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荷戈行(18)

“你们肆意火并义军,不怕天下英雄厌弃吗?”真气尽泄又四肢尽折的徐平朗在被拖出县衙大门时奋力大喊,似乎冤屈的不得了,而且真的引发了城内县衙大堂内外的许多人的意动。

不仅仅是被吓懵的那些临淄守军,也就是徐平朗的手下,便是随着黜龙军高手斩首成功后快速入城尝试控制局面的精锐部队,也都有些不安的反应。

大家都是反魏的,本该是友军这种心态,是广泛存在于所有人心里……而且,登州三大军的势力和名号本就早于黜龙帮兴起,甚至黜龙帮起事本就是被他们夺取登州成功所鼓动,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这就很自然的给人一种对方才是义军正统的感觉。

“徐大平,你自家肆意劫掠百姓,有什么资格称义军?”出乎意料,居然是单通海越过紫面天王雄伯南,追出县衙,当街厉声呵斥。“什么是义军,义军是抗魏的!可为什么抗魏?根本上还不是因为暴魏欺虐百姓!起来造反,打不过暴魏的官军,反而代替暴魏欺虐百姓,又有什么资格称为义军?”

此言一出,不光是县衙内外的黜龙军与本地义军迅速凛然,就连其余一起过来控制局面的黜龙帮高手也都侧目——这话很简单,都是张行嘟囔过无数次的,谁都会说,但说句良心话,若是白、雄、徐、王、程说出来,大家或许都会觉得某种理所当然,唯独单通海这般迫不及待嚷嚷出来,不免让人觉得怪异。

但似乎也还有点理所当然的样子。

反应最大的当然还是徐平朗,耳听着对方如此大义凛然,自己却四肢尽废,直接拖到衙门前,如何不晓得可能结果?于是愈发惶恐。

而且,此人果然是个积年的老贼,脑筋转得快,须臾便又奋力来喊,却是换了语调和说辞:

“诸位黜龙帮的好汉,是我有眼不识真英雄,自高自大,但我罪不至死……今日杀我容易,可后面登州那么大,如我这般头领不知道有没有上百,义军加一起更是还有足足二十万,要是为了我一个人警惕起来,弄得相互攻杀,损兵折将,岂不是为了破瓦坏了玉璧?”

众人莫名又去看单通海。

且说,单通海原本只是厌恶此人不识抬举,妄想大头领位置,一时发怒呵斥,以至于居然借了张行的言语,但此番被众人注视,反而不好就此罢休,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继续硬着头皮来辩:

“你也知道我们是玉璧?伱是破瓦?!那你还晓不晓得,我们黜龙帮之所以是玉璧,便是因为我们讲规矩!我们有规矩!若是为了你这种人而坏了规矩,便不是玉璧了!”

说到此处,单通海复又赶紧催促左右:“速速将这个贼厮斩了,以正军法!”

到此为止,徐平朗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此番必死无疑?而既知无幸理,反而再不顾及,便当众肆意喝骂起来……

一会骂单通海也是黑道出身,东境里原本跟他齐名的手黑,不知道有多少无辜性命挂在手上,也配骂他?一会又骂黜龙帮挂羊头卖狗肉,明明是造反的贼寇却做官府的样子,偏偏又没个正主,迟早要内斗个乱七八糟,自取灭亡。一转身,眼看着有个头领模样的人冷着脸亲自取了长刀来,却又恐惧至极,忍不住喊徐大郎和程大郎二个故旧帮忙说情。最后,刀斧真到眼前,反而贼劲上来,当场又喝骂黜龙帮众人不得好死。

然而,一切的一切,最终的最终,也当不过贾越一刀下来,一命呜呼。

徐平朗一死,整个临淄便都安静了。

早就随着张行军令大举入城的黜龙军彻底控制全城,之前稍有骚动的五千众渤海军也随之彻底降服。

也就是这个过程中,新的情况也汇集了起来。

“仓城里有军械、有粮食、有金银。”阎庆认真来做汇报。“都不多,但都很齐整。”

站在大街上看部队清理控制降军的张行若有所思,却一时有些疑惑,便去看其他头领。

很快,还是程大郎迅速醒悟过来,并做提醒:“龙头,应该是登州大营里的物资,发下来的!”

