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酒吞童子vs德川家茂!【5100】

通往天守阁的狭长走廊上,一道颀长的身影在疾驰。

无数侍卫上前拦截。

壮胆的叫喊、愤怒的呼号、痛苦的哀鸣、削肉断骨的闷音……各式各样的声响充盈整条廊道。

每当侍卫们与这道身影相撞,总会有鲜血与碎骨溅射而出。

一具具残肢断骸划着抛物线飞向各处,或是撞上顶部的天花板,或是撞破走廊两侧的门扇,或是直接倒地。

这条走廊是天守阁的最后一条防线,同时也是保卫德川家茂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失守,那么酒吞童子就可大摇大摆地进逼至德川家茂面前!

责任感与荣誉感驱使着侍卫们奋勇当先。

然而……以“势如破竹”来形容酒吞童子的进击,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方才与千叶荣次郎的决斗,使他遭受不小的消耗,脖颈处的伤口仍在向外淌血。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不是寻常人等所能匹敌的!

任凭侍卫们如何上前、如何奋勇作战,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酒吞童子迈过这条用无数尸体铺建而成的血路。

便在这时,两名光看扮相就知身份显赫的武士拔刀上前。

“在下小姓组组长,山田小五郎!”

“吾乃书院番组组长,水野大三郎!”

他们正是征夷大将军的两大禁卫军——小姓组与书院番组——的指挥官。

平日里只知吃喝玩乐的这俩人,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可能是受到“将军守国都”的感召吧,总之,他们勇敢地站出来迎敌。

怎奈何,他们前脚刚报上名号,后脚就瞧见飞速逼近的亮银刀光。

这俩人差不多高,使得酒吞童子的攻击变容易许多。

但见酒吞童子一个箭步上前,瞬间拉近间距,然后自左向右地横向挥刀。

未等这俩人反应过来,一道覆盖视野的斩击已然横扫而过。

咚!咚!

旋即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酒吞童子仅一刀就砍飞了这俩人的脑袋。

……

……

江户城,本丸,天守阁——

在抵达天守阁后,天璋院便给德川家茂的额头做了简单的包扎,勉强止住失血。

在经过粗糙的治疗后,德川家茂已大体恢复清醒。

他刚一恢复神智,就立即询问当前的战况。

随后,他就得知“敌军攻入城内”这一坏消息,以及“援军抵达”这一好消息。

在聆听前者时,他的神态始终平静,脸上无悲无喜,并未流露出分毫恐慌、沮丧。

只有在听到后者,并且亲眼瞧见那一股股涌入江户町内的“浅葱色浪潮”后,他才微微弯起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此时此刻,他安然地端坐在主座上,神情平静地注视眼前的大门。

相较之下,他身旁的二女就没这么平静了。

不论是其左面的天璋院,还是其右面的艾洛蒂,现在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反复用力握紧手中的武器。

渐渐的,门外的喊杀声慢慢弱下去。

那道幽幽的、孤零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从声音听来,只消数秒的时间,门外之人就能拽开门扉,进入房内。

短短数秒的时间,在天璋院和艾洛蒂听来,仿佛有数年这般漫长。

终于……

“哗”的一声,一只血淋淋的手拉开大门。

浑身散发血腥臭气的酒吞童子迈开大步,走入房内,移步至德川家茂的跟前。

厚重的阴影遮蔽了他的上半身,只有其下半身暴露在光中。

随着对方逐渐从阴暗中走出,德川家茂等人才得以清楚看见其全貌。

直言不讳的说,他像是刚从血池中走出,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

层层血污之下,依稀能够辨明俊秀的五官。

德川家茂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轻声道:

“你就是敌军的总大将吗?”

