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0章 此生如在戏台

浮沉在云海中的神像,是一个个没有情感的泥塑。

无论原身是何等样神祇,在这神霄世界里,它们也的确只作为承载神力的器具。

熊三思沉默地出刀,每一刀都像是在重复过往。

在不见天日的千劫窟里,日复一日的煎熬。

在遍布敌意的紫芜丘陵,黑袍遮身,黑面遮颜。

他没有朋友,其实也没有敌人。

杀戮全无自身的情绪,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营。

与三恶劫君是永世之仇,这仇大约也永世不能报。

毕竟逃离千劫窟后,他连三恶劫君的影子都没找到过。

而现在也终于明确,那些经营都是泡影——他所收买的骨干,所操纵的傀儡,所慑服的部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幕滑稽的戏剧。

那位三恶劫君,正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着呢!

看剧中角色如何挣扎奋起,如何苦心筹谋,而以虎太岁的身份,予以冷眼旁观的注视和高高在上的点拨。

真可恨啊。

真可恨……

这云海辉煌,神像浮沉。

呆在那里的巨猿神相,静止成了山一样的背景。

这骨铠战刀,沉默坚韧,真像戏台上的老将军。

非无年少时。

是那些年轻的心情,都被压缩在如盆栽绿植般被肆意修剪的日子里。

铛铛铛铛!

刀枪鸣,如钟锣响。

好戏正开场。

这一刻的灵熙华大战方酣,他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公开展现实力,可以堂而皇之地以灵族的身份战斗。

三恶劫君是不是虎太岁他并不关心,他只知道他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不是灾难,而是机缘。

若不成灵族之躯,焉能有今日之力?

三恶劫君承诺他,这神霄一局结束后,灵族就要行走在阳光下,屹立在天地间!

而他作为世界上第一个灵族,将成为灵祖,享受无尽荣光。

他以骨刺为矛,五指为匕,不断地交错刀锋。

铿锵连响中,擦出了火星。

左半身的黑雾瞬间凝固成黑色甲胄,右半身的白色骨刺横跨过来,如锁扣缠身。

右半部分像一只囚笼,灵熙华那不存在一点血色的胸肌腰肌,都半隐半露地关在其中。

他显现了更强大的融合状态,怒眸只是一瞪,那指匕交错刀锋而炸出的火星子,其中一点,便恰恰落在了熊三思身上。

一点红色转黑色,瞬间黑焰腾腾,将熊三思整个覆盖!

熊三思当机立断一刀回转,刀锋贴身而走,竟以强横无匹的刀劲,将这覆身的黑焰斩开。

这黑焰腐蚀性极强,散落在云海中,竟然消解神力,发出滋滋的声响。

虽是出刀及时,但衣物毛发也都焚于一净,脸上的面具也成黑灰飘落。

若非身上早被骨铠覆盖,这时也不知能剩几块好肉!

于是在场众妖,都看到了他如沟壑丘陵般的丑陋的脸。

“看啊!看看你的样子!”灵熙华癫狂地叫嚣:“妖、魔、人,你是哪一族?”

骨矛当胸一刺,撞在熊三思的胸甲上,将他撞进云海百余丈!

而熊三思尚在倒退中,身上黑焰又腾起。此火竟是一着永着,死灰复燃不可绝!

“我……”

熊三思一脚顿住,踩在云海,似是顿住了苍茫大地,倒飞的身形遽然静止。

无尽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漾开。

沿途被撞开的神像好像分立在道路两侧,为他侍卫仪仗。长长的云廊像是成了他的荣阶,他并不像被轰飞,倒像是要归来。

他的身上燃起了火。

白色的骨铠上,燃起了血色的火!

血火顷刻就将那黑焰逐出身外。

雄健的身形立在神像林中。

他的眼眸低垂着,他的脸在血色火光下,忽明忽暗。其狰狞怪怖处,堪比最丑恶的魔头。

在这种时候他终于开口说话:“一开始我不知道三恶劫君就是虎太岁。为了隐藏自己,在紫芜丘陵生存,我故意磨损了声带,用刀子割毁了脸……是的,我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那折磨听众耳朵的声音,竟如恶魔的低语。

“现在想来,虎太岁每次看到竭力伪装的我,心中一定非常愉悦吧?”

