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8章 自古英雄出年少,老而无畏能几人

滚滚雷音,传遍八方。

四象秘境自北方玄武脉圣劫降临之后,青龙脉亦不甘落后,冉冉升起了乌暗的巨大云团。

这一幕,再次看得所有试炼者心惊肉跳。

“又有人渡劫?”

“这圣宫试炼到底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试炼了?”

“有人在这里封圣已经够离谱了,结果现在看来,还不止一位?”

“不,兄弟,你看这次的云,它好像不似劫云,反倒像极了……蘑菇云?”

“劫不劫云我不管,蘑不蘑菇无所谓,你就说我们在朱雀脉偏南,都能看到青龙脉的战斗痕迹,这也是试炼内容的一环?”

试炼者们给集体干沉默掉。

进入四象秘境有段时间了,九成的试炼者不再压制自己的修为境界,各显神通,突破上了宗师。

其中最妖孽的,还有人当场晋升成为王座。

但王座道境是最多的了,斩道根本不可能。

这二者之间,毕竟隔着一个“悟道”的巨大门槛,需要大量时间去沉淀。

不是所有人都是岑乔夫,朝有所感,夕能斩道。

就连岑乔夫,看似一蹴而就,实则也有半生积累在其中。

试炼者们大多年轻,上不到那等境界。

而王座道境,就别说去圣劫覆盖方位参与试炼了,若是被青龙脉此次爆破波及,都不一定能活着走出来。

“不知道那些随机传送到玄武脉、青龙脉附近的试炼者们,如今是何感想?”

“也许,金凰广场上,那个徐故生说的是对的。”

“染茗遗址要在四象秘境出世,我等试炼者皆是陪衬,大道之争才是主流?”

……

“玄武脉,芳芳离位!俺们不得不先跑了啊,他在追俺们,快来支援!”

“玄武脉,汪大锤……快来人啊!岑乔夫疯狗一只,见人就咬,他想要用圣劫殃及我等!”

作为圣劫始发地,汪大锤、芳芳早护不住玄武金塔这一重要阵眼。

那从空间裂缝中一经踏出,直接强势封圣的岑乔夫,开头就甩王炸,根本不讲理。

较之而言,圣神殿堂方,不论是敖生分身,还是北北,不论是芳芳,还是汪大锤……

几乎所有人,都还存有四象秘境之争一局,该如虚空岛那般循序渐进展开敌我推拉进攻之势的心态。

毕竟在此前,天组成员全部集结过,在道殿主的梳理下一齐分析过虚空岛战局。

也正因如此!

天组成员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因为这一次,圣奴不按往常套路出牌。

“轰!”

手握盘仙斧,头顶半圣位格,四面八方皆是圣劫雷光不断劈落的岑乔夫,如莽夫闯入无人之境,疯狂肆虐。

他开头交完大,进入狂暴模式后,第一斧就劈向了玄武金塔。

玄武金塔炸开巨响。

其上亮起繁复的天机道纹。

提前布置的天机阵将那一斧的力量半数吞噬,半数卸去,转化为自身能量储藏,等待着反扑时间。

立于塔顶的芳芳却被盘仙斧的一击之力,轰得抛天倒飞,彻底失守阵地。

他只是太虚。

而岑乔夫正在封圣。

圣劫之下,但凡有人敢泄露半点气息、半分灵元,绝对要被圣劫锁定。

芳芳只是长得壮了一点,不代表他胆儿也很肥。

他一点都没把握在初入太虚不久,且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别人的圣劫波及,顺势渡过自己的圣劫。

另一面,看似红眼,实则冷静的岑乔夫,则抓住机会抢占了玄武金塔。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大笑着仰头望天,将手中盘仙斧高高举起。

“轰隆——”

劫雷之光闪逝,点亮了一瞬的昏暗天地。

但见金塔之巅,老樵夫从容站定,背靠荒野山林,斧指九天劫云。

他只是一介渺小人类,腰背都有些微佝。

这一刻,他气势壮如天神,顶天立地,仿若苍穹都能一斧斩劈而开。

“劫来!”

岑乔夫手持盘仙斧,一斧挥落。

方圆数万里地,荒野山林被这一击斩得尽数粉碎,古木裂开,大地崩离。

九天劫云如遇到挑衅,轰然膨胀!

