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第二乐章 原野的花朵告诉我(9):

一天之后的傍晚。

缇雅城郊狐百合原野,史坦因纳赫山脉尾脉,古典吉他大师托恩故居附近山坡。

从这里往下可以看到范宁即将搬进的、教会为其安排的新居所。

它是一栋造型复古的双层组合别墅,俯瞰来看大致呈一个“P”形,一头拥有一个环形的半开放式庭院,二楼是主人的工作与起居室,而另一边则是精致的连排连廊房间,背面墙壁石砖上爬满着盛开的花藤。

“我之前不曾听闻《阿波罗与马西亚斯》这一秘史,但‘神之主题’的提法明显出自我们神圣骄阳教会,它也的确被认为是d小调。”

瓦尔特驻着手杖,陪范宁在山坡上并肩散步,露娜和安两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几米后方的花海里。

这是第三场谈话,在别墅清扫人员即将收尾的前夕。

“它的和弦记法是d小三和弦,还是d小大七和弦?”范宁问道。

两者都含有re/fa/la这三个音符,唯一的区别就是后者上方额外多出一个#do。

这也是它们听起来一个协和悦耳、一个暴力粗糙的原因所在。

“d小三和弦。”瓦尔特的回答没有犹豫,“教会的高层们循着启示认为,‘神之主题’一定是条圣洁、质朴、富有古典而均衡的美感的四小节旋律,它的前两个小节或许都是由主和弦的内音组成,即re/fa/la,而后面的变化也一定简洁明了。”

“不排除后面的旋律走向有出现#do的可能性,因为这也是d和声小调内的升VII级导音,但记法上一定不会叠着记为re/fa/la/#do,这是两回事情,与‘神之主题’的特性不符,除非是有人故意曲解。”

所以凝胶胎膜信物上的变化,的确是后来才发生的……范宁确认了这一点。

“说说在音乐比试中探讨‘神之主题’的圣阿波罗。”

“圣阿波罗是我们教会的四大‘沐光明者’之一。”瓦尔特依旧答得很快,“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人物,从何塞因大师的这幅油画来看,那位头带月桂叶冠、持里拉琴的年轻人形象正是圣阿波罗无疑。”

“他的活跃年代是‘沐光明者’中最靠后的一位,主要布道事迹均在新历的3-5世纪,因此其史料考据的详实程度也相对较高,在第3史的圣雅宁各和圣莱尼亚之上……”

“那么四大‘沐光明者’,还剩的一位没提的是谁?”范宁问道。

“圣赛巴斯蒂安。”瓦尔特对自己教会的历史,具备一位此前的中位阶有知者该有的熟稔程度。

“圣塞巴斯蒂安……”范宁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当初巴萨尼吊唁活动上,听米尔主教在开启“考题”的祷文中提及过。

“‘沐光明者’和教宗之职是包含的关系。”瓦尔特说道,“有记载的历任教宗共64位,但‘沐光明者’仅有4位,他们是实力更强的教宗,而圣塞巴斯蒂安又是其中最早的一位,他生卒年不详,事迹零散不成体系,据推测,活跃年份可能早于第3史中期。”

相当于他们四人是被正神教会承认的、官方原旨意义上的“圣者”或“使徒”。

“所以‘沐光明者’是怎样的实力?”

“邃晓之上,按照您的说法他们应叫做执序者。教会也许还有其他执序者存在,但他们无疑是升得更高的古代强者,如果现今仍存世,或许能和波格莱里奇正面抗衡一番,但他们的事迹好像都彻底停留在了过去……”

范宁微微点头,并暗自进行了一些对比。

古老如神圣骄阳教会,在漫长历史中的执序者数量也就最多再比4多几位,而博洛尼亚学派在两百多年前,居然遇上了同时有博洛尼亚、奥克冈和麦克亚当3位执序者存世的黄金年代,如此来看,那场“研习派”与“信仰派”间的“第二次规劝之战”,教会吃亏是肯定的了。

