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番外六

和离的圣旨送到的那一天,羯地出奇的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要知道,羯地一年四季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干燥少雨的,即便落雨也从没有这样急这样大过。

重回羯地的燕舒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院子的方亭下,捧着一杯牛乳茶小口小口喝着。

她原本跟几个哥哥约好了,要出去骑马。

之前不知道怎么被他们听说,此前她在逃婚的路上竟然被摔倒的马匹压伤了腿,还拿这件事来调侃笑话她,说她嫁了个弱不禁风的锦国皇子,连骑马的水平都跟着丢了。

气得燕舒又羞又恼,无论如何要和几个哥哥比试一场,看看到底谁的骑术更精湛。

好不容易几个哥哥才答应了她的要求,结果都被这一场大雨给搅和了!

正觉着无聊,平日里在院子里伺候的侍女一路小跑冲了过来:“郡主!郡主!”

“怎么了?”燕舒被她急促的呼唤冷不防吓了一跳,抬眼看过去,有些纳闷儿,“怎么这么慌张?难不成外面的天漏了地塌了?”

“才不是呢!”侍女连忙摆摆手,“是王爷他让我来叫您,说是让您赶紧到前头去,有贵客登门,必须你亲自去见的那种,还说让我告诉您,无论如何要快点去。”

燕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起身被侍女拉着急急朝前院那边跑,完全猜不到为什么爹爹会突然这么急着要找自己。

要知道,前阵子之前派出去的羯地勇士纷纷凯旋,爹爹这些日子忙着清点人马,犒劳勇士,都没有怎么腾出空来和自己说说话。

这会儿怎么突然这么急吼吼的叫自己过去?

才跑到内厅门外的回廊下,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脚步声,里面急急忙忙跑出来两个人,一看到迎面来的燕舒,顿时便快步奔了过去:“郡主!”

燕舒愣了一下,还当自己是眼花,顿住脚步定睛仔细看了看,见来人果真是那两个随自己陪嫁去锦国的侍女,顿时惊喜得拉住二人又笑又跳。

高兴了好一会儿燕舒才回过神来:“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这要不是大白天,我还当是自己发梦呢!”

“燕舒,快过来。”羯王听着燕舒她们主仆三个人应该也是从乍见的惊喜中平静下来了,便开口在内厅里喊燕舒过去。

燕舒连忙快步进去,刚一跨进门,就看到羯王坐在主位上,而一旁离得不远还坐着一个人,那人见她进来,忙不迭起身。

“怎么是你?!”燕舒看着一身窄袖长袍站在面前的陆嶂。

自从当初带着曹天保巡视过羯人的队伍,解除了曹大将军对羯人的猜忌之后,燕舒并没有在那边大营里继续逗留,毕竟祝余都走了,她留下来也没意思,便在几个羯地勇士的护送下回了自家王府。

打那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再见过陆嶂,只在爹爹的亲信带兵凯旋之后,从他们口中大体听说羯人撤回来之后,陆嶂也并没有回京城去,而是选择继续留在边境,带着他手下的兵继续巡视,以免还有梵国叛军的残部作祟。

燕舒随便听了一耳朵,也没多理会,毕竟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乡,她想做的事情可太多了,没道理浪费心神去琢磨那个跟自己相看两相厌的人。

再之后,陆嶂就没了消息,她也乐得这样,日子一久,倒忘了他们两个还是圣上赐婚的夫妇这一档子事儿。

如今看到打扮得人模人样的陆嶂一脸郑重地出现在自家王府里,燕舒心头一紧,脸色也顿时就难看下来。

她皱起眉头,向后退开一步:“你不在锦国好生呆着,做你的富贵屹王,跑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

难不成……你是要把我给带回京城去?!”

