髅头,显然是白骨尊神的珍贵藏品。它们彼此咬合所堆结成的丹陛,有一种痛楚的威严。丹陛再往上,无数条向天空高举、仿佛撕扯着什么的森白骨手,托举着骨刺狰狞的凶恶神座。

巨大的白骨神座上,并没有什么身影。

甚至也没有伟大气息的留痕,一切都消失得很干净。

白骨尊神,的确是不在这里。不止三五日。

天人法相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淡漠地移动视线。他的视线像是刀子,一颗骷髅头一颗骷髅头地刮过,一只骨手一只骨手地磋磨。

在某个时刻,忽然定住了。

他在那白骨神座的镂空椅背,大约是肋骨制成的第三根立柱上,看到一行自上而下书写的文字——

“白骨消失了。我在寻找祂。”

那行字本不存在,是因为他的视线而显现,是因为独属于“姜望”的灵魂印记,触动了它的存在!

就好像……

这行字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待姜望。

留字的那个人,知道姜望一定会到这里来。

所以姜望当然也知道他是谁。

彼此有共同的因果,出发于同一个地方,而各自前行,各自赴远。无论崇山峻岭、仙海神台,总有人生交汇的时刻。而那样的时刻,或是惊雷破重云,或是神舟出天海,或是末世末劫、人生的终章。

他们都情愿为那样的时刻,献出一切。

眼前十分熟悉的字迹,是雷纹铭就,笔锋不见情,字形有一种疏离感。仿佛一个长夜独行,游离于世外的身影。

王长吉的留字!

这些年两个人只是间歇性地传信。因为王长吉行踪不定,也并不使用太虚幻境,通常只有他找上门,或者传信至白玉京酒楼,两人才有短暂的交流。

姜望倒是并不知道,王长吉长期行走在幽冥,且已经确定了白骨尊神的消失,先一步来过白骨神宫。

天人法相抬起指来,正要将这行字抹去——这本身即是予王长吉的一种回应,告知对方,他也来了。见字如面。

但这行字忽然晃动起来,似乎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荡漾。恍惚间,字形已经变幻——

“我确定白骨已经降生现世,我在寻找祂降生的日期。”

王长吉在后来又有了新发现!

白骨尊神真正放弃了幽冥世界里的无上之尊,降生于现世?

若能锁定白骨尊神降生的时间,找到新生白骨道胎的可能性,的确就提高很多。

不过茫茫现世,人口以兆计,每一刻生老病死都何其多。限于不同国家的政治能力,不是所有人的生卒都能精确到某一个时辰的。况且还有一些现世大宗统治的区域,对民众的管理更是形同虚设。很多人寂寞地度过一生,都不被人知晓,很多人甚至都不见得有名字。

哪怕知道了确切的白骨尊神降生的时间,也很难将对应时间里的新生儿全部锁定。

天人法相在一瞬间想到了太多。想起被白骨尊神抹杀的庄承乾的“本我”,想起被白骨尊神回收的“白骨道子”,想起白骨道胎,想起自己吸收掉的庄承乾的新生神魂本源。想起来自于幽冥世界的白骨尊神,是如何通过漫长时光的布局,小胜“现世天意”,赢得了道胎降世的可能。

最后他抬起手指,抹掉那行字,而在那椅背上的空白处写道——

“祂会来找我。”

在白骨尊神漫长的生命里,“姜望”这个名字,是祂必然要抹掉的“错误”。

而在姜望年轻的生命中,“白骨尊神”这四个字,是他绕不过去的一定要搬开的山。枫林城的血海深仇,所剩的最后一座大山。

那就看看,是谁结束掉谁吧。

天人法相有些寂冷地想。

就在这个时候,他心有所感,于白骨森森的大殿中回望,已然越过重重宫墙,浓重鬼雾,看到几双贪婪的眼睛!