芳芳已远离了圣劫中心点,瞪大的眼眶里,小小的眼珠子在不住震动。

那从天穹降下来的道道雷光,淹没了玄武金塔上那以斧指天的老樵夫的身影。

这一画面,在芳芳灵魂深处如同涟漪一般,一圈又一圈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轰轰轰轰轰轰轰……”

近处的雷音,远方的轰鸣,交相应和。

芳芳分明没有泄露身上哪怕半分灵元气息。

此时此刻,他如被圣劫波及到了般,手臂上粗而长的深黑色汗毛倒竖而起。

一种触电般的战栗感,从他心头油然生起,以头皮微微发麻舒释掉而结束。

“大丈夫,当如是也……”

芳芳只来得及低低喃念出这一声。

嘭!

玄武金塔的天机阵已扛不住圣劫雷霆的轰击,积蓄的力量完全超额,最后炸碎掉。

绚烂的天机星光在半空撒开,迎出了岑乔夫收斧转身,凝眸视来的肃然面容。

雷电装点了这个老头。

沧桑是他的红尘阅历。

持斧开道,一夫当关的豪气,更是无尽修道炼灵者的毕生所求!

“怦怦、怦怦……”

芳芳心跳加速,只觉死意弥身,下意识侧身一闪。

“盘仙斧,混沌初开!”

老樵夫厉声一喝,一面迎击圣劫,一面持斧横斩。

斧光侵略。

天地耀烨始光。

空间一分为二。

“噗!”

已然提前避开要害脖颈位置的芳芳,只眼前一黑,左胸处盔甲就被撕裂,他张口就喷出了鲜血。

苍神甲自主激活,将大部分盘仙斧的斩击之力吸收。

芳芳却如被人拿起来打水漂般,给这一斧之力抽得在空间气浪之上砰砰弹退。

“砰砰砰……”

直至他轰在了数里开外的大山之中,砸碎半座山头之后,去势才有所减弱。

“救、命……”

芳芳艰难在天组作战频道中呼救。

他下意识想要释放灵元缓解身上的痛楚,哪怕只是生成一个灵气护罩,却又强行扼杀了这种念头。

盘仙斧的斩击不一定会让自己死亡。

但释放灵元气息,被圣劫锁定,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没死?”

玄武金塔之上,岑乔夫感应了下远方还有生机,目中闪过惊色。

这战部新首座肉身不俗啊……

不!

该说是苍神甲还是过分强大了!

听首座说,虚空岛上滕山海若非被徐小受戏耍,再被姜布衣逼得走投无路,自解失控的祖源之力。

半圣姜布衣,甚至不可能那般轻易突破苍神甲的防御,将滕山海手撕而亡。

岑乔夫于是暂时放下了这位新任战部首座,转头望向了远方惊惧爆退的汪大锤。

他废话都没有半句,径直扬起了手上的小斧头。

“盘仙斧,阴阳割晓!”

咻然一下,金光纵掠。

天色在这一斧之中,光影残无,从昏暗堕进无间地狱之黑。

“草!你去干他啊,干老子作甚?”汪大锤整个人暴躁了,却不敢耽搁。

“八门!”

他双目骤然赤红,矮小身子勃然涨大,躯干穴窍亮起八处明光,似要在这无尽黑暗之中,夺得一缕生机。

“给我挡住!”

汪大锤心知躲避是无用的,奋力一锤,轰向前胸。

他甚至看不大清那一斧之光要斩的是自己身上何处,只能凭感觉竭力防御住身前的一切要害。

“轰!”

斧光,轰在荆棘之锤上。

汪大锤身形只卡在原地一刹,砰的手臂崩裂,炸开血流,身形被轰退了数十丈。

岑乔夫若还是太虚,他是能抵挡这一击的。

可人家在封圣啊!

这一斧携带的淡淡圣力,以及圣劫的雷击效果,令得半分灵元不敢出,只能以肉身之力强接一记的汪大锤,感到了不可撼动。

“我会死的!”

“绝对会死!”

