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石撅子哨

“愣虎儿,今早晨少做点儿饭啊,大家伙儿匀溜着吃个半饱就行了。

咱今天要过地瓜垄哨,江底下都是石头棱子,颠的人受不了。”

这天早晨起来,刚要做饭呢,水老鸹过来嘱咐了一句。

“哦,知道了。”曲绍扬点头应下,按照平日早饭的一半,煮粥贴饼子。

“哎?愣虎儿,今早晨的饭咋这么少啊?”

等众排伙子吃早饭的时候,有人瞧见锅里的粥少,饼子没几个还都切开了,就好奇的问。

“哦,头棹吩咐的,说今天过地瓜垄哨,让少做点儿饭,大家伙儿对付着吃点儿别饿着就行。”曲绍扬解释了下。

放排的都知道地瓜垄哨,那也是鸭绿江上一处有名的险要哨口。

所以曲绍扬这么一说,对方便啥都不说,乖乖端着一碗粥,拿了半块儿饼子走了。

“哎?那鱼毛还有没有了?来点儿呗。”

有人忽然想起来曲绍扬前几天炒的鱼毛了,便问道。

“没了,这几天早晨你们都要鱼毛就粥,昨天就吃光了。”

曲绍扬炒的鱼毛很好吃,这些排伙子天天早晨喝粥的时候都要。

总共就那么半坛子,排帮二三十号人呢,很快就见底儿了。

没了鱼毛,那就只能啃咸菜头了,大家伙儿也不在乎,随便吃点儿就行。

吃过早饭,头棹带着人,将木排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任何一处松动都不能有。

确认木排没问题了,这才解开傻绳,打棹开排。

江排顺水漂流三十来里地,前面就到地瓜垄哨了。

这地瓜垄哨,是一段二三十里地长的险滩。

此地江面宽,江水浅,江底下有无数密密麻麻的暗礁,就跟地瓜垄一样。

木排经过地瓜垄的时候,会十分颠簸。若是遇上刮大风,起伏颠簸的幅度会更大。

二三十里地,木排要走挺长时间,木把们被颠的五荤六素、头晕呕吐,感觉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恨不得把苦胆汁儿都吐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水老鸹不让大家伙儿吃太多的缘故。

早晨吃的少,又消化了一阵子,不至于吐的太厉害。

即便是如此,等木排过了地瓜垄哨时,也有好几个木把,吐的都直不起腰了。

“哎呀我的亲娘嘞,可颠死我了,浑身都疼啊。”

二柜李永福也吐了好几回,到最后脸色都发白了,扶着花棚,有气无力的说道。

过了地瓜垄哨,再往前走一段路,正好路过一处集镇。

水老鸹见众人还没缓过来,于是决定停靠在此地,让大家都好好休息。

木排停靠在江边码头,各家客店掌柜带着小伙计过来迎接。

李永福领着大家伙儿去了常住的那家店,吩咐掌柜的,把好酒好菜都端上来。

客店掌柜最爱听这话了,于是立刻去张罗饭菜。

众人早晨就没吃饱,过地瓜垄哨的时候又吐了,一个个肚子溜空。

这会儿,也顾不上寻思女人了,进屋先往炕上一躺。

等酒菜上来,众人敞开了吃喝一顿。

吃饱喝足之后,有的人又动了别的心思。

客店当然有配套的服务,附近屯子里那些“靠人”的,也会想尽办法来拉人。个中种种,自不必细说。

众人在客店休整一夜,第二天木把们都恢复了精神,于是收拾妥当,继续往前走。

在水老鸹的带领下,众木把齐心合力,又闯过了纺车子、老母猪圈、转心湖、三缝墙、马挡子等哨口。

“都注意了啊,前面是石橛子哨,进了哨口,都壮起胆气,谁也别怕,朝着石橛子撞过去。”

离着哨口还有一段路呢,水老鸹在前面就喊上了。

“愣虎儿,取三炷香点上。”

曲绍扬一听,立刻进了花棚,从供桌下取了三炷香出来,按照头棹的吩咐,将香点燃,递给水老鸹。

水老鸹双手捧香,跪在木排前,诚心祷告。

“山神爷,求你保佑我们,把男人的雄壮和胆气还给我们,让我们闯过哨口吧。”

