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点拨

陆卿点了点头,似乎对司徒敬的这番话很是满意,但他依旧再次提醒道:“司徒一门代代皆为良将,忠君爱民,令人钦佩。

司徒将军严守家风自然是好的,只是还需明白,这世事万物瞬息万变,做人亦不能墨守成规,要顺势而为,才是对应天意。

天下百姓是否能够安居乐业,在这绝非一个戍边将帅能够决定的。

若是一味被动,只怕离州大营里面的事情,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并且不止是离州,而是天下各处。

与其等到各处纷乱四起,百姓无辜陷于水火,倒不如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司徒敬没做什么表示,径直起身,冲陆卿拱手道:“此番见到御史大人的伤势已有明显好转,人也精神多了,我心里便也踏实了不少,今日时候也不早,就不继续叨扰二位了。

先前的提醒,都是发自肺腑的诚意之言,还望大人仔细考量,切莫意气用事。”

陆卿微微点了点头:“我与将军亦然。”

说罢,对祝余挥手道:“还有,阴谋霍乱禁军大营的贼人,先是放迷烟,导致不少将士因此受伤,之后贼人又没能留下活口,这些将军也需仔细斟酌,如何向圣上复命。

本官有恙在身,请长史代本官送客。”

既然陆卿都这么说了,祝余便起身,引着司徒敬往外走。

司徒敬走到门口,还想再对陆卿说点什么,停下脚步转身看过去,见陆卿已经和衣而卧,背朝着门口的方向,他也只好作罢,默默跟着祝余往外走。

出了房门,符文守在门外头,本以为自己送司徒敬出去便是了,一见祝余负责送客,便闪到了一边。

祝余走在前面,隐约觉得司徒敬跟在自己身后,好像一直在打量着自己,她佯装毫无察觉,一直到了驿站门外的院子里,才止住脚步,转身客客气气对司徒敬道:“今日辛苦将军前来探望,我替大人再次谢过。”

司徒敬连忙拱拱手:“大人的伤因我而起,若非事务繁忙,我理当早些过来的,今日已经很失礼了,还请二位莫要见怪。”

祝余点点头。

司徒敬虽然今日来这一遭并没有挑明什么,但说起话来也算是不藏着掖着,方才那一句“二位莫要见怪”,基本上就已经拐着弯承认了他猜到陆卿和祝余身份的事实。

司徒敬看着祝余的眼神中夹杂着好奇和纠结,短暂的欲言又止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拱了拱手,迈步往外走,才走了几步,又被祝余叫住。

“司徒将军可曾听说此前京城里曹大将军侄子的事情?你觉得此事的根源在哪里?”祝余问。

司徒敬虽然人不在京城之中,但那么大的事情却还是有所耳闻的,他们司徒家与曹天保原本也没有什么交情,虽然都是功勋显赫的老将,却因为道不同,一个始终不与人结党,一个则亦步亦趋追随鄢国公的脚步,因而两家素来敬而远之,鲜少打交道。

司徒敬作为晚辈,对曹天保的骁勇善战还是颇为敬仰的,但是提到曹家那些子侄,他的脸上便不由自主多了几分鄙夷。

“那自然是因为那曹辰丰本就是个金玉其外的货色。”他并没有刻意隐藏起自己的那种鄙夷,“平素只会仰仗着自家伯父的抬举扶持,其余全无建树。

若不是他品行不端,被人拿捏住了错处,又怎么会如此轻易便着了对方的道,险些为他伯父招惹了祸患。”

“的确如此,将军所言极是。”祝余点点头,先对司徒敬的话表示了赞同,然后话锋一转,“可是若不是大人奉命前来,还恰好带了能够解毒的神医随行,恐怕司徒将军这会儿还在焦头烂额,无法从离州大营此前那一团乱麻当中抽身吧?

那在下不才,冒昧请问将军,你又何错之有?”

