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喜与狂

“朕昨夜又梦到了太上玄元皇帝。”

宫院中梅花点点,杨玉环刚让宫婢们温了一壶酒,准备赏梅自饮,便见李隆基难得过来了,更难得说话时还带着三分笑意。

“朕遂问老祖宗,近来叛乱频发,是何原因?他说……金身旧了。”

杨玉环正倾耳听着圣人的高见,闻言,眼眸中闪过讶然之色,不料圣人给出这样一个说辞,又能安慰谁呢?

李隆基背过双手,道:“朕打算重修迎祥观,再续老祖宗的无疆之体、非常之庆。”

“三郎今日心情好,想必是国事已理顺了?”

“快了,或许还不耽误上元节。”

这日是个晴雪的好天气,加上眼前景致怡人,李隆基不由吟道:“北风吹同云,同云飞白雪。白雪乍回散,同云何惨烈。”

杨玉环抬眸看天,觉得这诗真是应景,但不知那云与雪可是意有所指?又是怎样北风一吹,云飞白雪,双双散消?

“未见温泉冰,宁知火井灭……”

诗还未念完,长廊处有宦官匆匆奔来,显然是有重要消息到了。叛乱发生以来,常常让人连好好交谈都难。

“陛下,捷报啊!”

“这般快?”

李隆基反倒讶然,心道才驱哥舒翰出潼关,如何便有了战果,却不知那二十万兵马伤亡几何。

他抬手止住那要说话的宦官,道:“去勤政楼。”

“三郎?”

“朕迟些再来看太真。”

眼见着李隆基匆匆走了,杨玉环眼眸闪动,召过张云容,低声道:“这次可得打探清楚。”

“喏。”

勤政楼内,杨国忠已然到了,李隆基一进殿便屏退左右,问道:“如何?”

“陛下,并非是潼关消息,是洛阳。”

“捷报?”李隆基反而脸色凝重。

不久前才听闻薛白兵进洛阳,今日便得了捷报,他遂在猜疑薛白难道是得了小胜,在洛阳城外击败了哪支叛军不成?

杨国忠道:“消息未必是真的,说是……薛白已收复洛阳,活捉了安禄山。”

他虽然说了出来,首先自己就不信,道:“因叛军主力陈于陕郡,封锁了洛阳与潼关之间的道路,消息先是送到南阳,再由南阳太守鲁炅递往长安。”

好一会儿之后,李隆基才问道:“你信?”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安禄山被薛白擒获不合常理,那必然藏着阴谋,李隆基首先感到的是扑面而来的威胁。

“不论真假。”杨国忠道:“薛白屡次抢功已是不争之事实,甚至与叛军暗有勾结,否则岂能如此顺遂?可见,他们必要借平叛之机拥立东宫。”

“先封锁消息。”

现在天子威望都跌到了谷底,李隆基绝不允许那些不臣者功勋彪炳,果断下了第一个命令。

然而,就这般简单一件事,杨国忠竟是有些为难了起来,语气吱唔道:“陛下,只怕是晚了。”

“嗯?”

“鲁炅得知战报,不问根由、不辨真伪,已大肆宣扬。驿骑入长安时,在朱雀大街已沿途高声宣扬……”

~~

“捷报!王师收复洛阳,薛白生擒安禄山,叛乱已定,天下太平!”

奔过朱雀大街的驿骑以几句话使得长安沸腾了起来。

因为战乱而承受着各种煎熬的人们纷纷涌出门来,讨论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有从洛阳逃难来的一家人相拥大哭,有困在旅途的商贾拍掌而笑,也有亲人陷在河南的居民喜极而泣,世间百态,不一而足。

“咻——”

“砰——”

宣阳坊,虢国夫人的宅邸上空燃起了烟花。

有仆役匆匆跑出门,扯着嗓子大喊道:“散钱啦!虢国夫人为贺薛郎平贼,拿出十箱铜钱散予大伙!”

此举顿时引得众人拥抢,以一种混乱、嘈杂的方式,把喜庆更推高一层。

不仅是宣阳坊热闹,大雁塔的题名处,已有不少文人举子跑过去抚摸薛白当年的题名,以盼能沾上些气运、往后立得功勋。

他们把这个小动作称为“上进”,高举着手挤在人群里纷纷嚷着“让我也上进,上进。”

有官员骑马路过,转头见此一幕,眼中透出了思索之色,喃喃自语道:“谁不想上进呢?”

说罢,想到得薛白辅佐的太子正是讨征大元帅,他眼神一亮,扯着缰绳调转马头,往升平坊杜宅去。

满城狂喜,如烈火燎原,已是扑都扑不灭了。

很快,连兴庆宫中都口口相传。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杨玉环听得殿外响起兴奋的叫声,从栏杆往外看去,只见是几個小宫娥正不顾规矩地聚在一起议论。

“听说薛郎已收复洛阳,活捉了安禄山呢!”

“真的吗?”

“驿骑入城时喊的,哪还有假?”

