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送知州赴死

林小苏笑了:“知州大人想证明本人施展的,到底是不是次神镇魂术,其实也容易,你亲身尝试下,也就明白了。”

宋运苍笑了:“你区区一个四品官,想在本州这个二品大员身上为所欲为,还得看本州官印答应不答应!”

狂狼目光霍然移到刑部尚书宋立夫脸上。

她是镇天阁的人。

她知道二品官印的威力。

自家大人次神镇魂术不管何等利害,都不可能突破二品官印的控制,而真正镇住宋运苍。

那么,尚书大人的官印能不能镇住宋运苍?

也不可能!

虽然说尚书官员是京官,理论上高于同级地方官,但是,这只是礼数上。

真正的官印威能,不讲礼数,讲的是级别,两人级别一样,威能就是一致的。

宋运苍敬重京官,可以先向京官行礼,但现在显然已经不是行礼可以解决问题的时候,林小苏要镇他宋运苍的魂,宋运苍怎么可能任由他胡来?

如果硬来,宋运苍此刻还是知州,他的属官一大堆,都是三品、四品的高官,大家的官印一齐拿出,那就闹出了官场之上最大的丑闻。

而且依然达不到镇压宋运苍的目的。

林小苏淡淡一笑:“知州大人拿官印说事,底气很足,却不知道是否知晓,今日之事,全程都在陛下的慧眼之下?”

宋运苍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后背,冷汗似乎猛然一炸。

天啊,陛下……

全程观摩?

“有请陛下!”宋立夫手中官印升空。

一个光点无中生有!

一个身形出现于文灵殿的尽头!

嗵!

宋运苍嗵地一声跪下。

轰!

他后面的所有知州府官员全部跪下。

林小苏身旁的张滔、狂狼同时深鞠躬。

林小苏也深鞠躬。

“宋知州!”陛下的声音传来:“知州大牢发生劫案,你言你欲向寡人请罪,寡人暂时夺你知州头衔,是否公平合理?”

陛下的声音平和淡然,听似无悲无喜,但是,一股莫大的威压还是汇聚于这方天地。

宋运苍磕头如捣蒜:“微臣之职,陛下授之,陛下欲取,微臣拱手而还!”

他的双手一抬,掌中知州官印托在掌心,手掌轻轻颤抖。

“如此甚好!”陛下身影之中,一点金光一振而出,知州官印飞起。

这一飞起,代表着解除了宋运苍的知州之职。

“苏爱卿!”

“臣在!”林小苏鞠躬。

“此刻,宋运苍已非二品知州,你且施展你的次神镇魂术,审讯之!”陛下道。

宋运苍全身大震:“陛下……此贼身怀神魔术,可控制他人口舌为己用,微臣被他审讯,自己都不知道会说出何种惊世骇俗之言,若是冒犯陛下,还望陛下莫要计较。”

陛下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林小苏道:“是镇魂术下的真言透露,还是神魔术下的陷害栽赃,有一个最好的区分方式,那就是跟现实作对应,宋运苍,事先提醒下,你千万要紧守灵台,莫要吐露你贪污之赃款存留地!要是那些见不得人的赃款,从你口中吐出,而在现实中也真的找到,那你对本官的污蔑,可就原形毕露了。”

宋运苍全身大震,汗如雨下!

陛下心神大震,他是闻钱而喜……

张滔眼睛大亮,这也是兵道吗?

陛下最有感觉的东西就是巨额财富,你还没开始,就一下子点在陛下最敏感的地方……

林小苏次神术一运,宋运苍全身的颤抖一下子停止,整个人浑浑噩噩。

“说!你是否与心门有染?听清楚,本官说的是心门,不是心阁!”

“是!”

只需要一个字,知州府所有属官,后背全都冒了汗。

因为这一个字,就宣告宋运苍麻烦大了。

“具体有哪些交往?”

“……”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有大致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关联……

陛下脸色开始变得阴沉。

如果在一般情况下,这样的绝对隐秘事件,是真的不能公开审,但是,今天他不能打断,因为他最关心的那个点还没到来。

张滔眼睛一直在闪烁。

他一直在揣摩着兵道思维。

大人一举一动似乎都是兵道。

问这些具体细节,也都彰显着用意。

这些事情,都是可以与现实作印证的。

只要印证起来,那就区分了镇魂术和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是不可能对应现实的,而这些,桩桩件件都与现实对应。

知府府后面的属官心凉如水,这些事情从宋运苍口中出来,对应现实中的种种大事件,宣告一条,宋运苍不是麻烦大了,而是彻底完了。

因为陛下绝对不可能容许一个满身罪孽,而且被公众知晓的人,继续担任封疆大吏。

这就是林小苏当众直审最为可怕之处。

不公开罪行,宋运苍的仕途还有可能保全,一旦公开,他的仕途必毁无疑,陛下承受不起这种“用贼为官”的舆情风险。

最后也是最精华的部分来了……

“你搜刮的财富藏于何处?”

