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军政(下)

回到自家屋里,果然杨诚之已经等着,厚厚的文书簿册,按照不同的事务类型分成好几摞,都放桌上了。

按朝廷制度,节度使之下有判官两人协助。节度判官一员,正七品,掌纪纲节镇众务、佥判兵马之事,兼判兵、刑、工案事;观察判官一员,正七品。掌纪纲观察众务,佥判吏、户、礼案事,通检推排簿籍。

郭宁此前任命移剌楚材为节度判官,杜时升为观察判官。但杜时升的官身,其实是为了他在中都的活动方便,并能节制直沽寨里的相关事务。所以实际上一切军政众务,都在移剌楚材手里。

此时放在郭宁面前的每一份文书,都有移剌楚材签押批阅,难得他忙到这种程度,字体依旧端严……郭宁估摸着,移剌楚材是担心自己一旦写得潦草,节度使老爷就认不得。

郭宁将文书哗啦啦翻过,先粗掠几眼,随即一份份细看,偶尔稍问几句。待杨诚之确认过了,他便从腰间取出方型阳文的节度使铜印,蘸了油墨啪啪地猛敲。

按照移剌楚材的说法,近几年来朝廷任官十羊九牧,办事越来越不堪,就连官印也制作得不如当年。郭宁这个堂堂节度使的官印,印背“内少府”刻款旁边,居然有好几个砂眼,总算打磨得还算光滑,乍看说得过去。

敲过十几份。郭宁手一顿,抽出几张文书再问。杨诚之起初对答如流,偶尔少少迟疑,额头见汗地道:“须得去问晋卿兄。”

郭宁也不介意:“晋卿正忙着,不必打扰。”

他将文书放在旁边,让傔从直接去找对应的负责人,先把其它的看过。

待到负责之人来了,郭宁简单查问,与文书所述对照过了,便有决断。

不到小半个时辰,数十份文书全都处置停当,大都照着移剌楚材的意思办理,但郭宁又不是全然放手。

他虽然对那些文辞的典故、或者行政上的专有词汇不太熟悉,所以常常要请教杨诚之。但他是经验丰富的老卒,哪怕到了现在的地位,也一直出入于军中,保持着和将士们的亲密关联,从没有被隔绝开。所以军旅中的细务,乃至从军务衍生出来的种种事务,他全都聪察异常,没有不知道的。

有些比较偏门,以至于移剌楚材和杨诚之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当场就执笔圈过,并写上了自家的意见,而提出的意见,无论防微杜渐,还是因势利导,都切实可行。

当日杨诚之随着移剌楚材,一起投入郭宁麾下。因他是移剌楚材母族的亲眷,祖上出过著名的翰林杨伯仁,自家也应过词赋进士的科举,故而对待寻常武人,隐约有些傲气,就连对着郭宁,偶尔也有些大剌剌的。

结果几次文书往还过后,杨诚之才知郭宁虽然不学,却仿佛有些天授的才能在,就此格外恭敬起来。

对这位移剌楚材的得力助手,郭宁也很亲切。见杨诚之捧了簿册要出去,郭宁想了想,招手唤道:“正是午餐的时候,诚之不妨与我一起,简单用些吧。”

须臾间,傔从便把午饭送了来。

通常来说,郭宁都在军营里,陪着将士们一起吃午饭,难得在自家吃饭,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或者精细的,无非烤饼咸菜之类,还有一大盘烤羊肉,量很足,但烤得不好,厨子做得很不用心,有烤焦的地方,有夹生带血的地方。

杨诚之平日里可不会这么慢待自己,但他是个聪明人,津津有味地吃了三个烤饼,又和郭宁一起,把羊肉也分食一空,最后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多谢节帅!”

郭宁举起茶杯向他示意:“诚之此前被拘在益都,也很不容易。军中不宜饮酒,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杨诚之惶恐起身,与郭宁碰了杯:“节帅,这些文书不能耽搁,我这就去了。”

“诚之辛苦了,请便。”

送走了杨诚之,郭宁有些疲惫,但继续看着各种文书。

依然留在他这里的,都是些重要但不急于一时的文书。

比如登州那边,答应了会调遣民伕到莱州服役,但又零零碎碎罗列的地方上不少苦处,看来嘴仗还得打三五个来回。

又比如靖安民在掖县那边,一方面在城里增修设施,以备节度使府迁移过去,另外也按照三千军户,一万余荫户的规模,于周边分设屯堡六处,划出了可开垦的土地,趁着冬季天旱,从寒同山往掖县的引水工程也已开工。屯在掖县那边、夺自地方豪霸的钱财粮秣,为此流水一般出去,靖安民写了长长一篇,实际就是摊手要钱。

还有刘成报告折损军民簿册整理完毕的文书、三山港那边的郝端接纳了一批南朝走私贩子的文书、骆和尚提议坐船去打劫沧州清池粮仓的文书、李霆附议并表示打劫的主意是自己先想到、要求预拨下粮秣军资的文书……

