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张安平:吕宗方,就是那个卧底!

军统和中统投入了超过八百余人,另有超过五百余名前来协助的警察和警备司令部士兵,在被封堵的民生路中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搜捕。

这一幕像极了当初在上海时候南田洋子搜捕徐百川和郑耀先的画面——但结果亦跟那件事一样,投入了如此庞大的人力和物力,历时两天两夜,反反复复就差掘地三尺了,却始终没有找寻到钱大姐的身影。

甚至因为此事还耽搁了针对较场口庆祝大会的布局。

“不可能!好端端的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中统和军统的联席会议上,中统代表黄炜指责军统一方:

“是不是你们逮到了人故意瞒着我中统?”

可惜军统这边,负责人叫张世豪,换做别人,可能不会理会黄炜失态的指责,但张安平可从来不会惯着他。

“叉出去。”

轻飘飘的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几名军统特工立刻上前,黄炜瞪眼怒道:

“谁敢!”

可惜没有任何回应,军统特工毫不犹豫的便将黄炜架着拖了出去,黄炜想要怒斥,却迎来了中统同僚警告的目光,失态的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张世豪的赫赫威名,顿时闭嘴。

至于中统的其他人,压根就不敢有任何反应。

无他,只因为【张世豪】这三个字。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张安平平静道:“只有一个可能,我们的探地还不彻底,继续探!”

“另外,军统和中统联合组建五个督察小组,抽查每一队探地小组的工作是否认真,一旦发现问题,该小组所探区域全部重新探查!”

“责任人,就地撤职查办!”

“督察小组相互监督,若是有粗心大意者、若是有相互隐瞒者,严惩不贷!”

面对张安平的命令,军统成员也好,中统成员也罢,都不敢推辞,纷纷应是。

相互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两家,在张安平的命令下,展开了协作,谁都不敢怠慢,生怕被张安平拎出来当鸡崽给捏死。

什么叫权威?

这就是!

可不管张安平的权威如何,不管中统和军统的成员如何协作,人,却跟凭空消失了一般,就是找不到。

在持续了足足四日后,所有人都已经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凭空消失了。

……

戴春风的电话打到了张安平处。

“解禁吧。”

张安平轻声回应:“嗯。”

没有死犟着说再给他几天时间之类的废话。

“你怎么看?”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戴春风在电话中静静的听着。

“只有一个可能,她被人送出去了。”

戴春风顿了顿:“怎么出去的?”

张安平沉默片刻后,轻语:

“封禁的这四日,只有局座您和王天风离开过,共乘一辆车。”

戴春风闻言笑骂:“臭小子,你报复心挺重啊,还念念不忘?”

没理会戴春风的笑骂,张安平道:“除了您,还有善武——善武之前驱车离开过民生路。”

“嗯?”

戴春风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需要查一查善武。”

“嗯。”

还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我想让吕宗方查查善武。”

“可以。”

“您……方便过来一趟民生路吗?”

“何事?”

“做个实验。”

“好。”

挂断电话后,张安平起身走向了窗边,神色凝重。

所谓的让吕宗方查一查戴善武,当然不是给戴春风上眼药,而是他向戴春风“耍小性子”的同时,教育戴善武。

因为,他已经决意“点”吕宗方了。

当王辉向戴春风汇报的时候,这个结果其实已经注定了。

张安平根本就没有操作空间可言——他护不了吕宗方,尤其是在十年前的雷爆掉的情况下。

虽然他用五年前布置的后手洗脱了自己的嫌疑,可怀疑的种子已经在戴春风的心里种下过一次了,当出现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纵使巧舌如簧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还是那句话,特务这一行,不相信巧合,他张安平血再厚,两三次的巧合也足矣了。

换其他人,一次的巧合就足够致命!

可他不能出问题——他所布局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一旦自己身出问题,军统内部必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所有的布局都会毁于一旦。

这种情况下,只有“点”了吕宗方。

既然没有选择,那就用利用最坏的结果谋取其他的好处。

就仿佛房子失火无法挽回的情况下,不如塞进去几个土豆烤一烤——起码在接下来还能压一压饿意。

所以,他用吕宗方查戴善武这个行为来教育戴善武。

一方面是向戴春风展示自己的小心眼、小性子,一方面则是告诉戴春风,我还是你那个外甥,视戴善武如弟弟的张安平。

同时,也是“稳住”吕宗方的手段——这本就符合张安平一贯做事的方式。

而他口中的实验,则是“点”吕宗方的方式。

……

对于突然间接到的命令,吕宗方一头的雾水,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执行,而是赶到了239号,来到了为张安平准备的办公室中。

吕宗方一进来就直奔主题:“张长官,善武不可能有问题,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张安平静静的看着吕宗方,不做回答。

吕宗方被张安平的目光看的发毛,强忍着不适,再次道:

“查善武,事关重大,您是不是跟局座沟通下?”

