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如何斗争

这前日方才越过仙霞岭,明日又将登岭出闽。

章越不免赞叹,官家真是好会折腾人。

出闽前的一夜,一般要住在鱼梁驿或是万叶寺,养足气力后次日一大早便动身翻山。

此番章越与十七娘则选夜宿万叶寺中。

这也是二人曾相会过的地方,二人住寺后观赏瀑布,他们此番虽没有返回家乡,但能够故地重游,也算是稍稍了却心愿。

至于章家的两位小郎君,则第一次看得如此瀑布,兴奋得不知说什么才是。其实这一次回乡少雨,所以瀑布并无以往那般雄伟壮观,轰鸣有声这令人稍显遗憾。

确实多年后重游,难有如记忆中的样子。

十七娘看了一会瀑布便道乏了,早早地去歇息了。章越有些失望,不过夫妻多年也是如此,十七娘有时并非太体会自己感受。

她是自己的贤内助,但在情感上多需章越自己消化。

章越在寺中走了片刻,却见陈瓘正与一僧人辩经,原来对方也是下榻于万叶寺之中。

陈瓘与僧人道:“佛法之要,不在文字,亦不离于文字,佛经文字不必多读,只需一部金刚经而已。此经要处就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九字。”

“这也是中庸的诚字。”

僧人赞道:“居士之语已得惟清之法。”

陈瓘道:“大师谬赞了,我这些年熟读精思,攻苦食淡,夏不挥扇,冬不暖炉,夜不安枕求之大道,然而诚未得道矣。”

说到陈瓘告退,走到旁廊见到章越立在那不由又惊又喜道:“章公!”

章越笑道:“你怎么在此?”

陈瓘道:“那日辞别后,我便寻思拜会章公。但章公衣锦返乡必是祭祖觅久,故而我在此万叶寺等候消息,哪知没过数日,又见到章公。”

章越微微笑道:“我如今是奉旨回京。”

“恭喜章公,又获天子启用。”

章越淡淡地笑着点点头道:“你我此番相逢也是有缘,你可愿随我进京?”

陈瓘欣然道:“学生愿意。”

当即陈瓘便拜。

章越扶起道:“我不拘泥于形式,不重拜师之礼,出入我门下只有一条,忠君爱民四字足以。此番回乡,能识后生俊杰,可谓不虚此行。”

陈瓘很是欢喜当即道:“学生受教了。”

章越对陈瓘确实赏识,正好今日在万叶寺重逢便将他收入门下。

章越对陈瓘道:“伱既入我门下,不知有何见教?”

陈瓘心道,别人收门人都是耳提面命一番或者是传道授业,从未见过似章越这般向门下求教的。

这或许就是虚怀若谷吧。

陈瓘当即道:“学生以为王介甫如今已是复相,既取代吕相公主持朝政,章公此时回朝与王相公相处未必会胜过与吕相公之时。”

章越点点头,王安石比吕惠卿更固执,更听不进人言。

陈瓘道:“学生读过王相公的三经新义,此书以性命之理为道德之学,欲大有为于天下,是要以后的臣子们代代行之,此所谓一道德,就是以性命之学一之。”

“以后天下人同风俗者,皆以性命之学一之,不学性命之学都要成为曲学。当今天下似司马君实等官员不认同性命之学,而被鄙为流俗。”

“此三经新义一成,以后有无王相公在,所谓国是皆从性命之理出,是以不可动摇也,从此天下读书人以此书为渊源也。”

陈瓘说的就是章越回朝要面对的问题,一个是王安石,还有一个则是三经新义。

这三经新义是新党意识形态的凝结,是比王安石和吕惠卿还要厉害的存在。陈瓘能看出这一点,远非一般读书人可及。

以后国是则从三经新义的性命之学出。

到时候无论有无王安石,吕惠卿都是一样。

就好比儒学一般,孔子去了多少年,但如今朝堂上仍用他的学说。

章越对陈瓘道:“吾学从于管仲也。”

管仲之学。

陈瓘闻言精神一振,当即道:“学生明白了,有老师这句话,心底便有底气了。”

章越道:“我不怕争,正所谓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志。”

朝堂上的党争就如同两刃交锋,境内落入下乘的人看了就跑。

但知道往来因果的人,便不需去避,仿佛火中取莲般,这等人是有冲天之志的。

譬如此番章越虽是被贬,但不过数月便回朝了,吕惠卿费了那么大的气力和代价,但对章越造成的损失着实有限。

但这是自己的本事吗?

