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第317章 疯了才能打赢!

第317章 疯了才能打赢!

李成梁盯着李成材的尸体,双目赤红,泪水无声无息地从脸上滑落。

缓缓蹲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兄弟,你比我早走一步。

兄弟,你怎么能比我早走一步啊!

虽然我们从十几岁第一次上战场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以后的结果。不是建功立业、荣华富贵,就是横死战场,马革裹尸,可是

老三,你叫我怎么跟老爹和老娘交代啊!

呜呜——!

李成梁的哭声,撕心裂肺。

凛冽的北风吹得他头盔上的红缨乱摆,不远处飘荡的“明”字大旗,烟熏火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旁的叶梦熊站立不动,如同一棵孤树。

李成梁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如一匹恶狼扑了过来,狠狠地盯着叶梦熊。

“我家老三是怎么死的?”

叶梦熊闭着眼睛,不堪回首,黯然地答道:“都是我,是我害了李副将。”

“说!”李成梁挥舞着双手,跳着脚,厉声喝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说!”

叶梦熊睁开眼睛,“是我擅做主张,组织民夫上前对敌。”

李成梁暴跳如雷,指着叶梦熊骂道:“你个混蛋,民和兵,是两回事,他娘的不能混在一块用!

见过血、杀过人的兵才是老兵,新兵都扛不住,民夫顶个球用,你还把他们派到前面去杀敌,你个鸟书生,不懂打仗,不要瞎挤挤的乱指挥。”

叶梦熊低着头,“是我不对。我不明军务,胡乱指挥,以为民夫如书上所言,发把刀,给把枪,勉励一番就能杀敌。

不想民夫一触即溃,车阵出现缺口。在外游弋的李副将马上带兵冲过来,堵住缺口,不想陷入重重包围。”

李成梁冲上前来,揪住叶梦熊的衣领,赤红的眼睛瞪得滚圆,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你个混蛋,害死我家老三,我要你偿命!”

旁边的营统领和队官冲上来,一左一右拉住李成梁的胳膊:“总兵,叶巡按不是有心的。李副将陷入重围,叶巡按马上组织火枪队往外冲,拼死救出李副将。

李总兵,你看!”

营统领抓起叶梦熊的手,在李成梁张开,这是一双血肉模糊的手。

“事急时,叶巡按跟我们几个炮手,抬着子母炮冲在最前面,连开几炮,终于轰开了一个缺口,这才把李副将他们接应出来。”

叶梦熊慢慢地把手抽回来,“我只是伤了一双手,李副将他们却丢了性命。”

李成梁看着满脸漆黑、一身轻甲破烂不堪的叶梦熊,满腹的怒火不知道怎么发作,泪流满脸,仰天长啸。

“老三啊!”

叶梦熊闭着眼睛,低着头,流着泪。

旁边那面“明”字大旗,飘动地更加剧烈,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卷走。

“报!戚帅和徐侍郎领兵来了!”

兴化城、通辽城、赤峰城是一个三角形,互相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叶梦熊他们被围,除了通辽城,赤峰城和兴化城也派人去传信。

离得最近的赤峰城兵少,首要任务是坚守,谨防黑石碳虚晃一枪攻破城防,所以只是派侦骑来侦查,没有派兵来驰援。

兴化城稍远一点,戚继光和徐渭所领的援军就稍晚了一点。

戚继光和徐渭急匆匆走了进来,看到躺在地上的李成材,连声问道:“怎么回事?”

营统领上前去,把情况简要汇报了。

戚继光默然上前,拍了拍李成梁的肩膀,把叶梦熊拉到一边,询问详情。

徐渭走到李成梁跟前,不客气地问道:“汝契,你还要杀了叶男兆为成武报仇吗?”

说来也奇怪,李成梁心高气傲,连戚继光都不大放在眼里,偏偏最服徐渭,尊其为兄,一直要让几个子侄拜徐渭为师。

“文长先生,我心里痛啊。”

“你心里痛,我心里也痛,大家心里都痛。”徐渭指了指远处被小心抬在一起,正在洗涤的明军阵亡者,“他们的父母妻儿心里不痛吗?

汝契,自从踏上战场,你、我、成武、戚帅、叶兆男,千千万万的将士们,心里都抱了必死的心。

沙场无情,今天老三阵亡,明天可能就是我。”

徐渭抓住李成梁的肩膀,沉痛地说道:“汝契,我们是大明军人,保境安民、杀敌报国,是我们的天职。难不成你还奢望老死床榻?”

