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10)

段子介点点头,笑道:“正是。这火铳虽然不能仰射及远,然平射射程已与普通弓箭相当,虽难射准,但若是火铳再多一点,准与不准,便没那么要紧了。”

吕惠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是极聪明的人,亲眼目睹火铳兵的作战,虽然段子介只是简单的介绍一二,但他马上意识到了这个新兵种的作用,他看了一点段子介,笑道:“定州可知道君已为大宋立了大功?!”

“大功?”段子介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不论这火铳有多少不足,若果真月余便可以成军,以此器练兵,再配上本朝的方阵、城池,攻伐四方或有不足,安守疆土却已绰绰有余。介甫一生之望,便是要在大宋恢复全民皆兵的古制,以为这是富国强兵的不二法门,故此却苦心创立保甲、保马之法,要让普通的农夫亦习战斗,缓急可用。倘若早有此器,倘若早有此器……”

吕惠卿说到此处,不断的摇头,叹息不已,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段子介此时也已明白过来,倘若一个月就可以训练出来,那保甲之法还能有多扰民?甚至都不需要保甲之法,临时训练也来得及。只要操练两三个月,纵然比不上百战精兵,也却足堪一战。大宋朝有多少男丁?到时候真的可以平空生出百万兵来。不过段子介也知道此事其实并非如此简单,毕竟自古以来,中原之衰弱,从来都不是因为兵甲不精。天下万器,终究还是要看操之在何人之手。

吕惠卿有他的怀抱,段子介却不便去接他的话,只能将注意力移回到眼前的战局上来,略有些遗憾的说道:“可惜这三百火铳手,终究也不可能打赢这一仗。”

战场的局势,的确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

宋军左翼的罗法所统率的定州骑兵率先抵挡不住,往大阵的后方败退;常铁杖的右翼已被辽军冲开阵形,辽军数百名马军、几千汉军与这一千余宋军混战在一处,形势十分危殆,常铁杖正被四五个辽军围攻,他手持一杆数十斤重的铁杖,舞得泼水不进,整个战场上都能听到他震天的暴喝声。他满脸的凶气,脸上的那条在唐河边上留下来的刀疤此时格外骇人,连衡武都不禁低声赞道:“真好汉也!”

还在苦苦支撑的李浑的神机营,阵形此时也已经被冲乱,若是段子介以前所募的部队,这时纵不是溃败,也会是一片混乱,只能凭着血气之勇抵抗辽军,但是神机营的那些拱圣军残部此时却起到了中坚的作用,方阵变成了圆阵,刀牌手与长枪兵互相配合着,竭力阻挡着辽军的骑兵,到处都是尸体,但是火铳仍然在“砰砰”放着,硝烟之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是他们依然站立在自己的铁叉后,上药、瞄准、点火。弓弩手们则默契的接管了其余的方向。

但谁都知道,不论如何英勇,定州兵已经抵抗不了一时三刻。

而辽军至少还有一千余骑马军与两千多汉军在后面虎视眈眈。

“建国公?”段子介开始变得急躁起来,望望吕惠卿。

吕惠卿沉吟一下,点点头,对衡武说道:“令步羽率马军去接应罗法将军。”

眼见着步羽领令率兵出阵,段子介这才略略放心,但马上又忍不住急道:“吴镇卿怎的还不来?!”

“定州休要着急。”吕惠卿瞥了段子介一眼,笑道:“还可以撑一阵。”然后将目光移向衡武,衡武马上会意,高声喊道:“白十二,莫叫常铁杖死了!”

“都校尽管放心。”一个阴沉着脸的高大男子大步过来,领令而去。七八百名披着铁甲、持长枪的太原兵,轰然出阵,奔向右翼。

眼见宋军开始增兵支援,辽军也毫不犹豫的加入了生力军,尚未参战的两千多名汉军分成两部,朝着神机营与宋军右翼杀来。显然辽军打的主意是一举歼灭中间的神机营,宋军自然就会变成大溃败。