心心念念的目标就在眼前,就在咫尺之间……可奇怪的是,此刻的酒吞童子反倒变得十分淡定,并不急着立即上前取其性命。

“家茂公,初次见面。”

他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在下法诛党酒吞童子。”

德川家茂轻轻颔首。

“久仰大名了。”

“早有听闻你是法诛党的三大干部之一。”

“我一直以为你是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壮汉。”

“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而且还生着一副书生貌。”

酒吞童子莞尔:

“书生吗……总有人这么说我呢。”

“实不相瞒,倘若有得选的话,相比起提刀闯荡的剑士,我更想当一个在书斋里安静读书的书生。”

两个死敌就这么平静地聊着天……仿似许久未见的两个老友。

对于这等场面,一旁的艾洛蒂和天璋院都看傻了。

冷不丁的,酒吞童子紧盯着德川家茂,换上严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家茂公,说实话,我并不讨厌你。”

“你是家喻户晓的贤君。”

“假使我是幕臣的话,可能会死心塌地地辅佐你吧。”

“一想到这儿,我就不禁感到惋惜——竟要与你这样的贤君为敌,真是太可惜了。”

“要是幕府的历代将军都能如您这般贤明就好了。”

“这般一来,这世道应该能变得更美好一些。”

说到这儿,他像是回想起什么不堪的记忆,微微沉下眼皮,睫毛底下闪过一抹怨恨。

德川家茂逗乐似的微微弯起嘴角。

“想不到你竟对我有这般高的评价。”

“这可真是让我意外。”

“我不敢称‘贤明’。”

“我的所作所为、所求所愿,不过是让天下恢复安宁。”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一停。

片刻后,他蓦地朝对方抛出疑问:

“机会难得,你可以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吗?”

酒吞童子扬了扬下巴:

“请问吧。”

德川家茂抬手在自己脖颈处比了个“斩首”的手势。

“你们费尽心力地远征关东,甚至不惜以一己之力来攻打江户城,所求之事,无非就是取吾首级,消灭幕府。”

“我是江户幕府的第十四代将军、武家的共同领袖,你们想取我首级,我能理解。”

“可我不理解的是,你们就甘心做马前卒吗?”

他一边说,一边眯起双目,审视般上下打量酒吞童子。

“想必你也听见了,仁王来了。”

“浅葱色的狂浪正吞没你麾下的部曲。”

“江户城是一座‘一本道’的城池。”

“不论是进入还是出去,都只有一条道可走。”

“换言之,你要想离开江户城,就只能沿原路返回。”

“如此,你势必会正面撞上新选组的攻势,落得个被活活耗死的悲惨结局。”

“事到如今,你已必死无疑。”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也难逃一死。”

“我不认为法诛党的底子厚到即使死了一名大干部,也不会伤筋动骨的程度。”

“再者说,为了建立那支由西洋人组成的军团,你们法诛党一定耗费不少时间、资源吧?”

“经此一役,这支军团注定覆灭。”

“这般严重的损失,势必会让你们元气大伤,战力大减。”

“仅仅只是取吾首级,或是把江户打成废墟,可不足以消灭幕府。”

“哪怕没了我,幕府也能存续下去。”

“到头来,你们付出如此重大的牺牲,却没换来与之相匹的好处。”

“干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你们究竟是作何想法?”

“还是说,你们是那种做事不顾后果的人?”

“因为憎恨幕府,所以满心想着要来找幕府报仇。”

“只要能让幕府遭受重创,你们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后事如何,你们才不管。是这样吗?”

问罢,德川家茂直勾勾地看着酒吞童子,等待其回复。

对方并未让他等待太久。

须臾,他“呵呵呵”地冷笑几声,笑声中溢出意味深长的腔调。

“诚如你所言,乍看起来,我们法诛党似乎在干一件‘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这世间或许存在那种钟情于‘损人不利己’的家伙,但肯定不包括我们。”

“我们之所以会决意攻打关东,那肯定是因为这会对我们产生极大的利好。”

“家茂公,你想错了一点。”

“吾等在这一战中的最终目标,从来都不是‘消灭幕府’。”

“我们心里很清楚,幕府树大根深。”

“要想消灭幕府,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消灭江户幕府’的伟业,绝不是砍一两颗脑袋,或是攻破一两座城池就能实现的。”

“因此,我们的目标定得很清楚——‘建立一个利于反幕的环境’。”

此言一出,德川家茂和天璋院就像是意识到什么,双双变了表情。

唯有对政治欠缺敏感性的艾洛蒂仍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酒吞童子的话音仍在继续:

“幕府历经三百年积累的威望,本就没那么容易消除。”

“在此基础上,又出了你这么一位贤君。”

“身为难得的贤君,你近年来的种种表现,令天下百姓为之信服。”

“百姓们尊敬你。”

“天下诸侯忌惮你。”

“只要你仍在位,这天下就能保持明面上的稳定。”

“那么,问题来了。”

“假使你死了,这天下又当如何呢?”