它们来自于几个鬼鬼祟祟摸近的身影,在空寂无声的宫殿群外徘徊,始终跃跃欲试,又迟迟下不了决心,不敢真个踏入殿中。

很显然,这些家伙隐约察觉了白骨神宫的失主,对此处有所觊觎,可能已经观察了很久。但又畏惧无上尊神的威名,还在试探之中。

这也是“天缘”。

天人法相翻掌朝上,掌心为炉,瞬间燃起一朵幽白之焰。

这朵焰花瞧来冰冷之极,仿佛霜结。内里却是由一丝一缕的细焰组成,丝缕扭曲,每一缕都癫狂过烈,当不得细究。

是名“意欲火”,是本尊姜望正在熔炼的火焰之一。

没有欲魔功之魔意,不算多么强大。但用在幽冥世界,用来对付这些真神真鬼……却也足够。

此焰才一燃起,白骨神宫外徘徊的晦影,就似得到了助燃。

魔心躁动,神意不安。

强烈的掠宝的意愿压制了一切忐忑,无上尊神的遗留,哪怕只是边角料,也是毕生难以企及的瑰宝。

诸影一霎就迫近了。

遂在白骨神宫之外,响起尖利的声音:“沉睡于忘川河底的无上尊神,永世不灭的终焉之主……您的神辉永远沐浴着我,阴山鬼叟特来觐见!”

第二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天痕谷幽梦真神,求见永眠归处,白骨尊神!虔心归顺,愿跪献所有,奉于尊神座前!”

……

一个比一个卑微,一个赛一个的忠诚。但全都要先见白骨尊神一面。

白骨神宫外,一时阴风阵阵,鬼哭如号。

白骨神宫之中,天人法相静听片刻,一把握灭了掌中的意欲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漠地转过身来,在那白骨神位落座。他抬手搭在了光滑的骷髅扶手,纤长的食指上,霜光绕成了喻示权柄的指环。

而在神宫上方、无尽高穹,有一轮霜月,随着他的坐下而升起,

泠泠月色遍洒神宫,好似水银泻地。

咔咔咔!

就在神座之前,有一双白骨之手,挣扎着钻出地砖,只往地上一按,便撑跃而起,立在殿中。

而后是第二尊,第三尊……

殿中一时骷髅列队,有如冥界文武、神国百官,共奉尊神!

那最先爬起来的白骨骷髅,半跪在神座前,仿佛得到某种指引,转过骷髅脑袋,嘴巴空荡荡地张了两下,终于发出声音来——

整个殿中的骷髅一起共鸣,将神谕传递!

月华笼罩此方,流泻大地。所经之处,密密麻麻的白骨骷髅,在这偌大的宫殿群落的各个角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或举刀,或执斧,或仰月而啸。

白骨神宫如在今夜复苏。

而悠长宏大的一声,在月光之下播撒,如奔流汇海出神宫——

“宣!”

神宫之外的诸多晦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跪伏在地,无有一刻敢抬头。

霜月横天时,白骨神宫之主,宣见真神!

……

……

放眼现世周边的那些“大世界”。

万界荒墓从来无遮无掩,任凭来去。

虞渊无非是在新野大陆征战厮杀,近几年都拉锯于长城战线。

幽冥世界早就被击溃了体制,基本上是几方尊神各扫门前雪,安安分分地永恒。一些个阳神自娱自乐,关起门来过一过神君的瘾。幽冥不过是归于源海的途经,不是死亡的终点,在当今这个时代,算不得人族的大威胁。

天狱世界围绕着文明盆地建立起漫长的战线,妖族大军的进攻极具力量,防守也称得上固若金汤。这两年在以愁龙渡为代表的战场,中等烈度的战争从来不曾间断。

反而是险些被一战靖平的沧海——这个几是从现世被切出一角所形成的大世界,应该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时期。

迷界封锁,中古天路已断,永恒天碑夺下其五……仿佛沉疴尽去,焕发新生,整个沧海,处处都在大建设之中!

