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乐趣(3更求月票)

若是寻常的读书人,是很难有此疑惑的,因为大多数温室中的读书人,从四书五经之中,只读到了好坏对错四字。

什么人好的,什么人是不好的, 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于是黑白分明,于是正邪不两立,于是有了善恶,有了忠奸,有了是非。

正因为这种最蛮横的划分, 导致杨彪产生了如此大的疑问,因为在实干家眼里,正未必就一直正,邪也未必一定邪,忠未必是愚之忠,奸者亦非一定是时时刻刻大奸大恶。

事物的复杂,远超许多人的想象,这绝不是单靠一部论语就可以解释得通。

他将自己的疑问,一一问出来。

而陈凯之则是想尽办法去答,其实他也不知道,最后杨彪会将书编成什么样子,到底是好是坏,而他更像是一个老师,只负责回答学生的问题。

可这难免枯燥,只见外头的天色也不早了, 陈凯之有些困顿了, 便起身告辞。

杨彪面带遗憾之色,他看着自己案牍上,这密密麻麻的稿子,却是苦笑道:“虽是记录了洋洋千言,可老夫却是发现疑惑竟是越来越多了。”

陈凯之汗颜,清隽的面容里满是愧意,道:“是学生说的不好。”

杨彪轻轻摇头:“不,是太过新奇了,以至提出一个问题,却又衍生了更多的问题,这非是你的问题,而是老夫无知罢了。”

陈凯之想辩解,却见杨彪压了压手,郑重其事地说道:“此书,老夫预备分为十一至十三篇,书名便叫《陈子》,《陈子十三篇》亦或《陈子十一篇》,如何?”

陈凯之再次汗颜,橙子十三篇啊,这名儿怪怪的,而且……有点太招摇了。

杨彪见陈凯之默不作声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自然,这是老夫修撰的书,书名自然是老夫来拿捏,你不要总是拘谨。你以往的言行,可有人记录吗?”

“记录?”陈凯之微微一怔,满是困惑地看着杨彪,他的话还需要记录?

杨彪捋须笑着道:“各学成书,多要记录一些平时的言行的,譬如,你是否有笔记?”

陈凯之摇头道:“学生学业繁忙,不曾有。”

他突的想到了自己的师兄,那家伙似乎有记日记的习惯,正待要开口,却猛地想到了什么,立即三缄其口。

呃……师兄所记录的东西,自己虽没去看过,不过想必……咳咳……

还是算了吧,鬼知道他都记了什么东西。

杨彪则是露出了失望之色,不禁皱眉道:“无妨,老夫会去搜集,你现在与谁同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陈凯之心里有些不安了,若是师兄哪里记录了什么不该有的话,那自己岂不是……

虽然有些担忧,陈凯之却还是老实地道:“学生的师兄。”

杨彪颔首:“这等事,也急不来,老夫还是太急了,老夫著老夫的书,你呢,有闲时,可登天人阁,和老夫说说话就行,至于其他的事,就不需你来处置了,明年开春就是春闱了吧,你既然学业繁重,老夫亦不强人所难,你既有功名之心,老夫尽力不叨扰你就是,不过,一月登上山中两三日,可好?”

陈凯之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别看他方才还对着那北海郡王拽拽的,可到了这里,他却乖巧得很,他深深地作揖道:“有劳。”

杨彪似乎很高兴,含笑道:“老夫还需找几个帮手,那蒋学士,方才虽和你辩论,其实他是一个外冷内热之人,你不必放在心上,事实上,他是极欣赏你的,这《陈子》,多半还需寻他帮忙,他的文风最是精炼,由他润色,是再好不过了。还有靖王殿下,靖王殿下博闻强记,最擅长的乃是总结归纳;李学士为人谨慎,是真正的名儒,寻他来斟酌文字,可以免得引来别人的口舌。”

陈凯之心里再一次给吓着了,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杨公,是要发动整个天人阁来玩票大的啊。

让天人阁的学士们都帮自己打下手,这将来恐怕又惹非议呢。

这样的做法让他很不适,可是天人阁是天下学者向往的地方,这些学士更是天下百姓崇敬之人,他怎么能拒绝?

而且,他看得出杨彪是真心实意的,他又怎么拒绝得下?