“不能再接他的攻击,若不然,老子今日真要交代在这……”

汪大锤撤身卸力之后,调头就跑。

他比芳芳这种小年轻有经验多了,小命当头,什么死守玄武金塔的任务,都是虚的。

过后回去认错,道殿主绝不会过多责怪他这个太虚接不住封圣岑乔夫的攻击,被吓得落荒而逃。

是个太虚都接不住疯狗岑乔夫!

可一转身,圣劫雷音已在耳侧炸开——岑乔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侧,又一斧当头劈来。

“干伱大爷!”

汪大锤惊恐斥骂,赤红双目迸出一股狠劲,只一举锤轻挡,咬紧了牙关集尽全部力量,收膝一踹。

“嗤!”

盘仙斧轰劈而下,开了八门的汪大锤持锤格挡,被轰的锤柄都龟裂开来。

他的左右双臂肩骨,咔的脱裂。

这一下,要不是提前开了八门,他汪大锤今个儿大概率双臂不保,甚至极可能会被岑乔夫一斧要去半个身子!

而迎接一斧之时,汪大锤以攻代守,奋力一脚抽向的,是岑乔夫的下巴。

“抬颚!”

防御是没用的。

敌人战力比自己高,防御就是等死。

只有这一脚踹中,能给自己带来一线生机。

“嘭!”

蕴含八门古武之力的一记抬颚,由下往上,后发后至,却卡住了岑乔夫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重重踹中了他的下巴。

嘭的一声,汪大锤清清楚楚看见,岑乔夫的头颅飞了出去。

“好!”

他心头一喜。

肉体凡胎,哪里扛得住古武八门的一击?

岑乔夫托大了!

他真以为,他在封圣时刻中,就是天下无敌?

“老子才是无敌!”

汪大锤踹飞岑乔夫头颅后,凌空一翻身,左右双肩一甩,便将脱裂的肩胛骨甩回原位。

他依旧不敢动用灵元。

可对人体研究精透的他,借助开窍刺穴短暂压榨出来的潜力化作的能量,很快修愈了双臂伤势。

无头的岑乔夫,定在了原地一刹。

突然,他那喷涌着血液的脖颈,冒出了一道嫩绿的芽。

“老木犹新生,斩木是斩我。”

“百年斩得木,生死怎误我?”

缥缈之声,在天地四方回荡起。

轰一下,岑乔夫的脖颈之上,本该是头颅的位置,蹿出了一株冲天古木。

他的脚下射出了繁茂的树根,有的扎进了虚空大道,有的扎进了大地之中,在疯狂汲取养分。

四周龟裂的大地于轰隆声中,更是蹿出了一株又一株凌天老木。

不过短短数息时间,方圆几里荒野稀林之地,化成了一座茂盛的原始森林。

汪大锤惊恐了。

他忘记了,自己是不敢动灵元,可岑乔夫是渡劫者本人,他没有这个限制!

说到底,这人拿起斧头后看着像个疯狂屠夫,但也只在在催使盘仙斧的力量。

实际上,他是一个纯粹的炼灵师。

一夕斩道,更正向证明了他对道则的感悟,究竟有过高。

“轰隆隆……”

圣劫雷霆倾泻而下,轰在这座原始密林之中。

岑乔夫的身形消失了。

下一秒,天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岑乔夫化身,他们各自落于各异古木之上,一一持斧下劈。

“啪、啪、啪……”

一斧又一斧,原始密林一瞬就给岑乔夫斩光。

这一幕叫人看不懂。

至少汪大锤是如此的感受,他甚至感觉好笑。

他头顶上也有一个虚幻的岑乔夫,也是一斧下来,将他当成了树在斩。

但那分化出来的力量太弱了,汪大锤只是抬了下手,就将那分身打碎。

“岑乔夫在做什么?”

“情报里,似乎没有他这一式的介绍?”

汪大锤不敢笑,很快感到不妙。

老樵夫天资太猛了!

以前这人也总是藏着掖着,甚至封低修为以斩道示人,根本无人见过他的全部实力。

也许,这一荒诞之举中,蕴含深意?

还没来得及多作思索,万千岑乔夫斩完古木,凌空归于一体。

他手上的盘仙斧斧刃之上,则是亮起一抹凶厉的光。

“斩之极,道归一!”