只是再后来,学派的力量也衰落了下去,特巡厅成为了最强的官方组织。

而其中之原因,竟然是博洛尼亚、奥克冈“升得更高”成了见证之主,这的确有些讽刺,到了神秘世界的更高处,反而还丢失了对“生前”势力的庇护,或许是凡俗无法理解此刻他们的状态吧,但站在范宁的视角上,他觉得“第四类起源”简直就是一个坑人的旋涡或黑洞。

但如果“芳卉诗人”真的也是质源神?……

瓦尔特继续道:“就我个人对第三则起源故事《阿波罗与马西亚斯》的理解,它似乎暗含了我们西大陆与这片南大陆间的不同艺术流派的交锋……”

“关于‘日神式艺术’与‘酒神式艺术’的交锋?”范宁提纲挈领地总结。

“恰当、易懂又精辟的比喻。”瓦尔特由衷地称赞着自己的老师,“‘不坠之火’可供理解的常见形象即为世界表象的太阳,在雅努斯人口中,经常把具备古典美学的作品赞誉为‘具有落落大方的阿波罗气度’,这正可谓是‘日神式艺术’……而南国人大多嗜酒如命,他们描绘酩酊、迷狂、喜不自胜或痛彻心扉等情绪氛围的作品即为‘酒神式艺术’,这太妙了。”

“不过秘史往往是千头万绪的杂糅产物,在这则起源故事中,有如下部分是可以理解的——”

“疑似‘清口树’的见证之主利用‘红池’器源神的力量擢升了马西亚斯或潘,并使其成为了‘芳卉诗人’……”

“覆于马西亚斯伤口上的叶片与花朵成为了‘绷带’,叶片,与花朵,这让人不禁联想到这片狐百合原野,他们覆盖或包裹着芳卉圣殿总部……”

“而马西亚斯的皮被刻上‘神之主题’的调性,也似乎在隐喻‘日神式艺术’战胜了‘酒神式艺术’……”

“但为何称圣阿波罗为此追悔不迭,这有些难以理解,是因为他的对手反而最终成为了见证之主?偷运马西亚斯的皮的‘女祭司’身份及动机也让人难以查证……”瓦尔特以随聊和思辨的姿态表达着自己的疑惑之处,当然,他的总体状态是茶余饭后的悠闲踱步。

范宁却是在连续三场谈话的基础上,将几大要点的可能性做了系统整理:

西大陆的圣阿波罗与南大陆的马西亚斯比试音乐——艺术风格之争或教会信仰之争;

将落败的马西亚斯剥皮——献祭行为、布道行为或“使徒”听从的差遣;

剥下的皮被圣阿波罗记上“神之主题”主调性——原d小三和弦凝胶胎膜;

“清口树”将枝叶与花朵覆于马西亚斯的创口——“狐百合原野”;

然后将其浸没于“献血之池”后陷入沉眠、上列居屋——借助“红池”残骸晋升为“芳卉诗人”;

“诞于井与伤口”的女祭司——“瞳母”;

如此一来,“芳卉诗人”的起源秘史已经梳理得较为清楚了,祂的确为质源神,哪怕按照教会的主流教义,“马西亚斯”或“潘”为界源神“原初进食者”的子嗣,也不改变祂曾经仅是“执序者”或“半个凡俗生物”的事实,这和博洛尼亚、奥克冈的秘史是类似的。

但也有不同之处,这里面牵涉到的见证之主非常多,文献中提到的“见证人”足有七位,已知的就有“不坠之火”、“原初进食者”、“清口树”、“红池”、“瞳母”……最终结果只是这些居屋高处存在的隐秘博弈的外显。