“啊!怎会有这样的郎君,文武双全,英雄了得。”

“不归你提,你仰慕的是更年少的崔峒崔公子嘛。薛郎是我的。”

“不要脸,哪就是你的了?”

“……”

不一会儿,只见那些宫娥们已嬉笑着闹成一团,既盼着上元节,又盼着能见一见薛郎献俘于阙下时的英姿。

杨玉环看得好笑,心道这些小丫头未免太傻了些,之后,偶然间便想到了自己的少女时期,觉得是那般遥远之事。

此时,张云容才急急忙忙地跑回来,道:“贵妃,这次打探到了。”

“我已知晓了,还用你吗?”杨玉环虽在叱责,可转过身来,那倾国倾城的脸上却是带着丝笑意。

张云容看得一呆,心道贵妃已许久不曾这般开怀过了。

毕竟,处于叛乱威胁之中,再多的锦衣玉食又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我这义弟,还从未让人失望过。”杨玉环自语了一句,道:“如此一来,想必天大的罪过,圣人面前也该一笔勾销了吧?”

~~

勤政楼。

殿内气氛压抑,杨国忠道:“臣以为,唯今之计,得在叛军余部投降之前,再派禁卫督促哥舒翰与叛军决战,对待附逆者,不可宽纵,务须严惩!”

眼下,安庆绪正统帅着田承嗣、崔乾佑等大将,以十万主力攻潼关,这批人若是倒向东宫一系,后果不堪设想。

那留给朝廷的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必须得在消息传到哥舒翰耳中之前下达旨意。

见李隆基没说话,杨国忠又道:“哥舒翰二十万对十万人,原本已是必胜,再加上这个变故,要想让他们两败俱伤只怕已难了,是否传一道旨给田良丘?”

“速办。”

“遵旨。”

杨国忠当即去办,争分夺秒,唯恐薛白提前平定了叛乱。

他亲自飞马到南衙,招过禁军将领吩咐道:“圣人不止要五百里加急,要八百里加急,你今日就得赶到哥舒翰军中。”

“喏!”

一声应喏已在三步之外。

杨国忠稍稍松了一口气,转身还有许多事得办,南阳来的驿骑得要拿下,南阳太守鲁炅有交构东宫之嫌需要撤换。

另外,薛白的罪名也该尽快定下。

这是圣人催促了许久之事,此前,杨国忠还想着薛白万一会顾念旧情,有留条退路的想法。如今已看明白了,一旦让薛白趁势而起,兵谏不可避免,不狠不行了。

“去大理寺。”

~~

升平坊,杜宅。

杜有邻近来正赋闲在家。

自从有了薛白逼反安禄山的说法,他便因此事牵连被罢了官。在叛乱面前,他对个人的宦海沉浮倒也看得开。

倒是这日,杜有邻在家中看书,前来拜访的官员便络绎不绝,且多是些他在善春坊的同僚。

先是,得知了薛白收复洛阳一事,杜有邻脸色平静,淡淡道:“我待他如子侄,却未想到他能为社稷立下如此大功。”

可等到第一个客人走后,杜有邻踮着脚看着对方的背影离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手舞足蹈起来。

其后,更多人登门求见,谈话内容大概也都是示好,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激进之词。

“圣人年迈,所幸太子用人有方,使社稷免于大祸啊。”

面对类似这样的话,杜有邻往往都是回过头,看向他墙上挂着的“谨言慎行,如履薄冰”数字。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天宝五载的遭遇。

忽然,前院传来了一阵马嘶声,之后,男装打扮的杜媗、杜妗姐妹匆匆赶了回来,二话不说,一个赶往后院,一个向书房这边来。

“你们像什么样子?!”杜有邻板着脸叱道。

“事发了,阿爷速随我们走。”

“什么?”

杜妗十分强势,脸色凝重,道:“走!”

当即有两个伙计过来带着不明所以的杜有邻便走。

那边,卢丰娘、薛运娘等家眷也被带了过来。

“出了何事?五郎不在家呢!”

“他去了何处?”

“说是去大理寺探望好友。”

“那管不了他了,先走。”

一家人匆匆上了马车,短短一柱香之后,已有禁卫窜门而入,叱喝不已。

“杜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拿下!”

~~

大理寺狱。

杜五郎穿过熟悉的过道,走到了一间牢房面前,打着打笼一看,道:“呀!还真是你。”

正坐在牢中的颜季明抬起头来,见是杜五郎,展露出了笑颜,忙起身上前,问道:“伱怎么来了?”