并非如此,而是宋朝的政治环境决定的。

比如法家,就是要削平既得利益者的,在这个体系中位置越高,能力越大,那么就越危险。看秦朝的政治斗争就知道了,最后始皇帝本人都成为斗争的牺牲品,其余宰相,大臣,宗亲只要威胁到皇权的,那是要杀便杀,眼睛都不眨一下,杀得是血肉成河。

老百姓也难以幸免,比如天上落下那块‘始皇帝死而地分’的陨石,被秦始皇知道后,当即下令杀尽陨石周围方圆十里的百姓。

身为大臣别说反对国是了,连鹿和马说错了都要完蛋。

这里政治斗争比的是,谁的手段够狠,够硬,够辣,谁更没有底线和原则。

但宋朝反过来,是保护既得利益者的,所以官位越高一般是越安全。

当然这样确实问题是很多,但好处是底线确实比较高。

司马光,冯京,文彦博,吕公著,章越这样落败了,除了暂时出外外,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这样的政治斗争,烈度反而不是太高。

所以这里的政治斗争的奥义,其实不在于一方消灭另一方,因为谁也消灭不了对手,所以如何通过斗争取得第三方的支持,才是技巧。

……

“章学士官复原职了。”

汴京的茶楼里老百姓们都在热烈谈论着这些。

“是啊,当初三司大火之事,我等都以为他冤枉。”

“你可知那书愤,他是受人冤屈才不得已离开汴京的,但心底仍存报国之志。”

“那首诗我也读了,确实写得极好……朝中有奸臣啊。”

茶肆的一旁,吕惠卿正一个人坐着品茶,而此刻听着老百姓们的言语,脸上则是露出了不屑之色。

“这些升斗小民知道些什么!”

(本章完)

第914章 安排

这间茶肆乃吕惠卿常来之处。

吕惠卿有一个爱好,平日闲暇时喜欢微服至民间,既是喝茶,也是听一听老百姓们对新政的意见。

即便以往政务再忙的时候,也是隔三差五地来一趟。

如果有人批评新政,吕惠卿还会换上马甲,以一名热心群众的身份来为新政不惜余力地辩护。

如今听得有百姓说朝中有奸臣之语,吕惠卿的脸上挂不住了,这几乎是在指着自己骂了,

换了以往吕惠卿必然站出来抨击一番,或者事后让开封府将这些刁民全部拿住起来,但眼下他已是没有这个心力了。

“这些人知得什么?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焉知朝廷大政?”

吕惠卿愤而起身,一旁茶博士知对方是熟客,又见他时常谈论大政,当即给他挂在账上问都不敢问一句。

吕惠卿心想,陕西盐钞的事,王安石有增发之心,而章越则主张不增发盐钞,而是增发交子以易交子。

这些年交子在民间信誉扫地,朝廷曾在市易司短暂回购后,如今又只值原先三四成的价格。

王安石打算增发盐钞,来缓解民间的钱荒问题,这恰恰是章越反对的,盐钞以盐为本,一旦增发动摇甚大。

这事吕惠卿本来也是赞成支持章越的,但如今索性就没说,给章越与王安石二人之间的关系埋一个坑。

经过七年变法,天下依旧多事,吕惠卿为代表的新党们认为正是新法推行得不彻底,所以才导致民间怨言日增。而以司马光为首的西京保守派,则认为正是新法搞乱了这个天下。

同时新党内部也有一个声音认为,必须听一听旧党的意见,对新法不足进行适当的调整。

王安石这一次回京,变法之意便稍稍退却,似与保守派有所妥协的意思。在吕惠卿眼底,王安石此为畏惧世情,从于流俗,不知是不是听了章越言语,论变法的气魄似已大不如当初喊出‘三不足’那个执相公了。

吕惠卿认为此乃大谬,与王安石分歧渐深。

吕惠卿走出茶楼后,一旁随从问他的意思。吕惠卿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汴京城,便道了一句回府。

