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一代天骄,饿死

“我那姐姐总算是回来了,我也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不怕大家笑话,以前闲下来时,总觉得手头上没点事儿可以做做心里头就会落个空,但事儿真忙不停的时候,又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嘴巴子,还是在暖房里修剪修剪花草才是真的日子。”

熊丽箐坐在首座位置一边用茶盖撇着茶沫一边说道。

下方坐着的一众人也都跟着一起笑了。

王爷出征在外,虽说西边有许文祖的支援,但真正的军需和民夫发散地,还是晋东,他们这里,才是最忙的。

这小半年来,为了这一场燕楚国战,大家伙的付出真的不逊前方厮杀的将士了。

此时,何春来站起身道:

“王妃怕是还得再撑一阵子,大王妃这次归来只是做一些交接,今晨不是已经动身回帅帐去了么,大仗是打完了,但接下来还有前方的驻防等事宜,主力何时真的撤回来还真不好说。

另外,赏赐这方面,也是个很让人头疼的事儿。”

就像是王府后宅的孩子们懂得喊四娘“大娘”一样,王府这批内圈的官员,他们也是将四娘与熊丽箐分开来称呼,以“大王妃”来称呼四娘。

毕竟,熊丽箐只是代管一阵子,但整个晋东的财政体系,可是四娘亲自建立起来的。

在这一点上,熊丽箐也不会去吃这飞醋,从入门那时起……不,还没入门时起,她就没那与四娘争宠的心思了。

“忙忙忙。”熊丽箐将茶杯放回案桌,“说到底,真忙事儿的还是诸位大人们,我呢,也就是个吉祥摆件儿。”

“王妃不可这般说,臣等惶恐。”

“臣等惶恐。”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今日批阅,都过目了,诸位大人派发下去吧,该督查推行的速速督查,该准备的也快快准备;

告诉手下人,我知道大家都累了,但想想看,仗打完了,王爷回来也不远了,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可不能在这会儿再出什么岔子,那可真是亏得慌。”

“臣等领命。”

“臣等领命。”

熊丽箐起身,离开了签押房,径直回到了自己院儿里。

一进来,正看见自家宝贝闺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向外走。

大妞:“唔……”

熊丽箐当即沉下脸;

紧接着,

目光扫过四周站着的侍女;

说白了,熊丽箐也就是在姓郑的面前会嗲一下,在四娘面前认个妹妹,但她出身大楚皇族嫡系。

没点手段没点魄力,又怎可能暂代四娘的缺又怎能镇得住王府下面的那帮官僚?

他们再怎么忠心耿耿,那是忠诚于王爷,忠诚于大王妃,随随便便一个普通女人就算是顶个王妃的头衔摆上去,人真会不拿正眼瞧你。

公主的目光一凝,

这气场,是实实在在可以感知到的;

四周所有侍女全部跪伏在地;

熊丽箐曾有言,小公主但凡再离家出走一次,那么所有伺候侍女连同家小,一并问斩。

自家闺女是个七巧玲珑心,

你是不是在吓唬她,她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所以她很乖,她清楚,自己的母亲,能说到做到。

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母亲“残忍”;

从小到大,很多次目睹了大娘和阿弟的母子亲情互动后,

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母亲已经是很温柔了,虽然大娘也一直很喜欢她,但大妞还是对大娘有些怕怕的。

害怕大娘也没错,毕竟大娘是大娘,嗯,毕竟自己的母亲也是怕大娘的。

“母亲,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去给阿弟送吃的去,阿弟现在和爷爷住,我担心他吃不惯。

爷爷吃蜡烛吃纸钱的,

阿弟吃这些怕是会拉肚子哦。”

“真的?”

“真的,我问了下面人,没人被吩咐向阿弟那里送吃喝哦。”

熊丽箐听到这个解释,点点头:

“那你去吧。”

四娘回来那天,直接把世子关小黑屋去了;

在如何教育世子的问题上,熊丽箐是不方便说话的。

但熊丽箐从不反对自己女儿和兄弟们亲近,当然,这一点也不用这个当娘的操心,家里的爷们儿都很宠她;

她爹就不用说了,作为长子的天天也是一直很爱护这个妹妹;

甚至是脾气上有些孤僻的世子,对大妞这个阿姊也比其他人要热情很多;

世子对他亲爹一直不冷不热的,但却不会拒绝陪着大妞瞎胡闹。

大妞高兴地背着小行囊去了后宅假山处,将吃食都放下来,走到大铁门前,拍了拍,喊道:

“阿弟,阿弟!”