“我有个同窗朋友,是杨国忠的儿子,我听他说你被捉了,便托人让我进来看看你。”

“为五郎引见。”颜季明在牢中走了几步,引见了隔壁牢房中端坐的中年男子,道:“常山长史袁公,河北首倡大义者。”

“见过袁公。”杜五郎连忙执礼,“久闻袁公事迹,没想到是在此相见。”

袁履谦点了点头,微微苦笑。他精神并不好,显得有些萎靡。

颜季明遂在栅栏边坐下,小声地说着入狱的经过。

“目前看来,我们受到了贺兰进明的迫害。他在平原郡时与薛白争功,心生隙怨,之后便大肆报复薛白的部下。李晟在土门关保下一部分人,贺兰进明不敢动他们,遂以此为借口称我们有异心,当时我在太原助李光弼募兵,被指为招募私兵……”

杜五郎听得惊讶,问道:“如此说来,我与薛白更是亲近,却还未拿我。”

“想必你无官身,威胁不大吧。”颜季明笑道,“可你也须小心些。”

“我试试能否救你出来。”

看着这些一心为国之人被无端下狱,杜五郎十分不忿,但才说到这里,典狱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五郎,对不住了。”

“探视时间到了?”

“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得将你捉拿。”

“我?”

大理寺狱做事很快,半个时辰之后,杜五郎便被绑在了刑架上。

他入狱过许多次,受刑的次数却是不多,难免感到了紧张。眼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发呆,便有一人走进了刑房。

“五郎,还认得我吗?”

“咦?元载?”

“我奉右相之命,办理这桩大案。”元载道,“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还请你配合,如何?”

他知杜五郎有些呆气,遂问道:“你的家小已尽数逃走,可是自知罪大恶极?”

“啊?逃了?那……也许是吧?”

“杜有邻一直居心叵测,收容了三庶人案中的罪眷薛白,且暗中勾结庆王。你们借着荣义郡主与安庆宗联姻一事,勾结安禄山身边的谋士严庄,逼迫、怂恿安禄山造反,再联络叛军中的内应平叛,以壮声势,再联合哥舒翰兵谏,是吗?”

杜五郎听得呆愣愣的,应道:“我阿爷做不出这么大的事啊。”

“你是说,薛白才是主谋。”

“我没这么说啊!”

元载拿出了一些供状,道:“这是杨光翙的证词,指出薛白拉拢军中大将、逼反安禄山;这是河北百姓的证词,称见到了他们自立光武军;这是颜季明招募的私兵兵册;还有这个,是袁履谦受的伪朝官袍……证据确凿,狡辩得了吗?”

杜五郎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干脆闭口不言。

“你招或不招,不重要。”元载道,“这是谋逆大罪,不缺你一个口供。”

“啊?那你还问我。”

元载上前两步,俯到了杜五郎耳朵边,小声道:“圣人只想知道一件事——薛白,是不是废太子瑛的儿子?”

“什么?”

元载仔细地观察着杜五郎的眼神变化,笑了笑,道:“你不知道?但你豁然明白了是吗?”

杜五郎确实是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为何薛白有那样从容自若的不凡气质?为何薛白与两个阿姐总有许多秘密?这一刻,就连他都认为元载所说的是真相。

“你我相识一场,让你死前少受些罪。”元载懒得再审,高声道:“押到独柳树狱,等待斩刑!”

杜五郎早听过独柳树狱的大名,自知此次再无生机,不由道:“杀我不要紧,可颜季明、袁履谦是无辜的,他们……”

“放心,他们会与你一起处斩。”

~~

陕郡。

这里地处于长安、洛阳之间,位置特殊,因此许多名臣都曾担任过陕郡太守,比如韦坚、李齐物。

后来的陕郡太守则是窦廷芝,叛军杀奔而来时,窦廷芝直接就奔逃回河东老家了,当时官吏皆散,高仙芝从洛阳退守陕郡之后,担心潼关兵力不足,叛军绕过陕郡夺下潼关,则长安危险,只好匆匆退守潼关。

腊月,历任太守修缮过的衙署大堂已没了原本的风雅,到处都是酒坛子,以及叛军抢掳来的赃物。

安庆绪眼圈很黑,坐在那显得忧心忡忡。

他已经陷入绝境了,西边是二十万唐军杀奔而来,东边的洛阳已失守,连他阿爷都被擒了。虽有十余万边军骁骑在手,可粮草已撑不得几日。

正饮着酒消解心中的烦躁,平冽快步进来,道:“二郎,阿史那从礼到了。”

“我去见他。”

安庆绪以一种破罐破摔的态度丢开手中的酒坛,大步向外走去,远远见到阿史那从礼,便觉对方有些无精打彩。

“怎么?阿爷果真被捉了?”

“是。”

“还能救吗?”

阿史那从礼摇了摇头,叹道:“二郎,降了薛白吧。”

“嗬。”安庆绪道:“你来便是与我说这个?我还有十万精兵在手!”

“我阿兄也想吓唬薛白,可不起作用。摆在面前的就是,我们的大军陷在秦岭黄河之间,无地可进、无路可退,要不了几日,粮草用尽便要大溃。”

“可降了又怎样?我们已经反了,昏君还会放过我们不成?!”

