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县太爷,你磕是不磕?

清早,薛运睡醒,徐志穹给了他一块金锭子。

薛运掂了掂分量:“这是哪里来的?”

徐志穹笑道:“田知县送的。”

“他会好心送你?”

徐志穹道:“田知县这人大方,这东西在他府上有的是。”

薛运慨叹道:“这也是人家这么多年辛苦和稀泥赚来的。”

徐志穹笑道:“无妨,我替你谢过田知县了。”

两人在酒肆里吃了些东西,徐志穹给了薛运一支干花。

这株干花,是徐志穹模仿秦长茂的刷牙子做出来的,能告知危险。

薛运神情窘迫:“你送我这个作甚?这个是,不能乱送的。”

徐志穹道:“我也不想送你,可我眼下只会这个,我在关希成身上留了个记号,这些日子,难免田知县会有杀人灭口的心思,倘若关希成遇险,干花就会开放,届时你去议郎院找我,我想办法救他。”

薛运愕然道:“你还会异术,这当真厉害,七品议郎都会这个么?”

“等你升了七品便知道,这些日子你自己也小心些,记得每三天去议郎院一趟。”

……

徐志穹回到议郎院,看到杨武坐在院子里,神情忧虑。

“怎地了?饿了?”

杨武摇摇头道:“你给我买的纸人,只剩下骨架,身上一片纸都没有了。”

徐志穹沉默片刻道:“或许是昨夜风大。”

“昨夜风不大,雾大!”杨武看着徐志穹,“昨夜薛运来过。”

徐志穹一惊,他以为薛运昨夜在客栈里踏实睡觉。

“他来做什么?”

“他说山巡县寒冷,来给你拿衣服,我说这里没有衣服,他就走了。”

薛运这个人很怪,徐志穹有些看不透他。

起初以为他是个莽撞的年轻人。

后来发现他做事并不莽撞,而且很有分寸。

就像关希成这件案子,薛运提供了很多帮助,却从不干预徐志穹的决断。

这人总像抱着某种目的而来,可徐志穹又想不出他的目的。

有一点可以确认,他昨晚不是来找杨武麻烦的。

可纸人又是怎么回事?

说风大,是怕吓坏了杨武,再大的风也没有这么伶俐,把骨架留下了,把纸片剥的干干净净。

薛运或许知道些内情……

上午,徐志穹去了青衣阁,探望大师姐。

师姐的绷带拆掉了大半,正照着镜子,看脸上是否落下来了疤痕,徐志穹在旁指点道:“这里刚刚结痂,睡觉的时候仔细些,不要再擦破了。”

“这也没办法,睡觉时可怎么仔细……”尉迟兰猛然抬头,瞪着徐志穹道:“你怎地来了?”

“我来探望师姐。”

“你何时进来的?”

“我在床下藏了一夜了。”

“当真么?”尉迟兰脸涨得通红。

“师姐,你怎么了,脸为什么这么红?是要方便一下么?我给你拿盆。”

“死开些!”

“师姐,刚才有位青衣过来给你换药,我把药留下了,我给你换吧。”

“叫你死开些,莫碰我!”

“师姐为我受伤,我照顾师姐是应该的。”

“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师姐,你就是这么刚强!”

……

半个时辰后,徐志穹给师姐换好了药,喂师姐吃荔枝。

剥好了壳,把果肉送到师姐嘴里,再等着师姐把果核吐出来。

师姐红着脸,吃了一斤荔枝,看着徐志穹道:“你是有事要我做吧?”

“师姐,我是真心疼你!”

“呸!有事趁早说,要是我帮不了你,你也别在这里伺候我了,我受用不起。”

徐志穹憨憨一笑:“要说有事,还真就有一点,你还记得一个人么?”

徐志穹和师姐耳语了几句。

师姐一愣:“这人不都处置过了吗?”

徐志穹道:“这次,是我有求于他,来,师姐,再吃颗荔枝。”

师姐连连摇头,似有难言之隐“,不能吃了,这荔枝水太多!”

“怕什么,盆我都拿来了!”

……

午后,双生蜡烛点燃,徐志穹赶紧回了议郎院。

薛运来了,关希成有危险。

“田知县一早便在审问关希成,关希成说不出你我身份,只等着田知县用刑了。”

徐志穹早就料到这一步,问一句道:“田知县一家,品行如何?”

