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敢向锦衣卫告状么?

再询问了一番,情况基本确定。

郑逸书之前不可一世,认为能够跨越阶级的依靠,就是大礼仪新贵,当朝吏部尚书方献夫的侄子方威。

古人同床共榻,抵足相眠,可是一种情谊深厚,最为亲近的表现。

可想而知,郑逸书被方威拉着同睡在一起,有多么的激动。

这是人生的天梯啊!

现在梯子架起来,他开始往上爬了。

谁料到刚刚开始攀爬,梯子直接断掉,还轰隆一下,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

海瑞开始询问具体细节:“你昨晚与之同睡一榻,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没有。”

“今早醒来,是谁发现方威身亡的?”

“是我,我迷迷糊糊间,闻到一股臭气,睁开眼睛一看,身旁没人,再到了外间,才发现方威……方威已经吊死了!”

“吊死在屋内,动静势必不小,婢女呢?其余仆从呢?”

“方威有个习惯,与我等门客抵足相眠时,都会屏退下人,所以昨晚只有我一人在他屋内,方家人才会怀疑是我害的!”

“那你是怎么逃出方府的?”

“方威的婢女彩云不忿我含冤……偷偷让我从后门离开了……”

房内几人看了看他的相貌。

不得不说,这位生得一副好皮囊,比起林大钦和海瑞要好看许多,与海玥相比,则属于两种风格。

海玥从小习武,生得雄俊魁伟,阳刚之气浓厚,郑逸书则面容清秀,唇红齿白,更偏向于俊秀书生,能够勾搭婢女不奇怪。

只是这件事如果被方府发现,这个女子的下场就堪忧了。

海玥和海瑞皱了皱眉,而郑逸书只是恳求林大钦:“敬夫,帮帮我吧!我真的没杀人啊!”

林大钦被他哀求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法帮你啊……我能怎么办呢?”

郑逸书带着哭声:“你帮我作证啊,我没有你的才华横溢,我上次乡试不中,这回也完全没有信心,我是要依靠方家的,岂会加害方威?你就说,你就说,昨晚我就住在庵里的,根本没去方家!”

林大钦性情再温和,也知这等事情不能做,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不会作这种证!”

海瑞则道:“你既然是无辜的,又逃出了方府,为何不直接去按察使司衙门报案呢?”

“去衙门报案?”

郑逸书尖叫起来:“我根本不认得衙门中人,他们岂会帮我这个贫寒士子,肯定是方府的下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听到这一句,林大钦目光一动,忍不住看了看海玥。

他没有忘记,最初相遇时,自己被恶吏刁难,海玥帮他出头,险些也被拖累,是按察使周宣出面,那位对于海玥极为赏识,或许能帮上忙?

但林大钦只是暗叹一声,没有真的说情。

念及以前的友谊,他自己可以帮郑逸书,却不想为难朋友,强迫他们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然而海玥目光闪了闪,主动开口:“我倒是有个主意!”

郑逸书眼珠滴溜溜转动,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挤出一丝讨好之色:“海兄,此前是小弟失礼,小弟这就给你赔不是,周臬台那边……”

海玥直接打断:“你可知晓,如今按察司衙门内有京师来的锦衣卫坐镇?你若真觉含冤,又恐方家左右地方衙门,何不向锦衣卫递状?或许他们能还你一个公道!”

“锦衣卫?锦衣卫……好!好!我去找锦衣卫告状!”

郑逸书脸色剧变,阴晴不定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踉跄着奔了出去。

‘看来此人杀人的可能性不大……’

海玥目送着此人的背影,做出初步的判断。

从动机上来看,郑逸书一心巴结方家,确实没有理由加害方威,但两人是否有什么私下恩怨,不得而知,所以海玥对他是抱有怀疑的。

不过锦衣卫的恶名远扬,如果郑逸书真是杀人凶手,那应该敬而远之。

毕竟在方家会死,落在那群人手里,可能生不如死。

现在郑逸书如此决然,看上去是真的为了洗清嫌疑,不顾一切了。

林大钦见这位不再纠缠,人性使然,也有些如释重负,但锦衣卫的滔天恶名,又让他生出担忧:“十三郎……”

海玥道:“在琼山时,我也曾遭凶手诬陷,险些无法自证清白,遇此困境,只能靠自己,外人相助终究有限,我们已尽力相帮,无愧于心了!”

林大钦低声道:“我更担心你,万一那些锦衣卫迁怒于你,该怎么办?”

