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黑鞑(上)

整个窝棚里鸦雀无声。

能够在草原上严酷环境生存的汉儿,大都骨子里带一点强韧,蒙古人管治他们的手段又和放牧没什么两样,所以奴隶和奴隶之间常常要为了一点点的利益撕打争斗。他们被安置到缙山城以后,石抹也先带人很是尽心管理,但因为每个窝棚的人员大都是重新编组,不按原本千户、百户的归属,所以内部的各种冲突不断,只控制着不被上头发现罢了。

像卢五四这种瘦弱的,前后挨过好几次揍,争夺食物也总是失败。好在那个黑眼圈的汉子不算恶人,他一开始凶神恶煞,后来抢到了本窝棚首领的位置,分配食物的时候大致还算公平。卢五四每次都能从他手里分到一个两个饭团,饿不着。

窝棚里面众人看看黑眼圈汉子。

那汉子干笑两声,接过肥鸡在手,冲着众人道:“别这么瞪着……带些柴禾,跟我去后头灶上,烤熟了,大家都分。”

卢五四想了想,把另一只肥鸡也扔了过去:“鸡翅膀归我,其它的,也给大家分了吧!”

整个窝棚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待到午饭的时候,这一窝棚的二十人,就成了周边羡慕的中心。许多人都说,跟着去跑个腿,还能捞两只鸡回来,这定海军的军爷们倒是和善。

几天下来,这些奴隶们越来越放松,虽然还一个个瘦骨嶙峋,却仿佛多了点活力,私下里对定海军的讨论也多。这会儿有人聊着聊着,纷纷道:

“本以为,能打败蒙古老爷的军队,必定是动不动杀人的狠角色,这两天看来,倒是真的客气,真把咱们当同族来看。”

“不光是对咱们客气,他们自家军队里,将校也不摆谱。”

“对对,那个赵瑄,是镇守缙山城的大将,手底下三千多的披甲精兵,听说半年前拿着两把大刀,从中都通玄门砍到丰宜门的!你看他在这城里,还不是每天笑眯眯地走来走去,到处和士卒闲聊?”

“定海军的军官,吃的也和士卒们差不多!灶都在一处呢!另外一个将军张绍,还每天邀请有功的士卒,和他一起吃饭!”

“终究是汉儿自家的军队。军队如此,百姓总不见得反而成了俎上肉?我估摸着,替他们种地的日子不会差。”

“说到种地,今天早上我们这些人去往城北仓库,搬运了叉耙锄铲等工具,那都是好用的铁器,至少有两千多件。我看,定海军在屯垦上头是当真的。对了,你们昨天看过城西百眼泉那边新开的沟垄么?那一看就是种地的老手干的……”

“谁还不是种地的老手了?我急的是种地的规程!一茬粮打下来,我们得几成?军爷们得几成?这规程还没下来,实在叫人心焦。”

“眼瞅着就要入秋了,这事儿迟早会吩咐下来。你急什么!”

聊到这里,有人低声道:“咳咳,说到这事,我听说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快讲。”

“有妇孺的营地东面那头,有个婆娘说,她被一个军爷招去帮忙,给缝补了衣服,纳了鞋底,只一个时辰就回来。那军爷让她不要声张,偷偷地给了钱和吃的呢!伱说,干这点事都得好处,种地多么辛苦,那定海军难道还会亏待咱们?”

他这话出口,没得到预料的回应,反而激起了四周狐疑的目光。许多人的关注点转向了另一方面。

“一个时辰?光是缝补依附,纳鞋底,就有好处?莫不是那个那个……”有人低声说着,居然有些羡慕:“还是这些婆娘活得容易些,只要这么一躺下……”

“你放屁!”

先前说话的汉儿奴隶大怒:“这些定海军的军爷们,一个个精壮威武的,听说在山东都是乡绅,要什么女人没有?他们能看上东营里那些黑炭也似、满身羊骚臭的娘们儿!就只是缝补衣服和纳鞋底!”

那人说到这里,左右看看,指着卢五四道:“卢五四早上出去了两个时辰,回来就带了肥鸡,难道他也被上头军爷睡了?”

