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过冬准备与战争机器

路易斯率领的第三批运粮车队在午后抵达赤潮领。

沿街百姓早就习惯了这种阵仗。几十辆马车,满载着一袋袋金黄麦子,从主道缓缓驶过,一直开到新扩建的仓库。

仓口敞开,工人们搬运、登记、入库一气呵成。

远处高塔上的哨兵静静巡逻,防备一切可能的变故。

布拉德利站在仓口前,手里拿着记录板,等了一阵,见到那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他才微微点头。

“第三批了。幸好这仓库提前扩建,不然真塞不下。”布拉德利感叹道。

“再等半个月,还有第四批。”路易斯喝了口水,话说得随意,就像是在说天气。

布拉德利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一袋袋麦子被搬进干燥整洁的仓库。

阳光照下来,麦粒之间反射出淡淡的光。

一年前,路易斯提出要把麦浪领整治成专门的粮食产地,来供应整个赤潮旗下领地的粮食时,他并不是不信,只是觉得这种事在灾后混乱的北境根本没人能做到。

毕竟灾后这一年,北境大多数领地还靠帝都的赈济才能勉强活着。

赤潮领能勉强维持秩序就已经很了不起的。

但路易斯偏偏做到了,不靠别人,创造出北境有史以来的最大奇迹。

麦浪领真的成了赤潮自己的粮仓。而现在这里已经成了整个领地未来一年的根本保障,甚至路易斯乐意地话,还可以将这些粮食卖出去一部分,当然他不会这么做。

“您当初说,要让赤潮不再靠别人养活自己。”布拉德利轻声道,“我当时只当年轻人说狠话。现在看来……是我眼界浅了。”

仓库里传来工人们呦呵声,将一袋袋粮食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搬运进去。

布拉德利收回思绪,笑了笑:“今年冬前,这仓怕是还得再挤一挤。”

粮车卸载完毕,仓库门缓缓关闭,负责记录的士兵将账本呈上,布拉德利翻了几页,又看了眼天色。

“领主大人,您接下来要回城堡?”

“还得去一趟后仓。”路易斯回头,“看看那边的冬季物资准备得怎么样了。”

布拉德利点头,跟了上去。

后仓区域靠近主仓西侧,是近半年刚加固的。

沿途几辆小型运车正在调度,搬运的不是粮,而是一箱箱木柴、布料与干粮包。

路易斯视线掠过一旁装着腌萝卜和熏鱼的木桶。

仓工将桶盖封好后抬入地窖,动作麻利。

“干储与腌制类食物备量如何?”他问道。

“盐渍肉、熏肉、熏鱼、腌萝卜、干蘑菇,全都按计划批量制备中。腌菜坊提前开工两周,目前进度七成以上。”布拉德利顿了顿,又翻开第二本薄册。

“燃料方面,木柴、煤炭与燧髓油已按人口配额下发,山路未封前还能再调两批回来。”

“火背龟的布置呢?”路易斯问。

“兵营已完成布设,民居则根据申请缓慢扩充。”布拉德利露出一丝罕见的满意表情,“是个好东西。”

他们停在一排布料架前,几名女工正在为士兵试装新制的大衣。

“御寒衣物,民用部分已完成八成,工坊还在赶制军用皮靴和兽皮袄。只要气候不突变,今年冬天不会有人挨冻。”

“药品呢?”路易斯扫了一眼角落里堆叠整齐的药箱。

“常规药剂、止痛草粉、防寒膏、退烧水草都已经补足。医疗营报过来的消耗模型我们也重新核过了,风险区每十户配一组药箱,按新规执行。”

路易斯看了一圈,微微点头,看着一箱箱物资被标记封存,准备在未来几日内依照配额分送各区。

他目光扫过仓架,又看了看身边的布拉德利: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而且没有大灾,没有战乱,是个难得的好年头。既然粮食够,衣物、柴火、干粮,也不必太节省。

今年可以多分一些下去,不用抠着发。”