“他掌控了一切,从无失手。而我拼了命地逃出千劫窟,想方设法逃到紫芜丘陵,用尽一切努力去隐藏身份、经营力量,只不过是让他换一种方式培养我。”

“现在想来,紫芜丘陵为什么会成为我的选择,为什么住在我隔壁囚室的偏偏是那一个,为什么我们竟然找得到机会逃离……背后全是他的操纵。”

“这些年,恍如一梦啊。”

“噩梦从未醒来!”

他的眼睛看过来,比血色更深沉,比刀子还锋利:“犬熙华……或者灵熙华。你觉得伱会有什么不同?他会给你自尊,以及自由吗?”

黑色火焰绕着灵熙华周身轮廓,像是描边的火线。倏然一动,残影已逝,再出现已是在熊三思左后方的上空,居高临下,一矛扎落!

他似乎完全不为所动,看向熊三思的眼神,在凶狠之中,藏着嫉恨:“你是在用什么对抗我?!”

熊三思回身一刀,刀锋正正斩在矛锋上。

灵熙华身形再隐而再现,就在空中对熊三思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一支骨矛,点落梨花似雪。

熊三思却岿然如山岳,脚下几乎不动,一柄长刀护身,风进不得,雨进不得。

刀锋和矛锋一次次交撞,擦出一长溜、一长溜的火星,舞如飞带。一部分化为黑色,一部分化为血色,还有零星几点……赤红地散落,消失。

灵熙华的进攻太快,残影交叠之下,黑雾和骨刺几乎叠出一幅幅奇诡的图案来。

而他咬牙切齿:“你驱使着灵焱,运用着灵躯。却说着胡话,谈什么自由,论什么自我!”

我在这里摇尾乞怜,匍匐叩首。

你凭什么谈论自尊?

凭什么可以嘴巴一张,就说自我?

你难道不是同我一样,尝过了世间最极端的屈辱,被嫁接成这般不伦不类的躯壳?

你熊三思……有什么了不起!

骨矛与长刀,黑焰与血火,在万神海中一次又一次地翻滚。杀得观者皆无声息。

镜中世界的姜望,亦然静静盘坐。

对于熊三思的故事他略有关心,但也不很关心。

或者说,相较于熊三思和灵熙华各自的妖生经历,他更关心他们的力量构成。

此刻在他的身前,漂浮着两朵火焰,一朵黑焰,一朵血焰。

三昧真火生成的火线,交织成两个小笼子,将它们包裹在其中,慢慢地焚烧、分解。

熊三思和灵熙华杀得激烈,杀得火星飞溅。他们彼此争抢元力,侵夺敌躯,连这兵器擦出的火星也要争抢到。

可其中一点本为赤色,从始至终都赤红。当然是镜中世界里的遥控。

而幸或不幸,沾染了黑焰,又燃烧了血火……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幕。

姜望冒险出手,拔毛于两虎相争之时,就是为了这种被灵熙华称之为【灵焱】的东西。

且不论“灵族”是否成立,三恶劫君所创造的这糅杂妖、魔、人的躯体,的确有其不同寻常的地方。仅凭肉眼观察,很难说可以补充多少知见。

尽管现在还不明确路在何方,但各方绝巅的落子碰撞,会诞生无数种可能,机会稍纵即逝。

随着神霄局的不断演进,他随时都有可能跳出镜中世界来争局。局中的每一个天骄,都是他的对手。

而他最大的优势,就是藏身暗处,多出来许多观察对手的时间。身经百战如他,当然懂得好好把握。

三昧真火是神通之火。

他也曾仿造焰花,复刻过神魂焰花,但本质上仍只是一种神魂力量的道术应用,算不得具备根源性质的神魂之火。

而根据三昧真火的焚烧分解,这灵焱成分复杂,是以灵识外显,合以魔气人气妖气,自然诞生的一种力量。说它是这所谓“灵族”的根本力量,也并不为过。

在三昧真火“了其三昧”的过程里,姜望也没有闲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认真分析每一个妖王的战斗,甚至以如梦令反复地推演。

