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善良诚可贵

“地震发生后,全国人民都很关切,身为媒体人责无旁贷,各报社都有人积极踊跃申请出采,不单是我们小组……”

沈红衣弱弱地看了眼李建昆。

后者固然想责备几句,只是现在又如何说得出口呢,谢天谢地,人没事什么都好说。

事实上,李建昆早就调查清楚了,正是由于见过沈姑娘亲笔写的申请书,有些怒火才没有爆发出来,否则他才不管什么“责无旁贷”,媒体人又不是只有他未婚妻一个。

然而,他未婚妻却是最大胆的一个。

至少在他抵达战马坡村之前,还没有第二拨记者去过。

只是李建昆却知道,她其实是一个连鬼故事都不敢听的姑娘。

换个角度来想,沈姑娘被磕到脑子,倒也不全是坏事,她的某些记忆显然不那么清晰了。据说和她同去的那两个同事,直到现在都精神恍惚着。

刚才老母亲去把胡同里做过二十多年赤脚医生的黄老伯,引来看过,确认沈姑娘额头上的伤痕很浅,不会留疤。

不过,李建昆还是想这几天找个时间带沈姑娘去趟海淀医院,做个检查。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达到战马坡村,没想到赶上一场级别不小的余震,当时地动山摇,山体滑坡,很多碎石滚下来,情急之下我们往村子旁边的河里逃。

“我应该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后面的事记不清晰,想来应该并没有直接失去意识,不然到不了木溪村。

“等我真正意识清醒时,已经在胡大哥家了。”

沈红衣望向胡家大哥,感激一笑。

后者却低下头,不敢看她。

李建昆凝视着胡家大哥,微微皱眉。

“胡大哥的阿爸,阿胡爹救了我,听说是从河里捞起来的,阿娜娘,也就是胡大哥的母亲,一直对我悉心照料。很善良淳朴的一家人……”

堂屋上首的一张檀木官帽椅上,石扎龙睁大眼睛,心说你确定?

沈红衣面露微笑,缓缓说道:

“后来我渐渐想起些事情,记起了未名湖,村寨里有位教书先生,我去请教他,得知未名湖在首都的北大校园内。”

她说到这里,望向石扎龙,同样感激一笑:

“还得多谢村长帮助,替我弄了封介绍信,又让小儿子扎龙送我来京,嗯,路费也是村长帮忙垫付的。

“大致就是这样。”

堂屋里坐满人,连春草和何冬柱也在。

尽管听沈红衣谈笑风生地讲述着,但众人都能听出其中凶险。

当真是九死一生。

玉英婆娘眼泪婆娑,拽着沈红衣的小手,一边摩挲一边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菩萨保佑。”

她想,太好了。

准儿媳吉人天相。

小儿子这下也该重新生龙活虎了。

天知道这段日子,看着建昆一蹶不振,她的心里像是有把小刀在剜肉似的。

“我是不是早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啥也没找到,你们跟这瞎着急!”贵飞懒汉翻着白眼,神气道。

他确实说过这话,沈红衣失踪时,他正在慧州视察汽车工厂的建设进度,过了一把大股东的干瘾,得知消息打过电话回来。

石扎龙死死盯着沈红衣,这就,完了?

胡家大哥暗暗吁着气。

李云裳和李云梦忙得很,从屋里搬出一大堆好吃的,麦乳精冲上,巧克力拆开,核桃剥好,拼命投喂,弄得沈红衣手忙脚乱。

李建昆轻拍石扎龙一下,两人遂向门外走去。

胡大哥抬头盯着他们的背影,脸色苍白,眸子里布满惊恐,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

屋檐下,李建昆递过去一根华子。

石扎龙哈着腰,双手接过。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这个……”

“你说不说,我都会调查清楚。”

李建昆叮一声点上火,又把金属打火机伸过去,石扎龙忙抬手做半握状,接住火。

这些都是从他的村长阿爸那里学来的。

“我怕小……沈姐骂我。”

“你不怕我吗?”李建昆似笑非笑。

石扎龙只觉得浑身一紧,赶忙道来,那蹩脚的普通话这会倒是格外利索:

“胡家其他人都挺好,唯独那个小儿子胡扎虎是个禽兽,那天我父亲让我去看看沈姐,到他们家后,听到屋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打架。

“我冲到窗口一看……”

石扎龙看向李建昆的眼睛,然后仓皇挪开:

“那该死的胡扎虎贪图沈姐的美貌,竟然想强暴她。”

李建昆面色铁青,短发根根竖起。

石扎龙有种掉进冰窟窿的感觉,腰弯得更低:

“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大喝一声后,冲进屋一脚踹开房门,把那胡扎虎揍得个半死。

“您放心,他半点没得逞。”

快刺进掌肉的指甲,缓缓松开,李建昆沉声道:“你做的很好。”

这话使得石扎龙十分受用,连连哈腰道:“应该的应该的。”

“你想要什么?”

石扎龙猛地一惊。

“我想?”他抬起头来,呼吸加重,硬着头皮问,“我想,您就给?”

“你说说看。”

李建昆表情平静,尽管他并不喜欢这个石扎龙,但他的话很好确认,他挽救红衣的清白应该是事实,另外,他父亲是一个有些远见的聪明人,或许做了两手准备,但这不重要,他们把红衣送回到他身边,也是事实。

该赏还得赏。

石扎龙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李建昆能够想象到,他在脑子里一再推翻自己想象力的极限。

也罢,让他想吧。

“不急,你不如联系你父亲商量一下。”

这小子显然不明白,当一个思想贫瘠的人,陡然得到一笔横财,未必是好事。当初领了壮壮的寻人酬金的那个山货贩子,便是很好的证明。

希望他父亲继续保持聪明吧。

石扎龙点点头,但仍然无法抑制大脑中的狂想,由于太过激动,眼眶渐渐充血。

李建昆并不打扰他,转身回屋。

第一步走得十分沉重,怒不可遏。

第二步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第三步脸上的愤怒,消散于无形。

当推门而入时,李建昆的神情已恢复如常,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胡家大哥在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时,头已迈进膝盖间。

大家围坐在一起烤火,火盆低矮,注意力又主要在沈红衣身上,倒也没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沈红衣于“百忙之中”看了李建昆一眼,微微摇头。

李建昆凑到胡家大哥身旁坐下,碰了碰他,笑道:“大哥,你们一家对红衣恩如再造,我必须表示感谢,以免唐突,我想先打听一下,比如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或者,你们最想要什么?”

胡家大哥不敢抬头,用比石扎龙更蹩脚的普通话说:

“对、对不起,我们什么也不要,您能不能,别让我阿弟坐牢?他只是,一时糊涂。”

胡家大哥将头垂得更低,险些没被火盆里通红的栗炭烤焦。

李建昆把他扶起来,说了声“好”。

如他父母一样,是个善良的人。

李建昆没问沈红衣为什么不跟他说。

沈红衣也没问他为什么没有生气。

经历过这么多,两人在思维甚至灵魂层面,已经交融了。

尽管归心似箭,沈红衣还是在李家住了一宿,春草特地炖了参汤,替她补气色;玉英婆娘给铺了最暖和的床铺;李云裳贡献出自己的化妆品。

隔日一早,李小妹踏雪出门,替她买来熨帖的衣裳。

早饭之后,石扎龙也终于联系上他父亲。

父子二人在电话里说过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几个女人聚在房间,拾掇着沈红衣时,石扎龙找到在院里晒太阳的李建昆。

“想好了?”李建昆递给他一根华子。

石扎龙没接,赶忙从兜里掏出一包相同的华子,双手呈给他一根。

昨晚玉英婆娘给他和胡家大哥,每人拿了一条。

李建昆接过去后,石扎龙点点头道:“要、要点钱吧,咱们那地方太穷了。”

“嗯。”李建昆微微一笑,静待下文。

石扎龙铺垫道:“我父亲说,以前您发布过一个寻人启事,酬金是一百万。”

他弱弱看向李建昆:“成、成吗?”

“某种程度上讲,那是一笔交易。”

李建昆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遂含笑颔首道:“好。”

石扎龙暗吁口气的同时,心花怒放。

发了!