以往还未拜翰林学士时,吕惠卿闲暇之余都要去王府上坐一坐,当时还有曾布等人,但如今吕惠卿已经是很久不去王府。

此刻对吕惠卿而言也是乐得逍遥。

而在政事堂中,吕惠卿与王安石也少了话语,除了政事基本不讲话,不说和原先与王安石一起堪称‘焦不离孟’,连明眼人都看出他们不和。

此刻吕惠卿后悔,早知王安石要回朝,自己又何必如此得罪章越,迫使他出外。若是如今章越还在朝中,他们二人携起手,倒是可以与王安石抗衡一二啊。

可如今这世上便没有后悔药可言了。

吕惠卿到了府上听闻章惇前来拜访,脸上露出喜色,自王安石回朝后,新党之中似邓绾,蔡承禧之流,对他的态度就冷淡许多。

倒是章惇靠得住。

吕惠卿心想,章惇是个有性格的人,他的优点和缺点都非常的明显,这也注定了他的朋友和敌人都非常的多。没有有力的人给他撑腰,怕是早被人给赶出京师了。

而这一次三司大火之案,元绛,章越都吃了挂落,章惇得到了官家的赏识。

吕惠卿明白官家自变法以后,虽拜王安石为宰相,列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同时官家又一直在物色和考察宰执预备班子的人选,以便日后接替王安石。

似他吕惠卿和章越都是很早便纳入了官家的考核之中,本来他吕惠卿和章越先后入翰林学士是不分伯仲,但吕惠卿全力支持新法,章越对新法的态度有些出入。

因此最后官家选择了吕惠卿入相。

如今随着章惇的脱颖而出,显然这个名单中又多了他一人。这不需要猜测,从宦迹上便能够猜出。

最后的目的,这些人在官家心底都是迟早要取代王安石的。

其实他吕惠卿与王安石矛盾已深,但王安石与官家的矛盾又何尝不深呢?

皇权和相权,宰相中的一把手与二把手,此间的权力矛盾乃天然的。

如今他吕惠卿需要忍耐,看看是天子先对王安石失去耐心,还是王安石对他吕惠卿先失去耐心。

在此前提下,吕惠卿若能与章惇联合,也是可以克制王安石。

吕惠卿不仅对章惇有恩,而且是同乡,同时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有着高度的默契。

当即吕惠卿在书房见了章惇,不在客厅而是在书房,这本身就是一等信任,说明我拿你章惇当心腹来看。

章惇对吕惠卿说了来意,他打算推举欧阳修第四子欧阳辩为进士出身。

欧阳修曾有恩于章惇,他推荐他入馆职,所以章惇想要报答欧阳修。

吕惠卿不介意卖章惇这个顺水人情,当即答允了然后对章惇道:“子厚以为手实法和募田给役法如何?”

章惇是聪明人,吕惠卿问他此二法如何?实际是问在王安石与他吕惠卿之间,你准备选哪边站?

章惇道:“之前官家问王相公欧阳公所修的五代史如何?王相公言文辞多不合义理,其每篇首必呜呼,岂是五代事事可叹?惇以为王相公这些年之见不如当年多矣。”

吕惠卿听章惇这话虽说得模棱两可,但支持自己的意思已显然。

半晌后章惇离开,吕惠卿迅即又想到另一人。

此人正是蔡确。

蔡确出自韩绛,王安石的提拔,但是在熙宁六年,王安石入宫乘马被锤之事上,公然上疏说了对王安石不利的言辞。

当时在此案中,不少官员认为是天子对王安石不满,所以利用此事要罢他的宰相。

当时新党官员多有维护王安石之辞,唯独蔡确站出来弹劾了王安石,义无反顾地支持了天子。

吕惠卿看了清楚,蔡确的能力和魄力注定了此人日后要么为千夫所指,要么是宣麻拜相。

若是给他一个机会,此人日后前途无量。

正好吕惠卿清楚蔡确的亲弟弟正因一件事吃了一个官司。所以吕惠卿打算在这件官司上对蔡确示以恩惠。

吕惠卿的用意很显然,既是拉拢章惇,蔡确对付王安石,同时也给章越埋下了两个竞争对手,以阻他日后入宰执之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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