众人大声哄笑。有人道:“他倒是细皮嫩肉,像个娘们儿,不是没可能啊……”

黑眼圈的汉子立即跳出来喝骂,和卢五四一个窝棚的汉子们看在肥鸡的面上,也人人帮腔。

乱腾腾闹了一阵,引得不远处的石抹也先注意到了。他老人家眼神一扫,和身边的蒙古战俘说了两句。

毕竟蒙古人余威尚存,众人明晓得他们都是被定海军打败后投降的俘虏,可这些俘虏在汉儿奴隶面前,就是比定海军的将士更可怕些。蒙古战俘刚要拔足过来,哄闹的话声顿时低落。

过了会儿,烤鸡和饭团的香气都冒出来,众人闻着气味,心情才恢复愉快。

一个年轻人擦了擦口水,很期待地道:“如果定海军的规程不坑人,咱们种几年地,总能攒下些身家,到那时候我得想办法找个女人……”

说到这里,他抬起双手,做出揉捏的姿势:“是个女人就行,就算满身羊骚臭,我也不嫌。”

这些日子天气不冷,人有吃的就有精神。当下整个讨论都歪去了不可描述的方面。

不过,来到缙山数日,各种各样的细节都明明白白地落在大家眼里,又陆陆续续打探到一些消息,所有人都能确定,这支军队真的和草原上的鞑子不同,和当年记忆中大金国的军队,也不是一回事。

有些人已经隐隐约约觉得,这些定海军将士们是“自家人”。

其实郭宁倒并没有特意强调军队的民族属性。他的军队是在大金国这具庞大僵尸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出于种种因素,有些话没必要张扬。

定海军中,这几个月来从辽东征发来的野女真人不少,中都战后投降的契丹人、渤海人更多。郭宁在正式的公文军令里,从不谈族群如何,更没有发出什么杀胡令来。

但定海军的体制,决定了他们是一支由大小地主组成的军队。愿意从军府手中获得土地,并凭借战功获得更多土地的,始终以汉儿为主,就算有异族在内,也都是汉化很深的异族。

至于来自辽东的野女真人,更是定海军展开民族融合的主要对象,他们大量被签军的过程,就是东北内地异族被定海军不断迁入山东,再打散安置,迫使他们逐渐听说汉话,学习汉人文字的过程。

郭宁也没想在军队里传颂什么官兵平等,那种超越时代的东西,在千年以后都未必能一直贯彻,更别说眼下了。将士们当兵是为了吃粮,立功是为了升赏,为了富贵,谁要是把不同军阶的待遇压到近似,将士们自家就不同意。

但定海军中每一名普通的士卒,同时控制多名荫户,在地方上有一定治理权。他们和大金国那些一贫如洗,被迫签军的可怜人不是一回事,和蒙古军中穷得嗷嗷叫的恶狼也不是一回事。

定海军中普通的士卒也能过上舒服日子,是有尊严有面子的人物,相对于他们,将校无非土地更多些,庇荫的百姓更多些。因为制度的局限,以后随着时间推移,两方的差异终究会越来越大,但三五年里,怎也不到天壤之别。

有些定海军的老卒,是实在过不了识字识数的那一关,才升不上去的。他们积累功勋得到的田地真不在少数,上头的军官回到乡里,保不准还要依靠他们才能稳定地方。

另一方面,定海军正处在急速扩张的时候,士卒们只要能通过基本的文化教育课程,经过几次战斗立功,很容易就被提拔。这个月是正军,下个月就当上中尉、都将的例子到处都是。

而这提拔的过程,又因为激烈的战斗一场接一场,绝无军官们私相授受的可能。

如此一来,定海军中的上下阶级并非天堑,普通士卒也有相当的前途可以期盼。这便造成了相对而言要平等的关系。

军队里固然如此,甚至眼前这些俘虏,定海军的将士们普遍觉得,也不能轻忽。

他们看起来一个个不像人样。可保不准几个月后,就会成为军人的荫户;按照定海军的规矩,荫户到军户的转化概率又实在不小……

比如这会儿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官葛青疏,两年前就是在莱州从军的荫户。当时他被汪世显安排去海仓镇外的望楼值哨,结果遭到蒙古军奇袭纵火,整个哨队皆死,只有他活了下来。至今他身上还有大片火烧过的瘢痕。

现在葛青疏大小也是军队里一号人物了,谁能晓得两三年以后,汉儿奴隶之中会不会出个钤辖?

毕竟大家伙儿是在北疆,就算蒙古人不那么张狂,总是少不了厮杀的。定海军的主帅郭宁,三年前自己也只是个小卒罢了,将士们谁能看不起谁?