其他人也都醒悟,三征东夷,登州都是先头大镇,肯定要汇集物资的,虽然没有洛阳周边那几个仓储藏了天下几十年收成那么夸张,但肯定也不是少数。

实际上,这应该就是当初三家最大的义军合伙来攻登州的缘故,也是登州被攻下后人心振动的缘故,更是三家义军在攻取登州后重重奇怪表现的一个内因——只有东境本土的知世郎王厚在夺取登州后尝试大举扩张,却被张须果给揍了一次又一次,但他总能再起;而与此同时,其余两家虽然屡屡派出援军,可主力却又始终没有挪窝,反而一直跟知世军维持着在登州城内三分天下的局势,而登州为核心的外围义军也始终不散。

现在看来,应该是登州那里控制了相当的物资,成了个安乐窝,而之前这几家义军宣称的府库分完了,应该是指瓜分完了,而非是用完了,登州那里还有好东西。

当然,这么多心思,其实只是在众人心头一闪而过罢了。

而闪过之后,张行瞬间又有些不解:“如果饿不到,为什么要大肆劫掠?”

这话引得其他所有人面面相觑,张行自己也只是一直在想着来年粮食问题,一时犯了糊涂,问完之后便觉得自己多嘴了。

能有什么?人心苦不足。

不过,一旁程知理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多嘴了起来:“龙头,能吃荤腥,谁愿意吃陈年的谷子呢?金银女子什么的,也是越多越好……当时王厚嫌弃我对他不够恭顺,对我家的要求便是把所有牲畜都交上去。”

早就醒悟的张行瞥了对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程大郎随即低头,引得其他几位头领各自冷冷来看。

作为唯一一个济水下游出身的黜龙帮大头领,也是起事前便跟张行建立了联系的实力派大头领,黜龙帮走到眼下,程知理本来该有足够实力和地位的。但实际上,大军都进入登州了,他反而在帮中不尴不尬,而原因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前期立场不坚定,而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当时没有遵照张行命令提早收拾家当,整个过河进入蒲台。结果就是,他最根本的那支骑兵大部赔在了张须果脚下,原本划归他的蒲台军也对他没有太大归属感,作为理论上的山头老大张大龙头也对他有些疏离和不满。

甚至有传言,张行准备将蒲台军分配给白有思,让程大郎彻底空耗。

张行当然能猜到这些大头领、头领们的一些特定心思,谁也不傻,但回到眼下,站在临淄街上,他可没心思想这些事情。

须臾片刻,就在张行和几个大头领继续讨论接下来出兵方案的时候,城内忽然又有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下来。

过了一会,负责镇压全城的王振亲自过来,就在街口告知了原委。

“河北人、东境人?”张行诧异一时。

“是。”王振有一说一。“那边一支兵马原本很老实,结果交给蒲台军控制后就惊吓起来了……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徐平朗的根本旧部,跟河北人素来有对立,而蒲台军又是河北人……不过都没事了,全压下去了,这种状况还想翻天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行原本就在这个事情上存了心思且不提,徐世英、程知理、单通海,包括白有思,只是一起来看张行。

“军队里有多少河北人?多少东境人?”张行沉默片刻,认真来问。

没人知道这个情况,但很快程大郎便越过王振,与其他周行范、王雄诞、贾闰士等人分散开来,主动骑马去城中各处做问询,然后又第一个折回:“问了下几个头目,都说大约一半一半,东境人和河北人各有两千多……这支兵马首领是徐平朗,他是东境人,但总归还是属于高士通的渤海军,掺了很多沙子。”

张行点点头,思索片刻,忽然正色下令:“且当战事未定,暂时不要执行军法了……将河北人跟东境人分开,河北人先扣押,执行五十抽一后让蒲台军管着送过河去;东境人放开,一个不杀,直接往登州撵,告诉他们,都是东境人,济水上讨生活的,且放过他们一次!”

周围人中,有人早就等着呢,而其他人稍微一愣,也都立即醒悟——这是最简单的离间。甚至,徐大郎已经想到了另外一点,那就是张行绕开知世军控制的登州西南部,专门走北面渤海军控制的临淄,只是因为临淄是大城、名城吗?