“你没有子嗣,将来继承将军大位的人会是谁……即使不用我明说,你心底里也清楚。”

“你觉得那个曾干出过天大的蠢事,害江户险遭毁灭的家伙,有办法驾驭天下群雄吗?”

说到这儿,他“嘿嘿”地阴笑两声。

“你再细想一下,等他上位后,天下诸侯……由其是西国的那些家伙,将会作何想法?”

“那积压已久的野心将会喷发。”

“对我们而言,最终打倒幕府的势力,不一定非得是我们。”

“可以是萨摩,可以是长州,可以是土佐,可以是肥前,可以是任何藩国、任何势力。”

“等到天下诸侯并起的那一天,即使你们有仁王撑腰,也分身乏术了。”

冷不丁的,他顿了一顿,然后露出“大彻大悟”的神情。

“啊,不对,我说错了。等到那个时候,仁王怕是要孤军奋战。”

“他要同时面对西国诸雄藩,以及关东的幕府,就像饭团里的馅料,默默承受着自四面八方涌来的挤压。”

“他或许有办法破局,不过更有可能是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

酒吞童子说完了。

德川家茂听罢,久久不语。

约莫10秒钟后,他缓缓开口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啊……令天下大乱,然后你们再浑水摸鱼。”

酒吞童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现场陷入诡异的沉默。

便在这一片寂静之中,酒吞童子再启话音:

“好了,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我知道你们的目的。”

“无非就是拖延时间,拖到新选组来援。”

“你们的如意算盘敲得很响,只可惜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只要我有那个意愿,仅需三秒钟的时间就能取走你的性命!”

说罢,他朝主座上的德川家茂投去如利箭一般锐利的视线。

天璋院和艾洛蒂闻言,立即踏前半步,举起手中的武器,挡在德川家茂身前。

唯有德川家茂一切如初,表情十分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恐慌:

值此紧张时刻,他竟还有闲心开口道:

“尔等虽是敌人,但确实厉害。”

“仅凭数千人马就搅得关东鸡犬不宁,江户几近沦陷,完成了近三百年来无人能完成的壮举。”

他的语气很古怪,令人捉摸不透他是在赞美,还是在自嘲。

“不过……身为江户时代的第十四代将军,我也有我的坚持。”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起身。

在起身的同时,他“呛啷啷啷”地一寸寸拔出腰间的太刀。

“在坐上征夷大将军的大位后,我就暗自起誓:绝不会使‘征夷大将军’的名号受辱!”

“我会奋战到最后一刻。”

“尽管放马过来吧!”

酒吞童子见状,嘴角微弯,表情肃穆。

“既如此,在下拜教了!”

嘭!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蹬后足,虎跃而出,直接飞扑至德川家茂面前!

他并未进入“无我境界”。

一方面是他觉得没这个必要。

另一方面,便是他想保存体力,将宝贵的体力留来迎击新选组!

他自知难逃一死。

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赶在死亡之前,尽己所能地削弱新选组的战力!

他们法诛党的战斗尚未结束。

斩杀德川家茂后,他们法诛党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既如此,身为法诛党的三大干部之一,他就有义务趁着鼻下尚有三寸气在,尽己所能地为八岐大蛇大人……为生者分担压力。

不管怎样,尽可能地削弱新选组,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虽然没有进入“无我境界”,但他的刀也不是那么好挡的。

但见其刃快若奔雷,只在半空中留下一串残影。

分秒间,那刀已落至德川家茂头顶。

说时迟那时快,三把武器一起挥动,斜架在德川家茂头顶。

铛!