司徒敬没有想到祝余会忽然这么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试图找到个合理的说辞去加以反驳,可是在明白了祝余想要表达的意思之后,他又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虽说曹辰丰的确是烂泥扶不上墙,但若是有人存心想要“怀璧其罪”,不论对方是不是个草包,总能想出不同的法子让其陷入不义之中。

即便自己与那曹辰丰绝非同类,只要自己的父兄与曹大将军一样,被人视为挡路石、眼中钉,那么自己再怎么谨慎行事、兢兢业业,也仍旧不能避免这种有心人设下的圈套陷阱。

“不偏不倚,不为私利而结党,只忠于天命使然的天下共主,心系百姓,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祝余见司徒敬沉默不语,又继续说道,“当今圣上是个心怀天下的明君,任人以贤,视司徒老将军为平乱之良将,并不在乎此前司徒老将军对各方不偏不倚、不为所动的立场。

有明君如此,乃是天下之大幸。

可是若上位者偏偏不在意对方是贤是庸,只以亲疏论,与之为伍者自会平步青云,高官厚爵。

不相为谋者只怕等来的便是新账旧账一并清算,又或者压根儿看不到日后清算的那一天,便要背负着不白之冤,再无暇顾及什么光宗耀祖、光耀门楣了。”

司徒敬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些,祝余的话已经触动到了他原本内心深处的担忧,只是在明白对方的身份和没有直接说出来的用意后,他心中还有些不大确定。

祝余见状,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对司徒敬说:“司徒将军今日特意前来探望我家大人,在下不胜感激,在此代大人谢过。

将军此番回去大营中,若是公事之余能有空闲,倒是不妨想一想,大锦上下真的已经无旁人可用了吗?润州与离州相距甚远,离州大营老都指挥使突然暴毙后,为何陛下要特意调将军到此出来主持大局?”

说罢,她像陆卿平时那样,冲司徒敬拱了拱手,也不再多逗留,转身返回了驿站里面。

司徒敬听了她最后那一句,又是一愣神儿,若有所思地看着祝余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面,这才转身解开自己的马,上马飞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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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2章 心如刀割

祝余返回去找陆卿,回到房间的时候,陆卿已经坐在桌边,金面具也摘掉了,面前放着一沓纸,手里提着毛笔,正在纸上奋笔疾书,看起来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精神头儿也比之前又好了几分。

看到祝余回来,他便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到桌边坐:“夫人送客这么久,看来是与司徒将军相谈甚欢?”

有符文守在外面,陆卿都敢这么称呼自己,祝余也就没有再绷着,一边解下脸上的面具,一边落座道:“王爷说笑了!司徒将军性子倔强,你都没能一下子就说服他把话听进去,我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面子。

我不过是看他好心提醒咱们,所以也提醒他一下,让他好好想一想,为什么圣上将他突然派到离州来,他们司徒一家这么固执、被动地被人算计,又要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哦?”陆卿听她这话,似乎瞬时便来了兴致,手中的笔也搭在砚台边上,“你觉得圣上为何突然派他到离州来?”

祝余摇摇头:“其实我不也不知道。

这事儿原本我倒也没有做过多的联想,只是这几日在驿站中,闲暇的功夫多了起来,便有空去琢磨些有的没的。

上一次圣上以鬼庙之事为由,将你派去清水县一带查看情况,恰好那鬼庙命案当中的死者与清水县衙牵扯甚多,牵扯出来的是李文才那只盘踞在清水县中的搬仓老鼠。

从州上下已经暗中勾搭成了一张网,李文才的上官们只怕也并不比他干净,所以那一次必须要由你出马才能查出真相。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在派咱们过来之前,圣上提前两个月便已经将原在润州的司徒敬千里迢迢调到离州大营。