李成梁摇了摇头,“文长先生,你说的我都知道,只是我心里痛,跟刀割了一样痛。”

“生又何欢,死又何哀?老三能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汝契,老夫也想给老三报仇。找谁报仇?找察哈尔,找图们汗!”

李成梁盯着徐渭的眼睛看了一会,转过头去恨恨地说道:“图们汗老贼!”

那边戚继光拉着叶梦熊走过来,接到徐渭的眼神,大声说道:“汝契,本帅和文长会具文上奏,把成武的英烈行径报于西苑,昭彰天下,留名青史。”

李成梁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戚继光见他的情绪稳住了,继续说道:“你们抓住了黑石碳?”

“是的。”李成梁答道。

“带上来,我们好生审问。”

一个时辰后,戚继光、徐渭、李成梁和叶梦熊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徐渭说道:“现在图们汗率察哈尔部主力去了辽东,王帐空虚,正是我们用兵的好时机。黑石碳交待,图们汗王帐在兀鲁胥河畔,哈纳图山脚下,离通辽城不五百里。

我们调集兵马,整军北上,十天之内必定能够横扫图们汗王帐。”

戚继光坚决反对:“荒唐!黑石碳说的可信吗?要是他骗我们怎么办?”

徐渭分辨道:“审问时,黑石碳说的话半真半假,王帐位置是我们用计诈出来的。对照此前收集的情报,没错了。

此前传来的讯息,我分析出图们汗王帐可能在三个位置,兀鲁胥河畔就是其中一处。现在黑石碳所言,正好应证了。

还有其它俘获将领的供词里,也佐证了这点。”

戚继光摇头道:“就算王帐位置无误,现在马上要下雪了,我们扫荡完王帐,一旦赶不回来了,数万兵马孤悬在冰天雪地里,太危险了。”

徐渭大声道:“干嘛要回来!

察哈尔部在那里能过冬,我们就不能吗?我们扫荡了图们汗王帐,就驻扎在那里。等到春暖雪融,继续扫荡察哈尔部其它各部。”

徐渭的话震惊了帐里众人。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我们现在有棉衣、有煤球、有干粮、有药材、有帐篷,有王帐的数十万牛羊,物资比察哈尔部众还要充裕,难不成他们能过冬,我们还过不得!

我们要是连这点苦寒都耐不住,以后还怎么重现二祖武功,北逐漠北,封狼居胥!”

戚继光沉默不语。

叶梦熊被说动了,心头一热,想出声附和徐渭的建议。

可是想到自己胡乱指挥,造成李成材战死,心里又冷了下来,摇头道:“太冒险了。”

“冒险?”徐渭越说越激动,“兆男不如说我疯了!图们汗疯了,我们就不能疯了!疯了就能打胜仗!

而今我军陷入困局,不奋力一搏,如何破局?

一是立即挥师东进,驰援辽东。万一我军还未到辽东,大雪封路,或被图们汗半路伏击呢?这片草原,北虏比我们要熟悉得多,离开城堡,我们并不占多少优势。

就算我们路上无阻,到了辽东,却得知图们汗破了开原,抄掠辽东。难道我们要像往年一样,跟着破边的北虏屁股后面,转战各处,再礼送他们出境?”

徐渭扫了一眼众人,“诸位,图们汗在辽河河套地区留了多少兵马,我们不知。董狐狸是友是敌,我们不知。除了黑石炭,是不是还有其他首领,我们也不知道。万一大军轻动,驰援辽东,留在这里的北虏窥得空隙,从滦河一线南下,破了边墙,直入京畿,我们就万死难咎其责!”

众人脸色一变,京畿被破边抄掠,比辽东被抄掠要严重得多,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渭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某的计谋就是先守住河套地区,守住背后的京畿无虞,立于不败之地。再伺机以偏师反击,偷袭图们汗王帐,他将我们一军,我们将他一军!”

沉默一会,戚继光缓缓说道:“文长,如果我不是主帅,也就率兵北逐了,可我现在是统领全军的主帅,我要为十几万将士着想,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去搏。”

徐渭转向李成梁,问道:“汝契,你意如何?”