一柄打刀、一柄太刀与一柄薙刀,三把武器彼此交叉,织出一张粗糙的大网,拦住了酒吞童子的斩击!

集合三人之力,他们硬是挡住酒吞童子的劈斩!

眼见自己的斩击被挡住,酒吞童子挑了下眉,颊间浮过一抹诧异。

虽很勉强,但酒吞童子的刀确实是不得寸进。

三人咬紧牙关,一起用力——铛——的一声,他们成功弹开酒吞童子的刀。

下一息,为了让对方顾此失彼,三人一块儿上前,尽己所能地释出攻势。

三人都是练过武的武者,水平不见得有多高,可总归是远胜寻常人等。

他们一块儿进攻,那阵势确实是相当浩大。

艾洛蒂倾尽己能地释出剑技。

上撩、下劈、横斩、竖劈……一招连着一招。

其身旁的德川家茂和天璋院亦是如此,毫不吝惜体力地抡舞掌中的武器。

怎奈何……三人的联袂进攻,连酒吞童子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他灵巧地变换脚步,左闪右躲,使三人的所有攻击尽皆消洱。

“哈啊啊!”

艾洛蒂娇喝一声,瞄准酒吞童子的天灵盖,举刀过顶,力劈而下。

酒吞童子仅仅只是斜了下眼,瞅准艾洛蒂的刀路,然后将刀斜架在过顶,不偏不倚地挡住艾洛蒂的斩击。

隔着架在一块儿的两把刀,酒吞童子细细端详艾洛蒂的脸庞。

“金发蓝眼……你是爱丽丝·德·奥尔良,对吧?”

他用的虽是疑问句的句式,但语气却是肯定句的语气。

艾洛蒂闻言,脸色一沉,并不理会他。

酒吞童子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从刚才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居然在这儿……真是让我为难啊。”

“这下子真不好办了。”

“在杀死德川家茂的同时,还得分心将你活捉。”

不仅知道她的真名,还亲口说出“活捉”……在听见这一词汇后,艾洛蒂顿时像是想到什么,先是一怔,随后神情变得格外难看。

这一刹间,她有无数问题想问酒吞童子。

然而,她抿紧嘴唇,将涌至嘴边的话语统统咽落回肚,什么都没问——当下的紧张战况,不容得她做出任何分心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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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黑刀出鞘!青登vs酒吞童子【6200】

酒吞童子方才扬言:仅需三秒就能取走德川家茂的性命。

现在看来,他这计划无疑是落空了。

三人的联袂进攻远比他预想中的要棘手。

看着面前的没那么容易对付的一男二女,他微微板起面孔,神态变得认真起来。

下一息,他掌中的刀在半空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斜扫向德川家茂的天灵盖。

德川家茂见状,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举刀招架

铛!

两把钢刀相击于空中。

虽然勉强挡住了,但顺着刀身传递回来的巨力令德川家茂站立不稳。

他抱着被搪回来的刀,踉踉跄跄地向后连退数步才勉强定住身形。

酒吞童子滑步向前,准备乘胜追击——德川家茂尚未重整架势,若让他在这时近身,后果不堪设想!

幸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艾洛蒂和天璋院及时上前阻挡。

二人用连绵不绝的犀利攻势逼退酒吞童子,总算是化险为夷。

可未等他们暂缓一口气,酒吞童子就重张旗鼓,摆好战斗姿态,再度挺身攻上。

事实证明,双方间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酒吞童子稍微拿出一点真本事,就令三人顾此失彼。

如此下去,不出10个回合,他们就要全灭……

看着逐渐不支的战局,看着眼前的强敌,艾洛蒂咬了咬牙——不知怎的,这一刹间,一副副画面在其眼前划过。

八王子攻防战的惨烈战况……

赤坂御门的碎砖烂瓦……

殿后的近藤周助……

将她、土方岁三和岛田魁从“落武者狩”中救出,现在可能已经死去的千叶荣次郎……

就是他……

就是眼前的这个家伙!

他或直接、或间接地杀死其身边的无数战友!