岑乔夫一斧上扬,尚未接触,九天劈落的圣劫被斧刃锋芒割裂,泻于四方。

岑乔夫一斧下劈,天地道则,铿然崩裂,一斧之,更是死死锁定了毗邻在前的汪大锤。

也是直至此时,汪大锤幡然醒悟:

方才这老樵夫的万千化身斩木之举,并非没有意义。

他竟是集结当时所有的“斩”之真义,归于现下一击。

他在南域深山老林悟出来的道,不止是人间红尘道,还有一力破万法的“斩”之道!

“死!”

盘仙斧当头劈斩而来之时,汪大锤心声一叹。

还是来了……

当日在桂折圣山盛会中看到的那一叶凋黄,不曾想才一转眼,就降到了自己身上。

“那就来啊!谁怕谁!”

狗急跳墙,兔怒反扑。

汪大锤浑身灵元就欲绽开,再顾不得此后圣劫锁定,只能着眼于当下。

可也是同时,远方传来一声飞呼:

“大锤前辈先撤!”

一道魁梧身影从远空破来,狠力一脚撞进了战场之中,不由分说将汪大锤飞踹而出。

战部首座,芳芳!

芳芳身上的苍神甲亮起了黑红色的繁复纹光,他身周裹挟着浓烈的灵元波动。

他已无视生死!

他双手持握着双斧,踹飞汪大锤后,并斧沉声,反撩而上。

“霸王开山!”

轰!

半空三斧接刃,空间横旋炸开,气流如潮荡扩。

盘仙斧集“斩”之真意,一斧斩下,芳芳身上的苍神甲咔咔龟裂。

他的双斧只僵持了半息时间,啪地碎裂。

盘仙斧狠狠砍在了芳芳的左肩之上,苍神甲的黑红纹光,瞬息黯淡。

“嗤!”

一道血线在半空划开。

苍神甲分崩离析,芳芳一分为二。

“啊——”

吃痛的惨叫声回响九天,勉强保住了一半身子和头颅的芳芳,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是最怕痛的那个人,在战部训练时,却总是一声不吭。

他是最怕死的那个人,却不知为何,看到大锤前辈将死,血一热就冲了上去。

芳芳很后悔。

他发誓如若时光倒流,绝对不会再次往前冲!

大锤前辈,明明那么讨厌,嘴里永远蹦不出来一句好话,冷言冷语总是在讥讽自己。

芳芳哪里听不出来啊,大锤前辈就是以貌取人,就是打从心底看不上自己的外表,连络腮胡都要嫌弃。

“俺,怎么这么傻……”

半边身子喷着血,灵元快速止住伤势,芳芳却浑身乏力,满是绝望。

他知道。

没机会了。

他动了灵元。

再多的底牌,都接不住岑乔夫的圣劫。

一抬眸,果不其然,九天劫云感应到有人炼灵师协助渡劫,开始扩大。

圣劫,锁定了这位新任战部首座,年仅十六的超级天才太虚,芳芳!

“也好,至少大锤前辈能跑出去,俺的牺牲呜呜呜……”他哭了出来,“是有用的。”

被一脚踹飞出去的汪大锤,整个脑袋都是空白的。

活到现在,他早已失去了年少热血,甚至打从心底再无舍己为人的觉悟。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他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小年轻以命换命,救了下来!

“看来今日,老朽注定要当一个坏人。”岑乔夫持斧临空望下,见到这一幕,声音多了感慨。

对于芳芳,他存有几分欣赏。

毕竟人家年少成名,未来可期。

所以哪怕身处对立面,岑乔夫不是很想斩他。

以大欺小,最多一击,这是双方立场所要求的必出一击。

而芳芳能以苍神甲挡住这致命一击,再打下去,岑乔夫自己都觉老脸无光。

于是,他盯上的是没有未来了的汪大锤。

不曾想,最后芳芳以身抵命,做出了让人意外和可叹的选择……

无所谓!

大道之争,势必见血。

对敌人的怜悯,只会让自己置入险境。

岑乔夫不再关注被圣劫锁定了的只剩一半身子的芳芳。

这个年轻人,基本活不下去了。

他看向了被踹得远飞的汪大锤。

汪大锤愕然于自己还能逃出生天,已敛回了灵元气息。

惊醒之后,又陷入两难抉择:

返身支援?