“故而不降昏君,我们降的是太子李琮。”

安庆绪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何意。但他首先考虑的不是摆在眼前的局面,而是有些羡慕李琮。

他近来有一个想法藏于心中总是没说出来——倘若安禄山是死了,而非被擒,局面反倒还好些。

如今再看李琮,让人有一种“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之感。

回过神来看眼前的局势,暂时投降似乎已是唯一的办法,助薛白扶太子上位,到时新君即位,难免要拉拢他们这些将领,也许还能谋一个回到范阳的机会。

“哥舒翰呢?”安庆绪问道。

“薛白早在陇右军中做了安排。”

安庆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条件还需我亲自与他谈一场。还有,我得见到我阿爷。”

他们做事干脆果断,既有决议,阿史那从礼立即便往薛白军中回报。

双方互派使者,很快议定,在黄河峡谷中让安庆绪与安禄山相见,共议投降事宜。

至此,叛乱几乎要很快终结了。

安庆绪对着锃亮的刀面稍稍整理了仪容,换上一身白袍,披头散发,无精打彩地走出了大营,看了看天空,只见冬日萧索。

“出发吧。”

队伍启程不多时,身后却有马蹄声追来。

“二郎!”

安庆绪回过头看去,却见来的是张通儒。

张通儒原本还在崔乾佑军中处理军务,在冬日里赶路赶得满头大汗,上前匆匆道:“二郎且慢,事有转机。”

“嗬?”

安庆绪不信事到如今还能有何转机,但还是驻马听张通儒细禀。

“此前,崔将军便留意到唐军的哨探似有两批人,他遂亲自率人前往截杀,果然,一批是哥舒翰所派,而长安却也派了一批哨马随时打探潼关战事。”

“为何?”

“必是昏君不信任哥舒翰。”张通儒道:“崔将军便利用此事,往潼关派遣内应,唐军互不统属,果然未曾发现。原本是打算等适合的时机打开城门,此番却发现了一桩隐秘军情,或可借此大败唐军。”

安庆绪犹无信心,道:“只怕难啊。”

“事在人为,唐军虽二十万,乌合之众,号令不齐,更兼勾心斗角,我方精兵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张通儒一把拉住安庆绪的缰绳,道:“只请二郎再等半日,必有结果。”

~~

黄河峡。

大雪中,胡来水抬手一指,道:“对岸便是我的家乡,平陆。”

薛白驻马望去,这段黄河水流湍急,在寒冬腊月里还未结冰,依旧是波涛汹涌,而平陆县则于风雪中隐于对岸。

“天宝元年,李齐物开黄河三门漕运,我爷娘便是死在黄河里。但李齐物从河中挖出古刃,上有‘平陆’二字,反倒献了祥瑞。”胡来水又道。

“看来,陕郡处处是祥瑞。”

薛白想到改元“天宝”的灵符也是陕郡境内挖出来的,灵宝与平陆,隔得不远。

渐渐地,他们到了与安庆绪约定之处。

哨马四散,回禀道:“报!安庆绪还未到。”

“等等他吧。”

薛白有千里镜,在高处观望着,并不怕遇伏。

他们把安禄山捆着,摆在一辆大车上,像是一个祭祀用的牲口,却是一个抵三个。

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了,安庆绪依旧不至。

姜亥不由向薛白道:“郎君,恐怕有变,莫不是安庆绪反悔了?”

“除非他一夜之间攻破了潼关,还能有何出路?”

“出路?跳进了这黄河不成?”

“来了。”

薛白放下望筒,又等了一会儿,便看到一小队没有披甲的骑兵往这边过来,隔得远远地便停下了脚步。

姜亥驱马上前,喊道:“安庆绪,还不来拜见你阿爷?!”

安庆绪并不往前,只道:“待我派人认一认我阿爷,可否?!”

“可!”

很快,一个瘦小的士卒就策马而出,也没带武器,到了近处,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安禄山。

“就站那看吧,还能是假的不成?”周围的守卫没让他离得太近,在他还隔着两步时便喝止了。

“谁?!”

安禄山眼睛还是瞎的,警觉地坐了起来,显得有些不安。

接着,他鼻子一皱,用力嗅了嗅,忽然大喊道:“什么气味?这是什么气味?!”

姜亥正在盯着安庆绪,闻言正要回过头看安禄山。

忽然,在更远处的天边,似乎是在灵宝的方向,响起了几声冬雷。

(本章完)

第450章 驱狼吞虎

灵宝县原名桃林县,与平陆县一样因为出了祥瑞而更名,而“天宝”这个年号便是由此而始。

此地处于小秦岭与崤山山脉、沟壑纵横,西塬更是有一段隘道,两旁皆是峭壁。

有漫天的喊杀声从西向东而来,震得悬崖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崔乾佑的旗帜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下来,却还是被扛着进入了隘道。跟在后面的是数千叛军士卒,被官兵杀得溃不成军,稀稀落落地奔逃。

“杀啊!”