从父一辈来讲,司徒一家皆为忠良。

从子一辈来讲,此前司徒敬在润州管理那边的禁军时,事情做得也是十分漂亮。

所以不论是忠心还是本事,司徒敬的这一次调动都似乎颇有深意。

我实在是觉得,圣上舍近求远调了司徒敬过来这边之后,短短两个月便又将你派过来,似乎用意也并不单纯。”

“此番若是没有我们来,司徒敬现在恐怕还没有弄清军中怪事背后是被什么毒草所致。

而若是没有司徒敬在,我们这顺水推舟的计划也未必能够实施得如此顺利。”

陆卿听了祝余的那一番话,嘴上虽然如是说着,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更盛先前,“我也不认为司徒敬被调到离州是一个巧合,只不过圣意难测,圣上当初的考量是什么,咱们眼下也不能完全揣测出来。”

“那你现在的考量又是什么呢?”祝余目光朝陆卿面前的纸上扫了一眼,隔着一张圆桌,她隐约能捕捉到那些蝇头小楷中的一些字眼,能够判断这是陆卿准备呈交给锦帝的密奏。

“告司徒敬的黑状,把他从离州调走,贬去他处。”陆卿回答得可以说是相当直白。

“他有什么黑状可以告的?”祝余一下子有点茫然,方才这厮还说这一次的禁军大营中的案子能够这么快便解决掉,多亏了他们双方的配合,话锋一转怎么就告起黑状来了?

“夫人,你要是这么说话,为夫可就伤心了。”陆卿一脸令人牙碜的哀怨神色,两手轻掩在自己胸前,“我这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夫人便忘了我是被谁所伤了吗?”

“所以,这一剑究竟是有心为之,还是意外误伤,便全凭王爷一张嘴了。”祝余明白过来,点点头,“还有呢?只此一条恐怕不大容易说服圣上动他。”

“我这个人,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做那种龌龊腌臜的勾当。”陆卿微微一笑,重新提笔,一边继续在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对祝余说,“我想要上报给圣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今日可是都亲口与司徒敬说过了的。”

祝余回忆了一下方才陆卿同司徒敬都说了些什么。

这两个人方才除了司徒敬略显心虚地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天,一直到陆卿等人准备离开才过来探望那一段,别的倒也并没有说上太多,再加上多少都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很多话也说得比较隐晦,没有太直白。

不过稍微回忆一下还是不难想起,陆卿的确同司徒家提到了他平衡禁军和亲兵之间亲疏的困境,以及策划这一切的贼人皆为死士,没能留下一个活口的问题。

这么一想,还真别说,陆卿所言非虚,他还真的是把自己打算告状的这些“黑料”都提前提醒过司徒敬了。

“不对,之前你伤得很重,我一时倒也忽略了旁的。”祝余方才那么一回想陆卿提醒过司徒敬的事情,忽然发现了一个自己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疑点,她皱起眉,带着怀疑地将陆卿打量了一遍,“你这人做事向来考虑周全,不是一个顾此失彼的性子。

之前你安排严道心和符文在外面,带着那些‘中毒’的兵士们按兵不动,静待时机,难道会想不到那一伙贼人在狗急跳墙之时会出阴招?”

陆卿停下笔,抬眼看了看祝余,一脸无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这便是我那‘一失’。”

“我看倒不见得。”祝余不给面子地直接戳穿,“作为你算计的受害者之一,我可不觉得你会有这么大的错漏。

依我看,那日你随身带着能解迷烟的药丸,本就是做了两手准备,不过是没有提醒司徒敬罢了。

你需要他在处理大营中这一桩蓄意投毒的案子时留下纰漏错处,因为你知道以司徒家人的性子,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说动的。

万一他自己不想动,而你想要推他一把,告状也还需言之有物才行。”

“夫人这一番话,听在为夫耳朵里,心中宛如刀割。”陆卿脸上表情沉痛,话说得却别提多没诚意了,不等祝余回应,他便又问,“那以祝家人的性子,在听说了私造的兵器之后,你还坚信你父亲没有任何谋反之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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