他只是说了一声辛苦,心知未来隔三差五上天人阁,是逃不掉的了,至于心里的想法,还有两世为人,站在无数巨人肩膀上所感悟的东西,这些日子,只怕也要进行一次总结,也免得浪费了杨彪的好心。

他朝杨彪深深一揖,旋即出了书斋,却是去寻了陈义兴,陈义兴在书斋里给陈凯之收拾了一个小卧室,于是陈凯之便在这睡下。

次日醒来,有童子送来了茶点,陈凯之问杨公何在,这童子答道:“昨夜杨公一宿未睡,整理书稿,清早才睡下。”

陈凯之不禁唏嘘,便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这天人阁里穿梭,这里的书实在太多了,他随手寻了一本,竟是关于墨家兼爱之书,陈凯之不禁咂舌。

在这天人阁之外,百家诸子之书几乎都已经绝迹了,不料在这里,竟可以看到。

陈凯之知道,这里的书,是决不允许带出天人阁的。

不过这对陈凯之而言,这并非是难事。

无外乎,不过是将其背熟便可以了。

猛地,他眉毛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啊,哥们不就是一个移动的图书馆吗?

这里的书,若是都牢记在心,岂不是……

陈凯之微微凝眉,除了一些犯忌讳的书,或者说涉及到了所谓秘闻之类的书籍,只要自己全数记下,等自己的飞鱼峰修成了,到时再写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天人阁也只是说让你不准带书出去。

而飞鱼峰,完全是自己地盘,就算将书写出来,谁能过问呢?

可问题在于,这些书将来给谁看呢?

所谓太祖高皇帝的秘闻,陈凯之一概不感兴趣,可是那河图志,还有那韩弩志,以及各种杂学,这些书籍,或许对于许多人无用,可对于陈凯之来说,却是有用极了。

这便是一座宝库啊。

想想看,将来若是在飞鱼峰建立一座图书馆……然后……

陈凯之说做就做,凡事倒也不急,先从一些感兴趣的书籍开始,接着一目十行的扫过,心里大致地记下,在这无趣的天人阁里,陈凯之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乐趣一般。

时间眨眼而过,直到了正午,童子才来请陈凯之去用餐,陈凯之这才心有遗憾地将书收回去。

到了用餐的地方,杨公还未起,陈义兴与陈凯之同坐,对面的蒋学士,看起来也没睡好的样子,似乎是昨日输得有些彻底了,估计心里依旧不服气,一直在想如何给陈凯之一些威慑。

陈凯之看着这粗茶淡饭,一面听陈义兴低声道:“方才见你在那里看书,怎么样,乐在其中了?若你想入天人阁,成为学士,杨公一定准许的,诸学士也会欢迎之至。”

陈凯之摇摇头,只是叹息。

“怎么,你心里还念着功名?”陈义兴显得遗憾。

陈凯之却是吁了口气道:“想要留下,学生需要太多东西了。”

陈义兴一脸好奇地道:“需要什么?”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最终鼓起勇气道:“学生需要红烧猪蹄、葫芦鸡、烧三鲜、槽肉……”

他一连报了十数个菜名,听得陈义兴先是微愣,随即失笑起来。

这家伙啊,依旧没变,还真是幽默风趣,故意用此来表明自己对山下的荣华富贵还有向往之心,明明是不想留,偏偏还要绕弯子,竟拿自己好吃来做借口。

这个小子,倒是颇有城府,不好直接拒绝,拿这幽默风趣来婉拒,却令人完全反感不起来。

陈凯之在这天人阁呆了三日,三日的时间不长不短,这些日子,和杨彪对谈,和陈义兴、蒋学士诸人交流,实在获益匪浅,至于这里的书,他亦是看了不少,太多太多的奇书,陈凯之不舍得放下。

可总还会有上山的时候,凡事总是徐徐图之才好,等他出了天人阁,徐徐下了山,整个人没入那插入云海的阶梯。那站在这阁楼之上,杨彪悄悄地开了一个窗,冷风便飕飕灌进来。

他似乎并不以为意,目光看着云海里早已消失的人影,一阵唏嘘。

这个少年,内里实在装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啊。

他是怎样想到的呢?世上竟真有这样的神童吗?