……

山巡县,知县田金平正在审问关希成。

“你死期将至,本县也不愿为难你,但你勾结讼棍,污我名声,坏我治下太平,我可不能饶你,我再问你一次,那两个讼棍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你说是不说?”

关希成摇头道:“大人,小民当真不认得那两个人,他们只说是来给我伸冤的讼师。”

“你觉得你冤?且说本县何处冤了你?”

“大人,我……”

关希成刚一开口,田知县笑了:“这么说来你是承认了,你承认勾结讼棍,滋事寻衅,本县今判你罪加一等,你若如实招来,本县可网开一面,你若执迷不悟,休怪律法无情。”

关希成一脸悚惧:“大人,小民当真不知,委实不知……”

田知县一脸威严,喝一声道:“用刑!”

衙差把关希成按在刑架上捆好,抡起鞭子开打,打了一百多鞭,关希成皮开肉绽。

田金平走到关希成面前,冷笑一声道:“将死之人,何必受此皮肉之苦?你真以为靠两个讼棍,就能坏了本县清誉?”

关希成低着头,默然不语。

田金平喝道:“你说是不说!”

关希成依旧无语。

田金平下令继续用刑,狱卒扔了皮鞭,换了棍棒,刚要上前,忽听管事来报,府上出事了。

田金平吩咐把关希成押回囚牢,赶紧回到府中。

进了东厢房,只见长子田文松皮开肉绽躺在床上,从头到脚,都是伤痕。

“儿啊,这是怎地了!”田金平两行老泪下来了。

田文松喘息道:“儿午后正在茶坊喝茶,去了趟茅厕,却被两个强人抓了,那强人蒙着脸,也没看见长相,却问孩儿他们是谁,孩儿当真不认得他们,他们就往死里打孩儿。”

“畜生,畜生所为!”田金平气得浑身发抖,“吾儿人身肉长,他们竟干得出这等事!”

田文松道:“那两个强人,在我衣衫里,夹了一封书信。”

田金平打开书信,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三行字:

知县:

给关希成治伤,

给关希成磕三个响头,

把额头磕破。

“猖狂!猖狂之至!”田金平让管家收好书信,“这就是物证,关希成勾结恶贼,威胁本县的物证!”

管家刚要把书信收起来,书信突然起火,烧了管家一手燎泡,山巡县可不比京城,这里没有那么多修者,尤其是被阴阳司严格管控的阴阳修者。

田知县没怎么见过阴阳术,吓出了一头冷汗。

不过他当了三十多年的知县,见过的阵仗也不少,紧张片刻,便平静了下来。

他先叫来医者,给长子治伤,随即整饬官袍,从容淡定,准备再去大牢审案。

关希成,我今天非得撬开你的嘴,在我这一县之内,岂能容你等恶民逞凶!

管家在身后提醒一句:“四位公子都不在府上。”

田金平整饬了一下官袍,从容淡定回到了府邸,吩咐差人先把另外四个儿子找回来。

这四个儿子,一个在勾栏,两个在蹴鞠场,一个在棋社。

不多时,在勾栏的二公子田文竹回来了,两个差人抬着,满身血肉模糊,田知县咬牙问起来,却和田文松说的一样,也是被两个强人打了。

田文竹的肚皮上还贴着一张纸,上面只写着五个字:“你磕是不磕?”

和田知县那句,“你说是不说!”语调惊人一致。

田金平傻了眼,当了三十多年知县,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这是哪里来的暴徒,敢对一方父母官动手!

造反了不成,造反了不成……

田金平捂着胸口,咳喘了好一会,渐渐平复过来。

管家提醒一句:“三位公子还没找回来!”

田金平神色平静,他终究还是经过大风浪的。

他从容淡然,走向大牢,叫来医者给关希成治伤。

医者简单处置之后,田金平想把狱卒和医者全都支出去。

可医者和狱卒在囚牢里转了好几圈,走不出去。

这可怎么办?

不能当着他们面给关希成磕头啊!

田金平想先回府邸,可他也走不出囚室。

这是法阵!阴阳术的法阵!