后头的木把虽然听不见水老鸹在说什么,但是见到头棹跪下了,他们也跟着跪下。

水老鸹连着磕了三个头,然后将香插在木排的缝隙当中,这才站起来。

此时,木排也正好来到了石橛子哨。

只见大江之中,威严屹立起一个巨大的石撅。那石撅的模样,怎么看都像男人那活儿。

江水直奔而下撞在石撅上,卷起滔天的白浪,发出巨大的咆哮声。

石撅子堵住了江水正流,按正常经验来看,是怎么也无法冲过去的。

可水老鸹却不慌不乱,控制着木棹,驾排直接冲着那石撅子就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儿,只见木排往后一缩,竟神奇的进入了正流。

这,就是石撅子哨的神奇之处,只有不要命的朝着那石撅子撞过去,才能顺利通过。

也不知道最初是谁发现了这里的奥秘,反正后来的排帮,只要到这儿,都会烧香祭拜。

祈求山神爷把男人的雄壮和胆略还给他们,才能义无反顾的闯过哨口。

头排在水老鸹的掌控下,顺利过了哨口。

后头木排上的众人见此,也都咬紧了后槽牙,学着水老鸹的样子,径直朝那石撅子撞过去。

果然,木排这么一撞,真的就进了正流。

等十副木排全都过了哨口,众人就觉得手脚都发软,刚才那一撞,他们真害怕把木排给撞散了。

“老天奶,咱这一天天过的都是啥日子啊。

四面都是水,抬头一片天,不是这个哨就是那个哨,个个都是鬼门关,稍微一不小心,就掉进江里喂鱼了。”

二毛子岁数小,跪坐在木排上,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你见谁成天哭咧咧?赶紧起来,别在那儿丢人。”

旁边的老木把见了,抬脚踹了二毛子一下。

二毛子抬手抹了抹眼泪,顺势站了起来,“我就是觉得,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啊?”

“快了,快了,再有个十天半月的,咱就能到安东了,到时候有吃有玩的,就怕你高兴的找不着北。”

二毛子毕竟还小,是个孩子,老木把也不好苛责他,于是放软了语气哄。

木排四月初九从寡妇山出发,路上因为天气和其他原因,耽误了行程。

如今已是五月末,估计再有十来天,就能到安东城了。

(本章完)

第23章 阎王鼻子

“前头到妈妈叫了,都打起精神来。

进了哨口,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得紧紧握住棹杆,千万别撒手,听见了没有?”

每到一个哨口,头棹都会事先提醒大家伙儿注意。

妈妈叫,是鸭绿江上一处非常邪门的哨口。

此地虽有些礁石,并不十分险要,偏偏那江水流过礁石的时候,会发出十分奇异的声响,听上去就仿佛是母亲在哭儿子一般。

那声音哀切悲戚,带着一种呼唤儿子亡灵的悲伤。

木排一进妈妈叫,那种悲切的哭泣和呼唤,便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直接勾起人心底对亲人最深切的思念。

好多人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离家闯关东时,母亲那含着泪的双眼。

“娘啊,儿不孝,离家这些年,也没能闯出个名堂来。

年年都说挣了钱回关里,年年落了个毛干爪净,娘啊,儿对不住你。”

有人被那声音迷惑住了,忍不住哭喊起来。

木排正在江中快速行走,可掌控木排的人,却像着了魔一样,不是一脸悲戚,就是放声大哭,连棹杆都撒了手。

这种情况十分危险,所以身为边棹的曲绍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见大柱子愣在原地不动,上去就踹一脚。

“想什么呢?头棹刚才咋吩咐的?”

曲绍扬一声大吼,加上踹的那一脚,正好将大柱子唤醒。

回过神的大柱子一看周遭情形,顿时吓得一身冷汗,连忙抓住了棹杆。

“他奶奶的,这地方也太邪门儿了,我刚才满脑子都是我娘。”

曲绍扬哪有工夫听他说什么,见对方恢复了正常,便连跳带蹦的往后头走,见着那发愣出神的,抬脚就踹,再喊一嗓子。

还别说,这一招儿挺好使的,几个着了魔的木把,都被曲绍扬给弄醒了。

木排小心翼翼的在哨口礁石间行走,好不容易出了妈妈叫,直到大家伙儿再也听不见那哀切的声音了,这才松口气。

“我的娘嘞,这地方咋这么邪门儿啊?刚才我满脑子都是我娘站在老家那棵大槐树下,喊我名儿的样子。

要不是愣虎儿踹我一脚,我还不知道能干出啥事儿来呢。”大林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

