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京华江南  翘一指

第367章 京华江南翘一指

(这章写的苦,所以晚些,明天那章估计更苦,更新也会稍晚些。)

……

……

“既然知道是流言,那有什么好慌的!”明老太君愤怒地尖叫着, 老妇人的声音因为某种奇妙的屈辱感而尖锐了起来,就像是刀尖在瓷片上面划过一般可怕。

坐在她身边的姨奶奶被吓的浑身一激零,赶紧老老实实地坐回了椅上,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明家老太君善妒心狠,所以当年的明老爷子拢共也只娶了三房小妾,如今那一代的人物就只剩下了两位妇人。好在明家男丁兴旺,如今正在江南居喝酒的夏栖飞不算, 有子息的两房也一共有六个男子,明青达长房长子,是如今的明家之主,而老三老四,都是这位姨奶奶生的,见自己的亲生母亲被老太君这般吼着,这两位心里自然不会怎么舒服,但老太君积威日久,谁也不敢分辩什么。

明青达身为长子,当此局面自然要出面温言开解两句,不料明老太君竟是连明家这个名义上的主人也不怎么理会, 寒着一张老脸,说道:“都给我记住了!明家那个老七, 十几年就已经死了,至于如今苏州城里的什么夏当家的……想用十几年前的传闻来闹事,我明家可容不得他。”

明青达被驳了面子,脸上却依然挂着微笑, 温和说道:“母亲, 这么荒唐的传言,自然是没有人信的,只是……万一朝廷就是要信怎么办?”

这句话说的很直接,夏栖飞是范闲的卒子,如果范闲所代表的朝廷势力,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兵不血刃地将明家庞大的家产与实力收编,这种局面是最危险的。

老太君眨了眨有些浑浊的双眼,厌恶说道:“那个姓范的官员说是就是?难不成这朝廷就不讲理了?”

明青达心想,朝廷什么时候讲过理?只不过以前朝廷是站在自己家一边,所以满天下道理和拳头最硬的,都是自己明家,如果朝廷内部有了分歧,这自家的拳头已经忍痛自斩,这道理,只怕更是说不清楚。

他苦笑说道:“请母亲大人示下。”

夏栖飞来势凶猛,看今天招标的模样,带的银钱十分雄厚,而且又有钦差大人支持,这明家究竟怎么应对,总需要明老太君拟个章程。

明老太君其实内心深处并不见得如表面这般理直气壮与霸道,她没有正面回答明青达的问话,只是盯着满院子的明家子弟,寒声说道:“如今时局和往年不一样了,前些日子我让兰石去各房见过你们这些当叔叔的,让你们老实一些……今天老身再重复一遍,这个时候,你们莫要给明家带来什么麻烦,遛鸟就在家里遛,把那些只会摔角的鲁汉子都赶出园子去!”

“还有这件事情,不准任何人传!如果让我听到谁还在背后嚼舌根子,当心我将你们的口条抽出来!”

明老太君一番话说的又急又怒,竟是咳嗽了起来,身后的大丫环赶紧给她轻轻捶着后背,身旁的长孙明兰石赶紧恭恭敬敬地递了一碗茶过去。

庭中的明家子弟们齐齐俯身,不敢稍违老太君之命。

明青达看了母亲一眼,欲言又止。

明老太君在心里冷笑一声,自己这个儿子做起事来就是缺乏决断之力,这坏人,总是要自己来做,她浅浅饮了一口茶,漠然开口说道:“明天是开标第二天,你们也知道,钦差大人是冲着咱们家来的,后面的八标分两批捆绑,看模样价钱会比往年高出太多,只有一夜的时间,再去现找钱庄出票,只怕已经是来不及了,这时候你们哥几个回去,把自己房里的私房钱拢拢,呆会儿交到帐房那里。”

这句话一出,庭间那些明家的爷们儿顿时傻了眼,不让自己遛鸟摔角,那只是暂时的无聊,谁也能忍下去,可是……怎么还要自己拿那些少的可怜的私房银子来往公里填?每年内库开标,家里都会备足银两,如果那八标价钱高的离谱,不抢就是了,怎么用得着这般拼命?朝廷可不会设个上限,谁会知道要填多少银子进去?

这些爷们是含着金匙出生,却又没有继承权,只知道享受人生的人物,哪里知道内库招标对于明家的真正意义,这背后隐含着朝廷内的势力争斗,听着老太君这话,便下意识里不想应下。

明家六爷年纪轻些,平日里喜欢摔角,胆气也壮些,鼓起勇气说道:“母亲啊,咱们这兄弟几个,向来又不能参予到族里的生意,都是按月例过日子,各自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就算存了些私房钱……可那点儿可怜的银子往里面填,只怕……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

话还没有说完,一只茶杯已经在他的面前摔的粉碎,发出清脆的一声!

明六爷唬了一跳,身子一抖,看着上方老太君的神色,竟是吓得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老太君幽幽寒寒看着他,说道:“可怜的银子?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年你们从公中捞了多少好处?你们的那些妻舅如今个个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富豪……以前我当看不见,因为你们毕竟也都是明家的血肉,依祖例又不允许你们接手族里生意,瞧你们可怜,捞些银子就捞些银子……可是,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都给我跪着听话!”

