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福将

当初初入仕途时,章越反复与章直交待,为政既要奉行上意,也要体察民情,为官既要本着自己的良心,也不能妨碍仕途。

章直当时是很认真的听进去了章越的话。

不过到了官场上却将章越的话都抛之脑后了,当初陇州民生疾苦,他便不顾自身安危进言转运使沈起。

如今得知吴逵被冤枉之事,他又不惜得罪了一位经略使,一位宣抚使判官。

在章直心底作正确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见章直直挺挺地怼了回去,令范纯仁,王广渊又气又恼。

范纯仁也觉得吴逵有冤枉,但是不主张以暴力手段解决此事,担心激化了矛盾,王广渊知道吴逵冤枉,但更应该维护宣抚司与经略安抚使司威严,主张从严处置此事。

章楶是觉得吴逵有冤枉,觉得必须以柔和的手段解决。

唯有章直决定用平反吴逵之冤的方式,来安抚军心。这恰恰是三人心底承认,都不愿意在面上提的。

眼见章直坚持,反而是令范纯仁,王广渊此人都退了一步,章楶折中地问道:“此事要不如报知宣相,由他来裁断?”

范纯仁,王广渊唯有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章楶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看了章直一眼心道,这个愣头青,把事趟直了为之,倒是真能成事。

于是章直当堂直书一封,转交给已返回延州的韩绛。

韩绛正接受王安石的信。

却说韩绛,王安石,王珪拜相时,王安石给韩绛写了一首诗。

夜开金钥诏辞臣,对御抽毫草帝纶。须信朝家重儒术,一时同榜用三人

最后一句一时同榜用三人,说得是王安石,韩绛,王珪三人当初一同登科,如今竟一同拜相。

韩绛缅怀当初三人金榜题名之时,再到今日同拜宰相,恍然间觉得人生已过大半,岁月已是蹉跎,能够建功立业的时日已是无多了,碰巧的是,他们还是同榜的二三四名。

其实韩绛知自己用范纯仁,王安石正在生自己的气,但他却写了这封信来是一是与他修好,二来也是勉励自己攻取横山。

韩绛用范纯仁也自有用意。

王安石通过判司农寺的曾布修改免役法。

免役法是韩绛的政柄,但王安石没有经过与韩绛商量,便将他修改。

韩绛本来是不主张收取下等户的免役钱和免役宽剩钱的,但曾布却添加了这一条。

他认为王安石此举背离了免役法的初心,本来免役是为了减轻老百姓负担,此举反而是加重了,实在是变成了敛财之法。

韩绛觉得王安石搞变法搞过头了,于是决定授意转运使沈起,打算在陕西抵制修改后的免役法。

同时韩绛还认为王安石主持变法到如今,很多法令推行了一段时日,可反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韩绛还听说两宫太后也站到了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一边。

王安石在熙宁二年时通过一个裁宗室授官法,大量裁减宗室后宫的待遇。

当初范仲淹变法失败后,吕夷简任相大肆赏赐皇室宗亲和后妃收买人心。

而王安石为相后,反其道行之,削减后宫的恩赏,故而两宫太后以下对王安石怨言颇多。

韩绛觉得变法到如今差不多已经可以了,只待西夏一定,自己身为昭文相再将司马光,范镇,吕公著等人请回来便是,如此朝局已经稳固了,可以重新回到正轨来,也不会使庙堂上分歧日益加重。

韩绛用范纯仁也是这个意思。

他要寻求在野的司马光等人的支持。

当韩绛接到章楶转交的章直来信时,确实吃了一惊。

当初吴逵部众要逼迫挟持自己放了吴逵时,确实令他受了惊吓。一群兵士,居然敢劫持昭文相。

韩绛对于士大夫能作到礼贤下士,好比当初提举章越一般,但对于士卒却是看不起的。

几乎激化兵变后,韩绛只是暂时作罢,等到横山有了结果后,再行从重追究。

如今章直之言倒令他重视,难道自己真被王文谅欺瞒了吗?