在叛军身后,唐军正紧追不舍。

依原本的计划,是要在两军交锋之时,遣一支奇兵攀山越岭至此炸塌悬崖,使叛军首尾不能相接,倒没想到一交战,叛军很快便溃败了,这边准备好的计策甚至来不及用上。

作为先锋统兵的正是王思礼,他感到隐隐有些不妥,于是勒住战马,抬头看向高耸的峭壁,略皱了皱眉。

“将军?”副将庞忠问道:“如何不追了?”

“贼兵败得太快,恐有诈。”

正此时,后方有将领赶了上来,道:“将军,有捷报送到,王师已收复洛阳,活捉安禄山!”

“真的?”

“朝廷下旨,火速平叛,凡附逆者,不可宽纵,务必严惩!”

战事紧急,王思礼既知晓了崔乾佑速败的原因,不再犹豫,当即下令全速追击。

他的战马在狭道入口处踟躇着不愿进,他狠狠地拉了缰绳,把那倔强的马头拉正,又狠狠给了它一鞭子,方驰进隘道。

“杀贼!”

同时,朝廷的旨意也被迅速传递向军中,到处都响着“不可宽纵,务必严惩”的呼声,在两面高耸的悬崖中荡起回声。

……

高耸的悬崖背面是坡度稍缓些的山峦。

有一队身影正艰难地行走在峦峰上,忽然,队伍停了下来。

“帅头?”

乔二娃抬手一指,喊道:“就快到了,在前面的山洞。”

“俯下。”樊牢却是迅速俯低,道:“听到了吗?”

“嗯,贼兵已经过去了?”

乔二娃倾耳听了一会,能听到远处的马蹄与喊叫声。

“你看后面。”

樊牢说着,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山林,可以看到林中有惊鸟正在飞起。

他再回过头来,指着前方,低声道:“这边林子一直没有鸟。”

“帅头你是说?”

“有伏兵。”

“那我们……”

突然,几支箭矢“嗖”地向他们这个方向射了过来。

巨岩后方,有贼兵闪身出来,大喊道:“人在那里,放箭!”

“中伏了。”

樊牢怒喝一声,心知叛军设伏不会是只冲他们这一小队人来的,更大的目标还是为了那二十万大军。

“快发信号提醒王将军!”

~~

这日是冬至。

冬至是二十四节气的倒数第三个节气,也是民间祭祖的日子。

不止是民间祭祖,圣人也祭祖。

潼关战事最激烈之时,在长安,李隆基也亲至迎祥观,祭祀了太上玄元皇帝,并修缮了其金身。

“唯愿祖宗保佑,朕有万寿无疆之体,非常之庆。”

无声地在心中祈了愿,李隆基抬头看去,只见老子像上的面容微微含笑,似乎在告诉他已经允诺了。

他于是放松下来,心想只要眼前的麻烦解决了,自己还是功盖尧舜。

~~

独柳树狱。

黑暗的牢狱中亮起火光,之后是铁链锒铛作响之声。

“真要斩刑了?”杜五郎被带出牢房之时,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有些不习惯于这沉闷的气氛,也没有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总觉得也许与过往的几次入狱一样还有转机。

但这里的典狱没有给他笑脸,只是冷着脸向他挥了一鞭,如同在驱赶牛羊。

此时,杜五郎才发现,要被处斩的远不止他们三人,还有许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有身材高大到吓人的管崇嗣,与好些王忠嗣的亲兵;还有几个杜妗手底下的管事,众人都垂头丧气,沉默地走着。

颜季明抿着嘴,等走到了法场,四下看去,见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站在那棵孤零零的柳树下了,才大喊道:“冤枉!”

“闭嘴!”

“把他们的嘴塞上!”

“我是河东帅府掌书记颜季明,为李节帅招募兵马平叛,蒙冤受屈!”

颜季明很快挨了好几鞭,有典狱试图堵住他的嘴,被他侧头避开。

“这位,乃常山长史袁履谦,袁公高义,首倡大义,方有今日河北之转机……”

话音未了,他很快重重挨了一下,被打倒在地,一块破布被塞进了他口中。

杜五郎见状,连忙跟着大喊道:“冤枉!他们都是忠良……唔!”

“还有我!”

当这些人都被堵了嘴,却有一人跟着大喊起来。

“我闫三不是大人物,但也是被冤枉的!冤枉啊!”

他们的喊叫并未引来任何人打抱不平。

独柳树在长安城南的偏僻之处,再加上今日是冬至,许多人家都忙着祭祖。

在这個沉闷、冰冷的冬日,他们就像是祭祀用的牲口一样被按上了法场。

一般而言,行斩刑每年都是在特定的日子的正午,但他们显然是特例。

杜五郎被堵嘴跪在雪地里受冻了许久,几次抬头没看到那案几后面有官员坐落,不由又抱了侥幸,心想也许是阿姐正在想办法救自己。

在他想来,她们在长安也算是颇有能量,既然能提前得到消息逃掉,总该是能想想办法的。

可快到傍晚时,督刑官还是来了。

那人走在队伍最前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官袍,被洁白的积雪衬得愈显鲜艳,走近了,却是元载。

元载面容有些疲倦之色,落座之后,没有二话,拿起惊堂木便往案上拍去。

“轰。”