回去了,也打不过岑乔夫,只会多陪上一条命!

调头就走?

一个年轻人,为了自己这一把老骨头,甚至能放弃生命,自己调头就走,日后怎么做人?

“啊啊啊啊!!!”

汪大锤抱着自己的荆棘大锤,发出了挣扎而痛苦的嘶吼声。

他一拍作战频道:

“芳芳战陨,请求支援!”

做完这一切,汪大锤头都不回,往外就跑。

其实圣劫波及范围之外,早有一大批红衣、白衣聚集。

只是岑乔夫置之死地而后生,已是玩命在战。

进入战场的人就算再多,做不到能在圣劫之下超脱,都是白给。

其实芳芳也看到、也知道这些。

他也能理解汪大锤放弃拯救自己,往外逃生的做法。

他这个年纪,已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可是,他这个年纪,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尚未成年,仅仅十六的少年。

——不是所有的年轻六部首座,都有如宇灵滴一般誓死求上,不惧苦痛的磐石之心。

“轰隆!”

圣劫降落之时,这位新任战部首座芳芳哭得涕泗横流,络腮胡上都沾满了鼻涕液。

他闭上眼睛,半个身子遏制不住在狂颤,却还能哆嗦着低喃道:

“大锤前辈,你的选择,才,才是对的……”

(本章完)

第1359章 回天乏术畜生道,人圣不分活菩萨

何为对?

何为错?

是非对错,又是谁来定义的?

岑乔夫望着汪大锤落荒而逃,眼里闪过几分怒意。

他知道汪大锤不止这点实力,他看到了无义、无耻。

“忘恩负义之徒!”

雷光劈落时,那凝缩了“斩”之真意的盘仙斧,隔着遥遥之距,被岑乔夫一个后仰蓄力,狠力掷出。

“轰!”

飞斧破空,斩开音爆,后发先至,只一刹便那追上了亡命天涯的汪大锤。

“救我——”

汪大锤一边在天组作战频道中嘶吼,埋怨这么久甚至没来一个可堪重任之人,一边翻身盘空,如鬣狗一般狞眼视向背后。

他无法将自己的后背交给这般绝杀一击。

可那斧刃冒着凶光的盘仙斧,不给人半分机会。

这一击甚至覆盖了灵元,衔尾是圣劫雷光,斩中必将毙命,不是八门可以抗下的。

“呼……”

世界似乎缓慢了一瞬,汪大锤长长舒出一口气,继而浑身上下亮起炽光。

“畜生道!”

他爆红的双眼即刻塌陷进凸出的眉骨之中,浑身长出了棕黄色的毛,体表更多了一些不规则的黑褐色斑点。

他的鼻子和吻部往前突,本是人型的头颅,此刻看上去更像是犬类。

汪大锤,化作了一头半人型鬣狗!

“呜——”

高昂中带有低低颗粒感的异样嚎声一出。

汪大锤的上身倾下,四肢在空间一扒,虚空轰然破碎。

盘仙斧从他头颅斩穿而过,却只是斩碎了一道残影。

圣劫降落之前,汪大锤及时扑向了只剩半个身子的芳芳,长嘴一叼,咬下了芳芳,顺势后脚反空一撕。

“嗤!”

漫天雷斑溅碎。

那锋利无比的爪子,将圣劫雷霆,都撕成了粉碎!

“古武,六道?”

岑乔夫心头一凛。

汪大锤若会六道,哪怕只是其中之一,此前又何至于需要逃跑?

当着他岑乔夫的面,将圣劫一道道撕开都有可能!

所幸汪大锤开启畜生道后的第一击并非是交给自己,岑乔夫从他方才一扑中能看得出来,汪大锤状态很不对劲。

他浑身气血在快速燃烧。

这种状态,可能不过二三十息时间后,汪大锤就得自个儿支撑不住,气竭而亡。

“呜!”

咬下芳芳的汪大锤似乎失去了大部分理智。

但他并没有一口将嘴里的血肉之物吞下,反而将之一甩,甩向了高空。

再是一扑!