布拉德利闻言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

在其他领主还在想着如何节省物资、屯起余粮做底牌的时候,路易斯却主动提出增加冬配。

这种宽裕,不只是因为他心里有底气,也有那份对百姓真正的关照。

布拉德利低声补了一句:“也难怪……所有人都愿意追着您走。”

路易斯没有回应,只是走近仓架,摸了摸一袋干蘑菇袋上的印戳,确认标记清晰,然后点头示意副官开始传达新的分配指令。

今年的冬天,会过得很好。

…………

深秋午后,寒风卷着微微铁锈味在工匠区演示场上空盘旋。

路易斯披着半披风,步伐稳健地穿过厚重石门,一身黑金军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演示场早已布置妥当:工具归位、装置稳固、测试轨道上覆着薄层煤灰,空气中飘着熔金与炼金残香,炽热中带着隐隐爆鸣前的压迫感。

麦克率先迎了上来,双手沾着金属灰,却没顾得上擦。

厚实的手掌在裤腿上随手一抹,他挺起胸膛,用难以掩饰的兴奋说道:“大人,所有试验品已按图纸完成,现下等您检阅。”

路易斯的目光扫过远处整装待发的装置群,又掠过一排满脸期待的工匠和几名衣袍焦黄的炼金术士,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开始吧。”随着他一声令下,整个演示场轰然运转起来。

麦克挥手,一名副工匠立刻扯动绳索。

“启动折叠拒马准备点火!”

只听一声“咔哒——哐当”,三段拒马猛然弹出,机关卡槽自动咬合,仿佛猛兽骨架张开,沉沉砸入地面。

每段拒马上都布满铁刺与交错桩钉,伴随一道轻微震颤,地钉精准地嵌入测试场的石质地板中,纹丝不动。

随后,另一侧炼金组立即行动。

一块指节大小的火红魔核被压入启动槽,火油管线微微震动。

“哗——!”

伴随一串轻响,拒马脊线上窜出一排炽焰。

金橘色的火光如同沸腾的浪潮,在拒马桩上迅速铺展开来,仅三秒便成完整火墙,将整个测试通道封死。

烈焰噼啪作响,热浪滚滚。

“冲刺准备!”麦克喊。

两名披重甲的试骑士催马从另一端猛冲而来,蹄声如雷,但在接近火线时,马匹瞬间犹豫,眼中浮现出惊惧。

他们尝试绕开,却发现拒马三段联动,封得死死的。

“回!”骑士拉缰,强行中止冲锋。

十五秒后,只留下焦黑桩面还在冒烟。

周围安静了一瞬。

“应急封口十秒内成形,”路易斯负手站在场边,“若用于峡谷道口……毫无准备的敌人先锋马队会直接乱成一锅粥。”

麦克咧嘴一笑:“咱们工坊的这玩意儿,比北境关隘的老木桩,可灵巧太多了。”

工匠们听得连连点头。

“那开始下一项吧。”路易斯轻声道,目光已移向更远处那头沉重盖布下的“钢铁巨物”。

厚重的帷幕在链绳牵引下缓缓滑落,下一瞬一股几乎令人屏息的压迫感骤然席卷演示场。

它整体呈不规则楔形,如一头沉眠的巨兽蹲伏在地上。

前端突出一道棱角分明的重甲车首,镶嵌着狭窄观察缝与封闭式箭槽,宛如一张冷漠狰狞的兽脸。

两侧加装厚重侧装甲,由铆钉连接的黑钢板一节节重叠,仿佛覆甲蜥蜴的壳鳞。

而四头钢铁狂牛正拖曳它缓步而出。

它们全身披挂寒光战甲,角盔闪烁冷芒,鼻息间带出一缕缕浅蓝雾气。

那是霜叶藤药剂的效用,用于安抚暴烈体质,使其能在战场保持冷静。

铁链与缰绳连接在车首下方,每一声脚步踏落,都像重锤砸在胸膛,让空气隐隐震颤。

“……这就是,钢铁兽啊。”