韩绛想到,这章直是什么人?

治平四年的省元。

章越的侄儿。

听说他在陇州时上疏,连司马光也对他非常赞赏。

这章越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而且如同通过此事争取司马光的支持,对他的士林声望很有好处。

韩绛正打算下文让章楶配合章直详查此事时,突然吕大防,蔡确来报:“宣帅,啰兀大捷!”

韩绛闻言狂喜,种谔果真不负所望,已是建功了。

原来种谔出兵啰兀城时一路极顺,先是抚宁堡不战而胜,降伏蕃部。

接着攻克啰兀城大小四战,斩西夏军首级一千两百余,俘一千四百余。

韩绛看到军报喜不自胜。

吕大防道:“宣帅必须令种谔在啰兀城,以掩粮道。”

韩绛点了点头,出其不意攻下啰兀城只是第一步,下面必须在啰兀城站稳脚跟,如此方才算是真正夺取了横山。

蔡确道:“宣帅,种谔攻下啰兀城时发现有积粟,可以命后续民夫少带粮食,多带版筑之具。”

“但是从绥德城至啰兀城往返需三十五日,以种谔军两万步骑而论,每日所食巨大,如何供给?万一西夏乘我筑城时,断我粮道,则功亏一篑了。”

韩绛点点头,蔡确确实多谋,给他分担了不少压力。

韩绛道:“粮道的事,确实应考量,若夏人乘机点集中大军来攻,如何应对?”

吕大防道:“只要章度之能够渡过黄河,能够直逼灵州,吸引西夏大军,便能使我军筑城成功!”

韩绛点点头道:“善。我这里正有一事处置,是章度之的侄儿章子正所呈报的事。”

韩绛当即与蔡确,吕大防说了。

吕大防道:“宣帅,这个吴逵煽动士卒作乱,还围攻宣帅,这样的人若释之,以后宣抚司威信何在?”

韩绛问道:“但若是我真错怪了人呢?”

吕大防则道:“此番宁可错杀。”

韩绛道:“也只好如此了。”

一旁蔡确则道:“宣帅,庆州乃是重地,若是真如章子正所言,有士卒阴谋造反,我军攻取啰兀也要失败啊。”

韩绛闻言后想了想道:“持正言之有理,你替我书信一封给章质夫,由他全权处置此事!若真有冤情立即平反,不必问我。”

(本章完)

第669章 渡河后再议封赏

熙宁四年的正月。

会州。

这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

自王韶击败禹藏花麻后,即是出兵大举扫荡会州,兰州。

王韶收拢蕃部的方法,非常简单粗暴,就是大军往你家门前一摆,再让使者手拿着一大叠的盐钞到你帐里去。

先是武力胁迫,再用盐钞收买。

经过王韶六七年来在古渭的推广,青唐蕃部对于宋朝的盐钞都是有了极高的认可度。

六七年来使用盐钞的蕃人尝到了盐钞的甜头。

青唐蕃人不会制造铜钱铁钱之物,所以他们与宋朝人交易就是以物易物,用五谷,乳香,硇砂、罽毯、马牛与宋朝人交换。

后来宋朝在边境有了稳定的榷场,也渐渐使用起了钱帛。

可盐钞一个比金银,铜钱铁钱携带方便,第二个就是盐钞比起交子不贬值,而且居然还升值。

因此在不少蕃部人眼底,盐钞甚至成为了大宋的象征。

而王韶在古渭蕃部中有如许声望,盐钞给了他很大的加成,难怪他动了心思居然要把头像印在盐钞上。

盐钞在蕃部之间就是硬通货,而且在古渭的市易所,只认盐钞一物。

有见钞即兑的效应,任何商家都不许不收盐钞交易。

当初李师中,窦舜钦听说王韶在古渭寨设市易所与官家说,这里远离秦州,永宁等腹地,容易遭到西人劫掠,陈升之也道,这么多财货会遭到群羌的窥觊之心。

官家派使者却诘问,王韶将市易所的数万贯盐钞全部放在一个箱子里,然后点了一个火把对使者说,你看到这箱子了吗?