看到辽军的行动,段子介已经有点坐立不安了。

但是要不要将余下的两千余人投进战场,那必须由吕惠卿来决定。此时段子介不禁有些后悔,没有力劝吕惠卿去遂城或梁门等候消息,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好,万一吕惠卿有个意外,那不管段子介如何简在帝心,吴安国如何战功赫赫,打完这一仗后,两人就只需要准备行李,带上家人一起去琼州之类的瘴疠之地过个五到十年,做为罪臣被看管的滋味不用多想也知道,吴安国和段子介也许能熬过来,两人的妻儿子女中间,总免不了有几个人要死在那儿。至于此后的仕途,就更加不必妄想了。

别说这个责任段子介、吴安国担当不起,便是石越,也免不了要受点处分。

但是不管怎么样,段子介也劝不走吕惠卿。而此时,他心里其实也不知道是希望吕惠卿继续投入兵力好,还是不要投入兵力的好。神机营打造不易,就这么折损在此,段子介自是万分舍不得。他不断的向后方张望,望眼欲穿的盼着吴安国早点到来。

吕惠卿却根本没关心段子介在想什么。取出两面令旗,道:“杨子雄、叶角,去支援李浑将军!”

“得令。”

一直到杨、叶二人领兵离去,段子介才反应过来,神情复杂地望着吕惠卿,道:“建国公,符将军所部可只有八百人了!”

“那又如何?”吕惠卿淡淡反问道。

仿佛是在回答吕惠卿的话,杨子雄与叶角的部队方一出阵,辽军最后的一千名骑兵也突然扬鞭疾驰,而且,众人马上意识到,他们的目标,直指吕惠卿与段子介所在!

到了此时,段子介也没什么好想的了,一面摘下大弓,从箭袋中抽出一枝箭来,一面对衡武与符励说道:“事已至此,惟有决一死战!”

符励朝吕惠卿与段子介欠欠身,什么也没有说,便大步走向士兵当中,高声吼道:“结阵,护卫建国公!”

衡武也取下弓箭,有意无意的跨了一步,挡到吕惠卿身前,半真半假的笑道:“段定州,若是吴镇卿失期,这里数千忠魂,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衡将军尽可放心!”段子介抿着嘴,冷冷的回道:“吴镇卿非爽约之人!”

“那就好。”衡武的话里,明显透着不信任。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自东边传来轰隆的响声,二人心中一喜,齐齐转头望去,便见自太宁山东边的子庄溪附近,漫天扬尘,数以千计的身着黑白两色裘衣的骑兵,手里挥舞着战刀、弓箭,朝战场奔来。

两天后。

辽国,西京道,飞狐北口。

山峰林立之间的峡谷中,到处都是断旗、尸体,还有被鲜血浸泡的土地,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刨着前蹄,茫然无助的寻找着。

折克行策马驻立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身边诸将、牙兵,无人能看出这位老帅心中的悲喜。过了许久,众人才听到他冷冰冰的问道:“折损了多少人马?”

一个参军嚅嚅回道:“尚在统计,大约战死了两千余人,战马一千余匹……”

“好,好!”折克行话中的讥讽之意,让每个人都背心发寒,“若非是高永年力战,打通副道,绕到辽人身后,河东折家军的威名,大约要葬送于此地了!”

谁也不敢接折克行的话。蔚州的辽军虽然是仓促征召,但参战的本地宫分军也有三千余骑,还有数千家丁,汉军两万余人,辽军又是据险而守,他们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只能是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血战。若非是折克行亲自按剑督战,无人胆敢退后,这场战斗的胜负还真的很难说。尽管最终因为重伤难治,死在飞狐口的将士也许会超过三千骑,但他们到底还是打赢了这一仗。

不过,飞骑军与河东蕃骑加在一起,大约有一万五千余骑,一场战斗下来,战死重伤了几乎五分之一的人马,还有无数的将士负轻伤,这已让每个人都胆寒。而且还是靠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营副都指挥使,率领一千余骑飞骑军力战,打通了由一千骑宫分军扼守的副道,从背后给了苦战中的辽军致命一击,才取得这场胜利。对于一向自负精锐的折家军来说,这的确也有些难以接受。

辽军虽众,但严格来说,其实也只是乌合之众。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完全是因为这该死的飞狐峪。

折家军在大宋朝,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虽然对宋廷忠心耿耿,但实际上却是没有诸侯名号的诸侯。河东蕃骑其实是朝廷默认的折家的私兵,而飞骑军虽然纳入禁军的编制,都校有时候也不一定姓折,各级将领仍由枢密、兵部来任命,但实际上也是由折家控制的——此军将士,有四五成是麟府地区的居民,其余的也主要来自苛岚、火山地区。这都是折家势力根深蒂固的地区。在这一方面,大宋的两大将门,种家与折家其实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而这一战,为保必胜,折克行更是动用了河东蕃骑做为先锋!