艾米丽站在路易斯身旁,目光不自觉地仰望那庞然之物,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她纤细的身影在那巨兽阴影下显得渺小如尘。

“就像一座……会动的堡垒。”她喃喃补了一句,神情间是难以掩饰的敬畏。

钢铁兽缓缓前行,厚重的轱辘与齿轨咬合摩擦,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地下巨物在沉睡中翻身。

牵引它前行的四头钢铁狂牛步伐整齐,铁蹄踏地,铠甲咬合,每一声撞击都仿佛落锤打在众人心头。

寒雾从它们鼻息中逸散,蓝白色的薄烟在空气中翻卷。

在钢铁内的工匠超控下,这庞然巨兽缓慢而精确地完成了转向测试。

它不疾不徐地划过演示场前方,在场者无不屏息。

沉默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这不是战争机器。

这是一面会动的钢铁城墙。

“比我预期的更稳。”路易斯道,语气依旧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若设于城外……蛮族的骑兵线会直接撞成一团废铁。”

钢铁兽虽然推进略显笨拙,但那种沉重稳固的压迫感,正是他最初在图纸上所设想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补了一句:“再调教几轮,让这些狂牛更习惯指令,就能快上不少。”

“是您设计得好啊,大人!”麦克立正回应,脸都涨红了,语气压抑不住激动,“我们照着做而已……”

路易斯摆了摆手,让他少拍马屁,虽然麦克是真心夸赞。

演习还没有结束,随着一声机关启动的脆响,钢铁兽侧舱“咔哒”弹开,一组三爪钩矛随即沿着滑轨臂伸出,金属摩擦带起一阵尖锐回音,像猛兽在夜中磨牙。

“钩矛——准备。”

麦克低声下令,主控工匠右手一推,伸缩臂猛然探出,速度极快,一爪钩矛以锐利的切角穿透空气,狠狠刺入前方模拟战场上的木盾靶。

“回收!”

钩爪咬住盾缘,巨力一扯,整块木盾瞬间崩裂飞起。现场只听“咔啦”一声脆响,木屑横飞,那面厚重的作战盾被直接撕成两段。

紧接着,第二臂弹出,钩矛灵活切换角度,勾住另一块侧立木盾的背部边缘,顺势一扯——扭裂、拖翻、卷回,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如金属捕兽之爪反复试炼。

演示场上,路易斯眯起眼,看得极为仔细。

“实战测试,开始!”麦克一声喝令。

三名骑士立即从侧门冲出,持盾列阵,朝钢铁兽方向发起短距突击。

“目标锁定——”

“推进角度调整两点四!”

“刺出!”

随着三道语音指令几乎同时在钢铁兽内响起,左侧第一钩矛瞬间刺出,准确咬住前排骑士盾面边缘,缆绳随即拉紧。

只见那骑士整人一个趔趄,被拉得向前倾斜,手中盾牌应声而裂。钩爪立刻收回,顺带将碎裂木片卷入舱内。

后方两名骑士本能停步调整,然钩矛已如连环之爪,第二道锋刺已至,将中排的盾角猛然扯斜,打乱了持盾节奏。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模拟敌军的冲阵瞬间瓦解,阵型脱节。

“撕盾的角度设计得好。”路易斯在高台上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中透出几分认可,“搭配狂牛冲锋后跟上这一下……可以打乱阵型,直接穿透中段。”

麦克听到这句,眼神明亮得发光:“我们也一直在反复调试力道和角度。果然被您看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钩矛臂,低声补了一句:“现在这套系统,基本能做到在奔行状态中出钩,稳定回收……只要继续改进,就能装进下一批量产型号里。”

巨兽沉默地立在铁轨之上,庞大的金属身影仿佛正等待下一个命令。

而接下来是,远程攻击测试。

“火控位就绪!”一名工匠低声通报。

希尔科站在路易斯身边,黑眼圈重得像是半宿没睡,衣领歪着,袖子凌乱,不知道他昨晚通宵又搞了什么爆炸实验。

但他眼神却异常清亮,整个人像是随时要蹦起来似的兴奋。

“魔爆弹矢,一号试装——发射!”