田金平终于有了分辨,他记得县城之中来了个异人,多少懂得些阴阳术。

此人叫做魏星凡,人称魏神医,把他叫来,应该能破解这些妖人的邪术。

正思索间,管家来报:“四公子回来了,被打的不成人形了。”

管家这一进来,也出不去了,现场又多一位观众。

田知县闻言点点头,经过大风大浪,这气度就是不一样。

他转过身,从容跪在关希成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之后,抬起头问道:“见血没?”

管家、狱卒、医者,包括受伤的关希成,没有一个人作声,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田金平见众人不言语,又磕了一个头,这下磕的用力,脑门流血了。

这一见血,阴阳法阵解开了,众人可以离开了。

但离开之前,知县得给众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刚才的行为,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田金平从容起身,对关希成道:“身为一方父母官,本县视一县之民如亲生骨肉,看你受苦,我心有刀割之痛,时才这一跪,只为了却你我一场骨肉之情,跪过之后,这情分就算没了,本县今后,对你也再无亏欠。”

徐志穹握着藏形镜,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和稀泥的最高境界么?

田金平说他是父母官。

他说关希成是他的亲骨肉。

然后他给他亲骨肉跪下了。

然后他们断绝关系了……

他每一句话都在扯吉尔蛋,但是连在一起说,还真觉得挺有道理。

这话我得记下来!

徐志穹正在寻找笔墨,薛运在旁示意该走了。

两人悄悄离开大牢,挣脱了隐身的状态,薛运长出一口气道:“用得着费这么大力气么?直接把关希成救出来不就完了么?”

徐志穹道:“人要救出来,却不成了逃犯?这一辈子还能抬得起头么?还得还他个清白,得让他活着,还得体体面面的活着。”

薛运笑道:“我真是佩服你,没有功勋也拼上这么多力气。”

徐志穹也笑了笑:“我也佩服你,这力气都是你出的。”

徐志穹是真心佩服薛运。

凭徐志穹一个七品判官,能把一地县令逼迫到这种地步吗?

或许能,但是很难!需要徐志穹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去布局。

但有薛运帮忙,一点都不难。

他知道田金平每一个儿子身在何处,而且随时可以把他们抓来。

徐志穹确信自己没这个本事,他也确信薛运不是八品判官。

薛运问徐志穹:“有件事我还是想不明白,你到底想用什么方法为关希成翻案?当真要去刑部告状么?”

徐志穹摇头道:“去刑部怎么告?一桩杀人案子,真凶已经落网,刑部都懒得多看一眼,死了一个关希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大家把稀泥一和不就过去了么?”

“那你打算找梁大官家告状?”

徐志穹笑道:“刑部懒得管,难道梁大官家就愿意管么?稀泥大家一起和。”

薛运道:“谁都不愿管,你还怎么翻案?”

徐志穹道:“有人愿意管,朝廷还有一群刚正不阿的人!”

……

丰乐楼雅间里,御史台七品监察御史张竹阳,默默的看着徐志穹。

他们也算熟人,之前在望安河上,工部主事苏友贤,给了张竹阳一艘画舫和两位美人,被徐志穹抓了个正着。

如今,户部主事郑吉坤给张竹阳送了几亩地,又被徐志穹抓住了。

徐志穹攥着地契,叹口气道:“张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张竹阳盯着徐志穹,眯起了眼睛:“徐灯郎,京城官员万千,你就中意我一个?”

徐志穹笑道:“这次来找张兄,是有要事商议。”

张竹阳闻言,屏退无关人等。

徐志穹催动阴阳二气,在雅间里布置了法阵。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普通人在外边听不到声音,徐志穹问了一句:“山巡县的县令田金平,张兄可听说过此人?”

张竹阳点点头道:“干了三十二年的老县令。”

“张兄连这都知道?”

张竹阳一笑:“要是连这些都不知道,御史这碗饭,可就不香了。”

徐志穹点点头,问道:“张兄,你能参倒他么?”

张竹阳思忖片刻:“那要看你有没有真凭实据。”

徐志穹把诉状和证词交给了张竹阳,张竹阳看罢,对徐志穹道:“这事可以办,田金平没有根基,有根基也不用当三十多年县令,凭这张状纸和这些证词,足够摘了他乌纱帽,可有句话我得问清楚,你为什么要扳倒他?”

徐志穹笑道:“这厮自打出生,就和我有私仇。”

张竹阳一愣:“田金平快六十岁了,他出生时,还没有徐灯郎吧?”