“京城郊外,五柳庄地窑之中。”宋运苍回答。

“有多少?”

“荒金大概有三千万,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一时记不起来……”

陛下的眼睛陡然闭上。

他担心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林小苏下江南,端了四座大势力,总共得到了三千多万荒金,已是史无前例的大收获。

然而,一个知州,搜刮的荒金,竟然与前面四大势力的总和持平!

只需要这一个数目,再加上一个准确的地址。

他就必须更改一开始的设定……

“陛下,微臣问完了!”林小苏向陛下复命。

陛下的眼睛慢慢睁开,满眼都是……怒火!

“一州知州,本应是一州父母,福泽一州,而此贼勾结域外宗门,盘剥亿万百姓,亲手策划劫狱案,至两百余无辜守卫丧生,罪大恶极也!”陛下缓缓站起:“侍诏令!”

“在!”

“湖州知州宋运苍,夷三族!”

“遵旨!”

“宋爱卿!”

“臣在!”宋立夫鞠躬。

“湖州知州空缺,你暂代知州之职,协助苏爱卿,让湖州早日清平吧!”

声音一落,知州官印落在宋立夫手中。

“……”宋立夫全身大震:“臣遵旨!”

空中那点光影就此隐没。

陛下终于消失了。

这次,是真的消失了。

知州府全体属官战战兢兢上前,给宋立夫见礼。

拜见这位暂代知州。

唯有宋运苍,脸上还一片迷茫,终于,在侍卫过来,给他上了重铐之后,他突然清醒了,拼命折腾,大叫陛下……

然而,没有人应,他,就这样带将下去。

堂堂知州,在朝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一位封疆大吏,就这样走到了人生路的尽头,落了个夷三族之下场。

他搜刮的财富,陛下圣旨中一个字都没提。

但是,有了夷三族的结论,这财富也就有了一个约定俗成——人都杀没了,财产当然是收归国库!

“宋大人来时好好的,回不去了!”林小苏一缕声音传入宋立夫的耳中:“作何感想?”

咳……

宋立夫咳嗽:“各位,先退下吧!”

“下官告退!”所有属官全部告退,他们的脚步,一律虚浮。

“苏大人,去会客室坐坐?”宋立夫道。

“是!”林小苏与他并肩而去。

狂狼、张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大人开始换知州了!”张滔道:“能想到吗?”

狂狼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她内心是怎么想的,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她就是心乱如麻……

会客室里,两人坐定,挥手赶走侍女,宋立夫长叹一口气:“苏大人,老夫有点怀疑,你给老夫下了个套。”

林小苏作惊讶状:“大人冤枉啊,下官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向你下套。”

“你不敢?你连陛下都敢下套!”宋立夫咬牙切齿:“你敢说你审出宋运苍贪污之额度,审出藏钱之地点,不是促陛下坚定决心,夷其三族?”

林小苏摇头如同拨浪鼓:“怎么可能?陛下是因为他勾结心门,祸害百姓,才拿下他的!陛下英明神武,岂能因钱而动?”

宋立夫久久地盯着他,内心一堆脏话,但是,不适宜表露,唯有叹口气:“苏大人,本官真的不可能在湖州住太久时间,你要利用老夫做什么,你直接说出口可好?”

从这句话看,他是真怀疑这小子在借陛下的手,让他这个刑部尚书留在江南,以助他的下江南大业。

他是真的不能在这里久住。

京城一堆的事儿呢。

他还要争宰相位呢。

留在江南,虽然只是暂代知州,但天知道这个“暂”字会有多久?

官场上,也有一代代几年的先例。

若是陛下真的将他下放个几年,七皇子的大业,要黄啊。

“宋大人不想在湖州任知州,其实下官又何尝希望?下官朝中无人,做官也心慌,唯有宋大人与下官意趣相投,下官还指望宋大人上任宰相呢,这一远离朝堂中心,若是旷日持久,宰相位必定被他人占据,到时候,下官的官路,恐怕也会陷入死局。”

“你知道啊?”宋立夫翻翻白眼:“那你还设下这个局,将老夫困在江南?”

