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辽口海运

“取沙盘来。”

曹睿略一挥手,身后随着的徐庶就转身向营中走去。四名虎卫各抬一角,从尚未拆卸完毕的车上搬出了一个巨大沙盘来。

君臣众人围在沙盘左近,徐庶蹲于地上略微调整了片刻,辽水、辽隧、襄平、辽口等处便在沙盘上俱显了出来。

满宠从河岸附近寻了一根长长的蒿杆,在沙盘侧面的地上勾划出几个粗细不一的线条:

“徐晃当年迂回的路线是这般,先沿着黄河向北,向西渡河后再向南,兜一个大圈子出来。”

紧接着,满宠又拿着蒿杆点了点沙盘上的几处关键之地:“辽水东岸围堑近三十里,辽东又不缺马,定有骑兵在后面仰仗马速防备着,渡河的速度抵不过敌军骑兵的速度。”

“要么向北。”满宠顺着沙盘上辽水西岸的痕迹一路划了过去:“在辽泽中填土开道,在北面绕过去。”

“要么向南,朝着辽口的方向去走。”

曹睿轻声叹道:“武帝在潼关之时,可不像今日朕有故智可以借鉴。贾文和、荀公达这些人都是智谋之士,朕今日身侧有满、司马、徐、裴诸卿。可徐公明这种天生勇将如今却不知谁能比之。”

选不出这种能打出神仙仗的将领,比组织度就是了!这种事情上难道还能输给公孙渊吗?

曹睿轻声问道:“朕记得舆图上有注明,辽水入海处的辽口距此有五十里吧?”

满宠点头:“正是五十里。”

“裴卿,卢卿。”

“臣在。”裴潜、卢毓两名侍中一齐应答。

曹睿道:“朕命你二人为督军御史,各督步卒六千为大军寻找、开辟通路。”

“你二人谁愿往南,谁愿往北?”

往南就是辽口、往北就是辽泽。一南一北,很明显辛苦程度与功劳都是不同的。

裴潜现在还能想起两日前的景象来。

当时裴潜派骑兵、步兵各一人、腰间拴着长绳进入辽泽最南边的沼泽,走了还不到十丈远,眼见坚实长草的土地就突然变软了一般,战马嘶鸣着陷入泥中,越是挣扎陷落的越快。

往北去辽泽更苦,往南则一片通途。

裴、卢二人对视一眼,却也不约而同的答道:“但凭陛下分派。”

“那好,”曹睿道:“卢卿督赵、成、杜三都尉北向,入辽泽向北垫土筑堤开路,于辽泽中寻找通路。”

“裴卿就督郑、淳于、周三都尉向南。修整前往辽口的道路,保障大军此处后勤所需。”

“遵旨!”

裴潜、卢毓各自应下,曹睿又转头看向了满宠。

“既然此战如昔日潼关之战一般,那朕该做的就是在此处虚张声势、作佯攻状,将贼兵吸引至此。满将军,此处又该如何做事?”

满宠稍稍捋须,又打量了一番对岸的辽隧城,语气缓慢而又笃定的说道:“禀陛下,此处应做三件事情。”

“其一,当广筑营寨、多设旗帜,以示大军军容之盛。”

“其二,命军士伐木建造码头浮桥,再打造发石车以压制对岸,并时时佯攻。”

“其三,当遣使者前往东岸贼人军中劝降,随着两侧道路进展渐渐放宽言语,使敌意骄纵。”

“那就去做吧。”曹睿活动了一下身子:“再过几日,朕要亲去辽口看海!”

……

兵力过万,无边无际。

曹睿率大军初来,辽隧城中的公孙延和卑衍二人并不敢冒昧出战,只是催促士卒抓紧整修围堑和城防。

两日后的清晨。

辽隧城头搭建刚刚好的望楼之上,辽东老将公孙延眺望着辽水西岸的魏军营寨,两眉之间皱出了一个深深的沟壑。

晨雾中数座魏军大寨沿着辽水东岸南北排开,如同一只不可名状的巨兽张开臂膀。河岸上堆放着成堆刚砍伐好的木材,已有军士在河边修建简易码头、打造木筏。

“卑将军,”公孙延原本花白的头发这几日彻底白透了,转身之时身上甲胄铿锵作响:

“你五日前刚到辽隧之时,就说襄平援军正在准备中了。五日已过,为何连个信使都不见?”