若是蕃人若敢来抢,我便将这箱子一把火给烧了。

使者看得是瞠目结舌,李师中,窦舜卿也是无词以对。

其实李师中,窦舜卿反对开边,因为置市易所于古渭,使得秦州无法与蕃人交易,导致不少秦州大族与蕃部无法走私。

王韶这么一卡,这些人便赚不到钱了。

如今王韶使得是胡萝卜加大棒,兰州,会州蕃部陆续而降,其中有会州的汪家家,遇四族,兰州的巴令谒三族,皆望风归顺。

巴令谒新附后,王韶令他们所部攻撒逋宗城。巴令谒三族趁着西夏军不备,突袭此城,最后大获全胜斩首一千级,俘获西夏军官十三人。

同时知道宋军在兰州会州大胜的消息,蕃僧结吴叱蜡率临洮附近的蕃部归附宋朝,带来了一万多帐。

而一心打算抄袭宋军后路,攻打渭源堡的木征闻之时骂骂咧咧了一番,最后无可奈何。

身在青唐城的董毡知道宋军大胜后,也是非常吃惊,遣使书信向王韶道贺,同时请求官职。

王韶忙着攻城略地,拉拢蕃部,章越则安抚后方。

其中最高兴的要属刘希奭,他身为走马承守,虽说是当着监军的差事,但战打得漂亮,他也是有功劳的。

他如今接到宫里的来信,说官家已是知道他刘希奭这个人,名字已是上达天听了。

让刘希奭好好辅佐章越,王韶建功。

刘希奭心底那个高兴,实在是难以形容,一出宫便碰到了好差事,还有章越,王韶这两个大牛人。

这功劳简直是来得不费吹灰之力啊。

刘希奭兴奋地想着,他这一次冒险来兰州真是来对了。

这时韩同和吕广却一直提醒章越必须北渡黄河,配合宋军主力攻取啰兀城了。

章越明白这是既定目标,他也找王韶商量过,但在这个事上,二人发生了分歧。

按照王韶的意思,会州兰州新定,很多蕃部新附,根基还是不稳,与其渡河北上,倒不如将肉吃到嘴里。

如今仁多保忠据守兰州城,禹臧花麻还守着定西城,只要定西城与兰州城没打下,宋军就不算真正占据了兰州会州,骤然渡河不仅风险大,而且会把手中的胜果全部丢掉。

章越知道王韶说得有道理,这一战打到现在对二人已经是非常有利了。

在没有董毡配合下,除了定西城与兰州城还是西夏手中,宋军几乎是尽收兰州会州两州。

之前种谔出兵绥德城,几乎花了朝廷几百万贯。

但论到收复土地,远不如章越,王韶这一次出兵。

宋朝多少年来,没有如此大规模了的开边了,而且这也是官家登基后的一个大胜战。

万一不知足继续渡过黄河朝北进攻,那么碰到西夏主力的概率是很大的。一旦败北,就是全盘皆输了。

作为从河湟侧击战略的提议者,章越此刻也与王韶一般充满了患得患失的心情。

章越找王韶谈了几次,王韶都是拒绝了渡过黄河的打算。

韩同,吕广便建议章越强制剥夺王韶的指挥权,改由高遵裕领兵。

章越则没有同意,让王韶继续进攻会州一带,并策反禹臧花麻的部众。而禹臧花麻出城与宋军打了几战是败北,之后便龟缩在定西城里不出了。

到了一月下旬这一天,该来的还是来的。

章越接到天子的圣旨后,立即召集高遵裕,俞龙珂,王韶,王厚,刘希奭军议。

首先是给俞龙珂等蕃部首领的封赏是都下来了,章越兑现了事先给蕃部首领的全部承诺。

除了官职以外,同时也获得了与宋朝的交易权。

是我们的大宋的官员,就有了去古渭寨榷场的交易权,伱可以买我们的茶砖绸缎,我们也会买你的马匹牛羊。

青唐蕃部嗜茶如命,因为当地没有蔬菜水果,而是以肉类为主食,所以必须有茶来肉味解腻,青稞之热,同时补充些微量元素。

同时青唐蕃部的贵人不是穿皮衣,也都是穿丝绸的。

但是茶叶绸缎不是要多少给多少,是有配额的,比如你一个部落能买多少能卖多少,主要视你官位高低而定。

似董毡这样洮州刺使,即便是宋朝知道此人有些左右摇摆,但仍封个高官来拉拢对方,他可以获得大量交易权,这也是他统治稳固的基础。