一声雷忽然在空中响起,之后,连着又是几声“轰隆隆”的大响。

因冬雷少见,众人不由纷纷抬头看向天空,心生敬畏。

杜五郎瞪大了眼,看着雪花飘来,听着冬雷震震,心想圣人枉杀忠良,要引得上苍震怒了。

元载脸色愈发难看,嘴唇开合,念叨道:“冬雷震动,万物不成,虫不藏,常兵起……今日是冬至。”

他是信这些的,掐指心算着,眼中渐渐绽出了惊意来。

“冬至日雷,天下大兵,盗贼横行。”

~~

“轰。”

冬雷响起之时,姜亥回首西望。

在他的视线当中,安庆绪正驻马在那,没有被雷声所惊,显得十分沉着,目光死死盯着安禄山。

“不要过来!”

忽然,安禄山疯狂地大吼了起来。

姜亥猛一回头,只见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已扑向了安禄山,死死抱住一条胳膊,任两个看守的士卒怎么扯也扯不开。

他当即便要上前,忽又见到火光一闪。

“别过去!”

“退开!”

“射杀安庆绪!”

诸多声响几乎是在一个瞬间响起。

安禄山虽然目不能视,却能感受到周围的混乱。他的胳膊被人用力扯住,怎么甩也甩不脱。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猎狗趴到了自己身上,但不是猎狗,因为那人还带着恨意与疯狂之意,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肥猪,你打死我啊!”

安禄山觉得这声音很耳熟,是过去在自己身边的一个亲兵,不知名叫什么,后来被安庆绪要走了。

一股刺鼻的烟火味猛地浓烈了起来。

“安庆绪!”

安禄山惊恐地大喊着,感到死亡的迫近,同时竟感到那杀意是来自于儿子。

他早就察觉到了,那个表面恭敬的儿子每次扶着他的时候,总有些心神不属。

“安庆绪!你……”

“轰。”

像是一锅热汤泼下,地上的积雪顿时被泼融了一大片。

安庆绪始终没有眨眼,他的瞳孔里,安禄山那三百多斤的身躯一瞬间被炸成了无数块的血肉。

仿佛是一棵蒲公草被黄河边的烈风一吹,就完全被吹散了。

他不自觉地咧了咧嘴,像是想笑,那笑容有些轻松,但很快就收住了。

“薛白!你敢杀我阿爷?!”

~~

“听到了吗?!唐廷没有招降之意,要杀我们每一个人!”

阿史那承庆驱马从士卒中走过,手中高举着崔乾佑派人递来的情报。

“七旬昏君,耳聋目瞎,国事尽操于佞臣之手,我等能让他们任意残杀吗?!”

“不能!不能!”

“那便杀破潼关,直驱长安……”

“轰。”

才喊到这里,天空中雷声大作,叛军士卒们抬头看去,纷纷讶道:“是冬雷。”

“苍天也不满昏君当道,必胜!”

阿史那承庆适宜地利用了这天气,亲自举起大旗,高喊着向西奔去。

~~

入夜,长安还沉浸在喜悦之中。

叛乱马上就要平定,人们祭奠了先祖,安心过完腊月便是年节了。

杨宅大堂内,杨国忠焦急地踱着步,还在等潼关的战报送来。

两地相距三百里,消息最快半日便可送达。

以目前的分析来看,唐军是必胜的,需要把握的是得尽可能多地消耗掉哥舒翰的实力,同时,陈玄礼近来已经在整顿禁卫、操练新军。

“右相。”

“消息到了?”

杨国忠倏然回头,生怕安庆绪向薛白、哥舒翰投降了。

但来人并非是禀报潼关战事的,俯身道:“太子去了独柳树,不让行刑,元载不敢擅专,派人来问右相。”

“哈?”杨国忠不由大怒。

他眼珠只转动了一下就想明白了这些人的心思。

李琮为何一扫往日的懦弱,冒着激怒圣人的风险出头?无非是眼看薛白、哥舒翰等人在平叛中立下大功,自认为羽翼已丰,敢试着与圣人叫板了。

元载背后有圣人、右相支持,面对一个无权太子,为何就“不敢擅专”了?无非是心思摇摆,想着万一太子真登基了,今日做个人情,好留条退路。

“不是坏事。”须臾,杨国忠却是笑了出来,道:“我正愁没有罪证问罪东宫,他自己送上把柄……走,去法场!”

长安城的宵禁拦得住普通百姓,自然是拦不住杨国忠这等权贵,何况他还带着金吾卫。

今夜无月,天黑得厉害,到了法场才看到独柳树下已聚集了许多人,正执着火把在对峙,同时听到李琮朗声喝了一句。

“圣人若怪罪,我一力担着便是!”