“这是要离间?”雄伯南反应过来,追问了一句。

“对。”张行坦诚以对,同时也意识到对方的特定忧虑,立即做了解释。“登州三大义军人太多了,势力也太强,万一拧成一股绳给他们误判,觉得能对付我们,结果打成烂仗,对谁都不好……与其如此,咱们不如攻心为上,所有城池都改成这么办,以动摇他们!至于说执行军法,东境人到了登州被包圆,也跑不了的,可以慢慢来。”

雄伯南想了想,立即点头表示认可。

徐大郎在旁回过神来,也迅速上前,重整了一个赶紧拿下周边徐平朗部所据其他城池,但又尽量不做兵力过度分散的简略出兵方案。

周围大头领们迅速通过。

而张行点头同意之余,却又再度提醒:“还有,刚刚我进来时听到了有人转述单大头领的话,很有道理,咱们就该大大方方告诉全军……咱们是讲规矩,有纪律的正经义军,登州这些人擅自劫掠无度,不配称义军;而且是咱们打败了东境的官军,打败了张须果,清理了整个东境,登州这些人不光是张须果的手下败将,还在登州躲清闲、吃大米……一句话,他们没有资格在咱们面前称什么义军,他们是不是义军,要留还是要赶,要杀还是要用,是咱们说了算!”

周围头领轰然应声。

单通海难得脸色一红。

七月十四,作为登州西部名城的临淄被黜龙军以一种匪夷所思却又理所当然的方式迅速拿下,渤海军二号人物徐平朗也北斩首示众,随即黜龙军以临淄为基点,毫不迟疑向两侧与东面继续出击。

周围几个县,本就算是徐平朗的地盘,临淄都没了,徐平朗的首级都挂上了,谁还能挡,黜龙军几乎是摧枯拉朽一般往前突进。

七月十六,前方另一座大城益都守将、渤海军的又一位头领诸葛德威选择了弃城而走,将益都拱手相让。

七月十八,借着益都不战而逃的机会,单通海、王叔勇、牛达、王振四将督军两万众突袭至登州要害大城北海,在白有思、雄伯南的极速支援下,发起强攻,半日内便打下了这座登州腹地联通河北的要害大城。

守将崔元逊是平原军的三号人物,虽有修为,却只是清河崔氏的一个旁支,天生文修作风,第一时间被斩杀。

到此为止,昔日合并为总管州之前的登州三郡之一的北海郡,在黜龙军狂飙式的进攻下被完全拿下,前后不过五日而已。而登州州城,登州大营,登州东北面那片张行格外熟悉的山区,已经近在咫尺了。

至于张行和白有思初会之地,干脆被甩到后面了。

而这个时候,登州那里,恐怕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不要紧,他们很快就会更糊涂,因为就在黜龙军突飞猛进的同时,数不清的义军开始往登州逃来。

谣言满天飞,局势一团糟。

这种情况下,王厚主动邀请高士通和孙宣致两位一起见面做商议,但后二者居然不应。

“这两个河北狗!”身材矮小敦实的王厚依然还是那副暴烈脾气,一时间被气得在三进的大宅子里走动不停,喝骂不止。“真以为我跟黜龙帮有勾结不成?若有勾结,当日历山战后,我便该取了齐郡的,哪里还会跟他们挤在一座城里?!

“还有那几个琅琊的王八蛋!明明认我做大当家,结果却只是被黜龙军吓得不敢动弹,叫他们来都不敢来,反而任人宰割!”

周围许多当家都立在廊下,看着在院子里走动的大当家各自沉默……他们都知道这位知世郎的火爆脾气,这是真正打铁熬出来的脾气,二当家石子江死在张须果手下后,就更是时常激烈过度,动辄对手下喝骂,偏偏此人又是公认的天下首义,威望卓著,下面人还真不敢火并的。

时间长了,便都学会了闭口不言。

“你们都没个屁放吗?”王厚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猛地驻足,朝着这些下属呵斥。“人家呼啦一下就打到北海了!”

这种人,怎么能成事?

唐百仁立在其中,看着这一幕,不由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顶着人格侮辱上前,咬牙切齿接了话:“大当家,你是知道我的,我对黜龙军那个动手宰割义军的样子素来不服,不然也不会弃地来找你了……要我说,咱们出去打一仗如何?胜了最好,便是不胜,高、沈两位大当家也该信了咱们,然后团结一致守城了!”

王厚微微一愣,反而有些犹豫:“我……黜龙军是不地道,但毕竟是认真打暴魏的义军,而且他们这次明显是绕着我们知世军走的,擅自开战,会不会真的闹出仇怨来?”