羊愈和鼠伽蓝,熊三思和灵熙华,甚至只是展现身法的蛇沽余、同样在观察的蛛兰若……当然他的耳识,也早已触及那巨猿神相的腹中。

鹿七郎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不是他没有捕捉外界情报的能力,而是他已经陷入万神窟的凶险中。

此时此刻,那密密麻麻的神龛,已经接连迸发神辉。

统御这一切的巨猿神相,已然逐渐触及灵智,开始反应过来,体内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

祂那覆盖山台的巨掌,也在几乎无穷的神力支持下,渐而有了知觉。可以感受到手掌心所覆盖的,那青铜鼎中,那一点不灭火星的温度——它在呼唤本能。

于是在祂深渊般的躯壳内,那一座座深嵌在血肉崖壁的神龛里,古老的封印解开了,一座座神像,次第睁开神眼!

眸中神光暴射!

它不是单纯的神灵注视,而是受巨猿神相感召,所孕生的毁灭本能。

此光断金切玉,撞在血肉崖壁上,亦是一个个幽深凹坑。

这样的凹坑在血肉崖壁上只似无伤大雅的斑斑点点,若是落在鹿七郎身上,顷刻断为数截。

整座万神窟几乎在一个瞬间,就已经被这样密集的神光所铺满,纵横交错,几无一处间隙!

极速坠落的鹿七郎毫不惊乱,灵感对危险的捕捉,甚至先于神像睁眼。

一柄细剑倏忽左右,周身剑光飞绕。或挑或抹或直接截停,神光尽在剑光外!鹿七郎就在这剑光创造的缝隙里穿行。

飘飘的衣袂被切下数角、飞舞的长发一段段碎落。

可终究遍身无伤,且越坠越快。

不断加速、加速,在致死的神光网中,掠成了一道惊虹!

惜乎洞中无观者。

幸是窟外有人听。

那巨猿神相仍在膨胀体型,此刻已经千丈高。

但腹内深渊终究不是无底,这血肉万神窟……鹿七郎终于看到尽处——

掠过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神龛后,在幽暗沉晦的最深处,是一片神力显化的金海。

而在金色海洋的上空,虚悬着一座八卦形的神台。

说虚悬倒也不准确。

因为在此神台的每一个角,都有一根连着金海的神力之线。近乎无穷的神力,便通过这些神力之线,不断地涌进神台。以金液的外显,肆意流淌于石壑,填充了那些代表八卦的图式。

神台八卦因此显现灿金,而与外间那处八卦形的山台区分开来。

在两尾阴阳鱼交缠的中心点,盘坐着一个金色婴童。

全身赤裸,双眸紧闭,无有性征。

身上金辉已经涌成实质,肆意流动。

肉乎乎的小手十指虚合,在胸口位置搭成一个简单的素心印。

神婴在此!

甘冒奇险为此时!

这一刻鹿七郎全身迸发出难以直视的灿光,以无匹的杀力击穿最后几层神光网,向那神婴飞去。

但也同样是在此时,神婴睁眸!

那是一双懵懂的、还没有显现太多智慧的眼睛。

却有一道极其纤薄的金色光幕,随着这眼眸撑开,恰将鹿七郎挡在十丈之外。

鹿七郎以【穿透】之道途驾驭的最强杀剑,撞在这金色光幕上,只撞出如水的金辉涟漪。

此剑刺幕,似针投海。

鹿七郎感觉自己和自己的剑,都杀进了深渊瀚海中,明明只是薄薄一层光幕,却根本探不到尽处。

一定有缝隙,一定有线索,一定能洞穿。

鹿七郎一如既往的笃信自己,不断收剑出剑,只身独舞万神窟,寻找拆解这层光幕的玄妙轨迹。但突然惊觉不妙,灵感示警,告知他已没有太多时间!

他握着他的剑,此时倒悬在空中。而竟闭上了眼睛。

避免了与神婴对视,而在剑光之外,有一缕清光在体表跳跃,倏然前后左右。

他上身的华服几乎变成了透明状,因为已被光线洞穿。在他的胸膛正中位置,有一块椭圆形的青玉,外沿生就神纹,内里是一枚竖瞳,周边玉纹如触须般探进血肉里。

这是他的天生妖征。

此时竖瞳睁开,此时他以灵感视物!