曾经皋皆所镇的永宁海域之东,东去七万四千海里,有一座海域,名为“无常”。

是无冤皇主占寿之所镇。

大名鼎鼎的“无常飞甲”,便是此域的终极武装,威慑诸方而存在。

“无常飞甲”的统帅,是号为“猎王”的鳐哀。

这位真王擅长用毒,常常能死敌于无知觉中。“无常飞甲”的日常训练,都是由他来负责。在无冤皇主外出或是修行期间,他就是无常海域的最高意志。

此刻他负手站在一只巨贝之上,巡行于无冤皇主治下偌大的海疆。

巨贝两扇甲壳的每一次翕合,都在吞吐巨量的海沙。细看来,并非海沙,而是这片海域死去的秽物!

本来脏污浑浊的海水,在巨贝游过之后,霎时就清澈许多。

这种巨贝海兽,名为“食尸贝”。瞧着像是专门清理海域环境的工具,实际上是无常海域独有的战争兵器,也是“飞甲”之名的由来。

它拥有强大的荷载能力,具备恐怖的爆发速度,且防御极强,而以腐物为食,根本不消耗什么资源。在历代贤师的优秀作品里,也算得上是最上等的战争巨兽。

鳐哀如往常一般乘贝巡海,在统御“无常飞甲”的日子里,他习惯了亲力亲为。皇主先前在中古天路的大战里,就损耗颇巨。这次又被前段时间留下的烙印,引动了真尊,再次挪用“主劫”之力,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现在的无常海域,尤其是需要他重视的时刻。

眼前所见,欣欣向荣。

作为现存最重要的海域之一,无常海域并没有分配到永恒天碑,这不是沧海龙君的薄待,反而是灾厄之下的荣誉——因为他们靠自己的力量也能重建家园。

在这片位于极东的安宁海域,不可能有沧海之外的危险发生。就算是人族轰破迷界,要一路杀至“无常海域”,也得累月经年。实在是距离太远,中间的危险地带又太多。

他作为真王,需要提防的只是那些有可能会移位的天灾。想办法提前解决,或者向皇主预警。

当然,海域中那些不省心的混蛋,也需要他时时敲打管教。整个无常海域的建设和发展,更需要他把控方向。

在某个时刻,鳐哀抬起头来。

他所仰望的,并不是那风雨将至的晦沉的天空。而是他的“道”。

困顿皇主尊位之前,已经很多年。在沧海的灾后重建里,隐隐有所触动,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而今天,在冥冥之中,好像有天道的力量,在对他招手。

这般天道力量绝无虚假,并非是幻觉!

天命在海族?

人族有姜望两次挣脱天道深海,妖族有猕知本于天道深海潜游,这俨然是条康庄大道,非真正强者不能涉足。

鳐哀穷极神思,情不自禁地登天而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浩荡的天道海洋中央,有一尊至高无上的皇主尊位,椅背对着他,正等待他走过去,为他加冕。

一轮霜月照水,一切都很平静。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靴子在海上踏出一圈圈的涟漪。

当他终于走到那尊位之前,他赫然看到,尊位上分明并不空。

那里坐着一尊佛。

佛相隐去,是黄脸的老僧!

(本章完)

第2354章 诸天万界谁不识

猎王鳐哀,天生善狩。

自小凶狠好斗,封王之后才稍有收敛。

这一路走来,捕杀强敌,碎劫斩难,不可胜数。

但此刻于这天道深海见老佛,不仅生不出反抗之心,就连一丝警觉都生不出来!

堂堂真王,能够把握世界真相,真正洞彻自我,在任何时候都“自握其真”,却在这里精神恍惚,懵懵懂懂欲皈服。

那登天的可能,分明只是饵料。而天道的力量,竟然拧成了一条钓线。皇主的尊位,就是穿鳃的钩。他感受的是完全不可匹敌的力量,像是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只能任人宰割了!

谁人坐于天道深海钓众生?

鳐哀几乎要在海面伏低五体,他的神意完全被碾服。

眼中所见,是尊位坐佛,天海无边。

此身如此渺小,是尊佛之前,平等的众生。毫不特别,格外普通。

他耳中又听得天道之玄韵,恍惚有诵经声,穿梭在耳,回响在心。

其声庄严且恢弘,声曰:“应住不坏,成劫往空。绀叶飞花,寂灭朽果!”