张安平这一次做出了回应:“执行命令。”

吕宗方无奈,只得道:“是。”

“把人押到这个地方去,不要有任何优待,就按照正常的审查流程走。”

“好。”

吕宗方接过张安平递来的地址,扫了一眼后便要告辞离开。

看着吕宗方的背影,张安平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吕宗方有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因为吕宗方表现的毫无破绽可言,就好像自己面对戴春风时候一样。

毕竟是一位资深的老特工。

张安平其实提点过吕宗方提点——他告诉过吕宗方:王辉在茶楼见过钱重文。

那时候,他希望吕宗方借机撤离。

可吕宗方不知道是自信还是没听出自己的提点,根本没有任何的动作。

而现在,吕宗方就是想走,他已经走不了了!

在原时空中,吕宗方是直接被汉奸李海丰枪杀,可他的死却是军统故意为之。

因为军统已经确定吕宗方的潜伏者身份,而以内吕宗方在军统内部的级别,一旦对其展开调查,也就等同于宣告:

军统高官被地下党策反。

这严重影响军统的形象,同时也会暴露出军统治家不压被地下党高度渗透的事,使之成为军统的丑闻——

说起来也好笑,军统高官叛逃到日本人那边,虽然会被追杀,但所有人都能接受。

可一旦被地下党策反,却是不能接受的!

很容易因为追责而牵连其他人,甚至是内部展开严重的清洗。

所以,军统便利用了李海丰枪杀了吕宗方。

而吕宗方的死法,也意味着他未经过严刑拷打的考验——这恰恰是张安平所不敢赌的。

一旦他跟吕宗方相认,在自己未曾救出对方前,吕宗方万一叛变呢?

张安平目前的情况,容不得一丁点的马虎。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直到救他之前,张安平都不打算跟吕宗方彻底相认。

没错,张安平始终是打着救出自己同志的心思。

而他要救出吕宗方,就必须掌握主动权,从戴春风手上获取“处理”吕宗方的权力。

唯有如此,张安平才有可能保下吕宗方。

吕宗方离开后没多久,戴春风的车就出现在了239号的院子里,不等戴春风下车,张安平便窜了出来,直接上了车。

上车后他就向司机说:“去民生路左段的封路哨卡。”

司机望向戴春风,在戴春风点头后才启动车辆,正要驱车启动,却被张安平阻止:

“等等。”

戴春风皱眉道:

“你小子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也没有儿子被人审查时候的怒气。

“等会您就知道了——王秘书,你坐到后面来。”

坐前排的秘书愣住了,不由望向戴春风,在戴春风点头后才下车坐到了后面。

三个大男人挤到了后排。

“可以走了。”

戴春风大概有十几年没有享受过这般拥挤的待遇了,在汽车行驶中没好气的对张安平说:

“臭小子,我发现你是真的目无尊长啊!”

换做平常,张安平会油嘴滑舌几句,但今日却异常的沉默,面对戴春风的指责保持了沉默。

戴春风见状,也意识到了张安平不是故意为之,便闭目养神,等待谜语人最后的解密。

汽车快要到哨卡的时候,张安平突然对秘书道:

“王秘书,麻烦你俯身蹲下。”

“啊?”

戴春风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仿佛想到了什么,微微朝秘书点头后,秘书只好俯身,被张安平用脱掉的军装外套盖住。

汽车在哨卡处停下,把守的特务看到汽车后屁颠屁颠的过来。

“老板,张长官。”

张安平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喊25个人跟上。”

面对这精确到数字的命令,特务有点懵,但还是马上应是,随后马不停蹄的去点人,凑够人数后张安平示意打开路障,并指挥司机驱车。

驶出民生路,拐弯后张安平让司机将车停在一个巷口处。

“王秘书,等下你悄悄从这边下车,直接往巷子里走,明白我的意思吗?”