这战死的两三千将士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折氏的亲族。

但折克行仿佛马上就已经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沉声说道:“辽人虽然有一些人马逃回了蔚州,但经此一役,亦足以令其胆寒。范丘的神卫营跟上来了没有?”

“正在倍道兼程,大约明晨能至。”

“派人去告诉范丘,明日午时前,我要在蔚州城下,看见他的火炮!”折克行铁着脸说道,“速速清理战场,权且将死去的儿郎们葬了。一个时辰后,整军出发,兵围蔚州!”

“得令!”众将轰然领令,忙不迭的各自散去,忙碌起来。

远处,一个年轻的宋军将领正在跪在战场之上,给一个伤兵包扎着伤口。他身旁一名武官一面给他打着下手,一面笑道:“高将军,这次你可是立下头功了。”

“说什么头功。”那名将领正是在此战中大放异彩的高永年,他熟练的帮着伤兵扎好伤口,一面骂道:“都是吴镇卿介绍的好买卖!害咱们死了这么多人。”

提到这此事,旁边的武官也跟着痛骂起来:“我早知道这姓吴的不是好人,放着取蔚州这么大功劳不要,实是没安好心。我们拼死打下蔚州,朝廷叙起功劳来,却少不了他的份。”

“如今不急着说这个。”高永年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北方,忧心忡忡的说道:“这一场大战,辽军虽说死了四五千人,投降的也有五六千之众,估摸着还有不少人跑散了,但逃回蔚州的,总有上万人马。虽然蔚州已经门户洞开,可要在耶律冲哥的援军赶到前攻下蔚州,也没那么容易。”

一时间,旁边的武官也沉默了。此战之前,看到吴安国势如破竹,他们每个人都以为取蔚州将是易如反掌的事。但现在,每个人心头没有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同的——辽人不好对付。

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若是最后连蔚州都没能打下来……

想到此处,两人的心里都变得沉重起来。

(本章完)

第619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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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中兴十二年,冬十月庚戌朔,十五日,癸亥。

这一日,正是二十四节气中所谓的小雪,大河以北已经进入朔风凛烈的孟冬,而对整个黄河流域的宋朝农民来说,这时候都是忙碌的时节,许多作物需要在此时收获,地里的小麦,也需继续好好看护。但在这一年,至少在河间府、莫州地区,却是没有多少农业存在了。到处能见到的都是荷戈持矛,腰挎大弓的士兵,偶尔能见着的平民,不是俘虏,就是被抓去服苦役的奴隶。

此时无人能精确统计宋朝在河北地区损失了多少人口。在宋廷官方的人口统计中,除非某个家庭中没有男丁,才会记录下女户主的名字,否则他们只会统计负有纳税义务的男丁,只有在需要赈济灾荒时,他们才会由地方官府临时性的统计包括妇女在内的全部人口的数量。而实际上,对客户的统计已经是一个难题,更不用说还有广泛存在的数量令人咋舌的隐户。在战争开始时宋廷对计划南撤百姓的河北八个州的人口估计是超过两百万,而事实上,虽然有些州县几乎是虚惊一场,可最终卷入战争的地区也远不止这个八州!