郭宁在乌沙堡的时候,便是作一百个梦,也梦不到自己居然会有端坐椅上,持笔一点一挥,就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一天。

这种感觉,和持刀喋血的痛快全然不同。郭宁曾以为,自己一碰这些玩意儿就会恹恹欲睡。但实际上,他看着文书,固然难免烦恼,却也有一点点的快乐,从中慢慢滋生。

烦恼的是,枯燥的尺牍之事终究不合他的性子。他身边也还没有可靠的文案之臣,能帮他执笔或参议的,样样都得自己来。有时候他请吕函帮忙,吕函又不一定有空。

而快乐在于,这些文书毕竟代表了他的小小势力正在扎根,成长。

郭宁在乌沙堡,在馈军河,乃至在直沽寨,都有强烈的危机感,他本能地知道,那些地方距离蒙古人太近了,太危险。

而莱州这里,就很好。蒙古军的铁骑深入到此,大约是一个极限了。在这里,郭宁的手段得以展布,力量得以发挥。而他心里许多古怪的想法和计划,也能慢慢落到实处,进而转变为武力,转变为能够真正压倒蒙古人,扼住那可怕狂潮的东西。

看着看着,他开始全神贯注,而时间过得飞快。

倪一在门外咳了两嗓子,又咚咚地敲了敲门:“节帅,节帅!”

“嗯?”

“第三第四钤辖司的兵马,已经在屯堡外集合了。”

郭宁应了一声,正在归拢打开的好几本文书,外间脚步匆匆响起,竟是移剌楚材和徐瑨两人前后脚入来。移剌楚材的神色有些古怪,而徐瑨满头大汗,喘着粗气。

郭宁立即打起精神:“出了什么事?”

(本章完)

第255章 选择(上)

五天前。

临淄。

此地乃是春秋战国时齐国的国都,凭负山海,利擅鱼盐。历汉及晋,未始不以临淄为三齐根本,千载以来有都会之名。直到西晋永嘉丧乱,始渐衰耗,但城池犹周回二十余里,扼守淄水,堪为山东东路的军事重镇。

山东地界上的金军,能够集中使用的兵力,在济南易手以后,折损了三成以上。剩下的部分,一部归属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合计两万余,主要驻扎在东平府的治所须城,依托南北两面的湖沼地带阻挡蒙古军。另外较强的一部,则归属山东路统军使完颜撒剌,合计三万余,其主力驻在临淄、乐安一带。

又因为完颜撒剌长期以来秉承着重兵重镇以应对不测的方略,临淄城里更聚集了百姓数万家,缓急时抽调丁壮,再加上服从他命令的杂牌地方军,足以聚集起七八万人。

当然,这支兵力虽然庞大,战斗力却低。这是因为山东地方的军队,一直都以猛安谋克的镇防军为骨干,猛安谋克们数十年松垮下来,根本谈不上训练,军纪也差,而完颜撒剌想要整肃他们,又因为他们背后千丝万缕的关联,很难下手。

完颜撒剌这几年来真正下功夫纠合的嫡系部队,其实也就万人的规模。这万人之兵大都以参加过泰和伐宋的老卒为骨干,军纪相对严明,战斗经验丰富,军械物资的装备也较完善。

这十余年来,完颜撒剌率领本部坐镇山东,压得南朝宋人不敢妄动。他毫无疑问地确信,无论在西陲、北疆乃至东北内地,他这支兵马都是佼佼者。凭着这支兵马,他的实力绝不下于中都大兴府里那几位元帅、都监。

随着泰和年间的名臣宿将渐渐凋零,而完颜纲、术虎高琪等人又对蒙古人作战不利,完颜撒剌完全有机会追随老上司胡沙虎的脚步,由地方而中枢,由一地一路的守臣而为朝廷方面大将。

完颜撒剌是胡沙虎的老熟人了,当年胡沙虎为山东兵马都统的时候,完颜撒剌便以定海军节度使的身份,出任胡沙虎的副手。他与胡沙虎的关系,就如术虎高琪之与完颜纲。

数月前,朝廷诏令以完颜承晖代为山东统军使,要完颜撒剌率军两万北上中都。

完颜撒剌是欢喜欣悦启程的。在他想来,这代表这胡沙虎对中都朝局的影响力在增强,需要有力的党羽为他撑腰。

完颜撒剌在山东苦心经营许多年,是非成败就看今朝!