一声干脆的“啪”响随即在腹舱内炸开,操控弓弩的滑轨剧震一下,箭矢瞬间破空。

“目标命中!”

试验场尽头那块厚重铁靶应声炸裂,轰然爆响中火光迸溅,铁面焦黑卷曲,碗口大小的凹痕仿佛被怒拳砸穿。

旁侧木盾上的普通箭矢只勉强扎入,连第二层都未能刺破,形成鲜明对比。

爆光未散,希尔科已兴奋地抖了抖袖子,像个推销自家炸药玩具的炼金疯子一般,从怀里摸出三支不同刻纹的箭头晃给路易斯看。

“近爆、定时、延时爆,我们都调好了!精度全测通过!”

他声音却透着压不住的得意,“爆纹我们优化了三轮,触发稳定性提高了百分之四十。现在不管你是想炸一个人,还是炸一群人,统统能做到。”

“爆径的可控性?”

“从两指宽到三尺半全试过了!”希尔科咧嘴一笑,“您要五连爆也没问题,爆炸是我们炼金组的特长,路径叠写、递进引燃,我们全搞定。”

路易斯轻轻点头,视线落在那块爆痕焦黑的铁靶上:“很好,真正的爆炸……是用来制造战术空间的。”

最后是综合实验,试验场最后被重新布置,一侧竖立起十数个铁人盾阵,混杂着铁制魔兽靶模拟蛮族阵型。

另一侧,钢铁狂牛待命,钢铁兽沉稳伫立,数名工匠与骑士依次进入腹舱与控制位。

“整合测试——开始!”麦克下令,。

首先是爆矢试射。

来自远端平台的魔导弩精准击中敌阵后排,数个铁人盾兵“轰”然炸飞,焦黑的爆痕在草地上扯出一道缺口。

接着狂牛怒吼,四头披甲的钢铁狂牛牵引钢铁兽启动,铁轨上的轱辘低鸣如战鼓重击。

它们撞开前路,冲阵而入。

钩矛机制弹出——“咔嗒——嘭!”伴随金属撕裂的尖啸,前排铁人盾阵被猛力勾住扯裂,碎木与铁屑横飞。

钢铁兽随之展开侧翼装甲,内部滑轨旋转,重甲结构宛如关门般封死两侧,成功包围模拟敌军残部。

末端发射仓释放寒爆弹,魔兽靶在冰蓝冲击中半边爆碎,冻结痕迹犹如雪原风暴咬啮其上。

短短四十秒,模拟敌阵被彻底碾碎。

沉寂片刻之后,试验场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成功了!”

“全流程!全流程协同成功!”

不少工匠都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有人抓着同伴的衣领怒吼:“我们居然真的造出了这种战争机器!是我们干出来的!”

年轻的炼金学徒眼圈发红:“这种级别的整合作战系统……翡翠联邦那些炼金狂人才玩得转的东西,我们也能做出来了!”

站在高台的路易斯静静地望着演练场,接着他转身看向布拉德利:“亲手参与制造者,皆记功。”

这番话一出,现场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哪怕是希尔科也难掩笑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嘿嘿地对身旁工匠说道:“今晚喝酒别忘了我。”

角落中,一道身影静静站立,眼神幽暗。

是维萨,她随着希芙前来看完了全程,这场景让她不寒而栗。

维萨望着远处如山般缓缓停下的钢铁兽,那是她在北原战场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它无情、沉稳,推进时毫无情绪,就像真正的战争化身。

她曾是蛮族斥候,熟知蛮军战阵与骑队冲锋的节奏,可眼前这种东西……

如果这种武器真能批量出现,她想不明白,未来的蛮族要如何抵挡?