里头,没反应。

大妞有些担心,

向后退了好几步,

随即,

双手掐剑印:

“出!”

“嗡!”

背后的龙渊出鞘,在大妞头顶上盘旋。

“刺!”

龙渊化作一道流光,撞击在了大铁门上,一声刺耳的撞击声后,龙渊倒转飞回,落在了地上。

“嘶……好疼啊!”

大妞只觉得自己右手的食指与无名指一阵剧痛,赶忙放在嘴边哈气。

这座大铁门,是实心的,且四面都有卡扣的设计,一旦落下,可以从里头完全进行封闭。

开这个大铁门的机关在假山另一侧,可以抽出铁链起来,在抽出铁链的同时再以巨力施加,才能将铁门再度打开,只不过大妞并不知道这一点。

她尝试用龙渊去劈铁门,只能是徒劳,除非她能有她师父那般的境界。

安抚好自己手指的疼痛后,大妞再度来到铁门前,发现自己先前一剑已经在铁门上挖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坑,也不是毫无效果,但,等同毫无效果。

大妞只能趴下来,妄图通过下面的那一丁点缝隙去呼喊:

“阿弟,阿弟!”

可是,依旧没反应。

大妞爬起身,拍了拍手和自己的裤腿,对着另一边喊道:

“大蛇,大蛇!”

两声呼喊之下,青蟒游动了过来,它在王府已经生活了好些年了,平日里其实不怎么会出来,但偶尔的移动,王府里的下人也已经习以为常。

青蟒提起脑袋,看着大妞;

它是熊丽箐的妖兽,自然会对大妞也更为亲近。

大妞指了指铁门道:

“大蛇,你来撞开它。”

“………”青蟒。

“听话,大蛇,你可以的。”

“听话!”

大妞生气了。

青蟒的蛇眸里,露出了一抹哀怨,然后,身躯迅猛地撞击到了铁门上。

“轰!”

青蟒抬起头,身子一晃,直接蔫吧了下去。

……

“有动静!”

“呸!”

郑霖将自己嘴里先前啃下去的蜡块吐出,迅速翻身,来到了铁门后。

不得不说,青蟒的撞击还是比大妞的剑来得效果更好,虽然依旧对铁门的实质存在没什么影响,但至少让里头感应到了。

“谁在外面,谁在外面!”

郑霖呼喊着。

……

看着外头已经近乎昏倒的青蟒,大妞也就不再强求它了,只能重新坐回铁门前。

盘膝,

运气,

剑意开始凝聚,

闭上眼,

剑诀向前;

厚厚的铁门另一面里,郑霖发现自己视线之中,出现了一道剑气凝聚。

“阿姊,阿姊!”

郑霖激动了,他马上盘膝坐下,同样掐印。

不一会儿,坐在外头的大妞看见自己面前也出现了一道剑气。

大妞知道这法子有效后,马上操控自己的剑气在对面写下:

“弟……”

郑霖则同样操控着剑气在外头地面写下了:

“饿……”

言简意赅。

大妞露出了喜悦之色,马上停止掐印,对面的剑气散开;

她将自己装满零嘴的小行囊打开,里头有很多好吃的,但兴致冲冲的她很快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道铁门连声音都能隔绝……自己带的这些吃的,怎么送给阿弟?

大妞马上重新掐印,

在对面写下三个字:

“送不进………”

郑霖则很干脆地回应:

“喊人………”

“喊谁………”

“我娘………”

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的,虽然是自己亲娘把自己关进去的,而且关进去前还把自己狠狠揍了一顿,但郑霖对四娘还真没什么怨气。

“大娘走了………”

看见这一行字,

郑霖整个人瞪大了眼睛,他有些,理所当然地震惊;

震惊于自己亲娘就这么把儿子一关,就回前线找爹去了,连临走前见自己儿子一面也么得空;

理所当然于……这确实是自己亲娘能做出来的事儿。

自己和爹哪个在娘心里分量重,用脚指头都能想清楚,肯定是自己爹。

郑霖也明白,也正是因为自己和爹关系不好,所以连带着让自己亲娘对自己也很厌恶。

其他人家里的伦理关系,在自家,是反着来的;

这时,大妞额头上已经沁出汗珠了,操控剑气隔空写字,这是很累人的事情;