可谁也没想到,完颜撒剌的兵力刚到沧州,中都城里就天翻地覆了。

胡沙虎有胆略,也有决心,可唯独缺了运气。他距离大金的权力中枢只差一步,可这一步却宛如天堑。胡沙虎在中都城里被杀了,他的无数党羽,其中有很多都是完颜撒剌的老朋友、旧袍泽,都在一夜之间被一扫而空。

这个消息传到沧州,完颜撒剌立即向中都发了急信,说自己遭到蒙古军的突袭,兵马折损巨大,无力再往中都勤王。信使还没到中都,完颜撒剌就仓惶率军回了益都,就此龟缩不出。

这个世道太乱,太复杂。能依靠的,只有自家这几万兵力,一定得抓牢。朝廷里头新君刚即位,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忙,只要自己手头的兵力在,想必朝廷也不至于和一方军政大员撕破脸。

这个想法,几乎是完颜撒剌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后来,朝廷在半路上召回即将就任的完颜承晖,又派了与胡沙虎亲近,自身也牵扯进中都政变的前太子少傅、礼部尚书奥屯忠孝来山东安抚,这才使得完颜撒剌稍稍放心些。

他把朝廷的举措归结为自家手头仍有实力的缘故,所以哪怕蒙古军到,他在山东的军事安排,依然秉承着原来的想法。

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手头的军队。只要有兵,一切皆有可能。

可谁能想到,蒙古军根本不是真正的威胁。

蒙古人还在河北横冲直撞的时候,朝廷就派了个新的定海军节度使来。

这个新任节度使名叫郭宁,便是数月前在中都政变过程中,砍下执中元帅首级之人;这个新任节度使刚到莱州,就把莱州地方上不少完颜撒剌认得的官员都拘在一处,再也不授实权。

完颜撒剌对此人,当然不会没有防范,所以他听闻郭宁即将到任,便多方联络,意图以乏粮的局面,逼迫郭宁低头。为此,完颜撒剌还派出了奥屯忠孝为使者,去和郭宁接洽。

可谁能想到,那郭宁凶悍蛮横到这种地步……他直接就把奥屯忠孝给杀了!

那可是前太子少傅,礼部尚书!新任的山东路按察使!

除非是疯子,谁敢这么做?那郭宁总不会是疯子吧?

难道说……郭宁悍然杀人,秉承了中都方面的意思?

很有可能!中都方面,有人不想给胡沙虎的旧人留下活路!

完颜撒剌为此惊恐异常,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直到蒙古人攻破了济南府,他再度派遣亲信完颜粘古去见郭宁,向郭宁求援。

完颜粘古去的那次,眼看着奥屯忠孝的脑袋被挂在杆子上,却什么也没说。他的要求也已经很卑微了,只求郭宁派一直偏师协防益都府。完颜撒剌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你肯来,我也不谈什么上下阶级之分了,只当大家朋友,一切都可以谈。

郭宁仍然不理会。

这一下,完颜撒剌彻底失望了。

他知道了,那郭宁对自己全无半点善意,而那背后,或许是朝廷方面冷酷而不可动摇的决心。

没过多久,完颜撒剌听说郭宁与蒙古四王子拖雷曾有厮杀,于是变本加厉地收缩兵力于几处重镇,摆出一副全然无害的样子,只求蒙古军赶紧发挥他们长驱直入,铁骑包抄的特长,去把那郭宁收拾了。

可谁能想到,蒙古军居然被郭宁打败,就连四王子拖雷本人,都成了俘虏。

悠悠苍天,是在和我完颜撒剌开玩笑么?

这样下去,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女真人立国立朝数十载,已经不是当年那粗猛蛮族了。如完颜撒剌这样的人物,很清楚政治斗争的残酷,要远远胜过战场上的刀枪剑戟。

可怕的时局逼迫着完颜撒剌,让他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短短数日里,他饭吃不下去,觉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两三圈,颧骨都高耸起来。原本贴身的甲胄如今穿着,就像是给稻草人套了宽袍,晃晃荡荡。

当他强自振作,巡行城池的时候,将士们都以为主帅是担心战事,甚至还有几个素日里自居心腹之人,上来安慰他,口口声声道:“定海军赢了,一切都好办,蒙古人很快会走的!”

这些蠢货!蒙古人走后的情形,才是完颜撒剌最担心的,可他又没法与人谈论。

他只能草草结束巡视,拨马回到中军。

中军门前,他的亲信谋士孛术鲁长寿正要出门找他。

“何事?”完颜撒剌问道。

孛术鲁长寿行礼:“有往西面的探马回城,等候多时了。”

完颜撒剌被侍从们搀扶下马,随口问道:“济南那边的?定海军还在搬迁济南的人丁户口?”

孛术鲁长寿摇了摇头,附耳低声:“从德州来。”

四王子拖雷受挫于莱州之后,余部尚有精骑七千余。他们就在赤驹驸马的带领下收缩兵力,驻在德州!

完颜撒剌沉声问道:“没有风声外传吧?”

“绝无。”

“那好,我们去见一见。”

不好意思,手头有点急事,更得晚了。两更照旧,敬请放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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