听到这里,饶是唐百仁心怀祸胎,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也就是此时,刚刚抵达没两天的唐百仁老上司,龟山军的大头领,也是之前王厚某个时期的九当家,忽然越众上前,认真来问:

“大当家,我们都听你的,你给个准话,到底是降还是要战?我们再出主意。”

王厚看到是个老资历的兄弟,多少给了一两分面子:“我就是不知道,才想跟那两家商议一下……张须果那般厉害,别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可人家黜龙军直接把张须果一战打没了!又是什么战力?能打吗?所以现在是降了不甘心,打了一个怕输,两个还怕自相残杀,坏了义军反魏大局,所以觉得还是大家一起做商量来的稳妥。”

唐百仁听到最后一句,明显怔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去看自己的老上级,后者也叹了口气:“可那两家明显是生疑了,不愿意来,咱们怎么办?”

王厚半是气急败坏,半是沮丧一时,直接抱头蹲在了院中。

唐百仁想了一会,忽然也上前与自己的首领并肩而立,认真来问:“若是这样,大当家,我还有个主意,咱们要不要假装跟其余两位大当家已经达成一致,然后借着三家合力的势力,做个幌子,自行去跟黜龙帮谈判?说不得既能保住义军大局,也能在黜龙帮面前护住根本?”

王厚诧异一时,若有所思,明显心动,却又看向了唐百仁身侧另一人:“九当家,这是你的人,你觉得主意咋样?”

那人原本也在看唐百仁,而且把后者看的心里发毛,此时转过头来,想了一想,倒没有出什么多余幺蛾子:“说不得是个好主意……当初流落在龟山的时候,我就知道大唐是个比我强的。”

唐百仁面色不变,心中明显发虚。

王厚认真思索了一下,咬咬牙,再来询问:“那到底该怎么谈?”

“带着大军去谈!”唐百仁强压不安,继续来言。“大当家要是想亲自去,就亲自带一支精悍的大军出城去迎,要是担心黜龙军会跟传闻那般飞天遁地直接来取人,交给一位心腹大将带着也行,然后再遣人去谈,大军正好在后面做示威,而若是谈不拢,就打一场!胜败不管,回来两家必然相信我们!”

“那就这么办!”王厚再度思索一下,立即点头。“不过还得我亲自领兵出去才放心!我不信他们敢杀我!”

唐百仁如释重负,而其余头领除了自家那位大哥外,并无一人开口。

翌日,王厚点齐部队,从乱糟糟的登州城中出发向西,出城后当晚,便有人将一封无意间截获的书信带给了高士通。

此信不是别的什么,居然是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行对知世郎王厚的私信,其中言明黜龙帮将会对登州三大义军区别对待。

“东境是东境人的东境……还要杀一儆百,还要开除我们义军的名号。”放下信来,高士通当众叹了口气。“看来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周围同样无人应答。

“去请孙大当家来。”高士通忽然敛容以对。“黜龙帮如狼似虎,明显存了并吞整个东境的意思,生生死死的,都该有个结果了。”

这一次,周围头领终于微微振作。

PS:活过来了,阎zk挺帅的,而且一边忙活一边手机码字……比我这种中老年人强太多了,太多了。

(本章完)

第265章 荷戈行(19)

进入大河与济水尽头的登州境内后,黜龙军其实并未大动干戈,所谓只是荷戈踏靴,但却硬生生产生了一种侵略如火的强势感。

这主要是进展太快了,临淄、益都、北海,都是一等一的大城、名城,驻守的部队、头领也都是两支河北义军的大人物,如徐平朗,之前是跟单通海齐名的黑道大豪,如崔元逊,清河崔氏出身,而且俩人修为都快摸到凝丹了,却连人带城只如纸糊的一般被黜龙军给摧枯拉朽的碾过去了。

再加上数不清的逃兵,真真假假的谣言,登州要是不慌就怪了。

而人只要一慌,什么丑态、愚态,都将显露出来,破绽也都百出。

可即便如此,张行得知王厚率领两万余知世军老底子出城往北海而来后还是有些蒙圈……他想了很久都想不通,王厚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这位知世郎是觉得自己能打赢还是怎么样?

便是自己给安排了内应,也没理由这么给力吧?