徐志穹道:“我在娘胎里便恨他!”

“行,这事我帮你办了,这地契……”

徐志穹道:“只要这厮倒了,地契还你,我就当没见过。”

张竹阳举杯道:“好,一言为定!”

(本章完)

第131章 薛家刀法

田金平连夜写了封书信,交给管家,让他悄悄去一趟京城,向刑部询问一下关希成案的处置情况。

管家临走时,对田金平道:“老爷,跟了您这么多年,想跟您说句实话,这刑部去不去的,没什么用处,人家不待见咱们,我连一位主事都未必见得到!”

田金平抽了管家一鞭子:“你是越老越没分寸,这话是你该说的么?”

管家无奈,带上行李盘缠,连夜上路。

田金平心里有底,只要案子过了刑部复核,关希成必死无疑。

就算那两个妖人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让刑部认错,除了梁大官家,没有人能让余尚书认错。

可万一刑部还没复核呢?

就算管家昼夜兼程,到京城少说也得七八天,不会出什么变数吧?

田金平正在烦心,衙差来报,有人告状。

田金平皱眉道:“何事?”

衙差呈上状纸,饮子摊贩张七泉,遭谢安当街殴打,门牙掉落,断骨两根。

田知县问道:“他告的是哪个谢安?”

衙差道:“就是那个捣子,也算咱们这的常客。”

田金平思索片刻,问道:“这个叫张七泉的商人,还手了么?”

“他说是没还手,但谢安脸上有伤。”

“他没还手,谢安脸上怎会有伤?”

衙差道:“谢安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是张七泉先动的手。”

田金平一笑,这案子不用审了:“谁先动的手,这事谁能说清楚,明明是两人当街斗殴,各自训斥一顿,让他们回去吧。”

衙差低声道:“大人,张七泉有证人,相邻摆摊的一个卖梨子的,愿意为他作证,人都到了衙门口了。”

“摇唇鼓舌,搬弄是非!”田金平怒斥道,“这群无良商贾,看个热闹,也想来添罗乱,把他梨子收了,三天不准他摆摊,我看他还敢再耍口舌!”

……

张竹阳的奏章,已经送到了通政使司,经司礼监,交昭兴帝过目。

在大宣,论奏章的技术含量,没人比得过御史台。

和张竹阳的奏章相比,关希成写的那纸诉状,平淡的没半点滋味。

关希成的诉状上只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写明,张竹阳的奏章上,却从三个角度进行深入剖析,逐层递进,阐述田金平之罪。

第一个角度,就事论事,田金平昏聩执法,草菅人命,说明这人能力有问题,是个庸官。

第二个角度,死者耿德君,乃富商之子,田金平急于结案,有私相授受之嫌,是个贪官。

第三个角度,此案证人颇多,关希成杀贼无罪,田金平置若罔闻,激起民怨,是个恶官。

三个角度分析过后,得到一个结论,田金平是大宣的罪人,而且是大奸大恶之徒。

饶是奏章写的如此精彩,昭兴帝也只是草略看了看。

御史台的奏章看多了,说话都是这么狠,昭兴帝哪有心思管一个七品知县的事情,只说了一句:“严惩”,叫司礼监送内阁审议。

内阁处置的还算慎重,首先这是一桩命案,得先跟刑部通个气。

刑部尚书余光远(余杉他爹)收到消息,赶紧吩咐彻查此事。

这案子已经通过复核,原本打算呈送司礼监,给昭兴帝裁断,幸亏还没送去。

没送去,自然万事大吉。

趁着内阁没有下一步行动,刑部抢先一步发出文书,送往碌州,将此案发还重审。

碌州知府吴静春(吴春杨他爹)收到消息,把事情前因后果了解了一遍。

第一,这个案子确实有冤情。

第二,御史台已经上奏,这事如果没有人背锅,御史台不会善罢甘休。

第三,田金平不属于有价值的人物,很适合背锅。

吴静春的头脑很清晰,这桩案子必须立刻发还重审。

他算得上白手起家,能干到这个位置,自然懂得进退之间的权衡,此时需要的是雷霆手段!绝不能让影响进一步扩大。

收到文书当天,吴静春当即上书弹劾田金平,先和自己撇清干系,随即派通判重审此案。

重审此案,速度要快,出手要狠,赶在刑部和吏部出手之前,把一切处置妥当。

可这事不是那么好办,田金平再不济,于巡山县当了三十多年知县,好歹会有些根基,一旦把案子拖延下来,吴静春得跟着一起背锅。

想把事情做成,有两个先决条件。

第一要保密。

第二要选个狠人。

手下人中,谁够狠呢?