可以看到,在场的还有不少官员,听了李琮一番话,纷纷交头接耳,说的是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李亨当太子的那些年,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担当,韦坚案、杜有邻案,都只是写一纸休书自保。如今同样的情形摆在李琮面前,他却是如此有魄力、有担当。

杨国忠却嗤之以鼻,心知这是李琮与李亨面对的情形不同罢了。今日若依旧是李亨为太子,且有薛白、哥舒翰支持,逼圣人退位的决心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人里哪有什么忠孝?心里只有两个字,权力。

“太子殿下!”

李琮回过身,他今夜穿得很隆重,那张满是疤痕的脸隐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反倒显得十分威严,沉声道:“右相既来了,正好,我要将他们带走,右相把文书办了吧。”

“殿下这是何意?”杨国忠语气毫无恭谨,问道:“这些人犯的是谋逆大罪,殿下莫非与他们有所交构不成?”

当年李林甫不怕李亨,如今他更不会怕李琮。他既要助圣人废掉这个太子,那就更是连储君的颜面都不给李琮留了。

“是否谋逆,岂凭你一面之词?”李琮叱道:“我绝不纵容冤假错案发生!”

杨国忠有些出乎意料,不知李琮有何凭恃,竟如此强硬,干脆冷哼一声,负手道:“是否有冤,自有圣裁。”

他已遣人去请示李隆基,只等圣旨一到便捉拿李琮,此时耐心等着便是,站在那也不再说话,倒是狠狠瞪了元载一眼。

元载并不害怕杨国忠怪罪,脑子里想的却是今日出门前见到王韫秀的情形……他刚刚穿好官袍准备出门,在前院被王韫秀拦下,她把一封和离书摆在了他面前,道:“我阿爷牵扯谋逆大案,恐我早晚要连累你,倒不如今日和离了干净。”

当时,元载看着和离书有些震惊,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王韫秀身后站着的杜妗。

他于是想到,李亨写了休书,如今已不是太子了,自己若签下和离书,同时也就向年已七旬的圣人递了投名状。

~~

皇城,尚书省,走廊上不时有人提着灯笼走动,像是官吏们正在连夜公务一般。

公廨中的烛火被点燃,显出杜妗那张冷艳的脸,如今金吾卫正满长安城地捕搜她,寻找每一个食肆、茶舍、钱庄、商铺,却没想到她会堂而皇之地躲在皇城。

而坐在杜妗身后的是王韫秀,正以惊疑的目光看着她翻着一份份情报。

许久,杜妗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伸了个懒腰。王韫秀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轻声道:“只要元载放了杜五郎,你便放了我吗?”

“伱以为我带你来是为了当人质?”杜妗问道。

“不是吗?”

杜妗摇了摇头,道:“元载是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且捉着你,也威胁不了他。”

王韫秀微微蹙眉,有些不快。

杜妗很快又道:“我带你过来,是把你当作同伙……或者说朋友。”

“何意?”

“圣人昏聩,酿成大乱,你看到了,不必我多说。你阿爷与薛白为匡扶社稷,一力辅佐太子登基。”

“我不信。”王韫秀道,“真说起来阿爷更亲近忠王,但他所作所为从无私心,哪怕北上太原,他也是为了圣人、为了大唐,而不会是与薛白合谋僭越。”

杜妗没料到王忠嗣有个如此了解他的女儿,微微一笑,道:“可圣人不信他,也不信你。信不信若没有我救你,你早晚也会死?”

“我是个妇人,能为你做什么?”

“你武艺比许多男儿都高。”杜妗说罢,方才想起来,又道:“我也是妇人。”

她手指轻敲着桌案,道:“圣人威信破碎,薛白收复洛阳,很快即可降服叛军,到时与哥舒翰回师长安,你觉得,太子能不登基吗?”

王韫秀道:“有件事,薛白的身世……”

“此事先不谈。”杜妗道:“我只问你,元载会看不明局势吗?他会站在哪边?”

“所以,你确信太子能救下杜五郎等人。”

“不,莫要小看了圣人的狠心。”杜妗神色微凝,“薛白回长安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回来之前护住尽可能多的人。”

“你是说,圣人会动兵?”

“怎么?还相信‘虎毒不食子’吗?”杜妗嘴角勾起一丝讥嘲之意。

王韫秀听到这里,不由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忽然,走道里响起了脚步声,之后是“笃笃笃”的敲门声。杜妗特意看了王韫秀一眼,见她依旧平静,不愧是将门虎女。

“进。”

一个吏员持着火烛推开了门,小声禀道:“二娘,杨国忠遣人入了宫,宫禁已打开,陈玄礼已亲自带人去捉拿太子殿下。”

“高力士呢?”

“已入宫了。”

“知道了。”

那吏员很快便退了出去,杜妗则摊开一卷地图,提笔标注着。

王韫秀隐隐有了猜测,问道:“你不会是想……?”

“告诉你也无妨。”杜妗反问道:“记得裴冕吗?”

“前些年死在城外驿馆的一个官员?”王韫秀道:“被军中的陌刀劈死,此事有人怀疑过是我阿爷所为。”

“薛白所为。”杜妗道:“重要的是,裴冕死前交代了李亨的罪证,私藏军器。”

“你们既知道,为何没有借此扳倒李亨。”

“可知那些军器藏在何处?”