(本章完)

第276章 伊恩的一天

天还没亮,穹顶屋内却已泛起淡淡的暖意。

木制墙板被昨夜炉火烤得微微发热,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灰香与木炭气息。

伊恩在厚重的羊毛被下缓缓睁开眼。

刚醒来的片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哪儿,搬到这里半年了,还是有些不习惯。

这张床太软了,被褥太暖了,头顶的天花板也太过整齐光洁。

他习惯性地转头,看到床头角落里摆着一个布制的小玩偶,耳朵微卷,一只眼睛还歪着,是米娅做的玩意。

屋外传来低低的脚步声,像是有巡逻的骑士走过泥地巷口,又或者是早起的工匠在搬运工具。

伊恩静静躺着,盯着那小玩偶看了好久,忽然感到不真实。

他曾是白石村的一名木匠。每天和木头打交道,早上喝妻子煮的粥,晚上抱着女儿听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入睡。

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温暖而完整。

直到三年前的冬天,雪誓者像一把匕首般划破了他人生,将他一点点剖成了血肉模糊的廓形。

那天他只是为了砍几根像样的山杉枝,提前进了山林。

归来时,看到的只有黑烟、倒塌的屋脊,还有那口早已碎裂的井。

他跪在血迹尚未凝结的门口,捡起妻子的围裙。

他没有哭,来不及哭。

米娅还活着,他在谷仓残壁后找到她,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此刻被恐惧撑大,蜷缩在干草堆后不敢出声。

最终在她开始高烧昏迷的第五夜,他们几乎死在了一块结冰的石板上。

伊恩脱下最后一层外衣,把她裹进麻布里,坐在雪地中,像是等待神明施舍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等到神明,但一队赤潮领的巡哨骑士找到了他们。

对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米娅,便果断低声道:“还来得及。”

就这样,他跟着火光走进了临时的营地。

一处像是从废土中升起的微型城市。

有秩序,有热粥,有取暖的帐篷和不问来历的医师。

他记得那位疲惫的医生,连夜给米娅退烧,而他就像一块裂木般坐在门外一整夜,直到有人递给他一双旧靴。

他才第一次低声道:“谢谢你们。”

后来,他被归入工匠队。

起初是钉栅栏、锯木桩、铺地板,这些活他都熟。

他的工具在火中烧毁过,但他的手艺还在。

再后来,他有了固定的营帐、有了换洗的衣服,还有每天不必担心米娅饿肚子的晚上。

最初的冬夜,他每天都要醒来三次,确认她在身边、没有再发烧。

再后来……她被选中了。

滴血石验出了她的骑士血脉。那是他们谁也未曾预料的未来。

她进入了训练营,穿上了训练甲、学会了骑术与怎么使用斗气。

他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从柴堆中走出的瘦小姑娘,她会成为守护者。

如今他们被分配住进主城第二居民区,一栋真正属于他们的“赤潮式圆顶穹屋”。

“从前只能在木棚下裹着麻袋过冬,如今睡在这大房子里,谁能想到呢。”

伊恩轻声嘀咕着,靠着炉边穿上厚棉织的内衫与领口紧束的粗布外衣。

接着从桌上取过昨晚剩下的那小半碗粥水,咕嘟一口喝下,吐了口气,扣好围巾,推开门,走入赤潮领的清晨。

他已经习惯了这一条路。

从住家区出发,穿过熙攘的商肆,走过广场,再拐进靠城西的工坊巷。

地面是平整的石砖,两侧墙角嵌有排水沟,夜里飘下的薄雪已被扫去大半。

远处的火灯柱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摇晃。

一个穿着厚大衣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手里拎着刚换的热水桶。

他点头与伊恩打了个招呼,伊恩也回了个笑。

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大都是工匠、后勤兵、市场管理员,有条不紊地穿行在街区间。

偶尔有几个孩童从巷子里跑出来,脖子上围着统一发放的红围巾,蹦跳着躲进拐角,身后母亲在远处喊他们名字。

路过一处墙边时,伊恩停了停脚步。

公告栏上张贴着今天的通知:粗笔写着“第九批冬季物资发放”,下方还有配图,是小面包、咸肉和香皂,还有个孩子拿着烟火棒的笑脸图。

快到交易所广场时,他远远看见一辆四轮运输车停在坡道下,几个搬运兵正将一袋袋麻布包抬上车,那是干粮,编了红绳的是北境军配额。

伊恩眯起眼辨认,麻袋上用熟悉的印章标着:“雪原冬令营·储粮第六批”。

他知道这些东西会沿着主干道运往北方赤潮的前线哨站,是米娅将来的去处。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风雪中的人声渐渐变得密集。