吴静春思量再三,有了人选。

曾经的吏部中郎周开荣。

周开荣原本就是碌州人,得罪了武栩之后,被迫调离京城,回了碌州,当了个六品通判。

本来以为仕途到此为止,没想到还有一个翻身的机会。

周开荣自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收到知府的命令,当日启程前往山巡县。

等周开荣抵达山巡县,管家还没回来,田金平对京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田金平与周开荣平时没什么往来,也不知周开荣来山巡县是何目的,他还摆了桌酒,给周开荣接风洗尘。

周开荣不喝他的酒,周开荣一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拖延一刻,这案子都有可能出差池。

他当天就去大牢提人审问,第二天便开堂重审,重审当日便给关希成翻了案。

一切来的太快,田金平毫无准备,公堂之上,田金平还想理论几句:“周通判,你判案如此草率,恐有不妥吧?”

周开荣笑道:“你草菅人命,却还敢说本官不妥?”

田金平怒道:“你我既是同僚,说话且看些分寸,我虽低你一品,也是朝廷命官,岂容你信口污蔑?”

周开荣道:“依大宣律,入宅行凶,格杀无罪,歹人逼命,格杀无罪,你连律法都不知,说你草菅人命,岂能算得污蔑?”

田金平起身道:“耿德君于学坊斋舍被杀,这却不是他家私宅,岂能算入宅行凶?”

周开荣做了大半辈子官,像这种不要脸的言辞,他说腻了,嚼烂了,一张嘴就能怼回去:

“知县衙门乃是官邸,也不是你私宅,倘若有歹人进了衙门杀了你,算不算入宅行凶?”

“你……”田金平气得脸发白,“私宅之事姑且不论,耿德君是苦主,难道也能算歹人吗?”

周开荣放声笑道:“看你这把年纪,强辩之状,却如三岁小儿,真真豁上你这张面皮,耿德君快把关希成打死了,关希成断了几根骨头,伤痕至今犹在,这还不算歹人?”

田金平道:“怎就能证实关希成的伤是耿德君打得?有人证么?有物证么?有些事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说清楚的!

周通判,你岂能如此武断!关希成已经认罪,岂能轻言反复,此案当从长计议!”

周开荣狞笑一声。

和稀泥你和到我头上来了?

那就别怪我手狠了,吴知府已经上书弹劾你,我再帮你添把火!

周开荣喝道:“不是耿德君打得,难道是你打得?关希成之所以认罪,原来是屈打成招!”

“你!”田金平气得直哆嗦,再想开口,说不出话了。

周开荣是儒家修者,用了循礼之技,迫使田金平收声。

他站在公堂当众,对围观者喊道:“皇恩浩荡,岂容良善之辈蒙冤!律法森严,岂容宵小之徒逞凶!关希成,今日本官还你一身清白!”

话音落地,周开荣又使出了六品技,浩然正气。

围观者受到感染,齐声欢呼,徐志穹和薛运混在人群当中,也跟着喊了两声。

在欢呼声中,田金平捂着胸口,连声咳喘,昏迷了。

薛运低声道:“这老儿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徐志穹笑道:“死了也好,七寸多的罪业便宜了你。”

“我若是摘了罪业,肯定还得找你断一番是非。”

“这人该杀,还断什么是非?”

“我故意留下些破绽,总不能把功勋独占了,等你断过是非,我再去找夏推官判罪,横竖都是你们夫妻,没便宜了别人。”

徐志穹愕然道:“这你都知晓?”

“我知晓的还是没你多呀,你从案子入手,到从乌纱帽上入手,扳倒了田金平,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徐志穹道:“道理就是,从稀泥里钻出来很难,但把稀泥扣下去很容易,得从上往下扣!”

可惜,田金平命大,没死,不多时又缓过来了。

薛运道:“这厮命真硬。”

徐志穹道:“无妨,日后只管盯紧他,等他罢了官,你也好下手!”