“大人,你真冤枉下官了,这真不是局。”

“整件事情,你把控得天衣无缝,每一步,都在你预料之中,老夫绝不信最后的结果,你看不出来!”宋立夫道:“说说看,要怎么做,才能让老夫快速脱身。”

林小苏道:“其实大人想脱身,也容易,找一个更适合的人做这个知州,大人不就脱身了吗?”

“更适合的人?你又看上谁了?”宋立夫道:“你千万别说布政使和按察使。”

一州知州离职,如果不从上面空降的话,最有希望接任知州之人,就是布政使和按察使,这两位,都是三品大员,甚至有高配的从二品大员。

本身就是一州三大巨头中的一尊,顺位而接,可以将官场风险降到最低。

“此二人明显是宋运苍一条船上的,换他们,湖州换汤不换药。显然不能是他们。”林小苏道。

“那还有谁适合?”宋立夫脑袋慢慢抬起,遥视苍穹,他头脑中转了京城八部的几位侍郎,侍郎下派为一州当知州,也是惯例,谁比较合适呢?

盘点了一番,他竟然觉得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前太子监国太久了,整整十年。

且不说各州知州基本上都是前太子的人,即便是三品、从二品这样的后备团队,也基本上都是前太子的人。

将这支团队里的人用起来,宋立夫心理有障碍。

因为他一开始就是前太子的对立面。

“有一个人!”林小苏道:“西江知府章亦然,不知宋大人了解得是否深入。”

“章亦然?”宋立夫眉头死皱:“他才是四品知府,离二品知州差了四级,你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就在五天前,临江县一个七品县令,正位于四品临江知府,差的是六级!不也成了?”林小苏道。

“苏大人你错了!”宋立夫道:“陛下的认知中,三品以下俱是无足轻重,别用三品以下的官员升迁,来定义上层官场规则。”

“宋大人你也错了!”林小苏道:“在无风无浪的朝堂秩序中,大家都会自觉遵守官场规则,但是,若到了拨乱反正的关键时刻,是必须得打破规则的。我想陛下绝对不希望,这个好不容易空缺出来的二品大位,换汤不换药地成为旧秩序的延续。”

宋立夫脸皮僵硬了。

拨乱反正!

他用了这个词。

这个词儿很敏感,很重,但它总体也是个中性词。

放诸四海而不犯王法。

宋立夫明白这个词儿,在目前这种特定场合下的分量。

当前的世界,看似四海清平,无波无浪,但是其实,陛下心中是有一根毒刺的,那就是官员团队还是太子花费十年时间搭建的。

太子没了,他们无根,也未必翻得起大浪来,但是,这支团队,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曾对陛下进行过“背刺”。

他即便为了天下安宁,不去将这支团队铲除,但是,也终究需要在这支团队中打下属于自己的钉子。

所以,陛下需要打破官场规则,破格提拨一批人,用来冲淡旧秩序,渐渐形成自己真正的核心圈。

宋立夫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个小年轻的“懂道理”。

茶杯托起,宋立夫轻轻吐口气:“也许在秩序问题上,你是对的!但是苏大人,还有另外一条,所谓破格提拨,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这个拟提拨之人,必须有足够的政绩做支撑,西江府,青玄宗为祸百年,百姓苦不堪言,地方治理更是一团乱麻,堂堂知府,将自己玩成了一个商丘隐士,对于民间疾苦不闻不问,你觉得这样的人,配得上一州主官?”

林小苏托起茶杯,沉默。

宋立夫道:“也许你也是受儒家毒害之人,觉得只要一个官员有德,无为也是功,本官不否认,当初的他,以状元之才不舍发妻,放弃唾手可得的仕途前景,很有风骨。但是,本官是官,本官并不认为有德无才之人,可堪大用,这样的人,也许最适合的就是做个隐士,而不适合为官。”

林小苏轻轻吐口气:“下官想问问大人,在你用人的标准上,德与才如何用之?”

“自然该当德才兼备,何分彼次?”

“德才兼备自然是理想状态,然而,大人觉得这种人多不多?”