海玥微笑:“敬夫放心,锦衣卫也非完全不讲道理,尤其是我之前遇见的那位陆舍人……”

林大钦忧心忡忡,连连叹气。

而似乎印证了他不好的预感,刚过午后,一位身穿便服的魁梧大汉便直直地来到禅房外,高声道:“海公子!海公子!陆舍人有请!”

“祸事了!”

林大钦一个激灵,险些蹦起来,体现出了民间士子对锦衣卫根深蒂固的恐惧。

但下一个动作,却是抓住海玥胳膊,颤声道:“我……我和你一同去!他们不能这般牵连无辜!”

“敬夫莫急。”

海玥颇为感动,拍了拍他的手,走了出去。

海瑞则对着林大钦道:“听来者语气,不似恶客,锦衣卫更无需在我等面前掩饰。”

果不其然,海玥走出禅房,一眼就看到,来者正是之前给自己送信物的壮汉,站在陆炳身后的八人之一,行礼道:“又是壮士,之前匆匆,未曾请教尊姓大名?”

锦衣卫笑着挠挠头:“俺姓洪,家中排行第七,公子叫俺洪七便是。”

‘这姓氏排行不进丐帮可惜了……’

海玥心中失笑,抱了抱拳:“洪七兄,我们走吧!”

“直接去方府!”

洪七直接带了马匹,两人一路畅行,抵达城北的方府。

稍作等候,就见一行官人浩浩荡荡地出现。

前呼后拥,被拱卫在中间的,正是陆炳,左右则是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吏。

海玥能认得的,是按察使司的两位大员,按察使周宣和按察副使兼提学王世芳,至于布政使司的左右布政使则不认得。

他也很自觉,与洪七一起退到一旁。

不料陆炳临入方府,目光一转,落在这里,对着左右笑道:“田藩台,我和周臬台方才说到的琼山神探,就是这一位了!海十三郎,你让嫌犯自投罗网,此案也别闲着,过来出一份力吧!”

(本章完)

第56章 难逃的魇镇

在三司衙门一众高官的注目下,海玥神色自若地走进了队伍里。

单就这份不卑不亢的态度,又令众高官啧啧称奇。

别人赏识,要能接得住。

换做他们自己,在十七岁的年龄,遇到行省的一众高品大员,能否做到如此泰然?

难说!

陆炳更见欢喜。

他年纪太轻了,初次下到地方,跟在一群年迈的官员里,哪怕受到恭维,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将同样年轻的海玥寻来,也是心血来潮。

而今这位的表现,无形中让自己面上也有光,当真是好样的。

陆炳心情愉悦,但在方府仆役的迎接下正式走入,看着这座雕栏玉砌,富丽堂皇的府邸,脸色忽又沉下:“方公是南海县人,家宅自在县中,正德年间,方公告病回乡,在西樵山读了十年书,那里亦有他的故居!倒是不知,这广州府城里,怎的有了这座方宅?听说还敢号称天官府邸,每日请托之人,络绎不绝?”

此言一出,众官员的注意力顿时转移,神态各异。

‘没想到此子巴结上了陆炳,我此前倒是该更主动些,说不定就是个离开岭南的机会……’

其中王世芳原本心生悔意,觉得之前应该多给海玥一点好脸色,此刻闻言却是立马狂喜:‘难道陛下要对那群仰惑圣听的奸臣下手了?’

身为毛澄的女婿,对于在大礼仪事件中的张璁、桂萼、方献夫一行,王世芳自然不会有丝毫好感,将他们视作蛊惑天子的奸佞,眼见陆炳对方献夫似有微词,马上想到,是不是当今陛下的态度改变了……

相比起王世芳曾有礼部尚书作为岳父,其他人没有这般根基,但脸色都有变化。

如果京师里的吏部尚书方献夫倒台,那于地方而言,必然也有一场巨大的风暴啊!

人群之中,唯独海玥眨了眨眼睛。

他很清楚,嘉靖对待大礼仪中坚持他认生父的那一批官员,自始至终是最为宽容的,方献夫不久后可是入阁的,后因身体老迈,自行辞官,回乡养病,寿终正寝。

所以嘉靖抛弃大礼仪新贵方献夫,实在是不现实的事情。

而陆炳作为嘉靖的亲信,自然明了上意,那他说话的意图是……

海玥仔细回忆,嘉靖九年前后,方献夫似乎因为族中子弟在家乡为非作歹,遭到了弹劾,后来他病故,妻子更是举报侄子图谋家产。

想想也有趣,方献夫是王阳明的弟子,王阳明去世后,继子和亲子争夺遗产,一度闹得不可开交,是方献夫出面,为老师安稳家中,结果他死后,自己的侄子也来霸占家产,同样闹到朝堂。

至于那个霸占家产的侄子是不是方威?