思考散步之际,一行人已经绕着这一带山坡转了好几大圈,这时他们看到雇工们扛着各种清洁工具从别墅庭院里鱼贯而出。

“我们是不是可以住进去了?”安从范宁和瓦尔特身后凑了上来,语气十分期待。

“这真是一处绝妙的度假胜地,也是潜心钻研作曲或指挥艺术的胜地。”暮色更浓了几分,瓦尔特站在高处俯瞰风景,并就花海、湖泊、山脉和炊烟再度发出惊叹和感慨。

“不必再多看了,这些我即将全部谱进乐曲之中。”范宁大步走下山坡,三位学生原地停滞。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瓦尔特这位灵感甚高的桂冠指挥家内心听觉中再次响起了第一乐章《唤醒之诗》,他直接体会到某种后续的潜在压迫感带着热力与狂喜扑面而来。而露娜和安看着自己老师衣衫飘舞间大步而去,只觉得暮色中的那道白色身影,看起来竟似乎要与自然万物神秘地融而为一。

他们迟疑片刻才疾步追上。

但上一刻还气盛言宜的范宁,在前方花海行进途中,却难以察觉地轻轻咬唇又松开。

“作曲小屋”,默特劳恩湖畔,多洛麦茨山脉,“清晨我穿过原野”……

他看到装点在奇伟景致间的典雅别墅,回想起自己创作《第一交响曲》期间的那些时光,再回想起曾经弹奏李斯特《爱之梦》的那个晚上,然后,反复确认现在又是一个夏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食言了。

食言这种事情,可能还会继续发生吧。

别墅庭院门口,神职人员最后与众人打了个照面,主要的交接对象是瓦尔特。

“别墅内有一小部分空间,存有托恩大师生前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个人物件,在度假期间您有做好维持保护的义务,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祝您盛夏愉快。”

“有劳了。”

唤醒日那天,教会曾表示过舍勒可同样享受居于狐百合原野度假的礼遇,言下之意是愿意提供两套出来分别给范宁和瓦尔特,不过由于此类别墅过大,地处郊区,又不存在过多随住的人,范宁自己并无兴趣再额外去张罗等一系列琐碎的事情。

所以最后这还是变成了瓦尔特名下使用的度假别墅,他的助手已经置备安排好了管家、仆人、食宿、通讯等所有事项,范宁选了个地址就只等入住了,瓦尔特仍然给自己老师留的主间,而两位师妹的克雷蒂安一家也有充足的地方安排。

“姐姐,你有想到过今年的缇雅城度假计划,最终竟然会落到这里吗?”

“曾经是没有,但当我与老师相遇的那刻,我猜想过可能会发生一些浪漫而美妙的变数。”

露娜和安在各个房间和走到穿梭,并兴致勃勃地指挥众人搬放随住的物品。

范宁则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一切。

老式的香脂木豆深褐地板、碎花缎面簇绒沙发、水曲柳飘带长茶几……相对于别墅典雅气阔的外部,其实这里室内的环境还要显得更加怀旧一些。

生活的家具都按照现居者的需求做了位置微调,尽管地面和墙壁各处清洁得一尘不染,但范宁透过灵觉,仍能察觉到那些过往陈列之处的痕迹,譬如被长期遮住的区域更发白,被长期挤压的轮廓更暗黄。

不过,不是缺点的意思。

“原来去大音乐家故居参观的感受是这样的。”

两侧花圃里还沾着新浇灌不久的水珠,范宁一路掠过泛青的走廊,又连续闯入灰蓝的阴影,然后抵达圆形起居室的一楼,看到了这位古典吉他大师在玻璃橱窗中的铜像、相片、信件、手稿甚至是一缕金发。

房间内的米黄色灯具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其他人谈话交流和搬动物件的声音传到此处已经很轻,他俯身,凑拢,一处一处仔细地端详那些音乐家旧物的质感和纹理。

埃斯塔·托恩(新历840-878年)

范宁觉得这应该就和参观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或肖邦等人的故居时的感受一样。

可实际上,他在前世并没有出国去过某位音乐家的故居。

他总是在假期里安排了一些别的事情,有学车,有练琴,有排练,也有纯粹的娱乐,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得庄重且从容,接下来还有很多漫长的日子。