七月廿日,上午时分,抵达北海的张行得到前方具体军报,晚间便收到了唐百仁的详细汇报……他这时候才确信,王厚是真的出来了,而且带着某种完全不可思议的侥幸心态来面对黜龙军。唐百仁自己出主意的时候都还只想着让王厚派一位大将出来分薄一下兵力,却没想到这位知世郎居然敢真的来,而且是近乎调集了登州州城周边的大部分核心战力。

七月廿一,做好心理建设的张行不等后方部队汇集,便匆匆下令北海此地的两万余众继续东向,并在中午时分,于行军路途上遭遇到了王厚的使者。

对方赶到的很及时,或者说,这批使者不得不迅速迎上,因为张行和黜龙军距离前面的潍水只有七八里了……一旦过去,黜龙军与暂时畏缩在潍水东侧不敢再前进的知世军之间便再无缓冲。

当然了,这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缓冲,单纯心理上的安全感。

“知世郎什么条件?”

张行勒马在道旁,只在红底“黜”字旗下开门见山。

对方来人大约十余骑,此时只有一名为首者被允许独自打马上前,却一面行礼一面又去看身侧行军不停的黜龙军,待张行开口,复又强压不安赶紧来应:

“不瞒张大龙头,不光是知世军,登州三家义军都希望以和为贵。”

“怎么和?说清楚。”张行言辞干脆,丝毫不停,而且似乎并不在意登州三家义军是否进退一致。

“希望黜龙帮的诸位暂停进军,不要让义军之间自相残杀。”来使明显有些慌了。“否则,只会让朝廷官军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知世郎的意思是,我们黜龙帮停下来?”张行追问不及。

“是。”来使愈发慌乱,却又没觉得哪里不对,赶紧应声。

“那他王厚要做什么?还有你们知世军又将如何做?登州又如何做?”张行依旧认真。“我们停下来,停在哪儿?为什么停下来?停下来军资谁供应?登州的局面最终要怎么分划?我们杀了徐平朗和崔元逊,那两家居然连个说法都无吗?”

来使彻底无声,甚至有些茫然。

“你叫什么名字?”张行叹了口气,反问回来。

“我叫房敬伯……”

“清河房氏?”

“早迁出来好几代了,除了少数走得近的,本家那里基本没什么联系了……”

“在知世军中做什么位置?”

“以前知世军最盛的时候,也就是跟张须果交战前做过九当家,后来兵败,流落到琅琊龟山,组建过龟山军……”

“我记得你了。”张行一时恍然,复又看向一侧一声不吭的雄伯南。“因为唐百仁跑掉和泗水县那个头领被杀,直接逃往登州那个……本来不必杀的那个龟山军大头领,对不对?”

雄伯南点点头。

“所以,房头领。”张行认真盯着对方来问。“登州三大义军居然只是让我们平白无故停下来不动吗?”

房敬伯沉默片刻,但报上姓名的他终于还是更改了态度:“恕在下直言,我家大当家只是觉得这个局面他得做点事情,怎么做,做什么,恐怕未必清楚,眼下也只是想着止战罢了,至于登州那两家,也只是有个默契,想看着我们大当家做事而已。”

很显然,这位虽然没有直接说实话,但态度已经很有意思了。

而张行也满意的点点头:“其实我们黜龙帮也想止战……但是我们有几个条件。”

房敬伯精神一振,有的说就不错了。

“很简单,第一,知世军退出登州,我们可以将琅琊郡南半部莒县周边划给知世军;第二,知世郎本人担任黜龙帮头领;第三,知世军不得超过三千兵马规模;第四;知世军可以在莒县自行其是,但不得欺压百姓,不得擅自出兵,如有违背大义法度者,黜龙帮有权逮捕、审判;第五,知世军撤离登州时,要将所有辖区、多余部众、钱财、粮食、军械移交给我们。”

张行脱口而出,俨然早有准备。

“这样,知世军跟黜龙帮便能以和为贵,避免相互残杀了……至于说渤海军与平原军,那就是高士通和孙宣致两位的事情了,我们自家去跟他们谈。”

房敬伯听到一半,就已经完全懵住,听到最后,更是心下冰凉。

而张大龙头说完之后,更是追问不停,丝毫不给对方多余时间:“房头领以为如何?”

“若是拿这个条件回去,依着我们大当家的脾气,怕是要当众拎起马鞭来抽我。”房敬伯有一说一。

“我是问伱以为如何?”张行盯着对方笑了一下。“你房头领个人觉得,我们黜龙帮这么给你们知世军开条件,行不行?接受不接受?”