恰好这时,贵飞懒汉从东厢房走出来,李建昆侧头问:“有事吗?”

“咋?”

“带石兄弟去趟银行,办个存折,办好后打电话山河,我会跟他交代。”

贵飞懒汉顿时来了兴致,凑上来瞅瞅他,又望向石扎龙问:“要了多少?”

石扎龙弱弱道:“一、一百万。”

“傻小子,多要些啊!真是……有财都不知道发。”贵飞懒汉恨铁不成钢道。

石扎龙:“???”

两人临行时,李建昆喊住贵飞懒汉道:“对啦,顺便帮石兄弟把票买了,要是买的近,你带他在外面搓一顿,好好款待下,再送上车。”

贵飞懒汉在院子里眼神搜索,倒是没见着人,问:“另一个呢?”

“一个个来吧,胡大哥还没想好要什么。”

石扎龙挠挠头,没想到他会先回去,尽管他也并不想和胡家大哥一起。

这家伙是阿娜娘硬塞来的,防着他呢。

沈红衣拾掇好后,李建昆把皇冠车给开走了,让何冬柱领着胡家大哥去天安门逛逛,城楼已对外开放,全国人民都很向往。

这年头并没有交通法规禁止不允许开车打电话。

李建昆从手套箱中摸出大哥大,拨通一个号码。

等电话接通后,他吩咐道:“澜沧县木溪村,有户人家小儿子叫胡扎虎,搞清楚情况。”

电话挂断。

副驾驶座上已恢复城市丽人派头的沈红衣,噘噘嘴道:“你想干嘛?”

“放心吧,我不动他。”

……

……

“爸!妈!姐回来了!”

虎头虎脑的少年箭射般冲进沈家院子。

李建昆侧头问:“啥情况啊,不应该先扑上来给你个熊抱吗?”

沈红衣拧了他一把,但大抵上没拧到肉,冬天衣服厚,遂自责道:“这么长时间,家里肯定都担心死了。”

“认识到错误没有?”李建昆问。

“嗯。”沈红衣垂下脑瓜。

“听不见。”

沈红衣抬起头,瞪眼道:“嗯!嗯!”

李建昆伸手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严肃道:“我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摊上我,你别想做什么伟大的事,不允许。我只要你好好的,绝不再走一步险路,在这个前提之下,你想怎么发光发热都行,听说上面要评奖,白鹭,时代先进,有兴趣吗?”

“也挺好,只是,我才刚干出点成绩……”

“红衣!”

“女儿!”

院里传来唤声,两人的话题被打断,沈红衣再次抬脚小跑进院。

看见女儿好端端的站在眼前,沈学山长吁口气,嘀咕道:“原来报社没骗我啊。”

“你个死老头子,天天疑神疑鬼的!”沈母一边扑向女儿,一边骂骂咧咧。

额间的血痂被长发遮起来,脸上化着精致妆容,沈红衣看起来毫发无损。当然,即使血痂被发现也没关系,去到灾区,有个小磕小碰好解释,只要人好端端站在这里,一切都不是问题。

天知道,李建昆也是长松口气。

回京后他无法和沈家父母说明情况,或者说完全没做好准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好,他自己都缓不过来,只能让报社那边接着编。

不过现在想想,倒是万幸。

沈家这边,沈红衣一现身后,啥事没有,没有后怕,没有埋怨,没有眼泪,直接续接上一件头等大事。

“你俩老神在在的,一个大半年不见人,一个出门采访一次两个月,这婚礼还办不办?”

“奏是!”

刚还不太对付的沈家父母,这会倒是又团结一致了。

“办办办。”李建昆赶紧陪笑,边说着,边望向沈姑娘。

后者也看向他,羞涩道:“选个日子?”

“能不能别去庙里选?”