可惜了,剑圣不在家,他要是在这里看到这一幕,怕是会觉得俩徒弟这般练习剑气操控,真的是很让人欣慰。

“阿弟,我去喊人……”

郑霖见到这一行字,

回应道:

“好……”

似乎是为了加一个急迫的语气,他又在‘好’后头,加了个‘饿’字。

大妞站起身,身形一个踉跄,有些脱力,但还是快速跑开。

……

郑霖则身子靠在大铁门上,重新拿起那根蜡烛,咬了一口,咀嚼两下,再吐了出去。

天见犹怜,

真要是给自己流放到荒郊野外,甚至是大泽那种妖兽纵横的危险之地,他也自认为能够过得很好很潇洒,可偏偏这个地方,他是一点辙都没有。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自郑霖耳畔边响起:

“你饿了么……我这儿有好吃的。”

坐在棺材里的沙拓阙石,转过头,看向深处位置,随即,发出一声怒吼。

郑霖脸上流露出了神往之色,

喃喃道:

“真的么……我好饿啊……”

“是的……我这儿有世上最甜美的食物……只要你过来……”

“你会给我么?”

“会的……我可以将一切……都给你……”

“你真好……”

“当然……我……”

“好白痴。”

郑霖脸上的神往之色马上敛去,露出了淡漠与不屑,

然后站起身,

对着里头大喊道:

“小爷我现在饿得都啃蜡烛了,没空和你在这里玩勾引来勾引去的游戏,给我闭嘴吧白痴!”

“轰!”

“轰!”

下方,传来一阵震动,铁笼深处的黑甲男子双臂猛地攥紧了铁链,他在发怒。

“骗人都不会,活该被我那个没用的爹关在这里头,怎么,想勾引我把你放出去啊,做梦!”

郑霖重新坐了下来,拿起蜡烛,发狠一般,又啃了一口。

“嗬嗬……”

沙拓阙石重新又躺回了棺材。

……

“姐姐把他关进去的,我这还真不好去放人,你知道的,姐姐教育孩子,可没咱们多嘴的份儿,再加上咱这位世子殿下,也不是普通的孩子。”

“可是……”

“不用担心,大妞刚去给他送吃食去了,她去送开小灶没事儿,姐弟情深嘛,就算姐姐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这就好,这就好。”福王妃拍了拍胸脯。

王府里,正儿八经的王爷枕边人,就四个;

一个四娘,一个熊丽箐,再一个柳如卿,再加上一位……福王妃。

福王府在奉新城有府邸,但福王妃,却是一直住摄政王府的。

四个女人里,真论谁对世子殿下最上心,那自然是福王妃,因为四娘早早地就把孩子丢她照看了。

本来,世子被关禁闭,大家没好说什么,不过四娘一走,福王妃就过来找熊丽箐求情了。

这时,大妞跑了回来。

熊丽箐见自家闺女出去时好好的,回来时走路步子都有些发飘,马上问道:

“怎么了?”

“娘,姨娘,阿弟要被饿死在里头了!”

……

“打不开?”

“是,回王妃的话,这铁门有禁制,与四周环境合围一体,属下等人打不开。”

“怎么可能!”

熊丽箐一脸凝重地看着面前的这道大铁门,在四周,有一众举着火把站着的王府护卫。

“王妃有所不知,这里的禁制,只有王府的先生们知道如何解除,卑职虽然在王府当差有些年头了,但平日里是不会涉及到此处的,此处是王府禁地。

可眼下,先生们并不在王府,所以……”

护卫首领是前锦衣亲卫退下来的,也是老人了。

但饶是他,对这座地牢,也是毫无办法。

毕竟,魔王们既然敢将黑甲关押在家里,自然会提前布置好很多重的防备。

熊丽箐深吸一口气,

道:

“那就调巡城司过来,再不够,就从城防上调兵,挖,也给我挖开喽!”

“喏!”

大铁门打不开不假,但从四周强行挖起,还是能打开局面的,只要人手足够就行。

而站在熊丽箐的角度来说,她不能置喙四娘如何教育孩子,但她更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世子殿下就在王府里给活活饿死!

这叫什么事儿,

堂堂大燕摄政王家的世子,在大燕,近乎可以和燕国太子平起平坐的二代最尊贵的存在,肉眼可见的修炼天赋,一代雄鹰,

就这么因饿死而夭折了?

“姐姐啊姐姐,您也不用对你儿子就这般忽视吧?”