“知世郎对我恩重如山。”使者赶紧强调。

“你想多了。”张行说着,复又瞥向了身侧依旧穿着六合靴扛着长戈行军不停的大部队。“我是在认真问你房敬伯房头领,你觉得这个结果能接受吗?普通知世军的人能接受吗?想清楚,公公道道的说。”

房敬伯随着对方看向了长长且一直不停的军列,一时头皮发麻,但深呼吸数次后还是诚恳来答:“要是问我,我觉得不是不行……这世道,能留一条活路,就挺不错了……但知世郎自家怕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就行了。”张行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其实,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也应该听出来了……那就是这东境的事情,从东郡到登州,全得黜龙帮说了算,全得我们做主,只要你们老老实实无条件投降,看在同属义军一脉和登州义军数量的面子上,我们肯定会一层层降低处罚的标准,尽量给各家一条宽大的活路。”

“若是这般当然更好了。”房敬伯愈发苦笑不及。“但是张龙头,义军是义军、头领是头领,个人的追求不一样。如我这样的,只想苟且于乱世的,既然知道黜龙帮战力惊人、一家独大,便只想活命;可有野心的,有能耐的,又会是什么想法呢?尤其是几位大头领,他们肯定是不甘心的。”

“都说了,这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张行当即在马上宽慰。

房敬伯只是苦笑:“我回去便要被鞭笞。”

“我跟你一起回去。”张行立即再言。“他便不好打你了。”

“这肯定不会打了,可一起回去……一起回去?!”房敬伯忽然愣住。

实际上,非只是房敬伯,雄伯南以下,周围几个黜龙帮的大小头领也纷纷怔住。

“没错,我随你一起去见知世郎。”张行平静以对。“当面告诉他我们黜龙帮的要求,说清楚,我们黜龙帮就是要做主,抗魏大业也要我们黜龙帮来抗,届时要战要和,都随他意……”

“可……”

“你看。”张行忽然指向了一侧大军。“我明白告诉阁下,我们进军是一刻不会停的,所以部队半个时辰后就要开始过河,而如果知世郎不答应,过河后我们便要直接发起进攻的,今日下午,或战或和,就要把这件事情解决……时间很紧迫,为了避免义军相互残杀,咱们就不要耽搁了。”

房敬伯沉默片刻,复又来问:“张公的安全谁来保证呢?倚天剑白女侠和紫面天王一起来吗?我们不是没有凝丹高手,而且还在大军中……可白女侠与紫面天王若来,反倒是我们不敢应了。”

“就不让这两位随行,我也算是勉强凝丹,再带五十骑亲卫装样子就足够了。”张行扭头与身侧雄伯南等人轻松来笑。“况且,诸位几位大头领在后,都督诸军过河,本身就是安全的最大保障,无所谓跟不跟上。”

白有思不在,雄伯南当仁不让:“龙头放心,但有我在,便是稍有距离,也必定能支援妥当,必然保龙头全身进退。”

本就是亲卫的王雄诞、贾闰士自然立即勒马,无声表态。

便是因为行军,正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另一位大头领单通海此时也打起精神,认真以对:“张龙头放心向前,后面不会有半点拖沓。”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看使者:“既如此,房兄带路吧!”

房敬伯一声不吭,调转马头,往东而去,张行也点了王雄诞,却不是单纯带领亲卫,而是以修行者随员为主,外加部分精锐军官和亲卫,凑了五十骑出来。

众人并未着重甲,少部分是皮甲,也有不少人是布衣,五十骑轻驰越众,恰如当年白衣破敌一般,迅速便抵达潍水,却见到此地居然还有一座浮桥——知世军来到对岸居然并没有任何看管和处置。

张行等人自然不愿意耽搁,直接便要上桥渡河。

而一直到此时,那位九当家方才又勉强提起勇气说了句话:“张龙头,在下虽然自不量力,但既然过河,必然倾力保你平安。”

张行微微一怔,旋即大笑:“说的好!正要仰仗阁下恩义!”