“吾死矣!”鳐哀已知必死的命运,而根本反抗不得,甚至生不出反抗之心。一时悲声如泣,哀问道:“此是何经?”

那天道深海的正中央,于尊座上盘膝的黄面老僧,一时睁开悲悯的眼睛。岁月的褶壑盛着世间种种情绪,而所有的情感都随着时间流淌。他抬起枯瘦的手掌,五指温暖地张开,慢慢前伸,像是抚慰迷途的羔羊,按向这海族真王的面门。

鳐哀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他拥有一种巨大的感动。

这苦海无边,他已迎来渡船!

神魂渺渺,道身也轻。

而他所听到的最后声音,竟然是那么平静的。平静地向他讲述——

“三宝如来。”

这平静的四个字,仿佛是微不足道的一段故事。有关于一座不高的山,一间不大的庙,一个老和尚,两个小和尚。

悬空寺小圣僧天生得道,《三宝如来经》!

……

酆都鬼狱之中。

熊咨度大梦正酣,忽然翻身而起,看向对门。

一条过道,两架栅栏,隔开彼此。

他的邻居,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正呈跏趺坐势,坐于囚室正中。

狭仄陋室如苦海,其势安坐意圆满。

熊咨度看到,有两行清泪,自那清秀小和尚的眼角滑落。可小和尚本尊,却似涂抹金漆,大放佛光!

“国师大人,你这是怎么了?”熊咨度不无提醒地道:“还没到咱们出去的时候呢!”

小和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低地颂念:“我成佛时,本亲无妄。”

“我成佛时,三宝无垢。”

“我成佛时,空门不空。”

“我成佛时,世无疾苦,思有归处,我不怜哀。”

他泪流满面,却高声起来:“小师弟……你成道罢!”

师父曾告诉他,这《三宝如来经》是仅次于《苦觉智慧经》的佛宗无上典籍,不能传给任何人,就连方丈师伯想听,都要骂回去。

他的确听进去了,谁也不告诉,只屁颠屁颠地传给了小师弟。哪怕小师弟并不愿听,他磨了好久才答应。因为这是空门之家,三宝山的自己人。

法不外传,这不是外传,是内弘也。

而今师弟以天道颂佛,确名为《三宝如来经》

为苦觉往生,为净礼累功!

……

……

却说太古皇城,封神台上,一场盛大的晋升,正在进行。

作为自远古延续至今的妖族“王脉”,麒族的强大,亘古不衰。

在妖族极盛时,慑压万界。在妖族退守天狱世界后,仍为此界支柱脊梁。

因其繁衍之艰难,每一位麒族的诞生,都是值得欢庆的大事。

而一位麒族证道,更是举界瞩目,八方来贺。就连作为现世霸主的人族,也要投以关注!

尤其今日跃升的麒相林,是不可多得的妖族名将。

这更为今日这场盛大的跃升典礼,蒙上一层传奇色彩。

足足六位真妖,各着古老祭服,站定六合方位,拱卫最中间的麒相林。

此君生得好相貌,温文尔雅,像书生多过于将帅。但披身之甲胄,又沉重如山岳,其上血痕斑斑,绝非什么装饰品。

妖界近来无大事。

人族虽有频频动作,也都是在修剪枝蔓,去除诸方隐患,不至于先来动这个最强大的对手。

围绕着五恶盆地所展开的大战,更几乎都是妖族主动掀起。

哪怕早先人族绝世天骄李一在愁龙渡证道,险些打了天妖狮安玄一个措手不及,麒相林作为统帅也还是迅速调整布防、稳住了战线,未叫这突发事件,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失。

今日麒相林证道,就算是近些年来最大的事情了——

他今日回归太古皇城,在至高封神台证道,并不仅仅代表他麒相林自己的此生道途,他奏响的是妖族真妖纷纷冲击衍道的序曲!