宋立夫长长叹口气:“人有长短,事有正偏,德才兼备者,少之又少。”

“对啊,大人言我受儒家毒害,而我观大人,也是受理想主义毒害,你设想的官员个个都得德才兼备,事实上,没有那么多德才兼备之人,而天下职位就有那么多,怎么办?总不能空缺吧?是故,我将人分为四等,德才兼备视为上,有德无才次之,无德无才再次之,无德有才最末……”

“等下!”宋立夫道:“前面两条本官认同,但后面两条说反了吧?无德无才不是最末吗?为何无德无才还排在第三档?无德有才还排在其后?”

“官道治理,不作为其实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就是乱作为!无德无才的官员,最多也就是自己贪点,还没能耐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坏事,但是,无德偏偏有才的官员,是可以轻易葬送一整个州的。”林小苏道:“比如说,湖州知州宋运苍,算是有才吧?但是,在他的治下,十一个府,全都是宗门牺牲品,你更希望他少点能耐呢,还是多点能耐?”

宋立夫沉默了!

林小苏的四阶用人论,击塌了他长期以来的用人观。

但是,细思之,他说得没错。

不怕你官员平庸不干事,就怕你天天干的不是人事!

官员平庸,老百姓大不了就当养一头猪。

但官员本身有能力,偏偏不走正道,那就可怕了,他不是猪,他是一头吃人的虎!

“所以,你才觉得这位昔日状元郎,今日的隐居客,可堪重用。”宋立夫道。

“是啊,人家好歹排在用人标准的第二档上!”林小苏道:“要怪也只能怪这个时代,德才兼备者实在是太少了。”

“其实,每个读书人出道之初,其实也都或多或少有些济世之愿,然而,朝堂就是个大染缸,又有多少人能守得住初心?坚得了己道?”宋立夫重重吞下了杯中茶,似乎吞下了自己这几十年来的酸甜苦涩。

“从这个层面上说,你再想想这位昔日状元郎,这么几十年下来,一直坚守的那份朴素初心,是否难能可贵?”林小苏道:“而且宋大人千万别忘了,他不作为,未必是他不想作为,他只是身在宋运苍手下,他的任何一个政见都被否决,他是无法主宰自己辖内百姓的命运,并非他自甘归隐。”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这是宋立夫体会最深刻的。

遑论一个小小知府,即便是他这位权极一时的二品尚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也被压得没有丝毫脾气吗?他的刑事主张,他对宗门强硬的态度,不也无法贯彻执行,甚至差点自身难保吗?

从这个层面上说,他与这位状元郎,其实也是同路人。

他慢慢抬头:“苏大人,你对这位状元郎如此推崇,究竟是何故?据本官所知,你甚至从未与他见过面。”

“但我看过他的一些资料!”林小苏道:“知道最打动我的一个点是什么吗?是他初任知府之时,提出的一个构想。”

“哦?何种构想?”

“他倡导农家子弟进入宗门!甚至还专门进入青玄宗,跟青玄宗达成了每年一千子弟的进入名额。”

宋立夫皱眉:“这是与宗门结交!他一开始也是与宗门结交的!”

“不,大人你错了!他这是一个极其具有前瞻性的战略构想,这世界,最终是要走向融合的,以农家子弟入宗门,那大家都是宗门子弟,你权贵子弟敢于欺压百姓,农家子弟也自然可以反抗,若论宗门背景,大家都有宗门背景,如此一来,宗门的‘武力资源’就无法被权贵把控,事情也就不会有立场之分,而会回归到事情本身的正义与公理。”

宋立夫道:“可是,他并没有成功!”

“是的,他没有成功,因为这计划被人泄露给了宗门,宗门知道他别有用心,在分化宗门,所以,干净彻底地拒绝了农家子弟的渗透,进而,宋运苍那边,对他展开了官场打压,完全架空了他。”

宋立夫久久地望着天空。

他身在京城,他未曾了解过脚下这方土地。

不曾想过,某个大家嘲笑的昔日状元郎,其实在这方天地,用他自己的方式进行过一次改革。

改革未曾成功,他也为这次改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是,先驱者的脚印,就这样被淡忘?