房敬伯也愣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便带头踏上浮桥。

正如张行一开始始终难以相信王厚亲自出城来送一样,披着红披风的王厚也始终难以相信张大龙头居然只率五十骑渡河来见自己。而这位知世郎之前的种种惊疑、不安和迷惑,在亲眼见到那面红底“黜”字大旗来到自己跟下时非但没有消除,反而达到了一种极致。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对方却似乎目标明确。

正午阳光下,红底“黜”字旗帜下那人早已经在九当家的带领下径直来到马前,然后在周围头领、军官、军士的目瞪口呆中,也是在知世郎自己的目瞪口呆中直接伸出了双手……好像很有礼貌的样子。

王厚茫茫然,大概是觉得如果不回应的话不免显得没有礼貌,所以也伸出双手来。

没错,潍水东岸,一双来自北地农人,一双来自东境铁匠,两双有力的大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就是这些大略的条件。”

张行既握住对方双手,便恳切来对,乃是将之前条件毫不客气的重述了一遍,并追加了说明。“而且我不瞒知世郎,现在,我们黜龙帮的军队应该已经到潍水跟前了,如我所料不差,他们应该正在着甲、应该正要拿掉矛头的护套;等一渡河,他们就会立即结阵,然后按照战场的规制往此处进发而来……

“那么,如果阁下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就什么都不要做,只是与我在这里并马而立便可,等到大军抵达,咱们更可以一起合兵往登州城下而去。届时,什么事情不能成呢?

“而如果阁下不愿意接受,那就请现在动手,你有两万大军,拽着我硬砍,也能将我在此处火并掉了,然后再挥师迎上……至于我本人只当是自取其辱,自送了性命的蠢货便是,反正不耽误黜龙帮横扫东境。”

王厚花了很长时间方才回过神来,却是面色涨的通红,偏偏又不敢强行抽手,最后过了许久方才言语道:“可是条件也太苛刻了!一县之地,一个头领,怎么安置那么多兄弟呢?”

张行当即摇头:“恕我直言,知世军十万之众,不能当张须果一万,而张须果全军覆没于我军……我们又怎么可能将知世军尽数平等接纳呢?而且我刚刚已经说了,三千名额,换言之,其余人我们来处置。”

王厚怔了征,想了想,他很想问一句,这不是公然火并吗?但对方轻身在自己大军跟前,这话似乎又有点不对劲,而且说出来这话,岂不是便没了回头路吗?

犹疑、愤怒和沮丧间,房敬伯在旁也鼓起勇气来劝:“大当家,咱们委实不是黜龙军对手,这才是实话,而张公亲自过来,反而是天赐良机,千万不要自误。”

王厚便欲再说,但脑中委实一片混沌,既不敢战,又不甘心,想发怒,却心知黜龙军大队马上就到;想服软,但这个条件比他想象的实在是苛刻的多。

场面居然一时僵住。

与此同时,张行丝毫不急,场面僵住正好,因为时间平白流失,对他只会有益。

不过,又过了一会,情势还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一面是哨骑不断自西面潍水方向过来,俨然是彼处黜龙军开始大举渡河;另一面,大概是听闻到黜龙帮大龙头张行亲自过来……所以,许多原本分布在各处领军的知世军头领军官忽然间纷纷往此处聚集,想要看一看端倪,认一认张大龙头。

而且很快,就因为共同的疑虑和恐慌形成了某种骚动,这也进一步引发了王厚本人及其亲卫的躁动,弄得王雄诞等人同样颇为紧张。

“张龙头!大当家!”

果然,片刻后,有人终于忍耐不住了,就趁着张行握手,专在他身后的位置放声来问。“有人说黜龙帮统一了东境就要杀掉其余所有义军首领,还有人说只杀河北人,对东境人既往不咎,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都是真,都是假。”张行抢在要开口的王厚之前放声回应,同时双手握住身前人不动。“黜龙帮下定决心统一东境是真,谁拦着便要铲除谁也是真……但这是因为全天下的义军就属我们黜龙帮最能打,最讲规矩,最能救护百姓,东境的官军也是我们亲手覆灭的,这个责任我们不担着,难道要交给其他人吗?说句不好听的,谁敢越过我们黜龙帮担这个责任?!谁能拦住我们?大军就在潍水,谁敢去拦?!”

周围轰然一片,议论更加操切。

而张行则稍微用上了一点真气手段,继续扬声来讲:“至于说,拿下东境后如何处置诸位……我明白的说,是要看之前有没有屠城、劫掠百姓的!有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惩戒!但至于说要不要杀人,怎么杀,却是按罪责轻重来的!”

话到此处,周围愈加沸腾,很显然,这些头领、军官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听到这里,不免惶急、愤怒、惊恐交加一处,以至于议论纷纷,甚至有些骚动。

但张大龙头丝毫不慌,只是继续动用真气,准备讲解下去……他是真不慌,最坏能怎么样?