熊丽箐有些后怕,要不是大妞发现得早,等王爷和姐姐他们回来,看见的,怕是一具饿死的干尸吧?

已经休息了好一会儿的大妞,赶忙坐到大铁门前,掐印取剑气:

“阿弟莫慌……我们挖开它……”

大铁门后头的郑霖看到这一行字,一开始还觉得很正常,随即终于明悟过来外头的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马上回应道;

“不能挖……”

大妞眨了眨眼,认真看着这一行字。

很快,第二行字出现:

“千万不能挖……”

开铁门放自己出来,这没问题;

但真要直接把自己挖开了,那下面镇压着的黑甲男就要破印而出了。

“娘,阿弟说,不能挖。”大妞马上告知自己的母亲。

“什么?”熊丽箐皱了皱眉。

逢年过节,她会和四娘一起去给沙拓阙石上香,所以隐约知道这更下面,其实还有一道门。

她以前很少问这些事,但大概能猜到,里头除了住着沙拓阙石外,应该还有另一个存在,而沙拓阙石,则更像是……看守。

先前气急攻心,忽略了这一点,现在经过这一提醒,脑海中马上就有了印象。

郑霖又写道:

“爷爷这里有贡品吃……饿不死……”

“娘,阿弟说爷爷那里有贡品可以吃。”

熊丽箐抬起手,吩咐道:

“除去派出去追赶大王妃的那一拨人外,再加派一拨人去前线帅帐禀报王爷,快马加鞭去!

这里,

暂时不准挖。”

“喏!”

熊丽箐看着自己闺女,嘱咐道:

“你在这儿支个小帐篷,睡这里,每隔半天,和你弟弟说一次话。”

“知道了,娘。”

……

大铁门后头,

郑霖擦了擦嘴,

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棺材盖,

道:

“爷爷,我真饿得厉害。”

棺材没反应。

“您一点都不急,肯定是有办法不让我饿死的,对不对?”

一团浓郁其精粹的煞气,缓缓浮出棺材,飘浮在郑霖面前。

看到这一团煞气,

郑霖马上明白了意思,

苦着脸道:

“爷爷,我不是魔丸哥哥,我得吃饭啊,这玩意儿不扛饿啊。”

棺材没反应,煞气团,还消散了一点。

郑霖咬了咬牙,张口,将这一团煞气吸入口中。

下一刻,

他身体呈现出一片青紫色,

整个人痛得匍匐在地上,疯狂地痉挛起来,像是一只被盐水激了的蚂蟥。

但他倒是硬气,一直咬着牙关,没喊疼,只是冷汗已然浸湿了全身。

好一会儿后,

疼痛才被压制了下去,

躺在地上的郑霖面朝上,四肢摊开,这痛苦滋味,比自己娘用针扎还要离谱。

但痛苦过后,

是:

“嗝儿……”

(本章完)

第986章 平国策

清晨的阳光撒照进王府的院子里;

大妞从小帐篷内爬出,揉了揉眼睛。

然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双手掐印:

“阿弟,我醒了……”

大铁门后头,皮肤上还呈现着未完全褪去青淤色的郑霖,睁开眼,看了看地面,掐印回话:

“嗯。”

这时,侍女上前,送上洗漱用品。

大妞开始洗漱,侍女帮她梳头发;

然后,早食被端了上来,王府的早食一直秉持着好吃精致却不铺张的传统,要么是传统的早茶类型要么就比如今日,是一碗臊子面。

大妞给面里加了不少辣酱,这一点上,她遗传了她爹。

一大碗面下肚,连汤也喝了,大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坐在地上,双手重新掐印:

“阿弟,我吃好早食了……”

大铁门后,郑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向棺材那边,最终还是没选择走过去,只能掐印回应:

“我也吃了………”

时间,

慢慢过去;

等到正午时,

新的一行字出现:

“阿弟,我吃好午食了………”

郑霖叹了口气,又看向棺材那里,但还是没动,掐印回应道:

“我也是………”

……

“阿弟,我吃好晚食了………”

郑霖真的不想回复了,他甚至相信,如果不是怕消耗太多气力的话,他的这个傻姐姐会很详细地告诉他她刚刚吃了什么,什么味道,王府新来的厨子手艺如何。

可偏偏,他又不能不回复,因为他不回复的话,外头的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已经饿死了,然后他们肯定会调集大量人手来开挖这里。