尽管南逃的百姓数以十万计,已经给宋廷构成沉重的压力,但是几乎可以肯定在卷入战争的百姓中那仍然只是属于少数。即使辽军谈不上格外残暴,但直接或间接的因这场战争而无辜死去的百姓也肯定远远超过二三十万这样的数字,而被辽军掳走的人口更不知道有多少。

一些百姓被辽军驱使随军承担各种劳役,临时充作家丁驱使,甚至被迫直接协助他们作战;还有更多的百姓则被陆续送往辽国国内,少数安置在上京,大部分则被送到东京道,辽主准备未来在那儿建立起大量的直接效忠于他和契丹贵族们的汉人州县,这不仅能带来长久而可观的收入,也有助于制衡渤海人的力量。此外东京道还有辽国的出海口,若想要将掳获的人口变成直接的收入,也极为方便。用最保守的估计,已经被送至辽国的百姓也肯定已经超过了十万,也许有二十万甚至更多,而这些人中,至少有两三成会死于路途之中。

但还有更多的人口没有来得及运走。宋军沿途的袭扰,以及被掳宋人规模虽小却持续不断的起义暴动,都大大延缓了辽人转移被掳百姓的速度。不去计算那些分散随军的被掳百姓,仅仅在肃宁、君子馆至莫州一带,就还有十几万被俘的宋朝百姓被分散看管。

或许是命运弄人,自萧阿鲁带冀州之败后,高革的任务,竟然便是负责看管、镇压这十几万“奴婢”。

尽管萧阿鲁带之败与高革其实没有多少关系,但按大辽的军法,高革也必须受连坐之罪。幸好他有袭破观津镇、缴获宋人大量辎重之功,又有同僚为他求情,才算将功折罪。但他没有任何背景,而萧阿鲁带显然也已经在皇帝那儿失宠,自顾不暇,更不能帮到他什么,顺理成章的,他便被打发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遣。对于高革来说,尽管他也不想继续对宋朝作战,可如今的这个差遣却更加令他饱受折磨。

在众多的“掳获”当中,拥有一技之长的各种工匠、身强力壮的男子、以及略通医术者,这三类人被视为相对贵重的财产,首先被挑选出来,送往东京道,于是在暂未送走的人中,女人占到很大比重,然后便是体格较差的男子——大部分情况下,辽军为了嫌麻烦,是不会掳掠老人与小孩的,而是让他们自生自灭,因此掳获当中这二者很少。韩拖古烈回来后,尽管两国又已经重燃战火,但辽国皇帝为了表达投桃报李之意,又向河间府释放了数千名几近奄奄一息的老幼宋人。这件意外的事件让高革很松了一口气,虽然皇帝也许只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这些人若继续留在这边,铁定都熬不过一个月,不是被饿死也会被冻死,这样的话对辽主一点好处也没有,将他们扔给河间府,既算是还了宋人不留韩拖古烈等人之情,又多多少少给河间府的宋军增加了一些的麻烦。

但即使如此,如今还在高革看管之下的那些“掳获”的境况,也令人不忍目睹。他们每日只能得到一点点食物,绝大部分人没有御寒的衣服,每天都有人死去,被随随便便挖个坑埋了。

讽刺的是,正因如此,每天都有各种高革以前想都想不到的达官贵人派人来找他,因为他可以决定哪些“掳获”可以先行被送回辽国——谁都不希望自己的“财产”有过大的损失。为此,高革得罪了不少人,却也攀上了许多关系。其中最显赫的,则莫过于当今皇帝的堂弟郑王耶律淳殿下。

耶律淳的父亲和鲁斡是当今的皇太叔,在耶律乙辛之乱时,耶律乙辛曾经想过拥立当时还很小的耶律淳,这样他就可以与其时颇有实权的和鲁斡结成联盟,但是后者拒绝了他,选择了站在当今皇帝一边,尽管在平叛方面,他并不积极。而事后,和鲁斡亦得到了应有的赏赐,但不幸的是,尽管本身属于汉化较深的一支宗室,又是与皇帝血缘最近的近亲,可和鲁斡在太平中兴的权力斗争中,却站在了许王萧惟信一边,结果受到萧佑丹毫不留情的打击,直到几年前,萧佑丹才原谅了他,让他出任东京留守。父亲的错误也连累到耶律淳三兄弟,耶律淳虽然已晋爵为郑王,但已经三十岁的他,一直只是担任一些宫廷闲职,此番他率三千私兵随皇帝南征,亦未获重用,只是一直跟在皇帝身边。但他在战场虽未立寸功,打草谷却收获颇丰,仅他私人掳掠的“奴婢”,便有两三千人,更不用说还有各种贵重财物——并且所有这些,此时都已经随他的一部分私兵一道,被安全的送回了辽国。