当然,没必要弄到最坏就是了。

可也就是此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了:“张公!那是之前,现在我们知世军出城来迎你,我们大当家跟你握手言欢,难道还要这般处置我们吗?”

此言一出,周围声音明显安静了一个层次,披着红披风的王厚抓住机会,再度清了下嗓子,便欲言语,但刚要说什么,却又卡壳,似乎是忽然才想起来双方没有达成任何协议一般,不由扭头看向张行。

而张行之前便循声扭头看去,早就一眼看到满脸涨红的唐百仁,此时窥见机会,更是当场笑问:“问话的是哪个好汉?大丈夫当面相对,难道还怕报上姓名吗?”

唐百仁如释重负,赶紧大声报上姓名:“龟山唐百仁见过张公!”

且说,唐百仁刚刚过来,见到张行直接揽住了王厚双手,便觉得空落落的……毕竟,他此番做间,在黜龙帮大势跟这位大龙头的亲力亲为面前,不说显得毫无成绩,最起码也是乏善可陈,不免有些担心会耽搁自己将来进步,所以才努力抓到机会,终于又稍微起了点作用。

“我晓得你,你是个被我们处罚劫掠之众从鲁郡吓跑的。”张行面不改色。“你问的也极好,我也就直言不讳了……首先,知世郎与知世军首义之功天下公认,如今知世郎既然亲自出城来了,又遣了房头领去寻我坦诚以对,我们本就乐意看在这两位的面子上再进一步放宽对下面人的处置。不过,这只是人情小道,不是大的规矩所在!”

“什么是大规矩?”唐百仁迫不及待。

“真要讲规矩,还是要看诸位好汉今日表现。”张行从容以对,声音愈发宏亮。“举例来说,如果知世军此番出城,果真的是来迎接我们黜龙军往登州去的,那就应当算是阵前起义,而不算做投降……既阵前起义,所有人就可以进一步统一赦免,具体到什么地步,我可以明白的说,只要没有屠城屠村杀戮无辜,那么劫掠的罪过可以用战功、府库、士卒来冲抵,最起码可以保证活命,白身礼送出境……这是最差的,如果本就没有大恶,便给一些人黜龙帮头领的位置,也是无妨的。”

唐百仁精神大振,便要继续来对词。

孰料,听了张行讲述,周围大部分头领军官便已经如释重负,许多人当众欢呼雀跃起来,甚至有人忙不迭转回军中,相互告知。

而且,也不知道是如何传的,军中各处,居然有人开始迷迷瞪瞪直接转向,乃是调转马头、兵锋,指向了东面登州州城方向。

这样的部队还越来越多。

唐百仁见状,也毫不犹豫扔下了此地,转身去带领自己兵马鼓动其他人跟自己一样掉头往东进发去了。

而此时,王厚依然被张行抓在手里。

军队呼啦啦转向,远处潍水方向,正午阳光下更是开始出现一道道烟尘,而且接连不断,渐渐成列。与此同时,明显是察觉到这里的异动,小股骑兵也开始往此处过来,几道流光也忽的在半空中若隐若现。

张行朝王雄诞使了个眼色,后者早早遣人去迎上做说明,而周围知世军也无人阻拦。

见到大势将定,张行便开始用强了——他松开一只手,只奋力拽着王厚一手,尝试一起掉头向东,周围知世军还是无人阻拦,房敬伯甚至挡在了王厚另一侧,腾出了两匹马一起转马的空间。

王厚被拽的无奈,但心中始终不甘,也终于硬了一回,却是用松开的那只手握住缰绳,努力压住胯下战马,认真来问:

“张龙头,我如今掉头,怎么说也该给半个郡,一个大头领吧?”

张行想了一想,看了一眼东面几乎已经完全掉头的知世军,又看了一眼西面几乎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的自家大军,却是当场拽着对方一只手来笑:

“这事吧,得按规矩来,我们黜龙帮的大头领是选上来的!当然,我本人是没有意见的,知世郎三个字,外加阁下这大半个时辰没有动半点真气,足以当得起一个大头领。至于地盘,我做主,再加一个东莞县!”

王厚闻言怔了一时,然后忽然泄气。

张行见状直接再一拽,那边房敬伯赶紧下马,亲自从大当家手里取过坐骑的缰绳,却是终于将王厚的马头转了一圈,对向了登州州城。

午后阳光下,秋风微起,烟尘更大。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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