都到这一步了,秘书岂能不明白张安平是在“复刻”什么,当即毫不犹豫的点头。

戴春风的脸色无比的阴沉,在后面跑动的特务跟上来前,跟着张安平一道下车。

张安平下车后将特务们引到了距离汽车十多米的地方,下了多道古怪的命令:

“原地散开。”

“你你你,往这边走。”

“你你你,上前。”

命令很无古怪,有种戏弄人的错觉,但特务们却不敢露出一丝不满,依照命令执行。

张安平突兀的停下了各种指令,反问:“刚才,有谁看到车里面一共几个人?”

“报告,三位!”

张安平再问:“你刚才到车前了,看到了几个人?”

“报告,三位。”

站在一旁的戴春风一脸阴沉的转身上车,并将司机打发了下去。

车内,戴春风面上能拧出墨水。

毫无疑问,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之后,张安平的“实验”就是唯一的可能。

他虽然在张安平指使司机和秘书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但当自己的秘书轻而易举的利用汽车而遁入小巷而无人察觉后,还是让他愤恨到了极点。

那个让自己寝食难安的内奸,竟然是军统元老……吕宗方!

戴春风的拳头紧攥,恨不得现在就展开对吕宗方的刑讯。

可很快理智就将暴怒的情绪压制。

不能审!

更不能声张!

问题,不能出在军统这边,吕宗方,更不能是内奸!

他咬牙切齿的低语:

“混蛋,便宜你了!”

他当然不想轻易放过吕宗方,甚至恨不得以凌迟的方式解决吕宗方。

可是,不能啊!

这个情报是中统提供的,要是因为军统的缘故而无功,叶修峰必然会跟自己算账——他不在乎叶修峰,但必须要考虑此事被捅出去后侍从长的看法!

而且吕宗方这个级别,真的不能通共——哪怕是他真的通共,也不能是通共!

这个丑闻,会让他戴春风的能力受到质疑,尤其是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要知道现在的军统可谓是举世皆敌,每个人都恨不得将军统拆散,将他戴春风手上的权力分割。

这时候自曝短板,那些暗中虎视眈眈的目光,岂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所以,戴春风只能将恨意隐藏。

张安平在下达了解散命令后,一脸凝重的来到了车上,对司机离开的情况视若无睹。

戴春风的呼吸异常的粗,却没有在张安平上车后说话。

张安平沉默了一阵后,轻声道:“现在……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戴春风沉默的看着张安平。

张安平再道:

“他,就是那个……内鬼。”

一阵沉默后,戴春风道:“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跟中统掰扯一通后解除封禁吧。”

张安平一脸冷色道:“局座,吕宗方……交给我吧。”

“你要怎么做?”

张安平冷声道:“让他死于共党之手吧。”

戴春风怔了怔,反问:“为什么?”

“他级别太高了。”

戴春风微微的点头,他刚才让张安平“不用再管了”,就是担心张安平想以吕宗方为突破口追查。

在他看来,张安平对吕宗方这个叛徒的恨意可谓是极深。

辛辛苦苦在延安布置的情报网一朝被毁,数次针对地下党的布局不仅未果,还被地下党披露,导致外甥的口碑直降,称得上是血仇大恨、不共戴天。

可是,他又不能让吕宗方通共之事暴露。

所以想另派人处理吕宗方。

但既然张安平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这事反而适合张安平去处理。

“好,那就交给你了——”

“我想让善武参与。”

“嗯?”

戴春风怔住了,但很快就明白了张安平如此安排的意思——不管是让吕宗方查戴善武还是让戴善武参与,说穿了都是一个目的:

让戴善武真正体会到特务这一行的血腥和残酷。

他理解张安平的这种做法。

他的那个傻儿子戴善武属于烂泥扶不上墙,可偏偏现在心气极高,非要在军统出人头地,甚至傻不拉几的想当然的要接自己的班。

开玩笑,军统里面的人,哪个不是虎狼?

一个人最少三五个心眼子,多的像外甥这样的,浑身上下全都是心眼。

自己那个傻儿子真要是掌权,怎么死都不知道!

外甥如此做,让傻儿子亲历特务这一行的云谲波诡,也是为那个傻小子考虑。

被信任的人审查、然后又亲手“处理”信任的人,这种方式太具有教育性了。

戴春风很清楚,外甥从没有将自己的傻儿子当做对手——二者就不是一个段位,这一点戴春风无比清楚,张安平同样无比清楚。

所以张安平可以堂而皇之的提出这个请求。

至于说居心叵测,更不可能。

老虎,需要算计一只呱呱乱叫的雏鸟吗?