比如应该再把德语或意大利语学得好一点,比如可以凑到某个假期正好有一场更重磅的音乐节,比如最好是能遇见一位真正愿意与做自己同行的人——指那个人在珍贵的旅行时间里不会沉湎于网红打卡地或时尚购物街,而是能和自己一道站在大师们的故居里或墓碑前沉思,在那些音乐小镇的花店和咖啡桌边吹吹风晒晒太阳,然后晚上去教堂或歌剧院里听一场便宜又地道的演出。

想太远了。

总之范宁认为,那种感觉虽未体验到,但现在应该差不多与之类似。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玻璃橱窗内一叠叠泛黄的纸张上,它们隔空发生着相对移动,不断有下层的纸张重新映入灯照的光晕之下。

这些屋子里住着不同的故事,那些记忆曾经是有强烈的悲欢的,但多年后可能仅似一杯淡酒,只有在某个稍稍相似的夜晚里,才能感受到那些惝恍迷离的影子,以及狐百合原野中溪涧潺湲的声音。

“嗯?”

在逐渐走神的某个时刻,范宁突然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托恩大师与维埃恩有过通信件?”

有一张信笺纸上的抬头正是维埃恩的名字。

内容本身只是稍稍带有音乐话题的家常茶饭,但这就意味着……

在无形之力的驱使下,更多靠下的资料被隔空移了上来。

维护这栋故居的工作人员,在史料整理上做得并不精细,信件并未严格联络对象分类,其中涉及到维埃恩的不过零星几张,暂时没发现什么过于值得注意的内容,但是过了不久后,范宁在一张已被使用过的空信封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一个从外邮来的寄信人地址:低地蒂扎希派米亚区域纳易加湖西道3号栋。

一长串雅努斯语单词和字符读起来有些拗口。

但范宁凭借自己博闻的记忆至少能辨认出,这个地址仍属于狐百合原野城郊范围内。

也是一栋别墅,也是一位桂冠诗人或新月诗人曾居住的地方。

不过由于信封已空,倒是不能确认它是否和某张维埃恩信件存在互相对答的关系。

正当范宁思索着是继续搜寻资料,还是先去这个地址调查调查时,外面传来了管家的咚咚敲门声:

“舍勒先生,有一位叫马赛内古的骑士先生来拜访您了。”

(本章完)

第387章 第二乐章 原野的花朵告诉我(10):

马赛内古?

范宁眉毛一挑,他想起来自己曾提示让这位骑士去调查布谷鸟小姐芮妮拉。

“让他在会客厅等我几分钟,你先把瓦尔特指挥叫到这里来。”他作出安排。

“好的。”灵觉可以感到管家在门的对面行了一礼。

瓦尔特的脚步很快到来:

“老师,您在陈列间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是交给你个任务。”范宁说道。

“把这里所有和‘维埃恩’或‘低地蒂扎希派米亚’这个地址有关的书面资料帮我整理出来,拿不准是否存在联系的也整理出来,还有据我所知,这个陈列厅只是大师生前的一部分资料展示,可以再去其他的里间或二楼找一找。”

“好。”瓦尔特已经撑手看起了其中的一页。

他认为老师发现了什么值得作音乐学研究的东西。

“记得提前记录好大致位置以便于复原,不要把大师的生前物件给弄乱了。”范宁提醒道,“还有,不要助手,你们三人自己来整理。”

“没问题。”瓦尔特有些疑惑,但还是认真答应了下来。

两分钟后,别墅会客厅。

侍从斟上了两杯梨果仙人掌气泡凉饮,里面除了搅碎的果肉汁,还有柠檬、紫薯和一些清香的草药,其色泽呈现出独特的粉红色,随着端起倾斜入口,绵密的气泡在咕嘟咕嘟地翻涌。

“芮妮拉小姐的住处之一,位于低地蒂扎希派米亚纳易加湖西道3号栋。”

马赛内古开门见山的话,让范宁直接双目微眯了起来。

这么巧?正好是空信封上的地址?