一念至此,艾洛蒂的颊间涌现出强烈的怒意、恨意。

霎那间,这无数思绪整合为统一的念头:为了给死去的人报仇,我必须做点什么!

然而……她已经拼尽全力。

她不顾双臂肌肉的疲劳,发狂似的挥刀。

可对方就像是一条泥鳅,越是用力抓它,越是会让它从掌心溜走。

她已倾尽己学,用完她所掌握的一切招数,却依旧无可奈何,无法伤到对方分毫。

毫无疑问,再这么下去,只能含恨败北。

越是间不容发的紧张时刻,越要冷静思考——她陡然响起青登的教诲,故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待情绪稍微平复后,她在心里自问:

——有什么办法抓住一个敏捷的敌人呢?

下一瞬,她就像是灵感乍现一样,马上想到一个方法……一个非常大胆、非常激进的方法!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下定了决心——就用这个方法来逆转战局!

恰在这个时候,酒吞童子的斩击又来了。

但见他踏定脚跟,以青眼构式出招,朝艾洛蒂站立的地方刺去。

咻!

刀锋划破大气,发出“咻”的尖锐声响。

但凡是学过剑术的人都能看出:他这一招并非杀招,力量不足,速度不够,只不过是想逼退艾洛蒂。

就凭艾洛蒂的身手,要想躲开这一击,并不困难。

然而,令现场众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艾洛蒂不仅没有闪避,反而主动挺身向前!用自己的身躯去硬接酒吞童子的刺击!

噗嗤!

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酒吞童子的刀轻松贯穿艾洛蒂的娇小身躯。

嘀嗒、嘀嗒嗒……淋漓洒下的血珠染红了艾洛蒂脚边的榻榻米。

这一霎,不仅德川家茂和天璋院呆住了,就连酒吞童子也不禁一愣。

他从没打算取艾洛蒂的性命。

所以每当攻击艾洛蒂时,他都会特地留手。

金发美人遍身染血……此时此刻的这一幕光景,完全出乎其意料。

便在众人发怔的这一瞬间,艾洛蒂闪电般探出左手,用力抓住酒吞童子的右腕,既不让他拔刀,也不让他闪躲!

“抓到你了……!”

她扬起掺血的笑脸。

就在她微笑、发声的同一瞬间,她的右肘有如断裂的弓弦一般猛地弹开!自右下往左上挥刀,斜扫向酒吞童子的脖颈!

这一击来得无比突然,无比迅猛!

饶是酒吞童子也不禁瞪圆双目,全身寒毛倒竖!

他的刀留在艾洛蒂体内,右腕又被对方控制住,无从闪躲!无从防御!

不论是艾洛蒂的‘舍命困住酒吞童子’,还是她这赌上一切的斩击,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而接下来的一切,同样发生在瞬息之间——

近乎是条件发射一般,酒吞童子的眼眸深处闪烁出奇异的光芒——他下意识地进入“无我境界”。

在“无我境界”的加持下,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仰身。

如果艾洛蒂的臂展再广一点……

如果大和守安定的刀锋再长一点……

如果酒吞童子的闪躲速度再慢一点……

这以上种种若是实现了……哪怕只是实现一条,也能使酒吞童子立毙刀下!

怎可惜,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

就因他这及时的、堪称神速的仰身,艾洛蒂的刀没能割破其脖颈,只划过其额角。

刀锋割破他额角的血肉,血流如注。

虽然伤口颇深,流血极多,但并不致命。

奇袭失败了,这一击没能凑效……之后的结局,已然注定。

在躲过艾洛蒂的这记拼死攻击后,他弯起右腿,飞起一脚,正中艾洛蒂的胸口。

艾洛蒂直感觉有股无从抵御的巨力朝她撞来。

她的左手抓握不住,松开酒吞童子的右腕,身躯也从酒吞童子的刀上脱落,便跟出膛的炮弹似的,她向后倒飞而出。

在飞出约莫4、5米的距离后,她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倒在榻榻米上。

她蜷缩着身体,双目紧闭,脸上布满豆大的虚汗,面色惨白,除了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之外,不再动弹。

鲜血沿着伤口向外直淌……仅眨眼的工夫就染红她身下的大半张榻榻米。

竟然被逼得进入“无我境界”……酒吞童子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也罢……”

他用只有其本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这般呢喃道。

“既如此,那就速战速决吧……”

他没有退出“无我境界”,而是就这么保持着全力以赴的姿态,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德川家茂和天璋院。

至此,接下来的战斗……已无翻盘的可能。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身形微晃,一闪身就来到天璋院的跟前。

咻!