念及此,他便微微点头:“可以。”

他心中甚至很感动,外甥对自己这个傻儿子的上心程度,比自己这个当爹的都多啊。

听到了戴春风的允许,张安平轻轻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却因此而放下。

这件事的主动权在自己身上,总算是能保吕宗方一命了。

剩下的,自然是该怎么保他一命了。

张安平手里有假死药,可是,却不能对吕宗方使用。

甚至就连“处理”吕宗方,张安平都尽可能的不去亲自沾手。

因为吕宗方是军统元老,军统上下认识他的人极多——一旦使用假死药,吕宗方就必须去美国隐姓埋名。

可是,未来张安平要在美国打拼的,一旦吕宗方被人认出来,万一倒查起来,他脱不了干系!

甚至很可能会让他无功而返。

戴善武!

这种情况下,张安平便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好表弟。

这锅,就让戴善武去背实在是太合适了。

而且一举多得。

甚至被人查出来,都可以将戴善武丢出去背锅——吕宗方审查过戴善武,戴善武怀着报复之心暗杀了吕宗方。

这理由,合乎情理。

他甚至都不担心戴春风看破自己的意图。

戴善武大概率将自己当成了政斗大敌,但在戴春风的眼中,自己压根就没将其当做过对手,不需要算计他。

当然,具体怎么保下吕宗方,还需要他暗中布局一番。

(本章完)

第762章 局内局 局外局

军统和中统再一次召开联席会议。

还是张安平主持会议——和上次一样,张安平到场后就直入主题:

“民生路的搜捕可以停止了,通知下警备司令部和警察局,撤掉封禁哨卡。”

五天了,从封路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天了,用洛阳铲探底八尺的行动也持续了三天了,所有人都清楚,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继续耗下去,毫无意义。

张安平余光从黄炜身上扫过,等待着这家伙炸刺,然后将其叉出去结束这一次的会议。

但出乎意料,黄炜并未直接跳起来炸刺,而是带着恭敬的口吻道:

“张长官,您认为钱重文此人,到底是如何出去的?”

张安平淡淡的看了眼黄炜:

“我送出去的。”

这一声回答呛的黄炜好悬忍不住炸刺,但也仅仅是“好悬”,他干笑道:“张长官您说笑了。”

递给黄炜一个“我还是喜欢你之前的桀骜不驯”的表情后,张安平起身:

“散会吧!”

“张长官,”黄炜再度出声:“请等一下。”

张安平静静的看着他。

黄炜深呼吸一口气:

“您觉得到底是不是情报有误?”

张安平的回答简单而明了:

“没抓到人。”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会议室,军统的一众人待张安平离开后纷纷起身离开,但在临走前,他们用恼火的目光扫视了一遍中统的一众特务。

待军统的人走光以后,一名中统的特务忍不住怒道:

“欺人太甚!”

生气吗?

当然生气!

但也就是敢在背后嘟囔一句。

黄炜冷着脸看了眼说话的特务,哼了一声后起身,完全没有了刚才对待张安平时候的弱势。

但他心里终究是憋着一把火,不止是因为这连日来的白干,还有面对张安平前后不一的态度,他深知这帮手下一定会在暗地里鄙夷他,鄙夷他的前倨后恭,故而在走到门口后,他还是忍不住的停下,阴沉着脸道:

“万幸你没有在张世豪跟前顶嘴,要不然……”

“我们怕是都得成过河的泥菩萨了!”

说完后,他才怒冲冲的离开,只有被训斥的手下一脸的懵,他心说:我是不是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一名同伴在其他人走后点醒了他:

“张世豪,今天八成是想找我们的晦气。”

此人还未明白,怒道:“他凭什么?”

“凭他……白干了五天呗。”同伴苦笑道:“好在咱们主任做事滴水不漏,没给张世豪找到由头。”

“啊?”

“上次他让人将主任叉出去,这一次又故意请主任列席,你觉得能安好心?”