这其中高革自然出力不少。皇帝对这个堂弟与他一家子,既没有特别讨厌,也没有特别喜欢,但耶律淳一家的影响力,在太平中兴年间的大辽,却的确衰退得很厉害。所谓的“皇太叔”近于一种尊称,那只是契丹古老的继承传统的一种残存痕迹,而非实际上的继承顺位。因此,高革的帮忙,绝非理所当然的,而耶律淳也心知肚明。

虽然只是和鲁斡的幼子,但三十岁的耶律淳因为出色的汉学修养,被认为很有机会在朝廷中担任要职,高革曾经听到过一些传闻,若非发生战争的话,这位郑王殿下很有可能被派到南朝汴京担任驻宋正使。而另一些传闻则说倘若两朝议和成功的话,这位郑王殿下也将是大辽送往南朝的质子的首选……

不过,高革肯帮耶律淳出力,纯粹只是因为他对这位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温文雅尔又显得英明能干的郑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好感。对于他现在的这份差遣,高革近于自暴自弃——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莫州,这固然是因为绝大部分的“掳获”都安置在莫州,但更重要的,却是他根本不想去肃宁。因此,得罪谁,帮助谁,高革其实根本不在乎。

然而,尽管高革有意无意的想要远离这场战争,但几乎战局的每一个变化,他都能很快的感受到。

虽然在大辽,高革如今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将领,麾下统率的不过三千渤海军,还是由各次战役中被打散打残的部队拼凑而成的。但莫州却正好处于重要的联系孔道之上,因此,每一点风吹草动,他马上便能有所感觉。

进入十月份以后,局势的变化是如此明显。

在萧忽古保障了官道的安全之后,辽军便加快了南北运输的节奏。这次南征,并非是大辽过往所熟悉的那种战争,他们事先也主动做出了许多的调整,比如让伤兵提前归国,让一部分家丁押运先期的掳获回国,如此可以有效的减少补给压力。尽管如此,在战斗以外的部分,辽军仍有许多的不足,直到战争进行了半年,这些方面的运转,才看起来变得像模像样。

可这样的改变,却产生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后果,在辽军中,不乏许多位高权重的人,私下里认为这是南征马上就要结束的征兆!一时之间,谣言四起,军心浮动,整个河间、雄莫地区,不仅士兵们对结束战争翘首以待,甚至传言不少重臣都在皇帝的金帐中公开议论退兵之事,对耶律信不利的言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胆。连耶律淳有一次来莫州,也私下里劝高革做好退兵的准备。

虽然高革心里对此大不以为然,上一拨押送粮车的队伍数日之前才经过莫州,押粮的将领告诉他,因为战争的缘故,五京皆提前征收秋税,如今南京道各州的秋税基本已经征完,大部分都已经运至析津府与涿州,如今两城之内,粮草堆积如山。从这些细节处,丝毫看不出皇帝与耶律信有撤兵之意……然而,讽刺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似乎是坐实了这些谣言。

十二日,南京急报至金帐,易州失守。而且,宋军是自河东而来。灵丘、飞狐都已被宋人攻克!

这件事情很难被瞒住。

易州与金陂关的汉军全部降宋,耶律赤仅以身免,容城也已向吴安国投降。宋军如今已经能够抄掠辽国境内通过雄州的官道。南京道从未如此紧张,那里已经有一百年未逢兵乱了。

此事带来的震惊可想而知。不过真正让人担忧的,却是在耶律冲哥的奏章没有到来之前,无人知道西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最起码的,人人都能猜到飞狐一失守,蔚州多半也不会太平。

此事也沉重的打击了耶律信。这是从信心上的致命一击,在此之前,因为一直无法取得外交上的成果,厌战的情绪本就已经在金帐内外显露出来,而易州失守的消息,让许多鼠目寸光的人再也不相信辽军能取得更大的战果,见好就收的心态甚至从皇帝身上流露出来。