还有二十六年,神霄世界就正式放开。

在生死之战来临前,妖族需要的是确定性的天妖战力,而非万死未见得有一成的虚无缥缈的超脱力量。超脱共约的存在,也更是钦定天妖为万界战争的主角。

那些矢志于更高者,那些眺望超脱者,那些在真妖道境不断打磨自己、希冀于伟大风景的强者,现在就可以开始冲刺了。

在衍道之前踟躇的强者,都是亿万中难出一个的盖世骄才,击败了无数对手,才得以为自己保留机会。自绝永恒自然是消磨心气的选择,可只有赢了神霄战争,妖族才有未来可言。

麒族是妖界今日的支柱,是硕果仅存的“王脉之族”,历史上出过妖皇,深刻影响过诸天局势。从远古到今世,始终担当起最大的责任。

今如是!

哗哗。

甲叶撞响。

麒相林登上那金色的石阶,仿佛踏足永恒天路,一步一步,笃定地往高处走。

高处不胜寒。

他注视着这座麒惟乂所言的‘十分辛苦’的城池,注视着十分辛苦的妖界众生,看到他的朋友、他的部属,血脉、师生、政敌、同行者。

他心中有一口不得不吐出来的气。

这口气令他步履艰难,令他在登天的时候宣声——

“诸天万界,永世为争!不朽破灭,辉煌失落,我等皆不名。现世遥如泡影,天庭都是云烟。诸君见我,不过如此,我见诸君,尽囚徒也!诸君皆可唾骂我,而我悲泣复何言?”

“所谓天命妖族,囚居此世,已逾三个大时代。代代浴血,累世冲锋,而步履维艰!幸得大祖羽祯,自填道果,以其【无限可能】,致万失得一成,乃有神霄一局。”

“我们妖族,就连战争的希望,也要埋葬超脱者来争取!诸位!闭关能永世否?长夜能安枕否?”

“吾不愿神霄是结局,情愿以天妖为终途。”

他大张其怀,拥抱他的种族,他的家园,而大呼:“麒族麒相林,今为天下而先!”

“六合”者,上下和四方。

六合之内为一切已知世界,六合之外为一切未知世界。

但若将六合表现在同一个平面上——譬如封神台的底座。

那么便是等边的六面之形,所有对角之线相交于一点,麒相林就在已知世界的正中心。

以此六合方位围绕着麒相林的六位真妖,这一时各自鼓荡力量,齐齐施以大礼——

“为天尊祝!!!”

与其说他们是为麒相林护道,倒不如说他们是来观礼敬贺。因为这根本是势在必成的一步。

麒相林已经走到金色封神台的最高处,天不绝顶,绝巅近在眼前。

封神台的辉煌笼罩着他,为他披上金光。

诸方的目光注视着他,为他戴上尊冕。

他抬脚只是一步,一生修行至此时,这就是超凡路上的绝巅。

远处高大的城门楼上,天妖麒观应已经转身下楼。

麒惟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内的封神台,关注着麒相林登顶的过程,嘴里问道:“您不看了?”

“只是走个流程罢了。对麒相林来说,放弃超脱,绝巅就并不为难。”麒观应淡声道:“今日之后,我打算把斗部天兵交给他。”

麒惟乂蓦然回身,又惊又喜:“您——”

“你觉得他适合吗?”麒观应问。

麒惟乂一瞬间转过千百次思考,最后认真地道:“论才略论德行,论担当论兵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我也这么——”麒观应淡声说着,平静地往下走,但忽然身形一晃,骤然折转!

这个动作是如此激烈,就连话语也折断了,扶栏远眺封神台!

包括麒观应在内,许多妖族强者都看到——

麒相林那温文有力的身影,踩着辉煌灿烂的天阶,已然拔身至高。

确切地说,距离超凡路径的至高之处,还有微不足道、几不可察的一点间隙。都不需要再抬脚,只是要靴子确定地落下去,实实在在地贴住峰顶,仅此而已。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那绝顶高处,倏然出现了一尊煊赫身影!