“宋大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若下官带你走一走西江之地如何?”林小苏道。

两人踏空而起,重返西江。

西江府下辖七县,宋立夫多少有些颠覆自己的认知。

在他的想法中,这位知府长年过着隐居生活,辖内应该是一团乱才对,但是,入目所见,倒也平和,男耕女织,并不见得比其他普通民众生活得差。

甚至比他们路过的另一府的百姓生活得似乎还好上一些。

他们脱下了官服,化身普通的商人,跟百姓一打听,百姓都言,他们有个好县官。

是的,他们口中,没有知府,只有县太爷。

他们甚至不知道知府是谁。(本章完)

第676章 这一夜,玩了个大的

一个县如此,两个县如此,第三个县也如此,然而,第四个县不一样,第四个县的某一个乡村,他们见到了悲惨的一幕,一座山谷里挤满了流民,树皮都啃没了,痛哭声传来,昨晚又有人饿死。

他们下来一问,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这是新任县令在搞一个庄园,将他们的村子占了,他们变成了流民。

宋立夫强忍忿怒,了解了前因后果。

前任县令还是不错的,但这个县令日夜煎熬,三个月前死了,上头派了个新县令过来,这个县令一门心思讨好上面的大官,打算大兴土门盖一处豪华水榭庄园,于是,就占了地,驱逐这些人成为流民。

宋立夫与林小苏离开这座小山村时,怒火万丈。

林小苏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宋大人你可知道,我们今天看到了这三个还不错的县令,都是因为那位知府大人不管事,而存留至今的。”

“嗯?”宋立夫不懂。

“按大荒律,县令任免,需知府提名,西江知府府一班人,多次要求撤换这些县令,但他们的知府大人在商丘躺平,宁愿承担骂名就是不理政事,才导致这些人的任免一拖再拖!”林小苏淡淡一笑:“现在大人看明白了吧?不管事,有时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宋立夫长长吐口气:“而刚才这个‘半月县’就不一样,他们的县令死了,不管知府管不管事,都必须任命新县令,这县令一到,胡作非为,百姓遭殃。”

林小苏道:“是啊,站在民众与我们的视觉来看,这个新县令是胡作非为,但是,那些朝堂御史呢?各路监察官呢?他们来到这半月县境,享受着新任县令给他们准备的水榭庄园,情趣礼品,他们会如何向朝堂回报?他们只会说这半月县令会办事,是个能臣干吏!讽刺不讽刺?”

宋立夫真的感受到了满满的讽刺。

他往日也曾下过地方的。

所到之处,也全都是他所说的舞榭歌台,官员们在一起讨论这些舞的出处,这歌台的巧妙设计,这园子的独具匠心。

官员都是读书人,读书人知识渊博,审美层级极高,每个人都能就某一个细节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博个满堂彩。

但是,谁透过这精巧的布置,看到了后面的民众血泪?

今天他下乡,他触动了。

他想到了他的少年时代,他想到了他渐行渐远的初心……

“走吧,上商丘!”

五个字一落,两人踏步而去。

进了商丘。

商丘,标准的田原生活。

一座竹林之后,就是章亦然的茅屋。

茅屋很破,但山风日日新。

媳妇已老,但温馨依然在。

章亦然也已经老了,这个时代的半百之年,其实就是老。

他手中的笔,在夕阳下闪着光芒,也许唯有这个时候,他还记得当年在科考场中的意气风发。

一杯茶从夫人手中递来,轻轻放在书桌上。

章亦然接过这杯茶,目光落在妻子的手上。

这双手,是标准的农妇之手。

“夫君,你还是想给陛下上书?”夫人轻轻地说。

“夫人……我想赌一赌!”章亦然慢慢抬头。

“赌朝局已变?”

章亦然道:“十年间,前太子监国,为夫不敢举报宋运苍,但如今,天下大局已变,陛下已派钦差大人下江南,已连换两府知府,有迹象显示,陛下欲定江南!此时此刻,该当是为夫针对宋运苍下手之机,宋贼一日不除,湖州一日不定!”

夫人叹道:“但夫君此举,却是一步险棋,成,湖州有救,败,我章家满门伏诛,夫君视死如归,犹有当年气节,然而你可曾想过,你也有儿有女,你章家一族,在海州还是名门望族?”

章亦然一声长叹:“正因为所虑者多,为夫才迟迟不敢下笔。”

“夫君,再等一等!等一等吧!”夫人轻轻抱住了他的肩头。

章亦然仰面看着天空,手中笔尖,在夕阳下轻轻颤抖……

“为夫也想等一等,然而……然而,为夫已年近五十,想为百姓谋一福利,终是壮志难酬,若是明日就死,岂非愧对爹爹之厚望,愧对十方百姓之厚望?”