至于赵瑄和张绍对将士们的厚待,那更是河北塘泺间,豪杰人物笼络军心的基本手段,军校里专门有课程传授的。这种乱世,随时要靠将士们拼命打仗,把底层将士都惹毛了,自家找死吗?

当年女真人就是这么做的,结果无数大将、军官就丧命在野狐岭到了居庸关的战场。缙山周围整治土地的时候,还时不时挖出腐烂的将士尸体乃至白骨。有这样的提醒,谁还会犯同样的错?

定海军中,从野狐岭一路狂奔逃窜回来的军官们,还没死绝呢,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本章完)

第657章 黑鞑(中)

两只鸡翅没多少肉,烤得也不好。但对卢五四来说,享受它的过程中,还同时得到了许多人羡慕的眼光。放在草原上,这种眼光之后就会带来抢夺或者殴打,但是定海军里是有规矩的,所以谁也不能抢。

于是鸡翅落在卢五四嘴里,就成了格外难得的美味了。

他吭哧吭哧地把两只鸡翅和两个饭团都吃了,又灌了一肚子水。正打算躲回窝棚里休息会儿,石抹也先快步过来,指了指他:“小子,跟我来!”

他连忙快步跟上。

今天上午卢五四在白河上游的河谷里跟从射猎,伺候的是个名叫董进的军官,据说是郭元帅的侍卫首领之一。和卢五四一起陪着董进的,就是石抹也先。

卢五四原本以为,这石抹也先能指挥蒙古人如走狗,不知私下里凶恶成什么样子,却不曾想他陪着董进的时候,嘴上如抹了蜜也似,和普通人没啥区别。

所以这会儿他跟着石抹也先,竟不太害怕了,走了几步,他问道:“石抹老爷,咱们去哪里?”

“鞑子大汗确定要率部往西去了,投靠我们的几个蒙古千户也能稍稍放心些,不必总是担心遭到报复。赵指挥使要派人去阪山那边,安抚下那些蒙古人,分发点物资,让他们高兴高兴。”

石抹也先随口说着,带着卢五四往军营方向去。

“可……可这和我又什么干系?”

“葛都将打算趁机见识几个蒙古部落,所以领了这个任务。他让我也跟着。不过,我是契丹人,又不是蒙古人,此前打过交道的蒙古部落也只有大定府那边的五投下之众,所以我想,真正熟悉那边情形的人,还是得从汉儿奴隶里挑。”

石抹也先稍稍放缓脚步,侧身问道:“你识字,还会算数,看样子也不像是干过力气活的样子,在蒙古人那边,应该是有些地位的吧?应该挺熟悉他们?”

卢五四的脚步微微一顿,又赶紧跟上,他低着头想了想,道:“算不上熟悉,我只在拉克申千户身边做过两年那可儿……”

石抹也先拍了拍手,笑道:“驻在阪山的,就是拉克申的部落啊。很好,我就知道选你没错!”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百余步,将近军营门口,便看到葛青疏兴冲冲地出来。

“怎么样?”石抹也先问道。

“都安排好了,咱们现在就走!”

葛青疏随口应了声,又注意到了卢五四:“原来石抹提出的人选,就是你啊?”

卢五四躬身行了礼:“正是小人。”

葛青疏转向石抹也先:“这是个聪明人,能用。不过穿得太破了,丢我们定海军的威风。明天不是要发换季的衣袍么,伱去提一件出来给他!”

石抹也先连声答应,没过多久,他的一个部下就提着件厚重的毡衣,塞进卢五四手里:“穿上!”

毡衣拿在手里,卢五四忽然生出熟悉之感。

这是一件厚厚的短袍,表面有柔顺的软毛,稍一接触就让人暖和,也有长而硬的粗毛,略微有点扎手。

卢五四知道,软的是延安府那边特产的绵羊毛,硬的则是牦牛的毛。两种毛料是用双绞编的方法编织到一起的,这种编织法子的特点,是毛料纬向的密度格外大,整个料子比一般的织法要厚重,所以不那么容易透气,特别适合用来防风,而且牦牛毛非常坚固,所以衣物也不容易坏。

“这么说,这袍子很好么?”葛青疏问道。

卢五四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摸着毡袍,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大通。他有些诧异,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多话,可是听得葛青疏询问,他又下意识地道:“也不是。要保暖的话,还是绞编或者斜绞编的好,这种双绞编的法子,导致毡料过于紧实了,不够蓬松,所以保暖上头就稍微差了点。不过,在漠南这一片,怎也够用了。”

葛青疏和石抹也先对视一眼。

卢五四小心翼翼地摸着毡袍,问道:“军爷,这是给我的么?”