郑霖只能强忍着无奈,

掐印回道:

“我也是………”

又过了两个时辰,

新的一行字出现:

“阿弟,我吃好夜宵了……”

郑霖掐印,回复:“我也是。”

然后,他撑起身子,主动走到了棺材前。

一团浓郁的煞气,

代表着来自爷爷的爱,

呈现在了郑霖面前。

郑霖张嘴,将这一团煞气吞入口中,而后提前翻身朝下,十指嵌入地砖缝隙间,双脚脚尖着地。

身体上痛苦的撕裂感随之袭来,煞气像是在冲击着自己的血管与肌肉,甚至是自己的神经;

他咬着牙,

任凭冷汗不停地流下,任凭自己的肤色再度呈现深青,也依旧不吭一声。

痛苦,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

郑霖近乎是爬行一样的来到大铁门后,

发现又出现了新的一行字:

“阿弟,不要怕黑,姐姐就躺你旁边,晚安。”

郑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掐印道:

“晚安。”

……

深夜;

两个时辰的时间到了,又有新的一行字出现,因为用剑气写字,另一面的人感知到剑气的出现,根本就不可能忽略掉讯息。

郑霖看过去,

发现是:

“阿弟,你该起夜嘘嘘了……”

“………”郑霖。

郑霖叹了口气,

回应道:

“好。”

……

两路信使,回到了王府。

一路信使是先前去追大王妃的,另一路信使则是从前线帅帐那里来的。

第一封带来了来自四娘的回信,确切地说,是“口谕”。

信使一本正经地原话复述:

“哦,饿死他活该,别管他。”

不用盖戳,不用上火漆,听到这话,熊丽箐确定这必然是来自自家姐姐的原话。

有了这句话,熊丽箐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虽说自家闺女一直守在铁门外,按照自己吩咐每两个时辰和里头呼应一次,且里头的世子也没有再喊饿,一直说自己吃了饭。

至少意味着,在里头,好像饿不死的样子。

再者,熊丽箐清楚自家姐姐对儿子好像一直不是很关心,但并不认为自家姐姐会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饿死;

嗯,就算是她放得下,王爷也不会同意。

既然姐姐说得这般笃定,人也没回,就意味着世子在里头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第二封信,

来自帅帐;

但并不是来自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丈夫打仗时,也确实会抽空写家书,写给家里的女人们以及孩子们;

但这一封,是来自帅帐,落款却是北先生。

信的内容很简单,概括来说就是:

“夫人现在可以回家看看了。”

熊丽箐拿着这封信,陷入了沉思;

良久,

喃喃道:

“可以……回家了么?”

熊丽箐将这封信,

丢入炭盆之中,看着它烧尽。

……

“驾!”“驾!”

“聿!!”

一队行进的骑士,被另一路骑士挡了下来。

“好久不见。”

拦路者里,有一人身穿青色楚式袍子,两鬓头发修长,在周围双方全是黑甲的情境下,显得有些另类。

一带着面具的男子策马而出,声音有些尖锐,

道:

“我们可不是老友重逢,当年能与我站一起的,也只是你父亲而已。”

“在我父亲面前,你只能自称奴才。”

面具男子故意掸了掸袖口上的尘土,

道:

“可惜了,燕人没自称奴才的习惯。”

青衣发出一声叹息,道:

“咱们现在在这儿说这些,其实挺可笑的。”

“是。”

“我这儿备了一壶酒,两样小菜,来给你接个风,后头就是军寨了,按晋东军律,非帅帐特许,军中不得饮酒,上下皆同。

赏个面子吧,大将军。”

“好,就给屈少主一个面子。”

……

正是隆冬,风里像带着刀子。

好在今儿个日头不错,冬日的暖阳,绝对是这世间最廉价同时也是最温暖的享受。

年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

“噗!”

酸性辣,瞬间呛满口鼻,整个人差点升天。

“哟,看来这几年日子过得可以,豆汁儿都喝不下去了。”

屈培骆端起酒杯,小饮了一口,面色表情也很精彩,但很快就又压了下去。

“不是说酒么?”年尧问道。

“我往里头兑了酒。”

“呵。”

“从军医那里弄来的,上好的烈酒。”

“你这不是糟蹋东西么?”