天底下还没谁见过他的此等状态。

为何他能够控制战绩,让自己精准地排到天榜新王第七?自是因为他拥有绝对上游的实力。

万物皆有裂隙,那是光之来处——但也是灵感之门!

他出剑的速度反而变得缓慢了,可拦在八卦神台外的金色光幕,却剧烈地震荡起来。

剑尖触及光幕的那个瞬间,几乎是轻浮无力的。

但本来流动不灭的金色光幕,如琉璃般被轻易打碎!

漫天飞流萤。

这锦衣公子穿碎光而过,直指那反应迟缓且呆愣的神婴。

可他突然看到一点寒星!

虽只一点,而如星河灿烂!

太灿烂、太灿烂的星芒,铺满了视野,铺满了八卦神台,也将那懵懵懂懂的神婴笼罩——

时间拉回三息前。

在鹿七郎所未察的巨猿神相身外,争斗从未停歇。

血肉万神窟中千万神龛解封,一座座神像睁眼的同时,外间万神海里浮沉的神像,也随之生出了反应。

金辉照云海,神像尽开眼。

此山何以名神山?

此界何以谓神霄?

这一刻诸神神威几乎凝成实质,身在神霄世界的所有生灵,都陷在一种渺小的感受中。

当然,妖族能封王号者,人族能得神临者,本已具有神的力量、神的威严,倒不至于被慑了心神。

何况羊愈只敬佛陀,却不曾正眼看过世间哪尊神。

正在与鼠伽蓝缠斗的他,此身忽然化为金色虚影,任由鼠伽蓝一拳打散!

金影再凝实时,已在云海中。

身在云海,诸神环伺。

此时恰当其时,他等待许久的良机,便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里。

左手狮子大无畏印,右手智慧宝瓶印,遍身佛光摇动,以此佛光照神光,于是摇动了心头钟!

铛!

只是这一次,并不针对所有的竞争者,而是针对所有的神。

万神海中千万神像,全都得闻此钟响。面上佛光替神光,在下一刻,神眸转动,遍察万方!

就是现在,就趁此刻,借万神之力,穷搜神霄世界所有隐秘,必要寻回知闻钟!

可就在羊愈心头钟再次敲响的时候——

天地之间锐声响。

却是正与熊三思鏖战的灵熙华,抬手投来一支黑焰环绕的骨矛。其速度之快、用力之坚决,把虚空洞穿了一条破碎的黑线!

羊愈目中无神祇,如灵熙华这般自许为诸天万界新生之灵族者,更不会把所谓的泥塑神灵放在心上。

鹿七郎独自在巨猿神相腹中搅风搅雨。引发的万神开眼让羊愈看到了时机,也让他看到了机会!

他抵抗着熊三思的进攻,嘴里发出恶意的低吼:“你使用力量,却不尊重力量。”

“幸成灵族,却不懂灵族!”

疯狂的厮杀中,竟以半身迎刀,让熊三思生生斩下一根骨刺。

而后扭身一脚抽飞!

以这骨刺为长矛,焚起黑焰,刺破云海重重。

“敬我为祖,诵我尊名,让我来教你灵焱的真正用法!”

他真正把灵族之躯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在接连投出两记飞矛之后,一抖手将距离扭曲,掌中骨矛正正又撞在熊三思的胸口处。

一如早先那一撞。

他就是要让熊三思知晓,不懂得尊重自己的身体,不懂得敬畏灵族,就只会重蹈覆辙,一再痛苦。

这一记直接将熊三思撞飞。

甚至于,将他横在身前的宝刀都撞断!

在这一阵兔起鹘落的搏杀中,灵熙华在与熊三思的厮杀之外,一共投出了两支骨矛。

第一支骨矛直指羊愈,那骤然响起的破空的尖啸声,竟将钟响的那一声“铛”,撞了个稀碎。

而骨矛去势未绝,迫使羊愈立即做出应对。

第二支骨矛袭破云海,黑焰之中关乎神魂的力量,触动了神。

诸神的目光竟被拨动了!

为羊愈心头钟所影响的、寻找知闻钟的目光,在这一刻被篡改为声响。

万神齐鸣——

“迟云山神何在!?”