工匠坊到了,整个木工营早已人声鼎沸,木屑与蒸汽混杂着炉火味道在空气中缭绕。

远处木梁架上挂满了干燥好的杉木板,有人背着工具穿梭,有人抬起一截车轴,呼喊着尺寸误差。

伊恩走入那片熟悉的热气里,一名年青木匠冲他打了个招呼:“头儿来啦!”

“最后一日上工了,迟了可没铜灯。”他笑着回应,脱下披风,换上皮围裙。

营地中暖意渐盛,靠西墙的炉火已经烧得正旺。

今日是冬封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不必再大兴土木,大家都只负责收尾和整修。

伊恩带的几名木工学徒正围着两口未完工的大木箱忙碌。

他走过去,没多话,直接动手接过刨子,开始修整边角的凹槽。

木屑飞溅中,他双手节骨嶙峋,手指上结着年复一年沉下的老茧。

刨刀走得极稳,木料表面被磨得滑如鹅卵石。

一名少年木匠忍不住赞叹:“师傅,您刨的边,连我爹都刨不出这水平。”

伊恩低声笑了笑,没有回应,他埋头赶工,每道榫口都一丝不苟。

今年他升为木工小头目,一年里跟着城建司带了三十几号人,建出二十四栋新屋、三座木桥。

人们开始叫他“伊恩师傅”,这对一个从雪夜中爬出来的逃民来说,已是莫大荣耀。

中午前,今日的配额就以全部完工。

箱子封好,车轴打磨完毕,记录表交上去,图巴亲自来核准。

这位矮小的木工坊主管捋了捋胡须,咧嘴笑着开口:“各位,今年干得极好。照老规矩,勤工满年者,每人一灯。”

一名助手捧出小布包,一盏盏包着油纸的小铜灯被分发下去。

伊恩站在队列里,当他接过自己的那盏灯时,双手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一盏小而厚实的灯,火口圆润,灯体刻着“第七工坊赤潮三年冬”字样,还有一枚精雕的赤潮太阳徽记,据说是领主大人亲自设计的。

他望着那盏小小的灯,仿佛看见了那个雪夜的自己。

风雪漫天,怀里裹着发烧的米娅,一步一步走过冰封的荒野。

“如果不是路易斯大人……”他低声道,“我如今早就是一堆雪下的枯骨了。”

身边的同僚听见了,不约而同望向他。

一人开口:“能为这样的领主干活,是咱们的本事。”

另一人笑着举起手里的铜灯:“今年的冬灯真好看!明年我还要拼一个!”

众人笑了起来。

工坊的空地被清理出一块,地上铺了干草与木板,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桌摆上了干果、熏肉、烈麦酒与冒着热气的胡萝卜炖牛肉。

早有学徒在吹口哨,几位老匠人围坐讲起了辉煌往事。

伊恩坐下时,有人已经递来了酒杯。

他没有推辞,只是慢慢站起,举杯朝众人环顾一圈。

他喉头微哽,却仍说得平静:“为了我们,也为了路易斯大人。”

“为了路易斯大人!”众人回应。

酒杯碰撞,发出一片清脆声响。

他们就这样在工坊后场坐了一个多时辰,说笑、吃肉、喝酒。

铜灯被摆成一圈,火光在铜壁上映出模糊的光斑,像是星星落在人间。

直到下午,图巴这才拍拍膝盖起身:“好了,喝一点就行了。等会还得去领物资呢。”

于是大家陆续起身,有人打着酒嗝收拾桌面,有人背起工具往住处走。

伊恩也拎着工具,走向房子的分配所。

那是赤潮领的物资发放点,今天是按街区与工坊编号依序发放。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石砖小广场上,秩序井然,人们披着皮袄或布斗篷,站在雪地中,却没有一丝焦躁。

他站到熟悉的一组队列中,身旁正好是邻居汉克与纺织妇吉娅。

“伊恩,这回回来得正巧。”吉娅笑着点头,“今年真是个好年,你说,这是第几次发东西了?”