“也不算,那玩意儿是用来处理伤口的,单纯喝起来,容易死人。”

年尧没好气地放下酒杯,伸手去拿下酒菜,真就两盘;

一盘炒豆子,一盘豆腐干,再配着豆汁儿……

“在京里,听闻过摄政王做过的一首诗,叫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最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屈培骆有些惊讶,显然他没听过这首诗,而且还是自家王爷作的,笑道:

“王爷哪里有空没事儿跑燕京去作诗。”

“御书房里传出来的,京里流传度很高。”

“既然冠的是王爷的名,那是必然。”屈培骆笑了笑。

二人都不是普通人,曾经也站过极高的高度;

身为大燕最大最强藩镇的王爷,作如此一首诗,其实是在表明心迹;

且不论这到底是否是自家王爷真正想表达的意思,都不妨碍朝廷将这首诗标榜到极高的位置。

毕竟,最怕晋东造反的,是朝廷;最不希望晋东造反的,也是朝廷;

站在朝廷的角度,自然希望大家都在大燕旗帜之下,是同根生的兄弟。

不过从这里也能瞧出来朝廷自身定位上的变化,不再是纯粹意义上的君君臣臣,让代表正统的朝廷,让代表天子的皇帝,弯下腰,不,是端着一个小板凳主动过来与你平起平坐,一定程度上,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而且这种状况,不会减退,更不会消散,伴随着这一场燕楚国战落下帷幕,几乎以一己之力将大楚打残了的摄政王,其个人威望,将进一步地提升。

这种情况放在其他任何一个王朝都会是一个近乎无解的死结,

军中大山头靠着不断地对外战争胜利,积累个人威望的同时将军事集团的力量进一步地巩固与发展,达到了一种多重程度的共同膨胀,而这种膨胀必然会挤压原本中央的权威,从而达到一种反噬争夺鸡蛋糕氛围的必然循环。

瞎子就曾说过,很多时候所谓的“卸磨杀驴”或者“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人们喜欢归咎于皇帝本人对自身龙椅遭受威胁的忌惮;

但实则,皇帝也只是一个代表,很多时候还会被动地成为代表,“卸磨杀驴”,更多的还是中央朝廷这个存在,出于自我保护本能所展开的“自救”与“避险”行为。

瞎子还用杜鹃的事举例,先帝当年大概率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以先帝的脾气,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去做出“卸磨杀驴”的举动,因为维系上一个时代大燕格局的,不是什么政治和军事上的平衡,而是铁三角之间的关系;

靖南王一夜白头,最终却没选择直接起兵靖难,显然是他早就做出了认知上的决断。

而赵九郎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燕未来的长治久安才提前拔钉子为未来做准备,其实也是对的,一定程度上,他是成功了。

但他所代表的,是大燕朝廷的利益,而并非皇帝的意志,甚至,还不是皇家的利益。

任何事情都是双刃剑,藩镇对于中央朝廷的威胁肉眼可见,但也不能忽视,燕国这三代皇帝,到底是怎么利用藩镇去反向鞭挞朝廷的;

老皇帝靠着镇北侯府的帮助夺回了皇位,先帝爷靠两大藩镇马踏门阀,姬成玦靠着大不了喊“平西王”率兵入京,对朝廷上下近乎是肆无忌惮地完成了好几轮的清洗。

没掀翻牌桌的能力,哪怕你是皇帝,也无法让棋子都听你的。

“只不过,这到底是在刀尖上跳舞。”屈培骆感慨道,“我大楚,没跳过去。”

年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道:

“不,是跳慢了。”

两个楚国旧人,就着豆中三兄弟,感慨着大楚风云变迁;

好笑的是,他们现在做着的以及将要做着的,也是“相煎何太急”。

“陛下是不会接受自降国格的要求的。”屈培骆说道,“不可能选择在名义上向燕国臣服。”

年尧摇摇头,道:“你可能会觉得不可能,甚至,摄政王本人也会觉得不可能,可我却偏偏觉得,有这个可能。”

“哦?”

“大燕皇帝陛下让我回来,名义上是招纳旧部,但实则,这件事你屈培骆来做和我年尧来做,并没什么区别。

大楚强盛时,你我谁去都没有用;

大楚衰败时,你我谁去又都可以。

我那些旧部,在我当年出事后,大概也是被清理掉了,再说了,人走茶凉,我都走了这么些年了,哪里还有多少死心塌地的?

大燕皇帝年轻是年轻,

但说实话,我很怕他。”

屈培骆揶揄道:“公公怕主子,不天经地义么?”