“当然是给你的,赶紧换上!”

卢五四迟疑道:“这衣服很贵重的!当年在东胜州那边,这样的毡料自产的很少;数量多的,要么是从泾州来,要么是从夏国来,一匹毡料就值二十贯呢!”

葛青疏哈哈笑道:“放心穿上!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明天要发换季的衣袍。全军将士都有,你们也有!不过,你们每人就一套毡袍,坏了也没处缝补去!”

卢五四把毡袍举在眼前看看,手有些发抖。

石抹也先微笑道:“这就是咱们赵指挥使从中都带来的物资,全都取自中都库藏,边疆将士、屯田百姓人人都有,都元帅府一共准备了四万件,陆续都会运来!你放心穿上!”

卢五四这才把毡袍裹在身上。

其实现在才刚入秋,天气尚热,哪里就到穿毡袍的时候了,葛青疏实在是看卢五四身上那蓬破烂不顺眼,又想不出哪有可供替换的正经袍服,才打了换季衣物的主意。

好在卢五四身上瘦得没有四两肉,就如一个空落落的骨头架子,毡袍松松裹在身上,四处漏风,倒也不惮热死,还挺舒适。他双手拢着,浑身感受着毡袍软硬兼有的独特触感,忽然又哭了起来。

葛青疏和石抹也先可顾不上这个性子绵软的家伙,他们不再理会卢五四,自顾点起亲信部下,套了几辆大车装运物资,离城起行。卢五四抽噎着,跟着队伍走了数里,见队列里的骑士们都挺和善,于是觑得旁人不备,攀上一辆大车的厢板,坐下了。

从缙山城到西面的阪山,要走三十多里。之所以容留这个千户停在那么远的位置,一来是为了表现出对这些蒙古人的放心,免得他们生出不必要的警惕,二来也是为了保证缙山城的安全,免得真有蒙古人作乱,贴着缙山城暴起,城里措手不及。

不过一行人抵达蒙古人驻地的时候,千户拉克申远远出迎,客气相待,对葛青疏和石抹也先两个更是尊崇异常。当晚拉克申召集酒宴,部下的几个百户全都出场,众人与葛青疏推杯换盏。蒙古人用发酵的酸马奶捣制,再滤去混浊,就成了有名的马奶酒。这种酒口味很绵软,但喝得多了,后劲很足。

拉克申又亲自为葛青疏和石抹也先端上水煮的羊肉,用刀子扎着羊眼珠和羊尾巴,送到两人面前劝说吃喝。这种酒宴虽然不能说精致,却也别有草原风味。

因为宾主双方气氛和谐的缘故,一直到酒过三巡,夜深人静,也没出现什么需要卢五四帮忙的机会。葛青疏还在席上专门送了拉克申千户一件礼品,据说是高丽产的青瓷,很名贵。

待到吃喝尽兴,天色已然漆黑如墨。葛青疏说,自家还得回缙山城复命,拉克申连声劝阻,说不妨明日再走,自己准备了一些献给赵瑄指挥使的礼物,正好麻烦葛青疏一并带去。

葛青疏初时拒绝,后来好些个百户涌上来,轮番和他拥抱劝说,好像彼此有许多年交情。葛青疏是个山东人,在他眼里,蒙古人一直就是当日屠济南的那种杀人狂魔模样,真没见过还有这么热情淳朴的,当下却不过情面,只得应了。

当下一行人在拉克申安排的巨大蒙古包里宿下。

到了后半夜,卢五四迷迷糊糊地起身,嘟囔了一句尿急,便从蒙古包边缘穿了出去。

他的身影刚离开,葛青疏和石抹也先一齐睁眼,两人的眼神都亮得吓人。

“黑鞑子热情得过头了,一定有鬼。”葛青疏冷冷地道。

他看上去是个爽朗的年轻人,其实对着蒙古人,一向警惕至极。当年他刚从军时在海仓镇做哨兵,因为一时疏忽,导致了蒙古精骑掩到近处,他的挚友梁阔身死,海仓镇的军民百姓更是不知道战死了多少。

定海军的军官们,固然没人把责任归结到葛青疏这个小卒身上,葛青疏自己却并没有放过自己。

而石抹也先问道:“卢五四这会儿出去,有没有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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