卑衍从襄平领命来此,心中的精神压力亦非常人可比。一方面要兼顾防守,另一方面还要托住公孙延、守不住时及时撤退。

魏军在辽水西岸的阵势非公孙延一人可见,卑衍当然也看到了。

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卑衍继续拿话敷衍道:“公孙老将军不必担忧,魏军不是还没开始进攻吗?我从襄平将一万骑兵尽数带来,无论如何都能撑些时日。”

“主公应该还在襄平整训军队,且再等等吧。”

公孙延无奈,下了望楼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叹道:“我非恐惧魏军,只是担忧战事罢了。”

“宏义,辽东骑兵都在你麾下统领,军队现状如何你也都知晓内情。当年曹公征柳城的时候,先主公就已经恐惧的杀了二袁、将头颅奉上。”

“此番又是魏国皇帝亲至,檄文都从对岸送过来了。孙、刘两家尚且难挡,我又何德何能指望用这么少的兵力抗住魏军呢?”

“倘若主公援军再不来,局势恐怕真要大坏!”

卑衍看着公孙延的满面愁容,也只得用话语敷衍搪塞以作安慰。同时心中暗下决心,若是真遇不虞,拼死将公孙老将军救出就是。

下午时分,各处木材总算能凑出一条浮桥来了。

前将军满宠亲自下令,命田豫部顺着刚刚搭好的浮桥向东渡河。河水与围堑之间约百丈的距离,还没等田豫摸到围堑的边,就被公孙延所部一阵箭雨给压回来了。

再冲、再退。三冲,三退。

三次冲击之后,田豫所部不慌不忙的退却而走,撤退时甚至还有时间将浮桥整理收纳好。

大营中军帐中,田豫亲来向满宠汇报战况。

“禀将军,我部冲了围堑三次,都被敌军弓箭射回。属下观察敌军弓箭,只大约五百人之数,并无更多。”

“且敌军并不敢出营垒作战。”

满宠捋须皱眉道:“你部今日是在辽隧城南十里渡河,三次进击,时间足够敌军调度骑兵过来了。”

“可敌军始终不敢出营垒迎战。要么是守将怯懦无所恃,要么是敌军骑兵不多。”

田豫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敌军等着我们主动过营垒?”

“不会!”满宠斩钉截铁的说道:“今日虽只有一个浮桥,三千人却也足够在滩头上立住了。阵地既成,后面足够再过来几千人了。”

“他们不敢赌!”

田豫拱手道:“若如此,待器械完备之后,再尝试两路、或者三路渡河。说不得会有奇效!”

满宠颔首:“敌军如此反常,且再探一探吧,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本将稍后派人去找陛下请旨,再看如何动向。”

满宠坐镇中军大营之时,曹睿却带着司马懿、徐庶和散骑等随员,来到了大营以南五十里处的辽口处。

“辽口处已有码头?朕似乎记得辽东历来走海路,都是行船到更南边的半岛处吧?”

昨日就到达此处的裴潜,站在曹睿身后拱手说道:“辽口历来并非主要运处,只是因为辽口离各城偏远,且海船能经辽水直至辽隧城下的缘故。”

“从地理上来论,辽水在辽口处向东偏转,臣等所在的西岸正适合修筑码头。”

曹睿微微颔首,又抬头看向码头外海湾里暂时停泊着的二十艘海船。

司马懿凑上前来说道:“大军所需粮草每月约十五万石,平底海船每艘能运一千五百石。只要每月有五支船队运到辽口,就足以供应大军所需粮草。”

裴潜也向前走了半步:“司空所言极是。臣昨日来到辽口之后,已经细细查探了海船详情,并无一艘出现事故或者危机。渤海沿海皆利船运,与青、徐两州东面外海的凶险并不相同。”

“陛下,负责监督此次粮草运输的乃是御史裴徽。若论及细情,他比臣要知道的清楚些。”

曹睿看了眼裴潜,又看了看被裴潜打断了发言的司马懿,笑道:“裴卿是个有才能的,朕也要好生见一见这个裴文季了。”

“宣裴徽。”

两名虎卫打马驰出,不多时,裴徽也一同骑在马上赶了回来。

看到裴徽恭敬行礼,曹睿点头道:“朕身边有一个裴卿了,今日又来了一个裴卿。”

“辛侍中在泉州主持诸事,可有什么异常之事?”

裴徽本以为皇帝会问他海运之事,没想到皇帝上来就问辛毗,海运提都没提。

裴徽恭敬答道:“禀陛下,辛公在泉州主持诸事颇为顺利,各地粮草征调也能及时。尚书台在邺城处理公事,冀州吕使君也到了河间郡督运中途。”

“辛公在北、吕使君在中、尚书台诸公在南,诸事皆能协调妥当。”

并非曹睿不关心海运运粮之事,而是渤海风浪本就不大,沿着海岸线从后世的天津运到辽宁,能有多大难度呢?