“这地方,究竟咋回事儿啊?太邪门儿了。”有木把忍不住问道。

“我听一些老木把说,这地方经常有一些当娘的,在江边召唤儿子的亡魂。

慢慢地,这里的江水就发出了那样的动静,引得一些木把经过这里时着了魔,结果木排出事,排散人亡。

久而久之,这地方就越来越邪门儿了。”百事通赵大奎在那边接了话,给众人解释道。

“来年俺说啥也不放排了,就算是给人种地扛活,俺也不来受这个罪。

太吓人了,这一路上,个个哨口都要命。”二毛子又哭了起来。

大家伙儿谁也没笑话二毛子,当初他们头一回上排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只要这一季排顺顺当当放下来,他们拿了钱就回去好好过日子。

可后来呢?还不是又回到水场子来了?慢慢习惯就好了。

当木把的,要看淡生死,过一天算一天,想那么多没有用。

“行了,哭两声儿差不多就得,前面离着宽甸不远,过了宽甸地界儿,就到安东了。

咬咬牙,再坚持几天,等着木排到了地方,叔领你下馆子去。”

老木把见二毛子哭的悲切,有些不忍心,只能开导劝解。

木排在江上又行进两日,总算进了宽甸地界儿,离着安东,也越来越近了。

自东向西奔流的鸭绿江水,在刚进宽甸时有一个大回旋。

江面上林立着巨石,急弯湍水,浪流拍石,掀起白花花的浪头。

这里,就是放排人闻风丧胆的哨口,人称“阎王鼻子”。

离着老远呢,人们就能听见哨口的水声。

头棹水老鸹站在排头,转身向后面高喊,“前头要到阎王鼻子了,都给我往后传话,加倍小心,拉开距离。”

众人闻言,心头一个激灵。

老排工们常说,“二龙斗遭了乱,大鬼二鬼分一半,谷草垛见见面,剩下多少阎王鼻子包了。”

“摸了阎王鼻子,不死也得蜕层皮。”

光听这些话,就知道阎王鼻子这地方有多吓人了。

木排一进哨口,就看不出水流的方向了。

江水从下往上翻花,只见白花花一片,水上浮着一层层白沫子,就好像喷泉似的从底下往上涌。

棹杆不好用了,下去扎不到准地方,排头东扭一下,西晃一下,不走正道。

哨口四周都是林立的巨石,木排在巨石间穿行,被江水冲的左右晃荡,一个不小心,就会撞到石头上。

“稳住,都不要怕。”水老鸹在前面喊着,一边努力控制着木排的方向。

木排刚到哨口中间,就见到前面江水盘旋,竟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差不多有四五铺炕大小,四周水高,中间低。

木排一下子就被那漩涡给吸了进去,随着水流开始打旋儿,人已经不能操控。

陡然排身一摇,撞到了旁边的巨石上,顿时掀起丈许高的浪头。

木排旋转着飞起来,排上的人一瞬间就被弹了出去,甚至连个动静都没有,就被甩的老远了。

水老鸹被后坐力抛上了空中,得亏他身上有功夫,连着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借力落在了石崖上。

二棹王长亮就没那么好运了,直接被甩到石崖上,撞的一声闷哼,接着便跌入了江中。

第二排的赵大奎和大柱子俩人,也没能避开。

木排撞到石崖上,赵大奎直接飞了出去,一头撞在石崖伤,落入江中,翻了个水花就不见了。

十副排,只有最后两副,事先拉开了距离,勉强打住、停排靠岸,其余八副排,全都堵在了哨口,起了垛。

曲绍扬在第六副排上,木排被江水掀起来那一刻,他也跟着飞了出去。

好在他年轻,身手灵活,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卸去了大部分后坐力,只受了点儿轻伤,跌落水中。

水老鸹从石崖跳入水里,正好捞起落水受了伤,却还死死抱着钱箱子的二柜。

受轻伤的排伙子也陆续浮出水面往岸上爬。

“愣虎儿,你们几个赶紧查一查还有谁没上来,快去找。”

水老鸹拖着半昏迷的李永福上了岸,见曲绍扬等人上岸,赶忙吩咐他们去找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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