“她为什么会有资格居住于狐百合原野?”范宁问道。

“那栋住所名下的使用人是她的老师,节日大音乐厅音乐总监塞涅西诺。”马赛内古解释道。

“这样啊。”范宁恍然。

塞涅西诺也是曾经摘得桂冠的游吟诗人。

只是这个桥段似乎有点老套,嗯也不能说老套,或者说,经典?对音乐史或艺术史而言。

“他们在此同居,共度激情火热的盛夏?”范宁问道。

从古今的客观事实上来说,寻常人的师生恋情面临的更多是流言蜚语或道德谴责,能被视作“音乐鉴赏背景知识”的美谈,仅是属于伟大及以上艺术家们的特权专利。

“不是您想的那样。”马赛内古却是摇了摇头。

他将杯中的粉红色液体几大口饮至见底,只剩几片柠檬和紫薯碎泥:

“那里是有一群人经常定期举行派对,比如今晚。”

“啊这?”范宁的语气和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事情这么“池”的吗?

“我们的外调员‘指路人’队伍做了些初步调查,出入芮妮拉别墅派对的都是女性,至于塞涅西诺本人倒是很少造访于此,看起来是单纯为照顾学生而提供优质居所的意思.”

你是懂叙述顺序的。范宁暗自腹诽了一句,但他仍觉得这样听起来有些奇怪,继续追问道:

“女性?什么女性?”他手中开始翻阅这一带的地图。

比起目前托恩大师的故居,这一地址在正好相对的另一侧,狐白合原野的远郊西端。

“皆是阶层较高、拥有大量裙下之臣、深受封地内优秀男性迷恋的贵妇或贵族少女,芮妮拉本人自不必说,魅惑又动人的布谷鸟小姐,国立歌剧院的娇儿,埃莉诺亲王的千金,再者,比如还有之前与您聊到的,您那两位宝贝学生的哥哥特洛瓦所钟爱的法雅公爵之女……”

“一般已婚和未婚不是两个圈子吗?贵族的私密社交和公共社交还是略有区别的。”

“您好像还挺懂,不过调查结果就是这样。”马赛内古伸出手臂,示意侍从“再来一杯”,并仰头露出了一丝“悠然神往”的神色——

“坦白地说,我认为我的人生目标就在她们之中,用迎娶一位如此美丽、多金、优雅又知性的女性来击败那该死的‘宫廷之恋’的骑士诅咒,这是多么值得期待的未来!目前我离其中最容易的目标也许还差……”

“说说‘七重庇佑’。”范宁出声打断了对方的畅想。

“暂不能确认相关,否则按照‘指路人’的悬赏,我今晚已经来跟您分金币了。”马赛内古终于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没怀疑过您的指点准确度,不过她们这些权势豪要扎堆,芮妮拉小姐本人也是有知者,事情没法一下进得太深,这两天我只是扮做众多趋之若鹜的追求者之一,在外围调查了一些初步的信息……”

“其实这一类女性专属的私密沙龙在上流社会里十分常见,无非是聚餐、沐浴、护理,再赏乐、插花、谈艺,最后聊些香闺绣阁中的女性私事……这在外人的想象中有些神秘又香艳,但我倒认为神秘不就是用来在合适的时机下破除的?您看塞涅西诺的音乐作品似乎就深谙此道,保不准那家伙的创作灵感是来自访谈还是采风……”

“今晚的凉饮就喝到这里了。”范宁在下一刻已经站起身来。

“对了,在此基础上再加一件个人问路事项,帮我打听打听南国颅骨钻孔手术哪家最强。”

“.…..就您这脑袋还需要打洞吗?”马赛内古觉得自己摸不着头脑。

“你去找露娜要250镑面值的金币,作为调查芮妮拉和咨询这项事项的预付金。”范宁说着又觉得自己根本记不清楚到底存了多少钱在露娜那里,“算了,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么多,你还是去找瓦尔特要吧。”

“……其实这民俗在我家乡帕拉多戈斯群岛最为流行。”马赛内古仍坐在沙发上认真思考,“您要真急着成为大师的话,我马上就帮您再进一步打听打听,您这种人,真要打就打最好的洞,可不能被招摇撞骗的街边摊给坑害了,但我仍是觉得,与其自己打洞还不如给别人打洞……”