“那还是要的!”沈家父母异口同声道。

李建昆:“……”

老辈人对这方面的讲究,掰都掰不过来。

耽误了时间,现在再去选日子,这个婚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成。

但愿春节期间有个良辰吉日吧,李建昆心想。

……

……

胡家大哥在首都玩了一个礼拜。

内心向往的景点都去过,拍了几百张照片,也攒了一袋子纪念品。

昨晚提出来辞行。

上午,日头正好,橘黄色的阳光洒满小院。

贵飞懒汉和玉英婆娘天还不亮便由何冬柱驱车载着,去了阳台山,寻那年曾说李建昆和沈红衣姻缘未到的老僧。

李建昆打完电话安排人去替胡家大哥买车票后,把他拉到院子里坐下。

后者面对李建昆仍显得十分局促。

“别紧张大哥,跟你说个事,很快会有人过去找你们,免得到时候不知道什么情况。”

“喔……”

“你、叔叔阿姨,和两个姐姐的户口,会提到市里,我的人会在市里有山有水的地方,替你家盖个大房,我要求他们再置几亩田地,如果不好办的话,那就置几间能收租的铺子……”

胡家大哥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李建昆笑着说道:“你的话会进烟草工作,嫂子的话进农业,茶叶主管部门……”

“这,这……”

这都是铁饭碗啊!

“你大妹和小妹两家,会在市里各有一套房子,已经找到现成的了。

“两人进供销系统工作。

“你们都是勤劳朴实的人,我相信肯定能干好工作,不过毕竟没有经验,开始也要多学习,不用怕,有人会带你们……”

胡家大哥倏然热泪滚滚。

这是将他们一家,哦,除了阿弟以外,全变成了城里人呀!

好大的手笔!

天大的恩情!

“李先生,我们,我们……”

“你们该得的。社会风气越来越浮躁,善良在我看来尤为珍贵,区区小事,不足以衡量。”

“可是我阿弟他……”

“他是他,你是你们。”

“我、我话又说不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给你磕个头吧。”

“这可使不得!”

李建昆赶紧托住他,年近四十的胡家大哥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才是真正的恩如再造啊!

嘟!嘟!

胡同里传来喇叭声。

去庙里的三人居然都回了。

吱呀——

不等春草去开院门,院门应声而开,玉英婆娘抢着脚跨过门槛,扬起手兴奋道:

“昆儿,昆儿啊,成了!

“老菩萨说你和红衣姻缘到了!

“你快快,快打电话红衣,让她赶紧过来一趟,日子定下了,得按礼节送他们家去,怎么个安排法合计合计。”

春草干脆折返而回,去屋里端出一杯热茶,送到玉英婆娘手上后,替她捋着后背,说干妈你别急。

玉英婆娘心说我能不急吗,天知道不赶紧把事办了,会不会又变卦?

老大难啊!

想想她都觉得抑郁,明明家里日子挺好,孩子们也都有模有样,怎么成家一个比一个困难?

李建昆接过老母亲塞到手上的解签纸,低头看一眼后,眉开眼笑:“好。”

如今沈家也装了座机电话,电话打过去后,这种事沈红衣就算不急,沈家父母都得轰她过来,嗖嗖的,便开着“红色大头鞋”到了。

一群人坐在院子里,商议着“过礼”的事,之前毕竟有过一次经验,倒也轻车熟路。

正这时,胡同里又有汽车的轰鸣声传来,原以为是去别人家的,不承想车在院门口停下,滴了两声喇叭。

春草小跑去开门。

当院门打开,看清来人后,这姑娘像是受到什么惊吓,倒退着让开路。

“李建昆!太阳晒屁股喽,该起来了,想我没有?”

(本章完)

第1142章 从简

在有些时候,希望却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因为没有希望,也就不会失望。

这段时间虽然经历了人生中最艰苦的日子,手上直到现在仍然满是冻疮和裂口,但黄茵竹心里十分幸福,她意识到不久的将来,她就会成为他的新娘。

内心中憧憬着这一天的到来,许多时候她会情不自禁笑起来。

她曾经输给一个女人,后来她知道这是一个无可匹敌的女人,她认了。

但世事难料,这个女人没了。

她又有资格爱了。

然而当她积压多年的爱意,汹涌地喷薄而出,由内而外地将她整个人燃烧起来时,死去的这個女人,又出现了。

老天爷啊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看清那张令她深感无力的脸的一瞬间,抱在怀里的爱马仕旅行包嘭一声跌落在地,磕碰在小院的青石板上,掀起一片尘灰。