李成梁沉声答道:“大帅,徐参军,李某愿帅精骑,北逐漠南草原,荡平图们汗王帐!”

徐渭看着他,点了点头,又对戚继光说道:“戚帅,如果我们能够荡平图们汗王帐,伤其元气,他那六万察哈尔骑兵就孤悬在外,覆灭在即。

就算他侥幸破边入境,抄掠辽东。我们也是跟他各持胜负,不输不赢。元敬,我们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西苑着想。”

戚继光猛地抬头。

(本章完)

318.第318章 下雪了!

第318章 下雪了!

徐渭扫了一圈众人,语气凝重地缓缓说道:“到现在,太子殿下一字未给我们,什么意思?他不想给我们任何困扰,放任我们应对,是输是赢,他都会替我们担着。”

戚继光大帅行辕和徐渭的参谋军事处,有信鸽、海东青与京城督理处保持着联系,急报十天前就用信鸽传回京城。

这里到京城,八百里加急也就四五天。要是西苑和督理处有什么诏书急令,也早就到了。

戚继光脸色由黑转红,激动地腾地站起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殿下这般信任我们,我们就算是拼掉性命,也不让太子为难。北逐王帐,再凶险,我们也要博下这线胜机!”

是啊,只有冒险北逐兀鲁胥河,荡平图们汗王帐,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胜仗,才能让西苑在辽东被抄掠的情形下,有话可说,不至于被那些豺狗一般的清流文官们群起攻之。

被徐渭一点,大家都明白了这个道理。

戚继光说道:“我亲自带队,就带两万精骑,一骑备三匹马,多带粮草衣被等物,再带行动便利的高轮厢车。

马匹和物资不够,就近从赤峰、兴化、丰宁、承德、通辽等城所部调集,三天后出发。”

“不行!”徐渭和李成梁异口同声地答道。

戚继光眉头一皱。

徐渭看了李成梁一眼,先开口:“戚帅,你是全军主帅,不可轻离。辽河河套地区,还有北虏残部流窜,需要你汇集兵马围剿。

还有辽东,需要你严阵以待,随时应变。”

李成梁马上说道:“我领兵去!辽河河套,我每年都要来几次,比你们都熟。我领兵去兀鲁胥河。”

徐渭赞同道:“北逐察哈尔,就由李总兵领兵,我陪着去一趟。戚帅,这里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戚继光默然一会,当机立断道:“好!就这么办!

李总兵,徐参军,你们马上整顿兵马。叶巡按,你负责调集马匹辎重。”

“遵令!”

三天后,一支两万人的骑兵,浩浩荡荡向北而去,数百上千面旌旗在北风中飘荡,如林如海,其中一面“明”字大旗,走在最前面,就像一面大斧,向北方劈去!

辽东沈阳城。

谭纶站在北门城楼跺墙后面,眺望着远方,忍不住感叹道。

“十五天了,已经十五天了。”

“是啊宪台,周总兵在开原城坚守十五天了。”幕僚在旁边附和道。

“十五天,不容易啊。”

“宪台,看这天色,一天冷过一天,相信再过十来天,就要下雪了,图们汗也该撤兵了。”

谭纶点点头,“可是这十来天,将是最凶险的十天。察哈尔部攻不下开原,进不到辽东,我们不收拾他们,天要收拾他们。

天寒地冻,孤悬黑山以东,缺衣少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图们汗,置察哈尔部众于死地,逼他们背水一战。”

幕僚脸上露出惶恐之色,看向北方,“图们汗,疯了!”

“我们步步为营,三面合围察哈尔部,逐渐逼他们到绝境。又或许他们内部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明白,自己不疯,就活不下来。”

“报!”

有军校上前禀告:“辽东魏巡抚到。”

“惟贯怎么来了?辽阳出了什么事?”

辽东巡抚魏学曾驻辽阳城,这个时候匆匆赶来,让谭纶心头一惊?

魏学曾一身官服,外披一件斗篷,走到跟前,先取下斗篷,递给随从,拱手行礼:

“宪台!”

“惟贯匆匆赶来,可有要事。”

“有军务相商。”

“快,到城楼里坐。”

“好。”

两人坐下后,谭纶幕僚叫随从去准备热茶,在下首位坐下。

“惟贯,什么军务?”

“破敌之法!”