若大魏真有人能复刻一下孙权派船来往辽东的路线,曹睿才有兴趣询问一番细节。

不过是理应做好的事情罢了。(本章完)

第435章 窥破敌军

听闻辛毗在泉州调度漕运并无异常,曹睿放下心来的同时,也问了一个让裴徽意外的话题。

“裴卿,按照辛侍中的调度,你可在此处停留几日?”

裴徽被一干重臣的目光审视着,略略思考了几瞬,从容答道:“禀陛下,臣大略可在辽口再停留五日。”

“辛侍中处可还有多余船只?”

裴徽暂时不知皇帝想要做什么,认真盘算了一番,答道:“禀陛下,臣所统的二十艘船也是由河北各郡以及青州汇聚来的。”

“如臣一般运量的船队,辛侍中处只有七支。多出来的两支船队,也是预防着临时所需。”

曹睿笑道:“莫要留这冗余了,裴卿的船朕征用了。”

“辽口处广阔难渡,且河流沼泽甚多,并不适合大军渡河。”曹睿伸手拍了拍裴徽的肩膀:“朕给你一个任务!”

裴徽躬身一礼:“臣恭听圣意。”

曹睿道:“裴卿,明日清早你船中率两千军队,沿海岸线向东进发。若寻到适合登陆之地,即刻命军士下船探路。”

“朕有意要绕开辽口这里的滩涂沼泽,从更东处登陆向北。此事你能为朕办到吗?”

裴徽昔日在洛中御史台为官,如今兼领督粮御史这项工作,更多的还是监督粮草数量、催促日期时限。虽说跟着一趟海船跑下来,但内里也是有些发虚的。

裴徽本能的朝着自己兄长裴潜看了一眼,裴潜并不愿在御前与弟弟对视,只是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扣了三下。

那便是可以了!

裴徽躬身一礼:“国家战事正在紧要之时,臣愿为陛下效死!”

曹睿朝着身后招了招手:“昭伯,且来朕这里。”

全身甲胄的曹爽大步迈向前来,拱手道:“臣在。”

早在太和元年的时候,曹爽就被其父曹真与曹睿二人合谋送到了并州田豫处。

摸爬滚打将近三年、做到了千石司马的曹爽,在皇帝到达蓟县后被命为射声校尉,也算正经步入了两千石的行列,正式从外军回到中军掌兵。

和三年前相比,曹爽身上的肥肉近乎不见,体型也略微壮硕了些,面孔也变黑粗粝了许多。

直到如今,曹爽这个大将军曹真的长子,才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将军,而非洛阳豪门大宅中凭借父辈恩荫长大的二世祖。

“昭伯且回去准备一下,明日清晨率你本部一千轻骑出发,朕再额外给你一千州郡兵。”

“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然后就是一直向北探查,直到找到能走的道路再回返。听明白了吗?”

“谨遵陛下旨意!”

曹爽拱手行礼,而后退后两步、按照官职序列站在了一众大臣的后面,并未多言几个字。北地的风霜不仅为他面孔塑出了棱角,还让他变得愈加沉默寡言。

三年前的曹爽与三年后的曹爽,许多特质变得截然相反。可越是少言寡语、却越是能让人信赖。

……

自五月二十五日大军到达辽水以西后,中军大营就开始与东岸的公孙军展开对峙。

至今已有十日。

今日上午,由田豫、鲜于靖负责的第三次过河攻击之时,公孙延置下游的田豫于不顾,派出三千骑兵迅速出营垒进攻,将上游的河滩之上、刚刚登上东岸的鲜于靖冲了一波。

仓促之下,鲜于靖只得背靠辽水结成阵势应对辽东骑兵的突击。纵然鲜于靖已经做到了一个将军能做到的全部事情,其部下还是又损了五百余。

辽水广阔,西岸的魏军本部也无法通过弓箭救援,只能派兵在浮桥西侧接应,等着被冲击的鲜于靖部渐渐退回。

未经大战,鲜于靖的三千步卒就只剩两千了。

鲜于靖与田豫同至大营之后,本以为满宠会抓住自己的损兵折将再批评一顿,甚至他还认为自己会被撤职。

不料满宠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细细问了对面出兵的时机、兵力和调度,并再无多说。鲜于靖欲要单独留下向满宠告罪,都被满宠挥手给礼送出去了。

与满宠同在中军大帐办公的司马懿笑道:“满将军当日在无虑训他训得有些狠厉了,我看鲜于靖今日是惧怕的很。”

满宠轻叹一声:“中外各军皆畏我满宠之名,都拿我比作张汤、郅都一般的酷吏。可我又岂是那种随意发火之人?都是为了做事!”