所以为什么要有朝贡体系,不允许边民私下贸易,朝廷要用贸易这个大杀器来区分蛮夷,定亲疏远近。

章越封官许愿一兑现,蕃部首领们一个个都是高兴,觉得章越这人靠谱,言而有信。

至于新归附的几个蕃部首领,章越还没给他们提请,脸上都有些怪怪。章越向他们许诺封赏是一定会下来的后,这些人当即脸上就有了笑容。

将他们送走后,王韶,高遵裕的脸上都不好看了。

因为蕃部的奖赏都兑现了,但他们呢?

章越道:“圣旨上说,待我军渡过黄河,直逼兴灵后,再议封赏!”

此话一出,王韶当即老大的不快了。

自己三千里外觅封侯是为什么?在青唐经营六七年了,苦心谋划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一朝封侯拜相,名留千古吗?

不过王韶懂得分寸忍着没说,不过高遵裕却没忍住,直接道:“当初太宗皇帝平北汉,本来说是打下北汉后便给将士们封赏,结果呢?北汉是打下了,又说要打契丹,揣着打北汉的封赏没下来,最后……嘿嘿嘿!”

章越听了心底好笑。

王韶见高遵裕这衙内都开口,自己还怕啥,于是他道:“是啊,我军遥击数百里,如今都是疲惫不堪,若是继续进兵,怕是后继乏力,重蹈高粱……”

王韶这一句话是刹住了,这事属于揭伤疤不太好提。

章越听了咳了一声,高遵裕有资格说,你王韶有吗?

高遵裕他爷爷高琼,在高梁河之战大败时是第一个冲上去护驾的,人家有资格说,你王韶有什么资格。

众人都看了刘希奭一眼,刘希奭非常机敏地道:“诸位继续说,咱家什么都没听到。”

王韶,高遵裕都是一肚子的嘀咕。

宋太宗高梁河之败后,连讨伐北汉的封赏也赖掉了。他侄儿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还被逼着自杀。

如今他们也担心万一北渡黄河进击失败,那么平兰州会州的功劳也保不住。

至于王韶坚决反对渡过黄河已不言而喻,甚至面对官家要出兵黄河的圣旨,喊出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话。

弄得刘希奭想要装作没听到,也没办法敷衍下去,只好坐在那干笑。

散帐后,章越找王韶聊天道:“子纯啊!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吗?”

王韶道:“当然记得,王某一辈子不忘舍人举荐之恩。”

章越笑道:“我不是与子纯说这些的,我在想那时候的子纯是英雄困顿之时,龙游浅滩之际,几个泼皮尚且敢在家门前叫阵。”

“再想想如今子纯坐拥数万雄兵,青唐各蕃部的首领在子纯面前,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出,此番境遇可谓天差地别。”

王韶听了笑了笑。

章越道:“再说我吧,数个月前,我还出入于庙堂之上,看尽汴京之繁华。而如今……却到了这个苦寒偏僻,人烟稀少之地。”

“子纯,我是两制大臣,当今文官中官位在我之上也不出四五十人,但我为了朝廷之大计,跋涉千里至此,此战若败,官家第一个问罪的便是我章越。“

“但我明知如此,尚且敢到这里冒险,而子纯你为何反不如我呢?当初那个说效仿霍卫的奇男子,今日怎么畏首畏尾呢?”

王韶听章越这么说,顿时大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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