这谁能记得……

“小的来福,拜见诸位老爷!”

正在这时,方府的管事满头大汗地迎了过来,看着一众官人点头哈腰。

陆炳直接道:“死者呢?”

“在……内宅。”

“令女眷退避!给你们一刻钟!”

“是!是!”

之前担心的查案困难,在锦衣卫三言两语之间解决,海玥也不禁感叹。

能够压制强权的,果然只有更强的权,方家借着方献夫的势,在广州府作威作福,恐怕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这般对待。

不过海玥注意到了,至今为止,没有见到方家的直系亲属,出面的都是下人之流,而且以年轻貌美的婢女居多,小厮也是俊秀清逸。

这边默默观察,那边时间一过,陆炳立刻朝着内宅走去。

其他官吏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大举闯入,领头的三人,左布政使田佳鼎、按察使周宣、提学王世芳跟了上去。

步入内宅,在管事来福的带领下,来到一间院落,指着屋子:“少爷就是在此遇害的……”

“带疑犯!”

陆炳一挥手。

两个锦衣卫架着郑逸书走上前来,郑逸书浑身直哆嗦,都没有注意到海玥,只是惊惧地望着陆炳:“小生冤枉……冤枉……他是中了魇镇而死的!‘隐雾村’的魇镇啊!”

“嗯?”

众人皆惊。

海玥一奇,做噩梦的不是郑逸书么?怎么变成了死者方威?

陆炳浓眉皱起:“说下去!”

郑逸书嘶声道:“方威……方威跟我说,他这些日子都做一个可怕的噩梦,总是在一个满是迷雾的村子里徘徊着出不去,这是当地的传说,一旦梦见了这个‘隐雾村’,下场都很凄惨,无一幸免!”

陆炳看向跟过来的三位高官:“诸位可曾听过这等说法?”

田佳鼎面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确有耳闻。”

王世芳还沉浸在喜悦中,随口道:“本官不曾听过……”

周宣冷冷地道:“市井之言,不足为信!”

陆炳转向郑逸书:“既有这等传言,方威理应惶恐不安才对,怎会与你抵足同眠?”

郑逸书嘴唇嗫喏了一下,似乎不想回答,但在周围一圈膀大腰圆的锦衣卫逼视下,还是涩声道:“他要的就是与我同眠,将那魇镇转给我!”

陆炳愣了一愣:“什么?”

郑逸书道:“我曾在西行庵中求问住持,如何化解魇镇,住持不答,但在寺院外遇见一位赤脚道人,言明有一法,可移花接木,转嫁魇镇……”

陆炳闻言更奇:“你用了?”

“没有!我不敢用,我不想死啊!”

郑逸书咬了咬牙,干脆道:“我对方威说了谎,告诉他西行庵的高僧传了我佛法,可以转嫁他身上的魇镇,他信了我,许我前程,这些日子与我越来越亲近!我为求圆谎,就对他说,我在庵中梦时,也梦见了‘隐雾村’,但有佛祖庇佑,故而能安然无恙!不仅是他,我对同住一庵的几个书生也是这么说,他们可以为我作证啊!”

海玥无语。

之前自己那般讽刺,郑逸书都不肯离开西行庵,竟是这个原因?

和林大钦说,这些日子夜间被噩梦纠缠,也是为了博取前程的伪装,恰恰凭借着这份信口开河,他才得了方家人的看重?

可如此一来,在场其他人的表情不禁变了。

如果郑逸书没有撒谎,这魇镇岂非真的避无可避?

方威以为自己逃脱了,魇镇转给了这个穷书生,结果却被对方欺瞒,最终还是魇镇发作,在夜间悄无声息地上吊自尽了!

陆炳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看向海玥,却见海玥回望过来,眼神里并无恐惧,只有探究真相的好奇。

陆炳背脊一挺,更不能丢份,刚要开口,就见周宣取出随身带着的棉布手套,淡淡地道:“神仙诡诞之说,先放到一旁,将死者的尸身抬出,老夫来验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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