这名中统特务恍然,不由为主任的“忍辱负重”而感激的点赞。

至于真相是不是如此,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主任,今天的“忍辱负重”可都是为了他们。

……

军统局本部。

戴春风的办公室。

王天风正在向戴春风做汇报:

“张长官转给我的调查材料很详细,突破口也有详细的方向,只要岑痷衍有异动,一定会露出马脚。”

戴春风不置可否,顿了顿后问出了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吕……宗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在审查善武,但……”说话很少犹豫的王天风却出现了犹豫,戴春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王天风深呼吸一口气后:“张长官的人,似乎在监视他。”

王天风其实是暗中改了措辞,他本想说的是“软禁”。

戴春风脸上没有出现异色,只是在稍稍沉默后,幽幽说:“是他,将钱重文送走的。”

王天风的呼吸一滞,神色慢慢凝重起来。

“安平会处理他——”

戴春风缓慢道:“你,盯着。”

听到了这句话以后,王天风脑海中的种种深埋的疑问,在这一瞬间全都明朗了。

为什么戴春风会关心张安平对岑庵衍的调查;

为什么张安平会软禁吕宗方;

为什么戴春风这几日有些话总是云里雾里!

全都明白了!

王天风嘴巴蠕动,到了嘴边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戴春风自然是知道王天风明白了——而这,本就是他的目的。

“下去吧。”

“是。”

王天风像以往一样离开,但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可随着他走出办公室,惊涛骇浪却平息了。

戴老板,可能因为某事怀疑过张安平——十有八九是当初放跑钱重文这件事。

其实在239号的时候,王天风就生出了类似的怀疑,可还是说服了自己,认为是自己想错了,毕竟戴春风对张安平的信任是有目共睹的,而张安平对党国的忠心、对戴春风的忠心也是有目共睹的。

可没想到,戴老板居然是真的怀疑张安平通共!

张安平会通共?

无稽之谈!

不过现在看来,戴老板应该是疑虑尽消了。

可是,戴老板为什么又专程告诉自己?

吕宗方是卧底身份的事,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将怀疑过张安平的事透漏给自己?

办公室内,戴春风神色幽幽。

他起身站在窗前,目光深邃的盯着院子,直到王天风的身影出现。

“天风,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现在,就看你……怎么选!”

重新回到书桌前,拿起电话后,戴春风拨出了一个号码。

沈最!

“盯好王天风!”

“一举一动,悉数汇报于我!”

“此事,你亲自出马!”

……

安全屋中,戴善武苦着脸:

“老吕,我、我怎么可能会把钱重文带出去啊!”

戴善武心中着实是太苦了,原以为是刷功劳,没想到最后竟然惹了一身的骚。

他怀疑张安平是借机要收拾自己!

吕宗方安慰道:“就是例行审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戴善武苦笑连连:“老吕,你就别安慰我了,我都懂!放心吧,我不会记恨你的,我知道你只是被人架着烤。”

吕宗方露出一抹难言之色,只是轻轻的拍了拍戴善武,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张安平不是这个意思,所谓的审查戴善武,其实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软禁自己。

但他才不会向戴善武解释,甚至他还要给戴善武造成一个误解:

因为我忠诚于你,张安平觉得我是异己,最后扣帽子铲除我!

没错,吕宗方已经猜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其实从张安平无意中告诉他王辉在茶楼里见过钱大姐以后,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但他跟很多很多的共产党人一样,明知死亡,却依然淡定而从容。

从关押戴善武的屋子里出来后,吕宗方如往常一样毫无异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刹那,他看到几个守卫正“关切”的注视着自己。

吕宗方关门后笑了笑,自语道:

“张安平,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跑,这你……猜得到么?”

他其实是有机会跑掉的。

准确说,他完全可以悄然的撤离。

可是,他思来想去,最终打消了撤离的念头。

他可以撤离,但他手上的线呢?

他一旦有异动,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关注到,届时势必会循着自己过去的轨迹而调查——到时候,他这条线上的同志,必然受到波及!

因为他掌握的这条线非同一般,仓促撤离的话,肯定做不到面面俱到,一旦被敌人查到蛛丝马迹,这条线就彻底废了!

为了搭建这条线,抗战时期自上海归来,他便将全部的心血投入了其中!

这不仅是他的努力,而且还是这条线上几十名同志的鲜血和汗水。

想起为了保守机密而自戕的同志,吕宗方又怎么可能因为自己而让同志白白牺牲掉?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死路!