夫人流下了眼泪:“夫君当日,本可直入华堂,官路亨通,为了妾身而放弃如此金光道,蹉跎岁月二十余年,如今年近半百,以状元之才却是一事无成,妾身之过也!今日夫君欲赌上一场,妾身陪你就是!若是举族遭祸,也是我章家的命数……夫君,落笔吧!”

他们没有注意到,今日的夕阳西下,带着一缕不属于夕阳的金光。

他们更加不会想到,前面山峰之上,一只二品官印亮起,映现出他们的一举一动。

官印之下,宋立夫眼睛轻轻闭起:“苏大人,你说服本官了!他,值得一用!”

林小苏笑了:“那下官就不打扰宋大人官员考察了,下官告辞!”

身形一起,破入苍穹。

这一起,伴着夕阳飞。

夕阳落,他的人影也已落,落在宁城之外的旗舰之上。

“大人!”张滔第一个鞠躬。

他这个侍卫队长算是比较另类的。

别的侍卫队长,随着主官到处跑,形影不离,而他,最大的作用就是京城与江南两地送快递,基本不用跟在主官身边。

因为现在这位主官的战力,越来越明显了,他今日白天的一式大手印,直接捏爆那个次神术与修行道并重的劫狱高手,宣告悟规境,对他根本没有半分威胁。

张滔最多也就是与悟规能过上几招。

跟在他身边有啥用?

扶扶很开心,送来了饭菜。

古随心很兴奋,因为今天再度验证了他的追踪神技,他找回“玄甲”的终极大愿,越来越有盼头了。

大家都没注意到的一个点是,狂狼今天真的有点变了。

她脸上坑坑洼洼的尽是红霞。

开始可以用夕阳灌满脸上的坑坑洼洼,来表述。

但现在,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她脸上的红霞,似乎越来越多。

林小苏吃过了晚餐,扶扶作好了跟他进船舱的准备工作。

突然,一缕声音钻入林小苏的耳中:“大人,珠江那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大人有兴致过去看看吗?”

林小苏目光一抬,看到了狂狼的半边下巴,这半边下巴上,在黑夜中有比较明显的红。

“狂狼!”

“在!”

“随本官巡视下珠江,提前布控下一阶段的战斗。”

“是!”

两人踏空而起。

张滔目光闪动:“巡视珠江……大人这是要玩个大的?”

古随心眼睛睁大了,手上的葡萄都差点掉了一颗。

不至于吧?

这个侍卫队长发现了猫腻?

他竟然知道这位“师兄”今天晚上要玩“大的”?

而且如此直白地表述出来。

旁边的一名侍卫副队长皱眉:“张队长何意?”

“大人目前已经平定了四大势力,但这四大势力俱是普通宗门,即便实力强横,也终是无执之宗。而今夜,突然巡视珠江,目标莫非直指落花庵?”

切!

古随心用鼻孔给了他一个无声的鄙视。

原来你“玩个大的”是这意思,我还以为你察觉到了他真正的意图呢。

在张滔的语言体系中,玩个大的,不是玩狂狼这个“大的”,而是做的事儿升级!

从对抗普通宗门,到面对执宗拔剑。

拜托,你们这是一支啥样的下三滥,心里没点逼数吗?

这样的三千人战队,还敢与执宗叫板?你以为你是谁?

那个便宜师兄看着是虎了些,但是,他不傻!

一只鸡蛋最大的悲哀,就是以为他与石头碰,可以碰赢……

你瞅着他像不像一只没有自知之明的鸡蛋?

“落花庵,不属湖州势力,而是珠江另一侧的定州势力。”副队长沉吟道:“京城之时,大人一部《心经》横空出世,强势碾压三大佛门,其中就包括落花庵的妙语师太,落花庵虽是佛门,但女子主持,气量兴许没那么大,若是大人有意平定落花庵,那双方矛盾恐怕是难以调和,张大人,你得劝劝大人,莫要意气用事,执道之宗,能不碰还是尽量别碰。”

“劝大人我自然会劝,但是,大人之主见,谁能改变得了?”张滔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根据大人的指令,细化目标,尽全力完成!”

“是!”