陆嶂方才在和羯王寒暄的时候,眼神就不住地往门外瞟,待到看见那一抹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闪现出来的时候,脑子都来不及反应,人就慌忙起身,站得笔直。

现在看着燕舒原本满是喜悦的表情在瞧见自己之后迅速变冷,甚至戒备地退开一步,陆嶂的表情有些僵住了,脸上刚刚绽放的笑容也变得有些讪讪。

“燕舒,来的都是客,不要这么失礼。”羯王也没想到女儿的反应这么大,连忙开口对燕舒说。

“爹爹!我好不容易才回来,那个监牢一样的鬼地方,我是绝对不会再回去了!”燕舒没想到爹爹竟然开口拦着自己,不许自己往下说,顿时更加委屈,“当初陆卿和祝余同我讲,只要咱们羯人能够帮忙解决燃眉之急,之后皇帝一定不会再为难咱们。

现在怎么才刚刚太平下来,他就要出尔反尔吗?

祝余是我的好姐妹,她夫君陆卿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真男儿,他们两个人肯定不会骗我,难不成是皇帝说话不算话?”

“欸!”羯王哭笑不得地赶忙冲女儿摆手,“你这个急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什么都没弄清楚呢,就把话都给说完了!”

“郡主不用担心,我不是来带你回去京城的,而且只要你不想,以后你都可以再也不用回去了。”陆嶂端起一副淡然镇定的神态,把眼睛里的狼狈和落寞迅速收起来,微笑着从腰间拿出那道圣旨,“我这一次过来,是专程送圣旨的。

圣上下旨,准许你我和离。

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勉强你过你不想过的生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郑而重之地将手中的圣旨递过去。

燕舒心头一喜,连忙向前凑了两步,伸手拿过圣旨,仔仔细细看了上面的内容,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甚至顾不上这屋子里其他的两个人,攥着圣旨转身就往外跑:“我要去告诉娘这个好消息!

娘以后再也不用想我想得直哭了!”

话音还未散去,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门口看不见了。

陆嶂的手还抬在半空,像是忘了要放下,眼神追着燕舒跑走的方向,哪怕看不到人了,也没有收回来。

羯王对这个前女婿虽然谈不上满意,但对方的身份毕竟是皇子,之前想方设法用计把自己的宝贝女儿从京城那个是非之地派人送了回来,中间在大营里与羯人相处也很融洽,这一次还是专程送和离的圣旨来的。

燕舒可以不管不顾,他这个做长辈的却不能太失礼。

“屹王殿下此次专程来送圣旨,一路辛苦,若是没有什么急事,不如在我这王府小歇几日?”他想了想,开口同陆嶂寒暄道。

第752章 番外七

陆嶂接受了羯王客套的挽留,在羯地住了几日。

这几日里羯王对他倒是一番款待,只不过燕舒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听说是拿到了和离的圣旨之后就高高兴兴跟着几个哥哥出去打猎庆祝了。

陆嶂一个人在羯王府上呆着也是百无聊赖,几日后便主动告辞,返回了锦国自己的封地。

燕舒在陆嶂走后三日才回来,风尘仆仆,但是神采奕奕,和她一起回来的几个哥哥也是满载而归,叫人把猎物抬走,该留皮毛的留皮毛,该吃肉的吃肉。

燕舒回到家,没见到陆嶂,一问才知道已经走了。

“算他识相,没赖在这里碍眼。”她哼了一声,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其实啊,既然已经和离了,你也好端端的回了家,咱们也别太拘泥于过去的那些不愉快,再怎么说,若是没有他当初主动跑来找我,说要以自己作为俘虏,用这个理由让你从京城脱身,真不晓得后来京中大乱那会儿你会怎样。”羯王妃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开口劝她,“真要是那样,娘在家估计是每一晚都别指望合眼了。”

“娘,您和爹爹就是太厚道!”燕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不是都给您讲了么,当初那陆嶂就听旁人挑唆,说什么羯地女子都是彪悍粗鄙的,就把我丢在偏院里不理不睬!他是如何羞辱我的,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知道,我知道,我的女儿那时候可是受了不小的委屈,娘刚听说那会儿也是气得不轻呢!”羯王妃笑道,“不过啊,气归气,这事儿到最后结果实在是比我和你爹爹原本预想的要好上太多了。

我们俩原本最担心的是你嫁过去之后,看不上锦国那种文弱的男子,话不投机闹将起来,万一一个冲动再抽鞭子把人家给打了。

那再怎么说也是锦国的皇子,他那会儿还有个显赫的外祖做依仗,若真闹出那种事来,恐怕很难收场。

所以说呀,虽然那会儿确实是让你受了委屈,但是这个麻烦的程度,和后面的结果,总地说来都还是比我们原本敢期待的都好上太多了。”

“娘!瞧您把我都想成什么了!”燕舒嘟着嘴对母亲撒娇,“再者说了,就算我被困在京城里,祝余他们也会想办法把我给救出来的!”