刀锋挟风作响,眨眼间就落至天璋院头顶。

天璋院下意识地举起掌中的薙刀,准备抵挡。

没成想,其斩击是虚,其踢击是实!

天璋院的仓促防御正中他下怀。

当她举起薙刀时,身体中门大开,破绽毕现。

刹那间,酒吞童子的刀猛地停在半空中。

在止刀的同时,他以左脚为轴,旋风般转动身体,借助旋身的离心力,甩动右脚,不偏不倚地踢中天璋院的左侧腹。

她来不及痛呼就直接横向飞出,重重地撞上不远处的栏杆,半个身子探出杆外,险些掉下去。

她虽未死,但自肚腹处传来的剧痛令她冷汗直流,几欲昏迷,连站都站不起来。

天璋院和艾洛蒂已先后倒下……德川家茂的身旁已无帮手。

酒吞童子飞快转头,找寻德川家茂的身影,恰巧迎上对方的镇定眼神,四目对视。

即使到了危在旦夕的这一刻,德川家茂的脸上也没有半点惊慌。

他扬起刀尖,摆出右上段的构式,主动采取攻势,飞奔上前。

事到如今,防守和闪避都只有死路一条,豁出性命,勇敢地发起进攻,说不定还能换得一线生机。

说来也巧,对面的酒吞童子亦是相同的架势,刀举右上段,亦是同样的猛蹬后足,飞跑向德川家茂。

“双向奔赴”的二人瞬间扑至对方跟前,不分先后地进入彼此的刀围。

下一刹,两道刀光乍然闪烁。

二人虽是同时挥刀,但双方的刀速差得太多了。

酒吞童子都已把刀挥到底了,德川家茂才将将挥下手中的刀。

如此……胜负如何,不言而喻。

扑哧!

酒吞童子的刀划过德川家茂的整副上身,从左肩砍至右腹。

一旁的天璋院,眼睁睁地目睹德川家茂中刀,却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一幕幕……在天璋院眼中,仿佛慢放的录影带。

她看着德川家茂的衣裳缓缓破开。

她看着长度骇人的血线慢慢浮现。

她看着这条血线不断加深、变红。

她看着大量的鲜血向外喷涌而出。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哀嚎。

就这么瞪圆两眼,双眸无神,呆呆地看着缓缓倒地的德川家茂,就像是断电的机器人,久久没有半点反应,仿佛是“呆若木鸡”一词的具体化身。

酒吞童子沐浴在血雨之中,保持着出刀的姿势。

总算是成功斩杀德川家茂……“天沼矛”的最终目的已然达成,他没有辜负伙伴们的期望,没有让宿傩等人白死,总算可以长出一口气了。

可实质上,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之色。

他一边解除残心架势,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德川家茂。

承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饶是最顶尖的武者,也断无保持清醒的道理。

此时此刻,德川家茂已然失去意识。

只不过,他还没有断气。

他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酒吞童子见状,默默地翻动右腕,改正握为倒握,刀尖瞄准德川家茂的心脏,准备补刀,给对方一个痛快。

就在他即将刺下掌中刀的这一刹间——

轰!!

他身后蓦然传来骇人的破风声!

不是“呼”,也不是“咻”,而是“轰”……光听这声响,就知来者的速度有多么惊人!