薛运笑道:“我啊,没心思盯着他,另找个人下手吧!”

两人正在说笑,忽见关希成起身,四下巡望。

他母亲刘氏擦了眼泪,也在巡望。

他们想找为他们伸冤的讼师。

徐志穹悄然离去,薛运追在身后道:“这一趟,功勋没赚到,名声也没赚到,你到底为了什么?”

徐志穹抬起头,神色庄严:“我辈本分,只为天理。”

薛运默然片刻,转身去饭馆,买了些酒菜。

“马议郎,我想去你议郎院小坐片刻。”

徐志穹笑道:“却又让你破费了。”

两人回到议郎院,在前院支起了酒桌,杨武看着,直舔嘴唇。

徐志穹给杨武烧了一颗檀香,咱们各吃各的。

一连喝了两坛老酒,薛运微醺,起身道:“我与马兄分外投缘,有一件礼物,想当面相赠。”

徐志穹连连推辞道:“区区薄礼,何足挂齿!”

“薄礼?这话是该我说吧?”薛运愣了片刻,“也罢,你说薄礼,就算薄礼,这薄礼是我一套祖传刀法,从不传与外人,今愿传与马兄!”

徐志穹一听,没什么兴趣。

他学过刀法,在书院就学过。

到了皇城司,也跟同僚学过些刀法。

就连武栩都曾指点过徐志穹刀法。

这可这些刀法都出自杀道,对他而言都没什么用处。

“薛兄,既是你家传刀法,我就不学了,不能坏了你家门规矩。”

薛运知道徐志穹的想法:“马兄,你有所不知,白虎杀道乃天下第一武道,天下刀法,多出自白虎杀道,但杀道刀法以刚猛见长,不适合我道修为,薛某这套刀法,是专为我道而生。”

徐志穹诧道:“你家祖传刀法,专为判官道而生?难道你家祖传都是判官?”

“非也,”薛运道,“这套刀法是我自创的。”

“自创算什么祖传?”

“自创也是祖传,我本打算传给我儿子的!”

徐志穹怒道:“狂徒无礼!”

薛运拔出佩刀:“不服么?且来见个高低。”

徐志穹也拔出了彪魑刃:“咱们切磋两招,点到即止。”

薛运点头:“你先来。”

徐志穹道:“我是七品,你八品,我修为在上,让你占先吧!”

“承蒙照顾!”薛运也不客气,一刀砍向徐志穹的头顶。

就看这一刀的架势,稀松平常,和孟世贞差不太多,比乔顺刚就差得远了,跟武千户的刀法有云泥之别。

这有什么可学?

徐志穹往侧边闪身,准备还击。

没想到,刀是竖着劈下来的,却是横着出去的,直接砍向了徐志穹的肋下。

这一招要命了,没法躲闪,还不好招架,刀刃贴在肋骨上,徐志穹没做出应对。

薛运笑道:“这刀法还成么?”

徐志穹思忖片刻:“我知道你手段了,咱们再来一合!”

薛运重新举刀,还是原来那招,从头顶劈下来,刀锋横着出去。

这是什么缘故?

其实也不复杂,薛运的刀在空中画了个圆弧。

这次徐志穹有防备,直接撤步躲闪。

薛运上步前刺,徐志穹想用刀锋拨开。

可他没拨中,薛运刀锋忽然上挑,直击徐志穹下巴。

徐志穹仰面躲避,刀锋瞬间下落,刀面拍在了徐志穹胸口上。

徐志穹应声倒地。

这是薛运留了情了,半空中转了手腕。

如果不是刀面,而是刀刃拍下来,能直接劈开徐志穹的胸膛。

至始至终,薛运用的都是八品的速度,比徐志穹要慢一些。

可徐志穹就算比薛运快,却连两招都接不了。

薛运笑道:“这刀法如何?”

徐志穹点点头:“精妙,当真精妙无比。”

薛运上前拉起徐志穹:“你想学么?”

徐志穹将信将疑:“你当真愿意传授?”

薛运轻叹一声:“判官入了七品,就不该再与凡尘有过多纠葛,可你却放不下纠葛,

放不下就放不下,或许你的道门要义就在凡尘,凡尘凶险,你学了这刀法,也好多个安身立命的手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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