这只她没让司机帮忙拿的旅行包里没有行李,却比她的行李更重,里面全是她从港城精心挑选带过来的甜食糕点。

她不确定李建昆喜欢吃哪种,所以买了很多。她想吃点甜的,心情可能会好些。

沈红衣望向穿着一袭玫瑰色翻毛领呢绒大衣的女人,微微一笑:“你好。”

“一点不好。”黄茵竹翻了个白眼,故作镇定,看似挑衅般问,“所以,你还好?”

“是的,谢谢。”

李建昆踱步走过去,拎起地上的旅行包,替她抚了抚翻毛领上沾染的些许灰屑,温声说:“先进屋吧。”

“真有你的。”

撂下一句话后,女人蹬着长筒皮靴摇曳着妙曼身姿大步向前,她想,又怎样,这地方我爱来就来!

不多时。

当李建昆关上正北房堂屋的大门后。

女孩趴在紫檀木茶桌上,哭成泪人。

李建昆站在旁边,轻捋着她的后背,轻声说道:“不是我找到的,事实上我也很意外……”

他说着,把自己去未名湖赴约,然后沈姑娘也出现,以及沈姑娘失踪背后的故事,一五一十道来。

“有毛病,都失忆了还记得一个破约会。”

话虽这样说,但既然能开口说话,说明她的情绪有所好转。

然而黄茵竹事实上仍有满肚子委屈,只是她又一次意识到……打不赢啊,或者说,没法子打,山崩地裂都拆不散这一对。

这下子老天爷能有脸拆?

她想,如果换成是她,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记得这个约会吗?

能的。

一定能!

她突然破涕为笑,想起外面的那个女人也并非不可战胜,对于他的爱,她不会比她弱丝毫!

女孩昂起头,含着眼泪笑着说:“所以别再让我看见你像条死狗一样,从今往后,一直要幸福。”

男人热泪盈眶,重重说了声好。

爱到极致,是放不下,或者,放下。

……

……

不只是玉英婆娘觉得子女成婚一个比一个困难,李建昆更是深有感触,可谓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他和沈姑娘终于能喜结良缘,因此他格外在乎这场婚礼。

必须盛大,必须隆重,必须难忘。

事实上想小也小不了。

以他今时今日的社会地位和人际关系,有些人即使不发请柬,都会不请自来,譬如昆仑会的数百成员。

对于他而言举办这样一场婚礼倒也不难,哪怕是规模空前的世纪婚礼。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问题是,有人劝他低调点。

小院里,依旧是艳阳天。

李建昆和王家父子坐在一起,王秉权黝黑的脸上满是疲倦,不过眸子里又有股庆幸。

“还得是建昆你啊,站得高望得远,如果不是去年听你的,把街道拉进来,白给大干股,我王秉权这下子只怕也要出名了……”

清溪冰箱厂在不缺资金,不缺设备,不缺技术的情况下,经过几年发展,规模已干得颇大。

在北方听说过雪花冰箱的人,大抵上也听说过清溪牌冰箱。

“不过还是……哎,不提了,你这马上大喜的日子,不跟你说这些晦气事了,我这边顶得住。”

王山河表情担忧道:“建昆呐,伱应该晓得的,任何谈论到私营经济这一块的话题,都不可能绕得开你,现在已经有些舆论了,如果不是有更多人替你说话,你现在的处境估计不会比架在火上好多少。”

这段时间由于沈姑娘的事,李建昆根本无暇顾忌其他。

但是他只要没聋没瞎其实也知道。只是又冲昏在婚礼的喜悦之中。

正如他那日在燕园所见,社会心态失衡了。

人们对于倒爷、暴发户的不满,延伸至了更大的层面。

他倒是有些后悔承诺在燕园做演讲,大王小王的奉劝有道理,他现在其实并不适合露面。

可是这个鸽子他又实在没脸放。

……

……

燕园大礼堂。

原名施德楼,始建于一九二六年,北大最崇高的地方,许多重量级的贵宾都在这里举行过演讲。

上午,大礼堂内人满为患。

不要提座位,早已坐不下,连过道中都戳满人。

因为这场活动,学校上午几乎所有课程都停了,开课也没用,用屁股想都知道不会有几个学生。

今天这里的主角,叫李建昆。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身穿正装、系领带的李建昆,从后台出现,缓缓走上高台,来到布置在黄金分割线处的红漆演讲台旁。