酒吞童子的面部神情登时大变,身体先意识一步展开行动,矮下腰身,转身的同时挥刀向后砍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相击声传荡开来。

未等酒吞童子看清来者的样貌,对方就错开脚步,微晃身形,从其眼前消失。

紧接着,他感到有一阵劲风从其身旁掠过。

他微微一怔,随后扭头向自己的脚边看去——德川家茂不见了。

随后,他扭头看向金发少女倒地的位置——艾洛蒂也不见了。

这一会儿,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动眼珠,将视线投向天璋院。

她身旁那原本空无一人的位置,这时多出了一个人。

此人半蹲在地,轻轻地将怀里的德川家茂和艾洛蒂放在地上。

这一刻,天璋院的毫无神采的双眸,总算是恢复了些许光亮——只因一件浅葱色的羽织挤满其视界。

……

……

在赤坂御门外,他瞧见近藤周助的遗体。

(嚯嚯嚯嚯~橘君,你来得正好,要不要来吃桔子啊?)

老人的话音,犹在耳边

——我上次跟近藤师傅说话,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他有两个老师,一个是教他拔刀术的桐生老板,另一个便是教他天然理心流的近藤周助。

不夸张的说,他能有今日的成就,都是多亏了近藤周助的悉心传授!

这位老人既是他的恩师,也是他无比倚重的长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之前没有跟他多说一些话呢?

——我明明还有……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聊……

在跨过赤坂御门,冲入江户城的三之丸后,他遇见了岛田魁。

岛田魁告诉他,有三员敌将突入江户城内,千叶荣次郎、千叶道三郎和千叶重太郎去追击了。

闻听此言,他丝毫不敢怠慢。

仅凭三人之力就敢攻打偌大的江户城……这只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这仨人都是傻瓜,要么这仨人都是顶尖高手!

他全速前进……不消片刻,便在二之丸碰见了千叶道三郎和千叶重太郎。

这二人虽成功击败强敌,但也精疲力竭,无力动弹,故拜托他:千叶荣次郎去追敌军的总大将了,快去助阵吧。

他继续向前,向前……

很快,他就在本丸发现了千叶荣次郎。

千叶荣次郎倚靠着墙根,耷拉着脑袋。

若不是他张着一对不甘的双目,否则乍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千叶家族中跟他交情最深的人,无疑是佐那子的亲哥千叶重太郎。

他跟千叶荣次郎的交情虽算不上有多深,但他一直很喜欢对方,很喜欢这位纯粹的、志趣高远的剑士。

(橘君,有机会的话,再来比试一二吧)

在目睹近藤周助的遗体后,他的心已陷入诡异的麻木。

来不及伤感,他沿着满地的残肢断骸,向天守阁全速进发。

——没事的。

他暗暗对自己说道。

——我已经做到了我所能做到的一切。

——我用最快的速度从长州赶回京畿,不惜伤亡地打下关原,然后又用最快的速度驰援关东。

——我一定能赶上的。

——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怀揣着这种仿似自欺欺人的信念,他用力捏紧握缰的双手,十指深陷进肉中也不自知。

终于,他抵达天守阁下。

他忙不迭地跃下牛背,扔掉手中的长槊,将自己的跑速催发至极限,径直奔向天守阁的顶层。

——我能赶上!

就凭他的速度,从天守阁下赶至天守阁上,只不过是十数秒的工夫。

于是乎,十数秒后……他瞧见了躺在血泊中的德川家茂与艾洛蒂。

……

……

“殿下,请你快带他们去疗伤。”

青登说着缓缓起身,双目始终紧盯前方的酒吞童子。

他刻下的眼神……哪怕是穷尽人类的语言,也无法找到精准的形容。

一言以蔽之——他此刻的双眸像是寄宿着亟欲出征的千军万马!

这时,其脚边飘出一道幽幽的、虚弱的声音:

“师……傅……”

是艾洛蒂的声音。

酒吞童子瞟了眼艾洛蒂,然后默默后退两步,并比了个“请便”的手势。

事实上,他这番行为完全是多此一举。

青登连理都不理他,一边分心监视酒吞童子的一举一动,一边斜眼查看艾洛蒂的现状。

艾洛蒂奋力挣开眼皮……虚弱的身体已无法支持她张大眼睛,因此她只能勉强将眼睛睁开一半。

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青登,嘴角微弯。

“师傅……你来了啊……”

青登重新矮身,紧抱住艾洛蒂,半是无措、半是焦急地快声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别再说话了,你现在需要留存体力。”