至少高革听到的情况是如此。

许多人都能看出来局面对兰陵王的不利,若说耶律信有什么害怕的事情,皇帝终于开始动摇,这必然是其中之一。

有时候,高革都不知道自己期望发生什么。这看起来应该是个好消息,但是他却也并不感觉多么高兴。对于故国的同情始终纠缠着他,可做为一个将领,他却又有些同情耶律信。他希望辽军打败仗么?这个答案是模糊的。当他在南宫县城看着辽军屠杀时是一种感情;但当他在黄河边上,看着他自己的袍泽,还有一些好友一个个死在宋军的刀下、箭下之时,却又是另一种感情。

高革不知道耶律信的计划,但在有些事情上,他的感觉与众不同,至少与耶律淳不同。比如他不认为韩宝在安平有什么危险,宋军看起来咄咄逼人,但倘若他们果真有把握一战而胜,他们早就动手了!战场上的僵持,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双方都没有太大的把握,双方都在衡量利弊得失,双方都在等待更好的机会,等对方犯错……

高革也坚信耶律信是在等待机会。比如,人人都认为河水结冰对大辽有利,但南朝的统兵将官也不蠢,他们肯定也在等待什么。

但不管南朝的将领们想要等待的机会是什么,都很难想象他们所等的是吴安国。倘若传言可靠的话,吴安国可是率数千之卒,五日之内,连下三城!除非走投无路,不会有哪个主帅会将希望寄托在这种事情上面。急报传至金帐之初,大辽君臣甚至无人相信。那条道路,换上一些将领,不用打仗,走五天都不见得能走到易州!但也只有这个理由可以解释,为何耶律冲哥那儿一点消息也没有。就算是耶律冲哥,大概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总而言之,不论耶律信此前的计划是什么,也不论南朝此前是何打算,因为易州的意外,一切都开始变化。

易州失守之后,太子与陈王萧禧立即派出一支先锋南下涿州范阳——原本他们打算一鼓作气夺回易州,但很快就发现已经无此必要,宋军并未坚守易州,他们动用火药,炸毁了易州与金陂关的城墙,烧光了易州的粮草积蓄,将易州城洗劫一空——这方面宋军与辽军没有什么不同——然后就迅速转移了。定州兵与太原兵可能撤回到了定州境内,但吴安国却南撤到了易州东南与宋朝交界处的容城。

因为容城靠近范阳至雄州的官道西侧,便离雄州也是极近,一时之间,雄、莫震动。

人人都可以看出来,吴安国这数千精骑,不仅隐隐威胁着辽军的粮道,甚至对于安平的韩宝,也是一个隐患。

对于辽军来说,这等于是卧榻之侧,有个敌人持刀侍立,绝对无法容忍。

但高革私下里认为这其中似乎有更大的迷雾。宋军如此煞费苦心,甘冒风险一路攻克灵丘、飞狐、易州,难道就是为了吴安国这区区五千人马进入南京道么?倘是如此,他们早一点绕道井陉,经由定州北上,效果不也是一样的么?

高革跪坐在他的官衙之中,一面欣赏着一个宋人俘虏在他面前表演点茶的技艺,一面几乎是身不由己的想着这些与己无关的事情。他所居住的官衙是南朝莫州知州府,这座建筑完全是宋人的风格,精致、色彩简单、不尚宏大。但最后一个特点或许是因为地方的财权受制所致,据说在南朝,地方官修葺官廨算是很重大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高革还是很喜欢这样的建筑。只要有可能,他便不愿意住在营帐里。

可惜的是,这样宁静的时刻无法长久,一个家丁匆匆走到门外,呈上一封密封的公文。高革只得起身离去,带着木匣回到他办公的房间,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刀,打开匣子。

木匣里面是一封简短的命令。

这道命令用契丹小字写成,上面有兰陵王耶律信的印章。耶律信命令他立即点齐两万名宋人,在十七日日落前务必亲自押送至雄州,听候萧忽古差遣。耶律信并允许他调动一千兵马,他在莫州的职责暂时交由他的副将代掌。

将这道命令反复的在心里面默读了几遍,高革心里面忽然生出一个预感。他觉得他在莫州的职务结束了,并且,自己再也不会来莫州了。

他走出房间,唤过一个亲信的家丁,沉吟了一下,最后说道:“去,即刻收拾好行李。”

“郎君,这是要回国么?”家丁试探的询问中,流露出一丝期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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