岑乔夫惊觉此刻汪大锤的速度,他都有些跟不上了,下意识反身一挡。

“轰!”

那人形鬣狗果不其然从空间裂缝中扑了出来,双爪撕向了岑乔夫的背部、臀部和大腿,将护体灵元都撕得粉碎。

嗤啦一下,岑乔夫屁股上的血肉直接模糊。

痛楚袭来,岑乔夫连耽搁都不敢,眼神一狞后,借助反冲之力,暂时一撤身。

“呜!”

耳旁,竟又再出现那凄人的嘶鸣声。

鬣狗形态的汪大锤,速度快到在撕裂了芳芳头顶的又一圣劫后,迅速扑至岑乔夫的身边。

一守一攻,两不耽误。

“狗东西!”

岑乔夫怒了。

这条恶狗竟敢闯进圣劫正中心想要撕烂自己,这样即便它不释放灵元,也会在过后被圣劫锁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汪大锤这般作想,岑乔夫自也不弱。

他从戒指中再掏一斧,反撩向背侧的同时,一脚飞踹而出。

“嘭!”

这一斧,直接被鬣狗形态的汪大锤双爪叉得粉碎。

连带着岑乔夫狠抽而出的一记鞭腿,也被不顾死活倾身而来的汪大锤一口咬住。

撕拉!

撕裂之音响起。

岑乔夫的右腿,被汪大锤一口当空扯断,血肉横洒。

“唔!”

这一击不可谓不痛。

岑乔夫闷哼一声,他可不是那些体修,断腿之疼险些令得他精神恍惚,失去对战局的短暂控制。

可终究是经验老练,岑乔夫强自压下痛楚,伸手一招——先下诱饵,再放杀招。

“盘仙斩!”

嘶一声轻微破空声响。

这半点没有引起几乎失智了的汪大锤的警惕。

岑乔夫断腿之时,掷于远方的盘仙斧倒斩而来,将那鬣狗形态的汪大锤,拦腰斩断。

干脆利落!

“呜……”

血肉飞洒,断肠横空。

一分为二的苦楚,这才将狂暴状态的汪大锤拉回了现实:

体部掌握的古武传承,确实太少了。

他研究了半生的残缺六道,终究补不出来完全版本。

而不完全版的古武六道,谁都无法驾驭,神亦来了都不行。

以此进行临死反扑,是能扑倒大部分的敌人,但绝咬不死如岑乔夫这等猛人。

且这般残缺六道,施放的代价极为惨重。

畜生道,化为鬣狗,是能大幅增强战力,可越战越失智。

汪大锤赤红双目这会儿出现了一缕理智的微光后,有着后悔,有着不甘。

开了畜生道,就没了回头路。

他在想,也许现下体面地死去,好过最后发疯肆虐,继而被圣宫的人拦下斩死。

“就是可惜了……”

汪大锤望向惊愕砸倒在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的芳芳,沉沉闭上了眼睛。

跑不掉。

也不应该回头。

这局面,谁能解呢?

圣劫轰鸣而下,左右一分为二的芳芳,上下拦腰被斩的汪大锤,齐齐成了其中目标。

岑乔夫被掏一肛,被断一腿,状态大损,已无暇他顾,只能着眼自身圣劫。

他服下复躯丹,持握盘仙斧,将汹涌灌来的雷霆一斧劈碎。

“轰!”

“轰!”

附近炸开两道异响。

不出意外,那是被圣劫轰中了的芳芳、汪大锤。

岑乔夫闭了闭眼。

汪大锤身陨他没有半点感觉。

但那芳芳,此时想来,亦是叫人扼腕叹息,多好的苗子啊!

雷光在大地溅碎,岑乔夫放出灵念后,却是一颤。

他看到的,竟不是在雷劫下身死的六部首座二人,而是将二人护在下方的一道圣洁光盾。

嗡!

虚空圣威降下。

岑乔夫猛然抬眸,看到了不远处凭虚而立,一身正气的卫安。

“圣守卫安?”

“圣宫圣守一脉的半圣,出面护住了圣神殿堂的六部首座二人?”