用自己的死,去保这条线!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他为同志们争取了足足四天的时间。

这四天的宝贵时间中,他负责的这条线上的同志在收到他的示警后,紧急进行了“消除”工作,消除了跟他所有的牵连。

甚至故布迷阵,将一些可疑的线索指向了其他特务,比方说徐百川、比方说……明楼。

牺牲自己,保下手中这条宝贵的线,对吕宗方来说,太值得了!

而现在,他正在为“身后事”做准备。

他既然注定要死了,那就给敌人添堵——利用戴善武添堵,正是他的打算。

而戴善武也一如既往的蠢,认知不到张安平对他的保护,反而认为张安平是在对付他,相信等自己死后,戴善武一定会有一定程度的“成长”。

或许,戴善武有朝一日,能让张世豪付出血的教训!

可能是想到戴善武成功算计到张安平的画面,一抹微笑在吕宗方脸上浮现。

……

明宅,一场盛大的舞会正在举行。

作为主人的明楼,八面玲珑的招呼完客人们后,和舞伴进入了舞池中翩翩起舞,让舞会进入了主题后,明楼悄然带着舞伴消失。

有好事者注意到这一幕后,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只能说,懂的都懂。

但客房中的画面却不是好事者所想的那样——此时此刻的明楼,正一脸凝重的向张安平做汇报:

“宗方同志通过联络人对他所掌握的情报网进行了切割,我收到消息后以‘眼镜蛇’的身份介入,发现宗方同志……”

明楼顿了顿,露出无奈的表情,苦笑着说:“他启用了一套紧急预案,将我和徐百川给算计了!”

三天前明楼了解到这件事后,差点崩溃——吕宗方竟然算计他,要在他身上贴上“通共”的标签。

还别说,目前的明楼确实挺符合“通共”条件的:

亲姐是地下党,死于张世豪的算计,通共值爆满!

张安平怔了怔,他不是没想过吕宗方可能意识到了他会暴露,但因为吕宗方没有动作,他便倾向于是吕宗方太自信了。

可事实……

却总让人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沉默片刻后,问:“你怎么做的?”

明楼无奈道:“联系不到你,我便……默许了他的动作。”

他发出的信号,张安平自然是收到了——别看他在封锁的民生路中,但消息渠道还是畅通的。

可当时的张安平不敢回应,再加上他相信明楼可以解决问题,便放弃了回应。

而明楼,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张安平顿了顿:“我收到消息了。”

不过他收到的消息却不是二号情报组提供的,而是军统的调查结果。

“软禁”吕宗方到现在都快30个小时了,军统自然在暗中排查——因为明楼没有制止吕宗方的布局,他现在就是张世豪眼中的“通共分子”。

明楼自然是猜到了如此,可张安平却紧接着说:

“老岑,也暴露了。”

明楼愕然的看着张安平。

张安平便说起了事情的经过,明楼听完沉默少许后,安慰张安平说:

“你做的够好了,换其他人来,这时候他自己都得暴露。”

张安平的软弱只是“昙花一现”,转眼间又恢复了张安平的精明能干,他没有理会明楼的安慰,而是沉声道:

“我会让你负责‘处理’老吕。”

明楼呆了呆,郑重发问:“怎么救?”

他是这个世上真正了解张安平的寥寥几人之一,知道张安平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同志倒在眼前,更清楚张安平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同志去沾染同志的鲜血,既然让他负责,那必然是救人!

“两个方案。”张安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让戴善武去保老吕!”

明楼愕然的看着张安平。

他没想到张安平竟然会这般说。

让戴善武去保吕宗方?这听起来,好玄幻!

张安平最初自然没有这般想法,可是,吕宗方给他灵感了——吕宗方大概是忘了他张安平最最出名的手段其实不是布局,而是窃听!

窃听特高课、窃听中统局本部,这可都是他张安平的手笔。

所以,安全屋又岂能没有窃听的手段?

因此,吕宗方“蛊惑”戴善武的经过很自然的就被张安平所知了。

为此,张安平还默默为老吕点赞,心说老吕不愧是优秀的地下党员,即便意识到自己被软禁、暴露了,也依然能沉下心来布置后手。

但这也给张安平灵感了。

“戴善武总想跟我打擂台,现在老吕让他产生了误判,认为我在剪除他的羽翼。我已经向戴春风汇报请戴善武参与处置老吕,若是引导得当的话,戴善武完全可以利用假死的方式来保下老吕。”

明楼艰难的吞咽一口口水,他知道张安平胆子很大,思维方式更是天马行空、羚羊挂角,但没想到竟然能有这样的布局。

能成吗?