“第九次。”汉克插话,声音低低的,眼中却藏不住感慨,“要是年年都这样,多好。”

吉娅忍不住笑:“会的。只要有路易斯大人在。”

说这话时,周围排队的人都有些默默地点头。

轮到伊恩时,他双手接过今日的发放物资:

粗麦粉一袋,二十五斤。

三大块咸肉,封条上有赤潮领的烙印。

洗净干净的柔软棉被一条。

羊脂香皂两块,是他女儿米娅最喜欢的香味。

还有一个小包烟火,是冬节之夜燃放用的。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很是高兴,女儿看到香皂一定会很开心的。

前方忽然安静下来,一阵低声呢喃传来:“是路易斯大人。”

伊恩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自人群尽头缓步而来,身披暗红斗篷,身形挺拔,神情沉静。

几名随员低声交谈,似乎汇报着什么,但那位领主仅是颔首,又转身亲手将一包咸肉与被褥递给队首的一位断臂老兵。

那老兵眼圈发红,颤巍巍地鞠了一躬。

路易斯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幕,安静得像雪地中燃起的灯火。

而当路易斯走过伊恩身边时,伊恩下意识站得笔直,双眼发亮。

他深深低下头,声音不大,却格外虔诚:“感谢您,领主大人。”

那人只是脚步微顿,轻轻点头,随后继续前行,如同一阵风从冬夜中掠过,却带着的重量。

伊恩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握住那块咸肉与香皂,掌心微微发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发誓:“我还得努力干下去……要配得上这样伟大的领主。”

黄昏来得缓慢而深远,天边泛着绯红,像是被火苗熏染的云层。

伊恩提着东西回到家,推开穹顶屋门的那一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框上悬挂的一缕红丝穗。

简简单单地打了个结,颜色却鲜亮得几乎跃出雪色背景。

他笑了,那是米娅放假回家的信号。

屋内炉火已起,暖意扑面。

厨房那头传来锅勺轻响。

米娅正脱去那件赤潮制式的骑士训练服,换上了刚发放的新毛衣,袖口还卷着。

她的背影挺直宽厚,肩膀撑得毛衣绷起弧度。

伊恩站在门边愣了愣,心头忽然一热:“当年她瘦得像一把柴火,如今却能劈盾了。”

今晚是节前的团聚晚餐,所以有些丰盛。

有烤肉、萝卜炖羊、黑麦酒、甜菜根浓汤。

这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已经可以久久吃上一回。

父女二人坐定,双手合十,低声同念:“感谢路易斯大人赐予我们的一切。”

这句话他们早已熟稔,但每次说出,心中总仍泛起庄重敬意。

饭间,米娅兴奋地讲起在训练营的见闻:“今天我们练习攻防,我第一次把同学摁进雪里了!”

她扬起眉毛,满脸骄傲:“还好那是演练,不然他真要掉牙。”

伊恩一边笑,一边叮嘱她:“别太得意,他放你一手也说不定。”

接着伊恩又讲起工坊发铜灯的事,说到大家喝酒庆功的热闹情形。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便到夜深了。

窗外银雪覆瓦,穹屋被月光照亮,如一座静默的小丘。

整个赤潮之城此刻沉浸在温柔与安宁中,火光从窗沿透出,一户户人家都正安然入梦。

米娅早早睡去,被子里只露出一缕浅浅的呼吸。

伊恩坐在壁炉旁的旧木椅上,拿出那盏奖灯,用布一点点擦去铜身上的雪痕。

他看了很久,眼神沉静,唇角的笑意缓缓敛去。

那盏灯映着炉火,光影仿佛晃动起妻子的身影。

他低声道:“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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