岑乔夫眉头高高挑起,太过意外。

天穹上的圣劫再行扩大,分明是感应到了半圣卫安的气息。

这次危险程度节节攀升,像是有了质的蜕变。

“够了。”

凭立虚空的卫安神情肃然,对于此前之事不提一二,只对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表态。

岑乔夫抬眸看了一眼圣劫,再看向同样沐浴在圣光之下的卫安,失声一笑道:“什么叫‘够了’?”

“够了,就是事情到此为止,既往不咎,但你也该住手,莫要再带来无谓牺牲了。”卫安道。

“哈哈哈哈……”岑乔夫闻声大笑,持斧凭空对峙,太虚比圣,气势不落下风。

他唇角咧起,摇着头道:“小娃娃,你真懂什么叫做‘够了’,什么叫做‘无畏牺牲’吗?”

卫安表情无波无澜,不着一言。

仅从年纪论,岑乔夫确实不止他的爷爷辈。

“老朽在此地封圣,但并不伤及无辜,更没有利用圣劫威胁到你们圣宫试炼者的其中一员。”岑乔夫凝声。

“这是因为,本圣提前将所有试炼者清离了现场。”卫安看来。

“不,这是因为老朽知道,伱们会将试炼者清离现场,将战场交给你们的合作伙伴,圣神殿堂!”岑乔夫冷笑,“这,是你们圣宫自己提前就做出来的选择,所以现在,被逼如此,莫要迁就他人!”

卫安眯了眯眼,不再出声。

岑乔夫的话看似无理,实则一针见血道出了本质。

“轰隆”声中,圣劫再下。

可雷霆轰不破圣守卫安身周的光晕,甚至轰不开芳芳、汪大锤身上的光盾。

岑乔夫硬抗一劫后,灵念大绽,覆盖全场。

他看到了圣劫波及范围之外的大批红衣、白衣,更看到了遥遥更远处的诸多试炼者们。

他运尽了灵元,倾力一吐,将声音放向了整个四象秘境:

“圣宫早就知晓,圣神殿堂要利用染茗遗址对付一些人,比如老朽。”

“这其中大战,势必涉及大道之争、圣道之争,这当然会影响到圣宫试炼的进程。”

“可你们,为何还不顾试炼者的生死,选择了合作呢?”

岑乔夫摊开双手,森冷言道:

“老朽并不知道圣神殿堂同你们圣宫达成了什么协议。”

“但既然你们明知道大战在即,还敢将试炼定在四象秘境,想必做好了周全准备。”

“而今你卫安,却又在老朽面前胡言乱语些什么?”

卫安眼里多了一丝烦躁,岑乔夫不仅不怯,声音再扬:

“够了?”

“这才刚刚开始,你告诉老朽,够了?”

他环顾四周,好笑说道:

“老朽尚知分寸,只破那天机阵,不伤你圣宫试炼的人和物分毫,甚至没有一斧劈开你那什么试炼金塔。”

“那么反过来,保护试炼者,不也正是你这卫小娃儿的本分?是你该做的事情么?”

“但现在,你自己看看,你在做什么?”

岑乔夫咄咄逼人:

“你要跟老朽划线,老朽却在分寸之中,你反逾矩,插手圣宫试炼之外的事务。”

“是谁够了?”

“又是谁该收手了?”

轰隆雷光,伴声劈落。

卫安被怼得哑口无言,在圣劫下却纹丝不动。

岑乔夫反倒有些招架不住质变的圣劫了,他再吞服丹药,目光死死盯着卫安。

他的声音扩向了整个四象秘境。

所有人,包括试炼者和试炼官,以及备战红衣、白衣等,全部听到了这等内容,不禁陷入沉思。

卫安沉默许久,瞥向二分为四的芳芳、汪大锤,沉声道:“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此言,并无不妥。”

“好一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岑乔夫拍腿大笑,笑完直起腰身,敛回所有表情,望向那沐浴在洁白圣光下高举正义旗帜的卫安:

“你所站的高度,所处的位置,所拥有的一切,刺得如我等这般低劣老鼠,完全睁不开眼来!”

“那么,又是谁来定义过街老鼠,定义是非,定义黑白呢?”

岑乔夫伸手,挡在了自己眼:“老朽甚至看不清你的面容啊,你如此耀眼!”