他留意到台下第一排坐着的全是老师,八十九岁高龄的扛把子约莫是被推到了最中间的位置。

李建昆离开演讲台,来到空地处,向下行了一礼,这才打开话匣子:

“不怕各位笑,来之前我很紧张,昨晚辗转反侧许久没睡着,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该讲些什么,同时我意识到我的话,可能会对一些学弟学妹往后的人生造成影响。

“而每个人的性格、思想和际遇,都不相同。我的看法,我的话,未必会对你们带来帮助,误人子弟可就不好了。

“有幸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跟许多人打过交道,我知道现在有股留学潮,想必大家都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那么我今天就来讲讲我的见闻,希望能够帮助大家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

不是什么高深的话题。

然而底下的燕园学子们个个都竖起耳朵,充满期待。

果不其然,李学长的见闻,岂能寻常?

李建昆从特区讲到港城,从港城讲到日苯,从日苯讲到美国;从胡自强讲到林兰瑛,从包玉钢讲到董浩芸,从堤义明讲到盛田昭夫,从巴菲特讲到吉姆·罗杰斯……

底下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大脑跟着构建画面,仿佛身临这些地方,目睹了它们或好或坏之处;仿佛与这些人物亲密接触过,从他们身上汲取着成功的经验或教训。

洋洋洒洒怕是有十万字。

讲到口干舌燥。

李建昆含笑谢幕之际,底下的学弟学妹们仍意犹未尽,纷纷举起手来。

李建昆望向扛把子,后者微微点头,看来搁这演讲还有这个惯例。

无奈只能随意翻牌,回答学弟学妹们提出的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最后一个吧。”

至少又是半小时之后,李建昆留意到扛把子疲倦不堪,抬起手腕看一眼,再不结束,都耽误大家吃饭。

他随手一指,一名戴黑框眼镜、梳着利落三七分的学弟站起来。

“请问学长,私营经济扰乱经济秩序,你觉得应该整顿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难道不是最应该整顿的那个吗?”

嚯!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不少人望向这个男生,勃然大怒。

但也有些人并无反应,静静凝视着李建昆。

深深看了眼这位学弟后,李建昆问:“您是哪个系的?”

“经济系。”

李建昆望向扛把子,后者阖上眼睛,似乎睡着了,他沉吟,这个问题他不得不回答。

“首先,我提出一个观点,嗯,我认为从学术分析上得出的一个观点:私营经济并没有扰乱经济秩序,罪魁祸首应该是偷税漏税、贪污腐败,规则的不完善。

“综上,我回答您的第二个问题,要整顿。

“如果我存在不合规的行为,我会接受整顿。”

言毕。

李建昆行过礼后,转身,默默离开。

心口有些阵痛。

私营经济的整顿,在日后看来或许无法理解,但他两次经历这个年代,看得比较透彻。

其中饱含着太多非如此不可的原因和无奈,舆论只是其一,这确实也是一个野蛮生长、规则不完善的时代啊。

不破而不立。

可这又是一把双刃剑。

……

……

“我说你小子平时主意不是很多吗,多大点事,突然没脑子了,你在港城那么大的庄园,弄着玩呢,搁那边举行婚礼不舒坦?”