“管家先生,备车,送客人回城邦。”

范宁下一刻的身影已经直接消失在门外。

夏夜中香气仍旧浓郁,暖风在四处流动,花海之中蛙声阁阁,溪水潺潺。

范宁走到别墅侧方的湖泊前,径直朝着水面继续向前一步。

一大块带着花朵和泥土石块的草皮直接从岸边被撕裂了下来,载着他的身影横渡过湖,消失在夜色之中。

草皮极速贴地飞行,约摸接近半个小时后,范宁看到了黑夜中一长串稀稀拉拉排开的灯火,以及它们在纳易加湖面上的摇曳倒影。

他继续无视正路,横跨湖面。

再过几分钟,他看到了一座占地面积较广的气派三层别墅。

前方弧形的道路上停满了马车,还有少数汽车,宾客的车夫、管家或司机们正在上面打盹小憩。

“直接闯入似乎不太合适,今天主要是来打探下情况……”

“但如果是较为私密的女性沙龙的话……”

尚有一段距离,范宁望着台阶上站立的几名守卫,心中思忖一番后,绕了半个圈子,靠近了别墅一楼后端的一堵墙壁和百叶窗。

他调用起灵觉屏息听了几秒,取出一个小瓶。

一小撮银色的灵剂粉末撒入空中,然后被冷热变幻带来的无形气流轻轻拂进了窗子。

下一刻,非凡琴弦的紫色流光在墙壁上随意地划出了两片矩形图案,范宁伸手轻轻一推,便将这扇由拆解之力化成的门给推开了。

一间不大的整洁房间,煤气灯开得满满当当,一位五官清秀的女仆靠在椅上,耷拉着头睡得正香,具有沉眠作用的灵剂粉末足以让她三个小时无法醒转过来。

她的面前是一张大桌,堆着莹白如玉的瓷盘,再往前还有一个类似蒸炉的东西,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放着一叠又一叠热气腾腾的毛巾。

看上去像是一间宴会清洁用品的准备房。

范宁双目凝视着熟睡的女仆,其色彩、线条与透视关系迅速地被灵性掌握,接着,他开始在心中勾勒六幅关联“画中之泉”的神秘画作的剪影。

从外在神态到灵性气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舍勒”变成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女仆”,而熟睡的少女连带着整张椅子凭空而起,直接被敷衍地移到了房间角落,并且被卷在了厚厚的窗帘里面。

范宁想了想,揭开了前方的蒸汽炉子。

一大团白烟升腾而起。

他拿着夹子,开始照着已摆好的小部分式样,往其他空置的瓷盘里叠放热毛巾。

然后,推着三层小车拧开了房门。

走廊的墙壁上涂满着艳丽的橙黄色,视野尽头的大幅沙滩油画被顶上的水晶吊灯照得亮堂堂一片,范宁一直推着毛巾车往前走,与从二楼旋梯间下来的十来位送餐的女仆交汇在了一起。

近二十只烤得焦黄的“醉鬼鸟”缇雅木鸽上刷满了蜂蜜,巨大餐盘中的椰子蟹钳与蟹壳飘着清香,翻卷着雪白的嫩肉和肥美的蟹膏……

此外还有鲜香满溢的藤壶浓汤、煎得发亮的牛排羊排、堆成小山的海鱼刺身、琳琅满目的水果蛋糕,以及用了两辆餐车才盛下的一整只碳烤帕拉多戈斯象龟……

范宁不是没见识过上流社会置办奢侈宴会的场面,但今晚看到这一幕,他总觉得哪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女人们的娇笑声已经隔得很远就被捕捉入耳,在随着一众女仆女侍穿过重重廊道后,他终于见到了宴会厅上的十多位聚餐的贵妇和少女,她们穿着清凉又时尚的晚礼裙,但形体举止上并未遵守寻常的宴会礼节,因为这里没有男士在场。