之所以在搏杀熊三思的关键时刻,还要出手,有两个原因。

一则他要阻止羊愈找回知闻钟,避免在局中被横扫,失去竞争权利。三恶劫君所做的事情,注定不会得到太多认同。所以他不可置自己于无力之境地。

二则,是继续三恶劫君的方略,接着清除隐患。

无面之神唤而不得,姑且视此神为假构,不再从神道考量。但神霄局里,还有一个存在,也牵扯到神祇。

那个柴阿四自称是被能够灵魂穿越命运长河的远古神祇赏识,那么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也要验证一番——那位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古神,是不是也要参与神霄局,是不是也在此界中!

这一番出手,完全是撬动了羊愈的力量,发挥出数以倍计的效果……进而撬动整个万神海,如此应神之力,足够覆盖整个神霄世界。但凡身在此间,无论何等状态。不怕神名不受召!

羊愈这一刻完全能够理解自家大菩萨蝉法缘的心情,这些个外道恶徒,管你要找什么狗屁神,贫僧也不曾拦你……你们不会自己找!?

非要蹭贫僧一下?

贫僧钵里的饭食格外香些?

贫僧不动你们不动,贫僧一动你们瞎动!

但是这一刻他也来不及喝骂什么,因为那根燃烧着恐怖灵焱的骨矛,已临身前……他只好恨恨地一槌砸上去!

……

同样面临骨矛威胁的,还有全甲覆身的熊三思。

他被战力全开的灵熙华一矛撞飞,手中宝刀只剩半截——

可他飞落的位置不对!

灵熙华敏锐地判断出来问题。

自己的力道自己清楚。

那一矛是奔着碎心而去,强化的是穿透力而非推力,重在一个点,不在一个面。

熊三思要么就挡下来倒飞数丈,要么就被一矛穿心。

何至于倒飞得这样快,这样远?

竟飞到了……那如山如岳的巨猿神相的胸腹前!

这一刻的熊三思,血焰焚骨甲,断刀在手中。

蜂腰猿臂一张丑陋的脸,瞧着灵熙华却咧开了嘴。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他竟将掌中那口宝刀,随手扔掉了。而后翻掌一握,握住了一杆枪,似是霜华流过,有亮银一抹——

摩云城小羽祯……羽信的亮银枪!

这一刻他纵身如蛟龙,在整个万神海掀起了滔天狂澜,而一枪撞向巨猿神相的胸腹……

枪出已无我!

六千字,其中两千字是请假补更6/8。

明天晚上还是八点更新。

(本章完)

第1831章 你见我几分颜色

这在万神海中掀起滔天狂澜的惊艳一枪,于在场众妖的视线里,留下了永难消磨的印痕。

此后多少次回忆往事,都不应该忘记这样的光彩。

可惜躲在红妆镜中的姜望,没能注意到这一幕。

当灵熙华两记飞矛拨目为耳,万神海中诸神齐鸣,镜中世界的他,身上一下就点燃了神火!

虽然他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赤火流身,以三昧真火将神火扑灭。但在那赤色环身的火焰里,一朵朵金焰生而又灭,灭而又起……神火源源不断地产生!

这是万神海第二次呼唤他。

第一次是灵熙华提前引动万神海,呼唤无面神之神名。因为他从始至终未曾吸纳过无面教的信仰,又有红妆镜为阻隔,故而根本未受影响。

按理来说迟云山神更是只存在一个名号,口头上糊弄柴阿四几句罢了,更不应该被寻到才是。

但这第二次的呼唤完全不同。

不仅仅在于万神海正处在神力井喷的状态,更在于羊愈启用暗手、敲响心头钟,将这种磅礴伟力,都倾注到神霄隐秘之中,穷搜此界。

而灵熙华把握时机,将万神海的搜索方向拨转,以此产生的唤神之力,比之第一次呼唤,强了何止十倍百倍?

就如摩云城中姜望明明一早就与无面之神保持切割,虎太岁依然追溯到了他这个本尊的位置。

事过必有痕。

当力量膨胀到一定的程度,再微渺的细节也不能够遁逃。

何况“迟云山神”正在此界。唯一与迟云山神这个名号有联系的、一口一个上尊的柴阿四,也在此界中。

何况姜望不久前还出手掠走了两朵灵焱!