年尧没因这句嘲讽而生气,反而道:

“我下面那俩圆球是没了,你心里头的圆球,也早就没了,都是太监,还嘲笑对方裤裆带臊气,有意思?”

屈培骆“呵呵”一笑。

“我要去见摄政王。”年尧说道。

“你应该清楚,我能在这里拦着你,就意味着王爷他老人家,压根就不想见你。”

“军国大事。”

屈培骆拉了一把自己左鬓的长发,道:

“比不过王爷高兴。”

年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是有机会成的,我这个奴才,其实比你们谁都懂我家主子,无非是对外降个国格,对燕称个臣而已,这样一来可以让燕人不再继续对着郢都穷追猛打,让燕人将目光瞅向其他地方;

还能反借燕人的震慑,巩固住因这场巫神之战大败所造成的国内分崩格局。

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到最后的。”

“但你觉得,陛下还能有到最后的机会么?”

年尧听到这个问题,耸了耸肩,

道:

“至少陛下能多笑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

俩楚人一起放声大笑。

“我要去见王爷,帮我通传一下。”年尧说道。

“我可以帮你引荐北先生。”

“也可以。”

屈培骆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你怎么喝得下去的?”

屈培骆瞥了一眼年尧,道:

“喝一大口这个后,才能从这日子里,琢磨出一点甜吧。”

……

“大将军一路辛苦。”

“末将不敢。”

“坐。”

“谢先生。”

年尧在瞎子面前盘膝坐了下来;

瞎子手里掐着红枣,往嘴里放着,另一只手则是在不停翻动着折子。

仗是打完了,但战后的事情,同样繁琐。

不过,再忙,抽出时间来好好见个人,还是可以的,也不至于这般“漠视”;

本质上,还是因为瞎子认为年尧这个人,不值得自己重视罢了。

要是搁开战前,年尧来了,地位估计比这会儿要高不少,用处也会大很多。

可现在,巫神之战,楚人被打得元气大伤,就是西线战场上,陈仙霸与天天俩小子,硬是各带一支骑兵,将那谢渚阳给啃了个遍体鳞伤。

虽说没能成功截杀下谢渚阳,但谢家军的主力,基本都交代了。

放眼如今整个楚国,不是不能集结出兵马,甚至也能再鼓噪起大军,可这种程度的大军,真就和野人仆从兵没什么两样了,在雪原上,王府的军队,三千能追着两万野人兵跑。

短期内,在正面战场上,楚人已经失去了制造威胁的能力。

所以,在战场上已经解决了主要矛盾的前提下,细枝末节什么的,自然也就可以去看淡。

“末将这次打算去见楚国皇帝陛下,劝他自降国格。”

瞎子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年尧觉得仗打完了,自己没机会立功去回京换取所得,所以不得不铤而走险,想要去完成那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瞎子最擅看人,年尧不是那种遇到事情就容易走极端的人,这样的人,也坐不到大将军的位置上。

“楚皇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除了皇位和这个名义上的国家,你认为凭什么可以让他可以选择放下此时仅存的尊严么?”瞎子问道。

年尧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先生这话的意思是,破罐子破摔都不怕了,还会在意什么,对么?”

瞎子点点头,道:“对。”

“其实从燕京出发时,末将也未曾料到摄政王能赢得这般痛快,楚国,能输得这般彻底。

但我清楚的是,接下来继续和楚国缠斗,并不符合现如今大燕的利益,大燕还需要巩固与发展新占领的土地新收纳的人口,再重新进行战争的积蓄,而不是在大泽深处,和楚人进行疲倦地游击与消耗。

换句话来说,从最终想要一统诸夏的角度来看,大燕现在需要的,是楚国的安定与安稳,以抽出手来,去做其他的事情,比如……乾国。

一纸和约,已经不够用了。

最好是来自楚国陛下以及整个楚国,自名义上的臣服与低头。

若是这般,

那么,在史书上,在大义上,其实已经算是完成了对整个楚国法理上的占领。”

“挑重点说。”瞎子提醒道。

“既然罐子破了,无所谓了,那我们可以给他的罐子,再补一补,再修一修,甚至,还能再往里头,倒一点酒,让它可以在晃起来时,发出点声响。

同理,若是能将条件变一变的话,末将觉得,我那老主子,兴许会同意的。”

“比如?”

“比如,让楚国向晋东摄政王府自降国格,而非向……大燕。”

———

晚上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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