贵飞懒汉惦记啊,恨不得住那边才好。

摊上个不孝子,和一个没脑子的婆娘,他觉得自己命真苦。

李建昆斜睨过去:“你知道个屁。”

富贵的师傅三德爷说过,南方是沈姑娘的险地,现在李建昆可不敢不听。

别说婚礼不能放在南方举行,他以后都不会让沈姑娘去南方。

而北方这边,尤其是京城,愈发不好大张旗鼓了。

媒体上舆论汹涌,他这时再举行一场盛大婚礼,一准会将自己、李家甚至是红衣和沈家,推到风口浪尖。

李建昆想过回清溪甸,可是有两个制约:

1、时间上来不及,如果按照庙里求来的日子。

2、清溪甸毕竟是个乡下地方,捯饬不出他设想好的婚礼。

有些纠结和苦恼。

“小嫂子来喽!”李小妹在院里唱歌般地喊道。

沈红衣走进正北房堂屋,向李家两口子打过招呼后,拽了一下李建昆的衣袖,把他扯到房间,并带上房门。

两人坐在床沿边,沈红衣抬起小手在他脸上搓了搓,想搓出一朵笑脸来。

“嘿嘿。”李建昆皮笑肉不笑,冲她做了个鬼脸。

“简单点吧。”她说。

“多简单?”

“就两边主要的亲戚,办个几桌好啦。”沈红衣道,身为媒体人,舆论风向她自然一清二楚。

李建昆皱眉不答话。

这可是他期待两辈子的婚礼!

“婚礼归根结底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能得到两边亲人的祝贺已经挺好了。”

这份两边一致的祝贺,来得并不容易。

沈红衣主动靠进他怀里,小手在他胸口画着圈圈,娇嗔道:“好吧好吧?就这么定了。”

李建昆如何不懂她的心思,担忧自己摊上麻烦,又要照顾自己的大男子主义。

“这样太委屈你了。”

“我还想说这话呢,我没事的。”沈红衣笑靥如花,“我家没几个亲戚,你不觉得委屈就行,等……”

姑娘红了脸,垂下头去,声如蚊蝇:

“结婚那天,我会对你好的。”

这个好字,听得李建昆虎躯一震,伸出一根手指勾起她下巴,坏笑着问:“咋个好法?”

沈红衣霞飞双颊,像两颗最好的国光苹果,说出了这辈子最没羞没臊的三个字:

“我来动。”

毕竟也是快三张的人,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李建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哪还有脑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着实平复一番后,李建昆搂着她,下巴在她头顶摩挲着,嗅着蜂花洗发水的清香,柔声道:

“就当先扯证,其他女人有的,你要有,其他女人没有的,你也要有,往后我会弥补回来,给你一场最难忘的婚礼。”

姑娘小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轻嗯一声。

……

……

婚礼决定一切从简后,倒是没什么好操办的,李建昆一封喜帖都没发出去。

弄得有些人还会错了意。

“不结了吗?”

“我怎么听到点高兴劲儿?”

“啊,有吗?”

冉姿在电话那头装糊涂。

“迟早会办喜酒,现在你就当没结吧,还有什么事吗?”

“有!”

冉姿语气郑重起来,汇报道:“如你所料,洛克菲勒家族没打算轻易放弃,最近在东南亚活动频繁,他们背后的那个组织似乎也出动了。”

李建昆冷笑道:“管他是谁,照干不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有手上的筹码足够,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能招惹的。恰好他在东南亚一带,还颇有些资本。

这一仗他甚至不在乎结果。

那群家伙不是很牛吗,行,有种干死他。

如果不能,好叫他们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们说的算,即使是在资本世界里,也一样。

冉姿的来电挂掉不久后,无独有偶,又有个女人来电,声音背后同样憋着一个喜劲儿。

“婚礼又黄了?”

“会不会说话?”

“反正不结对吧?”

李建昆仍是回复冉姿的那个说辞给她,想起刚才冉姿提及的话题,李建昆问道:“有茱蒂的消息吗?”

“正想跟你说呢。”

“我听着。”

“茱蒂大概率在欧洲。”

李建昆皱眉道:“欧洲?还大概率?西欧东欧,加起来占半个地球了,这种信息有什么用?”

“这个信息我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你别查了。”

“嗯?”

“术业有专攻,找专业人士来做,身边的资源利用起来。”

“你是说……中情局?”

“有何不可?”

电话那头柳婧妍咯咯笑起来,没什么不可以,只要利益足够,即使不指望皆为我所用,击破一个还不简单?她只是没意识到还要用上这种手段:

“等我好消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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