关于迟云山神的所有线索一瞬间就被捕获,而后近乎无限的应神之力一次次呼唤神名。迟云山神虽然无“神”,可“名”却存在。

灵熙华借力撬动万神海,是诸神穷搜神霄世界,对所有相关于此的事物的呼唤。

一息何止千万次。

终于连红妆镜也不能够再阻止,神火点燃了迟云山神本尊!

姜望以三昧真火焚解神火,尽力隔绝自我。

可人力有限,神力无穷。迟早他也会阻拦不住。

更有甚者……就算他真有无限伟力,可以轻易压制这应神之力,抑或那白雾深处食龙的存在苏醒出手,他和他的红妆镜,也是瞒不住的。

诸神发出的呼唤如流水泻地,铺向整个神霄世界,而在红妆镜这里,却出现了一个深坑,应神之力只进不出。

现在只是因为战斗激烈,波澜壮阔,待得万神海稍稍平静一些,水底的深坑必然体现在水面,其实非常明显。顺着应神之力的走向稍一琢磨,就能够捕捉到迟云山神的落点。

所以暴露已成定局。姜望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拔剑而起,是因为对自己仍有期望,绝不破罐子破摔。他苦苦抵抗应神之力,是要在如此糟糕的局面里,找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选择!

时间一直在流动,故事一直在发生。

而此刻,众妖的目光仍是被灵熙华和熊三思所吸引。

提起亮银枪的熊三思,搅动怒海狂澜,一枪刷新了观者对天榜新王第八的看法。

唯独灵熙华看得分明,在一枪洞穿巨猿神相胸腹并撞入其间前,熊三思嘴里无声,说的是犬族的语言,那嘴型是在说——

“随我入阵……再杀!”

特意给了一个他灵熙华妖身时期的语言。

这残躯败血的将军,发出了最后的决死的邀请。

那么的轻蔑,那么的狂妄。

这一刻灵熙华怒火焚心。

身绕黑焰,手持骨矛,紧随其后,纵入巨猿神相胸腹间!

此刻的巨猿神相仍是呆滞的,空有磅礴之力,但处处反应不及。

逐渐恢复控制的手掌,还在试着攫取那青铜鼎,体内已经天翻地覆,鹿七郎、熊三思、灵熙华相继闯入。祂一直都不知先理会哪处,唯有生命的本能,在不断地调集力量,对直至神婴的鹿七郎进行抗拒。

这反过来又为熊三思创造了时间。

巨大的血肉创口,好似山崖上的岩洞。

而闯进岩洞的甲士,手提银枪一杆,一往无前。

好比是两军冲杀,兵力重点调集至此处,彼处必然薄弱。

鹿七郎对上的是主力,是拳脚,是刀剑。

熊三思攻入的,却是腹心。

在与灵熙华生死搏杀的过程里,他一直在关注巨猿神相体内的动静。

故能后发先至,抢在鹿七郎斩获神婴的关键节点,一枪杀来。

起时寒星一点,放时星河满天。

鹿七郎感受到了危险!

这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天榜新王身上感受过的危险!

极其恐怖,势如灭顶。

而这也是他从未见识过的枪术。

只见枪芒不见手,只见星河,不见妖身。

一整条星河迎面而来,是什么感受?

壮丽吗?

辉煌吗?

正当其面的鹿七郎,只感到愤怒!惊惧!

灵感在星河中巡游,的确把握到了许多机会。

可枪芒连着枪芒,缝隙填着缝隙,好似千军万马齐冲阵,洞悉一兵一卒之要害,根本不足够!

在堪堪击破神幕、耗力甚巨的关键时刻,鹿七郎只能退。而身后却是迫近的神光之网,是来自于这万神窟本身从未间断的攻势。

这愚蠢的神婴!连自己真正的威胁在哪里都还没反应过来!

但纵有再多不甘,鹿七郎也只可团身纵剑,斩入神光网。

熊三思把握了最好的时机,输的这一步,他认!