“这个我信,若不是有你那好姐妹和她夫君帮着,你那会儿逃婚出来半路就要惹大事了!”羯王妃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摸了摸女儿的脸,“不过一码归一码,屹王的人情,咱们还是要记下的,毕竟当初那个曹大将军归根结底也是跟他一条心,没有他做保,这中间的许多隔阂恐怕也要多费不少的口舌和代价。”

燕舒嘟了嘟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又不得不在心里认可母亲的说法。

“哎呀娘!我知道我知道!要不是他先前做的那些事能将功补过,这回他一露面还不立刻就被我的鞭子从咱们家里抽出去了?!”她有些赌气地说。

羯王妃也只是笑,没有再去与她说这些。

拿到了和离书的燕舒,就好像一只从笼子里被放飞出来的小鸟一样,整个人都别提多自在欢脱,羯王夫妇看到宝贝女儿如此开怀,也很高兴,由着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这期间陆嶂又来过几次,有一次是替锦帝送圣旨来,上次羯王在内乱的时候表现出的忠勇值得奖赏,因此随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众脚力伍人,抬着许多御赐的珍品。

羯王也很爽快地叫人张罗了一些羯地的好东西,作为回礼,感谢锦帝的封赏。

这回陆嶂没有逗留,送了东西就随着队伍一同返回,与燕舒只匆匆忙忙见了一次面。

燕舒倒也没再特意避开,和离之后,她心情舒畅起来,原本的情绪渐渐也就淡了。

平静下来之后再想一想,也让她意识到,假如反过来,让她不得不招赘了一个她平素最讨厌的酸书生上门做夫婿,一想到对方一肚子酸腐的之乎者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更别说是骑马挽弓了,恐怕她也不一定会比陆嶂当初做得更体面。

这么一想,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怨气便又淡了些。

这一次见面,两个人只是规规矩矩见了礼,羯地向来没有让女子回避的习俗,燕舒表现得大大方方。

本以为陆嶂还会像以前那样,眼神一个劲儿朝自己瞟,结果倒是让人有些诧异,陆嶂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平静淡定,一板一眼走完了流程,连酒都没吃一杯就带队返回了。

看样子不止自己放下了,陆嶂应该也放下了。

再见面的时候,是锦帝驾崩,新帝陆朝继位。

锦帝驾崩的时候,京中将他生前最后一封手谕送达各处藩国,表明大乱初平,各处还需休养生息,整顿内务,因而丧事从简,各藩王不必千里奔丧,舟车劳顿,只在各处布置祭奠,待到新帝继位后再奉旨入京听封。

于是在羯王按照锦帝遗诏,在羯地按照羯人风俗对国丧进行了祭奠后,有过一段时间,便接了圣旨,入京朝贺,再次返回的时候,带回来了新帝的封赏。

陆嶂也是这会儿与他同行而来的,听说是与羯王进京和返京一路上相谈甚欢,因而受了羯王的邀请,特意来做客的。

时隔数月,再见面燕舒总觉得陆嶂看起来好像哪里不大一样了,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是隐约觉得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比先前更加沉稳了许多,没有了那种慌乱和不自信。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请戍边之后换了个环境,燕舒觉得陆嶂的肤色似乎也比过去黝黑了几分,看起来好像腰背更直,肩膀更宽了不少。

若不是那张脸还是原本的模样一点没变,她恐怕都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陆嶂站在一旁,似乎也感受到了人群中的那道目光,他的眼睛朝燕舒这边看过来,在二人四目相对的时候,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便又把目光移开了。

燕舒微微错愕,忍不住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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