“我在无虑训斥于他,是为了告戒各将切勿骄纵。今日鲜于辅又损兵,这不是在你我的预判之下吗?”

司马懿捋须:“贼兵出战的话,要么田豫、要么鲜于靖、要么他二人都被冲。这是必然的事情。”

“若田豫、鲜于靖这次都不迎战,我反而要怀疑对面实情了。”

满宠冷哼一声:“若对面再不出战,我看直接可以大军压过去了。何必又这么谨慎?”

曹睿此时恰好从帐门外走来,听到了满宠最后一句话:“谨慎些总是没什么过错的。”

“大军在此逗留十日,无非多耗些米粮资财。朕不是舍不得损失兵力,而是舍不得白白送了。”

“张儁乂此前在赤亭打得那般惨烈,朕又何曾不舍得给他增兵?无非是值与不值的计算罢了。又不是攻城或者野战交锋,折损在这个围堑外的河滩上,并无半点意义。”

满宠起身微微欠身:“是臣失言了,请陛下治罪。”

曹睿没有理会满宠的话,而是直接走到自己的御座前坐下,开口道:“刚刚裴侍中在辽口送信来了,裴文季与曹昭伯二人在辽口以东五十里处寻了一处妥当地方,已经向北探查了近百里无虞,方才回禀。”

“北面卢毓做的如何了?”

满宠接话道:“禀陛下,卢侍中从大营西三里处出发,于辽泽中向东北侧开辟了一条三十里长的路线,再先东二、三里,就可以到达辽水岸边了。”

曹睿手指轻敲桌案:“大军进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本是常理。算上渡口、浮桥等事务,卢毓那里还要几日可以进军?”

“四日,六月七日。”满宠给出了一个十分准确的答案。

“那好。”曹睿点头看向两人:“辽口处既然寻得道路,该轻骑派上用场了。当下该派哪些军队前去?”

司马懿沉默了几瞬,拱手说道:“启禀陛下,如今大军本部中还有鲜卑八千轻骑、匈奴三千轻骑。”

“既然只是骚扰东岸贼兵,使大军本部可以从容登陆,不若使鲜卑、匈奴军队尽出,约定时间即可!”

曹睿闻言抬眼看向满宠:“满将军以为呢?”

满宠道:“臣附议,司空之言甚妥。胡人轻骑不能攻坚,也打不了硬仗,正应做些骚扰之类的辅助军务。”

“卢侍中辽泽一路在北,臣以为当命匈奴五部和鲜卑步度根三部共计六千轻骑前往。”

“辽口在南,已有两千步骑先行前往,再让轲比能本部五千轻骑去就是了。”

曹睿轻笑了一声:“那好,就按这个方略来办。来人,将轲比能、步度根、刘豹三人唤过来!”

虎卫领命而去。

满宠做出分划之时说了南北,这其中就包含了一丝军事之外的考虑。

匈奴人素来亲魏,鲜卑的步度根、泄归泥、素利也对大魏俯首听命,反倒是轲比能部有些不稳之感。

若从辽隧再往北走,过了玄菟郡就是东部鲜卑的故地了。为防止轲比能溜走的风险,将他放在南侧才是更好的选择。

三名胡人被数名虎卫簇拥着来到帐中,纷纷躬身行礼。

曹睿漫不经意的瞥了众人几眼:“你三人随朕行军远至辽东,可有什么感想啊?”

三名胡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刘豹率先拱手出言:

“禀陛下,臣家素来对大魏恭顺,早在数百年前就是皇帝的臣子了。辽东公孙渊不过跳梁小丑,妄想以区区四郡与陛下作对,真是痴人说梦一般!”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完刘豹文绉绉的说辞,曹睿轻笑一声,又看向了轲比能与步度根二人。

刘豹的说法在前面做了示范,这两名鲜卑人显然就实际得多。

轲比能拱手道:“臣随陛下大军至此,只想在战场上多少立下些功劳,以报效陛下赏赐单于的大恩万一。若陛下何时需要臣出兵作战,臣定率全部上下尽出,没有二话!”

步度根也一般说道:“若陛下有旨意,臣定奋勇争先,不落人后!”

曹睿笑道:“你三人能有这份心意,便可对朕无愧了。大军驻扎至今,公孙贼子败相已现,正是轮到你们作战之时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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