巨猿神相的体内,瞬间就喧闹起来。所谓血肉万神窟,迎接神临的拜访。

耀眼夺目的枪芒,将整个八卦神台都覆盖。

全身覆在骨甲里的熊三思,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击退鹿家七郎,掀翻神力金海,点碎光幕碎片,全无半点迟滞,一枪扎透了那盘坐八卦台上的神婴!

外间山台,那只毛茸茸的巨掌,已经艰难地在攫取那鼎中火星,却是颓然塌落,发出轰地一声巨响。尘烟弥漫。

从进入神霄世界那一刻,一直到刚才与灵熙华搏杀,熊三思都始终在压制自己,始终囚恨囚力于笼中。

不,又怎止于这片刻?

是在神霄密室里等待神霄世界开启的时候。

是与羽信为友的十年。

是在紫芜丘陵经营的十一年。

是在千劫窟里苦熬的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所有的痛苦都在此时绽放。

整个虎口夺食的过程,精准、快绝、强势,尽全功于这一枪中!

遗自羽信的亮银枪,贯透了神婴的天灵,摧毁了太古皇城封神台在神霄世界里的隐秘布局,并掠磅礴神元为自用!

亮银枪瞬间抹上了金辉,铭上了金纹。

不是神力,是神元。

即便在神力之海中,也需要长久积累,长久养炼。不知耗费多少苦功,才有这些神元,才生出这“灵”,成就这神婴!

如今尽入熊三思手。

他最多只有黄雀的实力,却凭借坚忍和筹谋,成了最后收网的猎人。

当然与鹿七郎、与羊愈、与灵熙华这些妖王强者的争斗不可谓不艰难,但若无行念禅师此前的天外无邪,若无神霄世界的时空秩序重塑,此必不能成!

是为……后继者也。

“好贼畜,果然心思不纯!”紧随熊三思之后杀进万神窟的灵熙华,眼睁睁瞧着熊三思一枪夺神婴,恨得牙齿都咬碎了。

他倒并不关心太古皇城有什么布局,更不会关心鹿七郎的心情。

但见得熊三思掠夺胜利果实,这比他自己失败都要更难受。

他亦不曾有半点犹疑,在穿入万神窟的同时,就已经黑焰焚身,挺矛而贯!势要以灵祖之贵,诛杀这个叛逆的灵族。

此矛骨白而冷,此焰幽黑而凶。

间有一两点灵焱落到神力金海中,都要晕染出一片墨色,久久不能消磨。

如此威势,是奔着夺命而来。

但全身披铠的熊三思,只是冷睨一眼,施施然反拔长枪!枪身回收,顺势将那已经被搅碎神智的金色神婴,带到半空来,而以左手成爪,将其颅骨抓穿,继续掠夺神元。

而那已被神元洗成金色的长枪,则以最直接的轨迹,划出一道完美枪弧,正正撞在灵熙华的矛尖上。

整个过程里,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枪尖撞矛尖。

就是纯粹的以锋芒撞锋芒,以杀伤对杀伤。

只听“嘎”的一声裂响。

灵熙华那燃烧黑焰、击破神海、借力羊愈……近乎无往而不利的骨矛,像一根竹子被从尖端剖开!

灵熙华脱手及时,才未被搅碎手掌,可即便如此,也被余波撞出数十丈,撞到了血肉峭壁上,印下了一个“大”字形的凹痕。

黑色的灵焱犹自燃烧,烧得巨猿神相的血肉滋滋作响,灵熙华的眼中,却净是骇然!

何至于……

何至于这般?

执刀与执枪,前后竟完全不像是同一个对手!

至精至纯的神元在熊三思体内涌动,在他的血肉之中奔行,如大江大河,是龙脉滚滚。淬炼他的血肉骨骼,纯化他的神通道元,修复这具身体饱受折磨的累累暗伤、强行拼凑而导致的无数裂痕!

对于虎太岁和三恶劫君的关系,他心中早有猜测。

毕竟他曾经给出了许多的线索,虎太岁都寻而不得。毕竟三恶劫君那样一位天妖级的存在,竟然可以毫无痕迹。毕竟以虎太岁的层次眼界,竟好像对他熊三思从无怀疑。

这妖魔人杂糅的躯壳下,究竟藏着哪一族的灵魂,身为紫芜丘陵的主宰者,虎太岁难道就毫不在意吗?