自己活了一大把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事,许多问题,看的竟还不如他深刻,这真是一件让人感慨的事啊。

不过……

杨彪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因为对于他来说,他接下来的许多日子里,似乎有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做。

此时,他招呼来一个童子,道:“陈凯之有一个师兄?命人去查一查,老夫修书,需要许多言行举止的资料。”

童子恭谨地道:“是。”

等童子走了,杨彪很快便钻进了他的书斋。

(本章完)

第312章 刮目相看(4更求月票)

下了山,看着眼前熟悉的景物,陈凯之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回眸看了一眼那高如云海的白云峰,却是毫无负担地快步离开了。

虽是在山上学到不少东西,甚至心有不舍,可下山的感觉是愉悦的, 这不是陈凯之没心没肺,而是因为他更向往熙熙攘攘的街市,更愿听那咿咿呀呀的读书声。

虽是喧闹,却给人踏实感,归属感。

那天人阁里太宁静了,宁静得仿若没有人烟, 一点人声都没有, 这样的宁静让陈凯之没来由的觉得紧迫, 心神不宁。

寻着熟悉的道路,唇边勾着会心的笑意,一路回到了家中。

直到走进自己的卧房,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自己大腿上的胎记,他得仔细看看,认真的研究研究。

哎……仔细辨认之后,果然跟那书上的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陈凯之的心有点乱,将胎记遮掩好,想着天人阁应当不会泄露这个秘密,这样说来,自己是安全的,至于那所谓的皇子……

陈凯之若说不稀罕,却也不可能, 只是他深知这背后过于复杂, 牵涉到了皇权的争斗,绝不是自己一个小小书生所能够参与的。

若是被人发现这胎记,别说想要成为人上人,那将有天大麻烦啊。

与其如此,还不如好好的将这功名之路走下去吧。

这一次遇到了李家,却使陈凯之愈发对于功名有了紧迫感。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自己添在石头记里的话,可……这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写照呢?

对于自己这样的人,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含蕴,唯一的出路,便是读书,考取功名。

这样某些人才不敢放肆,才不会轻易对自己下毒手。

明年开春就是春闱了,而现在距离春闱已经不远。

陈凯之已不敢怠慢下去。

他用心苦读,邓健见了,也知道春闱越来越近,所以不敢耽搁他,因此在家也变得蹑手蹑脚起来。

不过邓健像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不知藏着什么。

陈凯之虽能感觉得出点不同,可也懒得理他。

如今,除了去学宫,便回家,每月上几次天人阁,读了书,和杨彪讨教了学问之后,方才下山。

………………

就这寒风刺骨的极北之地。

蜷缩在地窖中的陈无极,早已浑身僵硬,面无血色,苍白如纸。

此刻,他咬着哆嗦的唇,即便他整个人看上去很狼狈,可是清秀的面容里依旧蕴含着倔强不屈的神色。

在这里的无数个日夜里,除了各种凌虐,便是这彻骨的寒冷,冷到了他怀疑人生。

这里没有风,却是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

许多时候,他遍体鳞伤地睡在柴草所堆砌的地铺上,在将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都以为自己理应不会醒来了。

甚至,他有时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若是能够永远不张开眼,该是一件多愉快的事,人世之间,实在太苦太苦了。

他的眼泪悄然落下,接着又在面上干涸,如此反复,以至于脸颊上冻起的泪水堆砌成了一片片的薄膜,他已蓬头垢面,不过……他倒不在乎这些,他从记事起便蓬头垢面,现在也不过是回归到了本质罢了。

于是越如此,他越是怀念那短暂的美好起来,在那短暂的美好时光里,他记得有一个虽是简朴,却充满暖意的小屋,在那里,自己有一个兄长,而这个兄长总是喝令着他把身子清理得整洁,要挽起发髻,所穿的衣衫固然不是绫罗绸缎,却也一定要一尘不染。

那时候……他还读书,而最快乐的,就莫过于在兄长严厉的目光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给兄长看。

事实上,此时的他,身上已经没有了一块好的皮肉,或许正因为这短暂的美好,使他支持到了现在。

舔了舔干瘪开裂而变得青紫的唇,咽了咽口水,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自己这一次睡下去,理应是再难睁开眼睛了。

他的嘴角突然露出了笑容,这是难得的微笑,带着几分温馨的意味,因为此刻,他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在这世上,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他嘴唇嚅嗫,眼泪婆娑的,竟是忍不住想要叫出声来:“大哥。”