面对青登的劝告,艾洛蒂毫不理会,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太好了……我总算……可以把……‘这个’……交给你了……”

说罢,她艰难地取下背上的刀,以双手递上。

“这是……”

青登无意识地伸出手,接过这把刀,掀开表面的裹布——黑紫相间的鞘身、弯度很大的刀身、古朴的刀饰……

“毗卢遮那……”

他轻声念出这久违的老搭档的名字。

看着青登手中的毗卢遮那,艾洛蒂轻笑了两声。

“师傅……这段日子……我非常满足……”

“我终于实现了……我的……‘侠士梦’……”

“我挡住了强敌……”

“我为万千百姓的撤离争取了时间……”

“我英勇地战斗到最后……”

“哪怕是罗宾汉再世……也只能在我面前……甘拜下风……”

在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后,她重新看向青登掌中的毗卢遮那。

“对不起……师傅……我的血……把你的刀……弄脏了。”

“我的‘侠士梦’……已得以实现……”

“我没有遗憾了……”

“硬要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应该就是……没有机会看见这把刀出鞘……”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亲眼看看……这把寄宿了吾之梦想的黑刀……将会散发出……何等光芒……”

“但是……很可惜……从刚才起……我的视野就变得很模糊……”

“连师傅你的脸……都看不清了……”

“真的是……太遗憾了……太遗憾了……太遗憾了……”

她语无伦次的,只是反复地振动声带。

层层水汽浮上她的眼眸,泫然欲泣。

青登木然地注视怀里的少女。

“……艾洛蒂,谢谢你。”

久久终于发出的声音使他重新察觉自己的存在。

在意识回归身躯的同一瞬,他用力抱紧艾洛蒂。

“谢谢你赠予的‘万炼钢’。”

“谢谢你亲手为我送来这把刀。”

“虽然尚未将其拔出,但我能感受到,这是一把好刀!”

“我会用这把刀打败酒吞童子,打败大岳丸,打败将来的所有敌人!”

“所以,请你看着吧!”

“这把刀的光辉将会贯穿天地!”

“哪怕视野模糊了,也一定能看到的……一定能看到它的光辉!”

说罢,他默默地将怀里的艾洛蒂交给天璋院照顾,然后起身走向酒吞童子。

看着朝他走来的青登,酒吞童子语气淡漠地问道:

“你们说完了吗?”

在等待青登和艾洛蒂语毕的这段时间,酒吞童子并没有干等着。

他脱掉了早就残破不堪的大铠,改为轻装上阵。

青登随手扔掉腰间的无铭刀,将右手的毗卢遮那交到左手。

“想必你就是酒吞童子吧?早有听闻你拥有自由进入‘无我境界’的能力,既如此,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快点进入‘无我境界’吧。”

酒吞童子“呵”地嗤笑一声。

“你想见识我的‘无我境界’?”

“可以倒是可以。”

“不过……就凭你现在的状态,似乎没有这个机会了啊。”

就外表而言,青登的状态十分糟糕。

自打开启“第二次中国大返还”后,他几乎就没有歇息过,身上散发出强烈的疲倦气息。

如此,也不怪得酒吞童子会觉得他无力再战。

“来吧,橘青登,让我看看你还剩多少体力……”

未等酒吞童子说完,青登就从原地消失了。

当他再度现身时,已然出现在其跟前。

酒吞童子的瞳孔瞬间紧缩成针孔状,然后下意识地举起掌中刀,将刀斜架在胸前——

咚!

青登并未拔刀,而是就这么连刀带鞘地用鞘底猛击酒吞童子的肚腹。

酒吞童子虽勉强挡住,但因仓促防御而无法泄力,跟炮弹似的向后倒飞,直接撞上其后方的栏杆。

“快点进入‘无我境界’,拿出你的全力。我会用这把刀,斩杀你!”

他将左手的毗卢遮那举至胸前,右手握柄——喀——的一声,他拔出赤铜卡榫,然后缓缓抽刀。

日光下,紫黑色的刀芒映射而出!照亮整片空间!映亮了少女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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