长身挂剑人独立,万古天霄无此尊。

霜色的长披就像系住了穹顶,赤色的天火好似大日环绕。

妖界之金阳不能掩其辉,太古皇城之璀璨不能夺其色。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已然是所有目光的终点,是一切惊叹、恐惧、所有情绪的归处,是无数生灵仰望着的正中心。

山高不算高,他在为绝巅。

他的五官倒是并没有太大侵略性,不具备咄咄逼人的锋利,眉眼清秀又疏朗。是自有秩序的山川,宁定而平和地,承受所有注视,承载所有目光的重量。

关于这个世界给他的一切。

他接受,他面对,他拥有。而他不会被任何力量改变,他走他自己的路。

妖界所有能够称名的强者,都必然记得这张脸。

记得他的眼神,记得他所做过的事情。

不止妖界!

诸天万界谁不识?亘古人间第一真!

他竟然出现在麒相林即将登顶的前方!

今日何似昨日事!

他如今在超凡绝巅的高处迎接麒相林,难道是已经加冕为君?

叫猕知本现在还在沉眠,叫妖族拥有巨大期待的天宪罪果,也没能终结他的传奇,没能阻止他前进,叫他一秋而成道了?

王骜自行轰碎开道功德,没能超脱,也算猕知本布局成功。因为阻止武道开道者超脱,才是那场布局的根本,根本目的达到了,其它都是次要。存道而杀开道者,只是一个最优但未能实现的选择。

同理,姜望斩寿又斩道之后,为求一秋成道,没能证道最强,也算猕知本布局成功!

杀死姜望是最优解,但斩断姜望的无敌之势,才是这局的根本。

而它已经实现。

绝顶之势斩一截,人族未来低一峰。

不。

麒观应迅速推翻了自己判断,因为他注意到,此时的姜望并未衍道,还是洞真之身。

相对惊悚的是……与麒相林相同,姜望也在登顶的过程中。

再次登顶?

登顶在今日?

他竟然也在妖界登顶?

难道他一直藏身在妖界?

不。这也不对!

麒观应一霎那踏入天狱之【道界】,在这玄之又玄的超凡空间里,并没有捕捉到姜望的痕迹。他睁开眉心之天目,霎时观照万界,洞彻与姜望相连相系的一切。看到姜望未有经行妖界,更不曾牵扯天狱之【道界】,与此世全无半点干系。

身为太古皇城护卫者,麒观应乃盖世之天妖,博闻强识,见多识广,从来自信笃定。

这时候却一再地推翻自己的判断,一再地自证前谬。盖因有关姜望的一切,一再掀翻常识,打破想象,连他都难以理解,更不必说预知。

瞬念数变之后他才确定——

姜望是自天道深海,涉海而来。

他走过的是猕知本的旧途!

甚至他也不是特意来到妖界登临绝巅,不是在此界独在。

他是在现世、在诸界……同时登顶!

妖界之绝巅,只是他的其中一个途经。

而在这登顶的过程中,犹有余力,拦在麒相林身前,惊其意,阻其道,甚而……对其出剑!

此刻,天狱世界的所有天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剑,就如同先前姜望在现世以无敌之势登顶,猕知本自天道深海突降绝巅。相逢只是一个照面,天宪罪果已经生成。

那是麒相林自己的绝巅路。

所有于此不相干的,都一时不能相干。

一切都来不及,一切都太迟!

今如是!

那是横空出世的一剑,斩在绝巅的尽处,抹掉命运的归途。

昨日因,今日果。

昨日猕知本现世降劫,今日姜望天狱还报劫无空!

在修行的绝巅,妖生的顶峰,麒相林迎来了此生最绝望的时刻——

放眼诸天万界,纵观古往今来,哪位洞真,能当此一剑?

纤毫之距,竟成永恒!

明天结卷。

……

感谢书友“缺ab”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92盟!

感谢书友“androidez”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93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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