以他对戴善武的了解,还真的有可能!

“第二呢?”

“还是诈死,你亲自操作。”

这其实跟明楼想的差不多,可从张安平嘴里说出来以后,他却用莫名的目光看着张安平。

“以我多年来对你的了解,我觉得你在算计我!”

张安平不作声,明楼却也没有继续纠缠,算计就算计呗,在张安平的棋盘上,连张安平自己都是棋子,多大点事!

明楼想了想:“两个都尝试吧,我负责引导戴善武!”

“嗯,可以。老吕的布局,正好可以拉你入局——入局后,你向毛仁凤坦诚这件事。”

明楼默默同情毛仁凤三秒钟:“好。”

他答完以后,就看到张安平要走,忙拉住张安平:“老岑怎么办?”

“老岑暂时还没有性命危险,目前也是王天风在负责这件事,暂时不做理会!”

有张安平在,岑痷衍自然是已经收到了预警,而有张安平准备的那么多“突破口”,王天风自然不会轻易的收网,所以岑痷衍暂时是安全的。

“我明白了。”

……

从明家悄然离开后,张安平来到了停车的地方,上车后恢复了容貌,驱车前往戴公馆。

明楼、徐百川有通共嫌疑,兹事体大,张安平当然要亲自向戴春风汇报。

而且张安平猜测自己的人能查到,戴春风,必然也能查到!

果不其然,张安平来到戴公馆向戴春风汇报以后,戴春风并未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凝声问:

“你怎么看?”

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吕宗方,是……死士。”

“理由!”

“民生路的时候,我无意中向他说过王辉在茶楼见过钱重文。”张安平分析道:“吕宗方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隐藏身份,他绝不可能是易于之辈。”

“所以,他应该早就意识到了自己会被发现。”

戴春风冷冷的道:“所以,他没走,是要隐藏更深的东西!”

老戴心中杀机再一次迸发。

他快要恨死了!

真想不顾一切的对吕宗方严刑拷打啊!

张安平微微垂首,没有吭声。

老戴控制心中的怒意,询问:

“那明楼和徐百川,就真的没问题吗?”

“徐百川,不会有任何问题!”张安平毫不犹豫的做出回答。

看了眼信誓旦旦的张安平,戴春风询问:“那……明楼呢?”

张安平答:

“让他参与制裁吕宗方吧。”

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戴春风缓缓点头:“可以。”

如果明楼真的是共党,吕宗方此举无异于故意泼污水保护对方,可如果让明楼亲自制裁吕宗方,即便不露出破绽,可依然会影响到他在共党中的处境。

到时候再进行布置,很容易拿捏到把柄。

此计,甚毒!

眼见张安平没有了汇报的事,戴春风漫不经心的说:

“善武那边,没问题吧?”

一瞬间,张安平脑海中的警铃大作。

吕宗方在引导戴善武,他并未汇报给戴春风,甚至压下了情报。

那戴春风这么问……

张安平将思绪压下,坦然的回答:

“没问题!”

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戴春风摇头道:“你既然要让他见识到这一行真正的残酷,为什么却又这么护他?”

“干这一行,可以笨,可以坏,唯独不能……蠢!”

张安平给出了一个万金油的回答:

“善武,还小。”

戴春风苦笑:“这件事了,我亲自教育他!”

张安平不置可否,随后提出了告辞。

离开戴公馆后,他静静的坐在驾驶位,久久未动。

戴春风最后的话很明显,他收到了情报:

吕宗方在故意引导戴善武。

关键是戴善武还真信了——所以他才说干这一行,可以坏、可以笨,但不能蠢!

连谁对他真的好都没法分辨,这是真的蠢!

可是,戴春风说这个,就只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他在展示自己的情报能力?

张安平思索良久,得出了一个结论:

“大概是除夕聚会的后遗症……”

想到这,他苦笑着自语:“看样子,不能让明楼引导他了。可惜……不能给毛仁凤送刀了。”

启动车辆,张安平单手开车,目光从戴公馆一扫而过,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王天风,为什么会藏起来?】

书房中,戴春风幽幽道:

“出来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书房的暗门打开,一脸平静的王天风走了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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