一场明显花边的开局,在旗舰上演绎出了另外的解读……

姑且不提,提一提另一场极其少见的远程交流。

这交流是绝密。

宋立夫与陛下的交流。

宋立夫将得自林小苏这边的、说服自己的说词,经过了包装,灌进了陛下的耳中。

陛下没有了声音,坐在书房中,久久沉思……

宋立夫在另一侧躬身而立,虽然场面是沉默的,但是,他的心头是有底的。

他知道这一宝押中了。

陛下果然有在二品大员队伍里,植入新鲜血液、以打破官场板结的想法。

否则,单凭一个四品知府提拔为二品知州的离奇,陛下早已斥之为荒谬,进而否决掉的。

没有否决,那就有戏!

良久,陛下慢慢抬头,他的眼中,带有几许神秘的光芒:“宋爱卿,朕对你还是比较了解的,你之用人,喜以结果论之,如果按你一惯的用人风格,断然不可能将目光锁定到入仕之后,几乎一事无成的章亦然,说说吧,为何有此改变?”

“陛下慧眼,老臣不敢隐瞒。”宋立夫道:“老臣原本对章亦然没有丝毫好感,但苏大人换了一个视觉,给老臣呈现了一个特立独行之章亦然,老臣或许受到了他之蛊惑,所以,是否重用此人,还是凭陛下之圣断。”

“宋卿倒是坦诚!”陛下笑了:“罢了罢了,既然两位爱卿俱有此意,朕试他一试也是无妨!但不可一步到位,先平调他入知州府吧,你找个机会送他一功,朕也好正当名分……”

“陛下圣明!”宋立夫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轻轻摆手:“平身吧!”

“谢陛下!”

陛下微微欠身:“宋爱卿此番下江南,跟苏卿看来是相处融洽,对这位官场新秀,你如何看?”

宋立夫正色道:“回陛下!依老臣看来,苏大人绝对是朝廷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武道出神入化,治人之道亦是出神入化,敢行前人不敢行之路,可破不可破之局。”

陛下笑了:“如此说来,朕破格用他,并无不妥?”

“江南之地,亿万百姓,齐赞陛下圣明,陛下用人,何来不妥之说?”

陛下缓缓点头:“接下来他会如何操作?”

“苏大人尚未与老臣探讨接下来的章程,但老臣揣摩,或许依旧延续惯用手法吧?”

“好,但有变数,速报朕知。”

“遵旨!”宋立夫直起腰时,陛下的投影已然切断。

夜色幽幽弥天盖地。

珠江幽幽一水东流。

珠江之上,两人踏波而行,一人身高十米开外,在这一望无际的百里珠江水面,更显高大特立独行。

然而,今日的狂狼,没有战场之上气吞山河之态,反而很慌。

“约我出来,想说点什么?”林小苏率先打破了沉默。

狂狼站住了,立于浪尖之上,她的目光慢慢移将过来:“大人昨日说的话,末将……末将想了一夜……”

“结果呢?直接说结果!”

狂狼牙轻轻一咬:“大人想要,末将可以……给。”

林小苏心头微微一跳,这件事儿,终于走到了你情我愿,我的天啊,不容易啊。

他轻轻吸口气:“为什么有所转变?”

“大人……”狂狼跺脚。

一跺脚,水面狂卷,狂狼自己都怔住了。

林小苏也是暗暗感慨。

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遇到这种事儿总会自觉不自觉地有了女儿态,比如说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时,跺跺脚。

但是,也必须得承认,她是真不适合小儿女态的女人。

别的女人跺脚,尽显娇憨。

而她跺脚,风云激荡,大江生波啊。

“我洗个澡!”狂狼声音一落,整个人沉入了珠江。

林小苏身子一沉,也沉入了珠江……

水面起了漩涡。

珠江以他们为中心,泛起涟漪无数,似乎也在颤抖……

江船以为遇到了水怪,远远回避。

星光躲入了云层,昨天没有下的雨,终于下了。

整个江面一片迷蒙。

不知何时,狂狼的眼睛慢慢睁开。

她的身下,是他。

他下面,是江边礁石。

狂狼突然一声轻呼,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了?”

“我……我的身体……似乎变小了!大人,真的,我变小了!”狂狼指着岸边的一棵树,手指乱颤。

这棵树,挂着她的盔甲,盔甲从树顶垂下来,几乎到了树根,可见这树跟她体型大致差不多,但现在,她突然发现,这树显得很高大。

不是树变高了,而是她自己,变小了。

林小苏也意识到了。

他的心头怦怦直跳。

这才是他勾引狂狼真正的目的:打破天道诅咒,打破她命运的魔咒。

这事儿不能告诉她,甚至不能带着目的去做。

因为天道不可逆。

唯有自然生成的结果,才吻合天意。

他将严肃的拯救行动,披上一件男欢女爱的外衣,如今,结果终于呈现了。

她的身体不再异常。

细细感应之下,她体内已然初步发作的地火,不再呈现狂暴的迹象,不出意外的话,古随心所说的事情应验了。

他留在她体内的生命之泉,打破了天道诅咒,她的魔咒得以解除。

“怎么会这样?”狂狼心头怦怦跳。

林小苏抬头看看天空,舔舔嘴唇:“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再来一回?”