王韫秀目光落处,见到桌案上还铺着一张大明宫城图,并不详细,只画了从玄武门入宫的一部分地方。

她再一看杜妗的标注,道:“广运潭?”

“嗯。”

“你们果然要兵变。”王韫秀首先表现出的并不是惊慌,竟是一种兴奋,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道:“可圣人今夜在兴庆宫。”

“不错。”

杜妗把几张地图拼在一起,道:“陈玄礼出宫缉拿太子,宫中宵禁打开。此时,兴庆宫若突然着火,圣人会怎么做?”

“撤离?”王韫秀道,“未必,出了兴庆宫可并不安全,除非你能一把火烧掉整片宫城。”

“不能,我只能利用烟花来打草惊蛇。”

“那圣人不会离开。”

“忘了?”杜妗道:“长安城是有夹道的。”

她一指,王韫秀才想起来,自圣人把潜邸时的王府改建为兴庆宫之后,便沿着东城墙又建了一面城墙,两墙之间夹着御道,方便通往大明宫、曲江。

“你看,太子到了兴庆宫,百官赶来求情,忽有烟花爆炸惊了圣人,圣人避入大明宫。太子遂安抚百官,稳定局势,次日一早,圣人回想夜中之事,自知惭愧,再思及纵容安禄山致使天下大乱,下诏退位。”

王韫秀道:“你已在大明宫安排了兵变?”

“嘘。”杜妗道:“我要你一会带人到兴庆宫前,以武力为太子解围,记住,先救管崇嗣。”

待王韫秀离开,杜媗回来了,道:“阿爷已与几位大臣谈好了。”

“嗯。”

杜媗入内坐下,轻声道:“仓促举事,能成吗?”

“岂有事事皆做万全准备的?”杜妗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薛白还未回来。”

“正是因为他还未回来,我们才得把这些做好,否则待他回来,那些人已经死了,我们如何交待?”

杜妗说得很果断,可她心里却知道,事情到这一步,人力所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局势如何变化,已是由天定。

~~

兴庆宫。

勤政务本楼内逐渐亮起一盏盏灯火,直到整座楼都灯火通明。宫墙内外,一队队的禁军执着火把,整齐列队。

李隆基已披着鲜亮的襕袍坐在了龙椅上等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染得黑漆漆,没有一根白发露在外面。

今夜于他而言非常关键。

处斩几个罪人,果然试探出了李琮有异心。眼下若处置得好,废了太子且能够服众,进而威慑到在潼关那一边的薛白、哥舒翰麾下将士,或可逼得他们不敢妄动。

“圣人,高力士求见。”

李隆基知高力士又是要来进言,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个“稳”这字,当即道:“不见。”

只稍等了一会,袁思艺便入内禀道:“圣人,右相、陈将军带着太子到了兴庆宫外了。”

“知道了,让他们等着。”

李隆基闭目养神,并不马上召见,故意消耗着他们的状态。

最好能等到潼关的消息回来,他可以通过这个消息,再决定处置李琮的分寸。

这是他与儿子之间的一场硬仗。于他而言,安禄山的叛乱也只是这场硬仗中的一部分。有许多人终日叫嚣着平叛,却不知他要的到底是怎样的胜利。

……

与此同时,春明门的城门上,守军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是潼关消息回来了?”

“还真是,快去报右相!”

春明门离兴庆宫很近,很快,战报回来一事便报给了杨国忠。

杨国忠瞥了一眼被禁卫包围的李琮,吩咐道:“让信使把情报递上城头……快,我要准备面圣。”

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表情里带着一种赌徒在揭开牌面时的兴奋。他倒想看看薛白还能剩下多少兵力,接下来能怎么出牌。

很快,勤政楼内,李隆基站了起来,眼中难得泛出急切的神情,嫌弃杨国忠的脚步太慢。

好不容易,杨国忠跑到他面前了,偏是喘着气,没有开口。

“告诉朕,那些逆贼还剩多少兵力?”

“陛下!”

李隆基暗道不好,下了两步到杨国忠面前,问道:“还剩很多?贼兵投降他们了?”

“败……败了!”

杨国忠好不容易回过气来,惊慌到动作夸张变形,张大了眼道:“哥舒翰败了,二十万大军灰飞湮灭,叛军杀奔潼关了!”

李隆基的第一反应是这消息是假的。

之后他迅速冷静下来,想到其实也没关系,驱狼吞虎,必然是有胜败的,只是没想到败的是哥舒翰。

这情形,也许还更好处置。

“叛军伤亡几成?还有多少兵力?”

其实问出这句话,李隆基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威信跌至谷底,叛军怕是会只增不减。

果然,杨国忠眼睛瞪得更大了。

“嘭!”

忽然,一声大响,在他们头顶上炸开来。

长安城上空,有绚烂的烟花划过,像是在庆祝这一条驱狼吞虎之计……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