以麂性空所赠之信虫,贯通历史和现在的线索,不过是验证猜测。

在此之前,他来这神霄世界,就是要在这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世界里,完成他心心念念的那一个可能!

他想要回去……

他想念师父,想念师兄,想念师弟,想念人间的一切。

故乡故国故人,此三思也!

师尊还是那么严肃吗,会不会给我一个笑容?

师兄被血魂蚁所蛀的腿,可有缓解了?还会让他在每个月十五的子夜痛不欲生,让那么坚强的他,咬断数根铁木吗?

已然不幸的四师弟……坟茔应是不会荒凉的,但少了自己每年的那炷香,是否也寂寞呢?

还有那天资卓异的小师弟,不知现在有几分斤两,可能坐稳第一?

千丝万缕的情绪,熔铸在一杆枪里。

此刻这个名为熊三思的男子……

他左手抓着神婴,右手提着鎏金神枪,侧身而立,同时对神光网中的鹿七郎和血肉峭壁上的灵熙华,保持着进攻的态势。

“紫芜丘陵未有雪,我未执枪已十三年!”

熊三思的声音仍然很难听,但现在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无论是谁,都必须认真听进去。

他抬眸看着被一枪挂在墙上的灵熙华,慢慢地说道:“不管你是犬熙华还是灵熙华。虽然你不配,但我还是要说——你有幸见证我最强的状态!”

虎太岁是爱看戏吗?

今日我披甲执枪,上了这戏台,伱见我有几分颜色?

鹿七郎这时候已再次斩开神光网,看到了自己苦求的神婴,正被抓在熊三思的大手中……剑气汹涌如江海,可却纵身不得。

心中有无限的灵感,可自己却抓不住那唯一致命的破绽。

那到底是怎样一位妖王?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枪术?

明明锋芒绝伦,却似不在此界中。

捉摸不定,却无可匹敌,势有万钧!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无比珍贵的神婴,被暴殄天物地打碎。而那至精至纯的神元,近乎无限地涌进熊三思体内,使得这汉子的力量无限拔升!

已近真妖,已近真妖!

灵熙华恨碎了肝肠,但毕竟不敢再出手,甚至不敢再动。因为熊三思的眼神,如此残酷地钉着他。

实力的差距每过一息,都拉得更开、更远……他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死兆!

三恶劫君?吾之灵父?

何在?!

鹿七郎不动,灵熙华不动。

可抓着神婴的熊三思却动了,他一边汲取神元,一边向灵熙华走来。力量无限膨胀,气势无限拔升——

但蓦地僵住。

明明他的身体在不断进化,不断趋近完美,变得更圆润,更精彩。

可他的脊梁,反而却不那么挺拔了。

因为虚空隐隐,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是虎太岁的声音。

是虎太岁欣喜若狂的声音!

这声音贯通了摩云城和神霄世界,甚至不能被分离的时空秩序所阻隔。因为它已近于一种道的共鸣。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吾道成矣!”

熊三思多年筹谋,多年忍耐,最终在神霄局里虎口夺食,相竞天骄,赢得了神婴……可是却帮虎太岁完成了最后一步!

遍身燃起了血色的灵焱,诸如妖征、魔气、人心,全都化去。

他不再具有真实的血肉,他本身即是“灵”。

他真正地成为了一名灵族,补全了这个全新种族的最后一块拼图。

在千劫窟里苦熬的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在紫芜丘陵经营的十一年。

与羽信为友的十年。

乃至于在神霄世界奋战的现在……

他仍然行走在虎太岁的布局里,仍然困顿在千劫窟的囚室中。

从未,从未逃离!

他的确具备了真妖层次的力量,可更深的无力感,如大海回潮将他击倒!

绝望!

鎏金长枪脱手而飞,他跪在了半空!

“哈哈哈哈哈!”

仍被嵌在血肉峭壁里的灵熙华大笑,笑得流出眼泪来。

感谢大盟Phecda打赏的新盟!P盟刀片没寄成,转眼就悄悄给我上盟……这个钱是非花不可嘛……O,O

感谢书友“侯然你是真该死啊”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9盟!(作者话:侯然挺好的)

明晚还是八点更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