啪……

就在此时,地窖的门开了,一道刺眼的光芒落了进来,光芒照在陈无极的身上,衬得一身青红瘀伤,格外的触目惊心。

也许是光芒照射的原因,也许是害怕的因素,昏迷的陈无极竟是轻轻地皱起了眉头,整个人略显得不安。

只见两个穿着袄子,浑身捂得严实的人走了进来,寒风亦是一下子灌入了这本就冰冷的地窖里。

这二人没有犹豫,直接将陈无极抬起,而后快步走出了这个静寂的地窖。

等到陈无极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暖洋洋的,有那么一刹那,陈无极以为是自己这是身在梦中,脸上略有错愕。

等到他抬眸,发现自己在一个房里,房间很是雅致,屏风,花瓶点缀着。

令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不是在做梦,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这里竟是烧着炭盆,火……

火焰,在这时候,没有什么比火焰更加弥足珍贵了。

陈无极大口都喘着粗气,他朝着炭盆冲去,感受着这股热浪,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连他的心都融化了。

“若是永远这样,该有多好啊。”陈无极心里想着,清秀的面容里竟是洋溢出浅淡笑意。

而这时候,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怎么样,喜欢吗?”

陈无极惊愕抬眸,竟是上回给他送吃的那个妇人。

妇人今日所穿戴的,是一身白色衣裙,显得无比的端庄高贵,她的眼角虽已生出了细细的鱼纹,可只看精致的五官,便可知她年轻时,是何等出色的美人。

陈无极看了妇人一眼,连忙垂下了眼眸。

妇人见状,又是慈和地笑着道:“喜不喜欢?”

陈无极犹豫了片刻,才动了动嘴角,嗫嚅着:“喜欢。”

这妇人便又道:“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我做你的母亲,好好的待你,你在这里,我会教授你许多东西,有机关术,有阴阳术,有纵横术。你学了这些,将来会成为一个极了不起的人,可现在,我再问你,你愿意立誓吗?”

陈无极贪婪地靠着炭火盆,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热浪,目光看了那炙热的火焰一眼后,却是毫不犹豫地道:“不愿意,死也不愿。”

妇人这一次,面目竟没有狰狞,反而轻轻一笑,道:“是吗?你啊,为何如此的执拗呢?你想想看,为了立誓,你吃了多少苦,多少次,你生不如死?你还是一个孩子啊,何至于受这样的苦难?”

陈无极依旧倔强地摇头。

“为什么?”妇人的脸色微微拉了下来,一双眼眸轻轻眯着,直勾勾地看着陈无极。

这是一个资质极好的孩子,坚韧不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连成人都无法承认的痛和苦,竟都无法使他屈服。

而且据说……他竟还能识文断字。

这就更让人刮目相看了。

在这个条件苛刻的地方,传承乃是极重要的事,想要一代代的繁衍,就必须传承,传承的不只是血脉,最重要的却是代代相告的思想和仇恨。

在这里,生存就是极艰难的事,而似陈无极这样坚韧不拔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陈无极抬眸迎视着妇人冷漠的目光,却是坚定不移地说道:“我的大哥便是儒生,我绝不杀他,永远不会。”

妇人挑眉冷笑道:“你不杀他,他便会来杀你!”

陈无极沉默了,整个人陷入了沉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良久良久,他才轻轻抬眸,看着妇人,一脸郑重其事地说道:“他就算杀我一百次,一千次,我也绝不杀他。”

妇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惊又怒又喜,只一瞬间,百种情绪交织在心头。

因为经历了这么多的拷打和鞭挞,还有现在,陈无极望向她的眼神,妇人很清楚,陈无极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深信陈无极定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做。

这是何等震撼的事啊,一个小小年纪的人,竟是刚烈到了这个地步。

这样的孩子自然是值得自己培养的。

妇人突的道:“那么,除了你的兄长之外,其他的儒狗,俱都可杀?”

陈无极直直地看了妇人一眼,却是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妇人转嗔为喜,道:“你来,到这儿来。”

陈无极踟蹰着,不敢上前。

妇人便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拉住,很细致地端详着他,却是浮出了几分哀色,幽幽地道:“我的孩儿若是没有死,也和你一般大了,你瞧瞧你,生的真是俊朗,你……是个好孩子,从今以后,我做你的母亲,可好?”

陈无极沉默着,被这妇人一把搂在怀里,这妇人似乎触动了什么心事,泪水打湿了陈无极的衣襟。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儿子!”

“明日开始,我们先学《兼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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