“嗯……江边乱石多,我在下面吧!”狂狼轻轻一翻身,自己躺下了。

这江边,都是尖石,她身体特殊,无惧外物之损。

虽然说林某人身体素质不比她弱,但是,也平生第一次体会了被女人照顾的感觉。

放下天道桎梏,放下别有用心,细细体会着久违的美好,林小苏终于感受到了极其舒适畅快的滋味。

狂狼还是没学会爱爱时的闭眼动作,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眼中弥漫着刺激、开心、新奇、快活……

话说此时的她,看着虽然不漂亮,但是,却也绝对不丑。

脸上的坑坑洼洼,也只是身体太大时,形成的毛孔粗大,身体缩小了,毛孔等比例缩小,她的肌肤虽然饱经风霜,不那么白嫩,但是,此刻的满脸红霞,有效地将这张平凡的面孔,变成爱爱的助兴剂。

珠江之中,马赛克一路翻滚……

终于安静了。

狂狼的声音轻轻传来:“大人,你连日劳心费力,好好地睡一觉吧。”

虽然还是昨日的称呼,但她的声音,已经就得特别温柔。

“就这样睡么?”

“嗯!睡吧!”

林小苏睡着了,狂狼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这动作之轻柔,这满满的爱意,珠江之上的风,似乎都变得轻柔。

天明。

林小苏终于醒了,初升的阳光,在山峰上升起,碧绿的江水,心情舒畅,主要是身体舒畅。

回旗舰……

狂狼依然是身高十米的超级体型,脸上戴的半边甲,依旧遮盖了大部分的面孔,这一刻,遮盖的大概是脸上弥漫的春天气息,还有随着身形扩大,重新生成的坑坑洼洼。

林小苏依旧是身着朝服的官员姿态。

从两人表情上,是绝对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的。

唯有古随心,一缕声音钻入林小苏耳中:“苏兄,恭喜恭喜!”

林小苏狠狠瞪他一眼,懒得回答,主要是不大好开口。

古随心来劲了:“小弟给你出了这个主意,解除了下江南的后顾之忧,也算是立下了功劳,苏兄请我去仙乐坊,听听曲如何?”

林小苏也是无语了:“古兄,眼前是什么时候?还有闲心上仙乐坊?”

古随心笑了:“苏兄眼前当务之急,该当是面对执宗,你以为仙乐坊只是一处休闲听曲地?”

林小苏愣住了。

仙乐坊,他还真的没有掌握什么情报。

真的只将这座乐坊当成宁城风月场所。

古随心道:“仙乐坊,乃是寒月谷开办的,寒月谷就是八大执宗之一。”

八大执宗之一。

寒月谷。

林小苏托起茶杯……

古随心身子微微前倾:“苏兄打算鼎定江南,终究绕不过去执宗,小弟个人建议,你还是选择寒月谷为突破口。”

“为何?”

“因为寒月谷毕竟是以女子为主体的执道宗门,咱们师兄弟对女人看来都是有一手的,如果能够凭男性魅力征服寒月谷,让她们站到我们身后,江南大业,兴许就真的打开了一个缺口。”

“如果说以男女作为考量标准,我为何不选择近在咫尺的另一个女子宗门?”

“落花庵?”古随心眼睛睁大了。

“是啊!”

“拜托苏兄,你先搞清楚一件事情,落花庵主持妙语师太,可是恨你入骨的,你还想征服她?”

“征服也是征服,但有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征服!”林小苏起身:“我去闭会儿关!”

起身进了后面的船舱。

狂狼内心是很激荡的。

他这个师弟跟他在聊什么?

为什么表现得有点惊讶?而且这人还朝自己看了好几眼?

大人,你不会将昨晚的事情跟别人说了吧?

不能啊,我是大军统帅,三十多年来,都没人将我当成过女人,要是被手下这些将士发现,我被你干了,那真没脸见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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