卫安心头生怒,正想开口,不料岑乔夫一低之后,声音再高:

“但你所虑,皆是正义?”

“但你所见,尽是正实?”

“圣宫培养了你们这帮圣人,可给了你们明辨是非的能力?”

岑乔夫一指芳芳、汪大锤:

“圣神殿堂没有半圣,需要你来救?”

“他们求助了这么久,何苦只有你这可挡圣劫的圣守卫安,能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用点脑子吧,小娃娃!”

岑乔夫讥讽道:

“道穹苍玩了你,你甚至还不知道!”

“今日你能为自己心中的伪善正义站出来救他们一命。”

“明日,那神鬼莫测的道殿主,就能用另外百十来个连你都觉理所应当的美丽借口,拖你入局。”

“你现在能发一言劝老朽说“够了”,你敢代表整个圣宫,说一句你此举也‘够了’,之后亦不会成为道穹苍手上的刀,将你圣宫成百上千年积攒的气运,毁于一旦?!”

圣劫轰鸣,从天劈落,醍醐灌耳。

四象秘境内,昏暗的天,短暂亮了有一刹。

隶属于圣宫的试炼官,隶属于圣神殿堂的红衣、白衣,尽皆察觉到了心在震动,思绪在沸腾。

他们不断告诉自己,圣奴岑乔夫此番话语,只是挑拨离间之计。

他们却又开始偷偷反问自己,为何圣神殿堂真没有半圣出面?

方才这一仗打至最后,确实真是由圣宫卫安来收场,而汪大锤半天都等不到天组半圣来支援……

神鬼莫测道穹苍,他在想的,又是什么?

卫安不语。

他其实隐约也察觉到,自己被利用了。

就如此前桂折圣山上他对道穹苍说的那番话一样:圣宫试炼圣宫的,圣神殿堂打圣神殿堂的,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看到年仅十六的太虚芳芳真要死于圣劫之下时,卫安动了恻隐之心。

他还是出手了,用自己的力量,护住了这位绝世天才。

这甚至不构成多大消耗,只是举手之劳。

卫安隐隐察觉有所不对,却又不觉这有什么。

直至此刻岑乔夫一番话挑明,他惊悚发现,自己上钩了!

他对道穹苍提出了“痴心妄想”,人家还答应了。

他却自个儿越界入局,插手了圣神殿堂和圣奴之间的战争,浑然未察。

这就是道穹苍?

岑乔夫望着那面色惊疑不定的卫小娃儿,声音缓了一切,但依旧带着嘲讽:

“圣宫,只是培育圣人的基地,不掺和俗世是非之争——这规矩传承多年,自有它的道理。”

“所以小娃娃,不要自以为是。”

“你连人都活不明白呢,别以为修为境界上到了圣,就也能当一当那俗世的活菩萨。”

“现在,是你越界,是你‘够了’,该收手了,而非老朽!”

一摆手,岑乔夫望向下方那俩人:

“这俩个,你要,老朽就给你,带回你们圣宫好好培养吧!”

“再要出手掺和当下之局,老朽暂且是打不过你的,但不能保证,你们圣宫真入局后,能否全身而退。”

岑乔夫呵呵笑了一声,并不觑半圣卫安一星半点。

他看得太清了,只是没有选择直接道出那最后一言罢了:

圣奴是并不想树圣宫为敌,所以会在任何时刻都放过圣宫,让他们随时脱身。

但道穹苍,一旦卷来卫安,绝不会轻易放过!

卫安不语。

他的不语,从不屑交谈,到不想解释,到如今的无话可说。

他扫了芳芳、汪大锤一眼,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本来想直接带走二人,这会儿,竟打从心底里不想再救他们了。

“啪!啪!啪!”

便这时,天边响起数道清脆的鼓掌声。

月华洒落,在圣劫之下,悠然从空中迈来一个肩披红衣,敞怀裸腹的俊美男子。

月宫离眯着狐狸眼笑着,眼睛又狭又长,笑容能醉倒万千少女。

他边鼓掌,边好奇地走进了战局之中,循声一问:

“混淆是非、巧舌如簧……这是圣奴的传统吗?

“你们的人都擅诡辩,连我们的卫安公子,都能给说得如此沉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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