魏学曾的话让谭纶一愣,迟疑地问道,“惟贯,破图们汗之法?”

“是的宪台!”魏学曾应道,“而今图们汗率察哈尔部六万攻开原城,庄兔台吉率三万女真部攻抚顺城,日夜急迫,岌岌可危。

学生想,我军要是有一支偏师,出抚顺,绕道女真部后翼,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可一举击破。

抚顺城围一解,辽东困局可以为之一缓。”

谭纶捋着胡须赞同他的这个说法:“抚顺城下三万女真人,虽然都骁勇善战,但出自各部,号令不一,人心未定。又顿于抚顺城下十几日,早就军心晃动,只需一支偏师奔袭侧翼,定可将其击溃。

抚顺城围一解,还可叫魏建平率部,会合偏师,绕道广顺关,与开原城守军内应外合,合击图们汗,逼退他。

可是,现在去哪里找这支偏师?”

“宪台,学生今日就是来送这支偏师的。”

谭纶腾地站起来,旁边端着热茶送过来的随从躲闪不及,手里的托盘一翻,茶杯咣当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地上的茶水流了一地,冒着白气。

谭纶连看都不看,伸手抓住魏学曾的手:“惟贯,有多少人?”

“勉强一万!”

“足矣!不是民夫青壮拼凑的!”

“绝不是,都是上过沙场的,不少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

“老兵,在哪里?”

“就在沈阳城外。”

“惟贯,你从哪里找来的?”

谭纶越发地着急了。

“宪台,请听学生慢说——

余昌德天未亮就起来了,旁边躺着的妾室打了个哈欠,从绸缎被褥里伸出白藕一般的手臂,好奇地问道:“老爷,天还黑着,你又要去上早朝?不是早就罢停了吗?”

余昌德鼻子一哼,冷然道:“老爷此去,就是要恢复早朝!祖制,怎么能轻弃!”

“半夜就要起床上早朝,老爷以前每次起身都要骂骂咧咧一番,怎么今儿还说要恢复它了?”

余昌德恼怒地呵斥道:“妇道人家,懂什么!快些起来,伺候老爷洗漱穿戴!”

“是。”妾室看到余昌德发威了,不敢吱声,连忙应道。匆匆穿好衣服,下了床,给余昌德找来披风,先穿在他身上,又去外间,叫醒婢女丫鬟,赶紧准备热水。

洗漱一番,吃了一碗小米粥,梳理发髻,打理胡须,换上官服,戴上乌纱帽,妾室真得以为朝廷又恢复早朝了。

余昌德走到书房,在西面朝东的墙上,挂着一幅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前面有一个龛台,摆着一个香炉。

他走到跟前,点燃三根清香,捻在手心里,双掌合十,跪倒在团蒲上,嘴里念念有词。

“至圣先师保佑,保佑学生这一次名动天下,永照汗青!”

说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再起身把香插在香炉里。深吸一口气,从龛台上取下一份奏章。

它被放在至圣先师像前摆了一晚上,仿佛沾了圣贤之气,百毒不侵、万法不沾,必定能保佑他旗开得胜,一奏成名。

余昌德把奏章揣到怀里藏好,在书案后的座椅上默坐着。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灯光昏暗,摇曳发黄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摇晃,照得他的神情一闪一闪的。

坚毅、迟疑、畏惧、勇决.

“老爷,四更天了。”管事在门口说道。

“好!”

余昌德站起身来,快步走出书房,来到前院,钻进早就备好的轿子。

轿子悄然出门,转了几个弯,来到长安大街,在旁边停下。

余昌德钻出轿子,抬头一看,此时天色发白,即将天明,整个京城也在将醒未醒之际,远近传来人声,收夜来香的人沿着小巷在叫喊着。

更远处各城门传来喊声:“吉时到!准备开城门了!”

旁边停了十几顶轿子,还有数十人从远处步行而来,他们围在余昌德身边,默默地点头。有的在不停地跺脚,往手上哈着白气。

“好冷的天!”

“天冷,可我的心是滚烫的!”

目光在轻声议论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余昌德发现大部分人都来了,少数应该是临阵脱逃了。

不管他了!

余昌德率先走在前面,其余的人慌忙跟上。

走了几步,余昌德突然觉得脸上一冷,不由地抬头,看到天色撒下来盐粒一样的小雪。

下雪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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