餐桌上早已摆满的佳肴美馔在这波添菜后又更挤了一点,贵妇和少女们面色酡红间推杯换盏,聊着平日里旁人难得一闻的风言俏语,或光洁无暇、或着各色丝袜的一双双长腿在桌下悠闲地交叠摇荡。

范宁走到了穿红色一字露肩领裙的芮妮拉旁边,向她递去热毛巾。

“谢谢你,莉莲宝贝儿。”芮妮拉俯身在餐桌稍远处拿起一颗草莓,直接贴到了范宁的嘴唇前,其胸肩一片无暇的雪白,在灯光下晃得范宁感觉有些晕眩。

……完全不讲究主仆礼仪的吗?范宁差点就流露出了“还可以这样”的表情,因为他看到身边其他宾客与女仆也在谈笑间分享着食物,尽管从谈吐互动上来说后者是唯从方,但已经有点打成一片的意思了。

灵性并没有传来预警,寻常的食物,甚至十分优质新鲜。

在萦绕鼻尖的草莓清香与指甲油花香中,范宁将布谷鸟小姐送到嘴边的水果咬了下去,汁水顺着她的手指缝隙满溢横流。

如果不是食物存在什么问题,那违和感是什么呢?

“莉莲今天代布谷鸟小姐收到了几件礼物?”旁边的一位年轻的圆脸美妇人开口问道,她的嗓音轻言细语,眼眸中似蒙着一片柔情的水汽。

范宁自然是不明所以,他做出温顺又礼貌的笑容。

“不管几件,喜欢的就让她自己用着好了。”芮妮拉小姐又递过去一颗草莓。

“你现在自己都不看一眼了”另一位大波浪金发的碧眼少女撇了撇嘴。

“比起用金镑置换来的商品货物,更有心的书信或情歌不更能品尝到纯粹的爱慕吗?”圆脸美妇人交流的时候仍在飞速进食,“特里威廉男爵家的公子已经连续给我写了一百天的情诗,噢,还有弥辛商会的那个叫特洛瓦的傻小子,我一直等着给你们分享他会唱什么样的歌”

“你们的爱慕者怎么都这么优雅?哦天啊,我最近老是收到一些下流的东西。”碧眼少女在感叹。

“得了吧,无论是什么礼物,他们心里想的事情不都一样。”对面搭着蕾丝披肩的齐耳短发贵妇将座椅退得很开,钻石高跟鞋一只落地,一只慵懒地吊在脚尖,翘起的小腿在空中徐徐绕圈打转,“我近几晚在塔楼上乘凉时,斯泰西勋爵家的那位小少爷总是站在草坪里吟诵情歌,托恩大师的歌曲风格都很内敛克制,但我能确定的是,他对我唱歌时心里想的是和我上床,如果他能有资格扒下我的衣裙和袜子的话”

“嘻嘻嘻”

女人们娇柔的调笑声就像森林中叽叽喳喳的鸟儿。

这些拥有繁多“宫廷之恋”关系的上流女士们,在私密的圈子里肆无忌惮地聊起美食与胃口,聊起她们的裙下之臣,聊起那些带着爱慕和欲念的繁多礼物,有鲜花、有香水、有珠宝、有诗篇与情歌,还有紧紧包裹在如血液般粘稠的绝望纸页里的礼物。

香风撩绕间,范宁飞速地在各个餐席旁呈上热毛巾。

在听着叽叽喳喳交谈的同时,他的余光却始终在餐桌的美食上扫来扫去。

突然,范宁好像找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餐桌上的事物的确是没有问题。

但这些女人们的食欲,似乎异常旺盛高涨。

这时,芮妮拉哼了一声并伸起懒腰:“如果大家享用得差不多了,就让我们接下来开始享受美妙的沐浴和护理吧!康妮,你带几个人去准备干花、浴酒和精油”

“好的。”叫康妮的贴身女仆微微行礼后退去。

“诸位请跟我来。”芮妮拉在前方引路,又回头对持着毛巾夹子的范宁发号施令道:

“莉莲,你们几个去拿浴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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