此言一出,包括明青达在内的所有人,都跪在了两把太师椅的面前。

老太君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一样令人不寒而凛:“大树垮了,你们这些猴儿难道有好?我就明说了,明天的标如果标不下来,我们明家就算能再撑几年,但终究也只有败成散灰,这个时候,不能允许我们退,我们只能进……在这个关节,你们莫想还要藏着掖着!”

姨奶奶心疼地看着庭间的儿子,偏身劝慰道:“姐姐莫要生气,他们知道怎么做的。”

庭间的明家爷们儿吓的不轻,捣头如蒜,连连认错。

“知错就好。”明老太君缓缓靠回椅背上,眼帘似闭微闭,说道:“呆会儿你们就回去,不论你们用什么方法,在明天天亮之前,把银子交到帐房里,每房二十万两,老六十五万两。”

这话一出,老二老四老五都没有什么意见,虽然依然心疼的不得了,但老三不干了,直着脖子说道:“母亲,凭什么老六只交十五万两?”

老太君瞪了他一眼,说道:“老六年纪最小,这两年和守备大人来往,喜欢摔角,花的银子多些,你个做哥哥的,和他计较什么?”

老三鼻子里喷着粗气,不服说道:“难道我平日里就没有花银子?”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老太君心疼自己亲生的幼子,但这话谁说都可以,就不能让老三说,因为老三是姨奶奶的亲生儿子。姨奶奶一看情况不好,连连给老三使眼色,但老三最近的银子确实不趁手,硬是不肯低头。

老太君勃然大怒骂道:“你就知道在青楼里花银子,还把那些婊子买回家里来,这银子花的还有道理了?”

从夏栖飞母子二人的凄惨遭遇中,就可以看出这位老太君对于男子的某种癖好,有种很执着的厌恶感。

“那大哥呢?”

“我是长房。”明青达跪在地上,微笑看着自己的兄弟几人,说道:“自然要多尽一分心力,我认五十万两。”

听到大哥都这般说了,兄弟们也不好再说什么,明园家族聚会马上就散了,兄弟几人赶紧出园去筹措银子,虽然说他们确实藏了不少私房,可是要在一夜之间将这些数目筹集到,这个难度确实有些大。

明家老三一面跟着兄弟们往外面走,一面哭着穷,指望着哥几个能帮帮手,但这时候大家都自顾不暇,而且当着明老太君的严令,谁也不敢打马虎眼,哪里还顾得上他!

……

……

“时间太紧了。”

姨奶奶这时候也回了自己的院子,老太君的院子里,就只乘下长房一支,明青达微微皱眉说道:“钦差大人这一手来的突然,竟是没有给我们太多的反应时间。”

明老太君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今天在内库大宅里,你的反应不错,至少多争取了一夜的时间。”

明青达苦笑摇头道:“一夜太短,而且看今天夏……栖飞的出手,只怕还留有不少余力,明日一战,只怕凶险极大,就算兄弟们能将银子凑足了,也不过是多个一百多万两,说不定还是不够。”

明兰石在一旁听的瞠目结舌,自疑说道:“父亲,往年八标连中,四成定银也就是五百万两的份额,今年我们本来就多准备了两成,这再加上叔父们筹的一百万两,难道还不够?”

明青达苦笑说道:“最大的问题在于,钦差大人明知道我们是一定要拿下这八标,所以夏栖飞喊价可以胡乱的喊,而且出产销都是他们内部的事情,他们是可以亏本做的。”

明兰石叹了一口气,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去问为什么明家一定要争下这几标,且不论所谓势的问题,单说东夷城那方面,也必定要求自己把八标拿下,不然东夷城一年为了内库出产所付出的代价,只怕要远远超过好几个一百万两。

“太平钱庄那边有消息没有?”沉默了一会儿的明老太君,忽然开口说道。

明青达平静应道:“他们也没有料到是这个情况,准备有些不足。夏栖飞的银子全部是从太平钱庄调出来,如今他们只能给我们开期票,却已经开不出现票,而明天我们必须要现票……您也知道,他们也有忌惮。先前他们掌柜的已经来回过话了,顶多还能再给我抽出三十万两来。”

明老太君明白这是为什么,钱庄的银票契书开出来,总是需要兑现的,夏栖飞已经开出了极大数额的银票,相对应的,再敢开的就很少了,因为钱庄要保证有现银可以支付,这事关钱庄最要命的信誉问题。

当然,以东夷城与明家的关系,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紧张的局面下,太平钱庄完全可以虚开银票,只是冒的风险太大,而且这种手法太粗劣,一旦将范闲得罪狠了,内库转运司完全可以用开标之后的夏家银票与明家交上来的银票,玩一招最无耻的挤兑。

这么多银子……太平钱庄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调到苏州。

如果一来,太平钱庄就算是毁了。

虽然太平钱庄与各国的经济关联都极为紧密,一般而言,没有哪国的朝廷内宫会做这么狠的事情,但是此次主持内库开标的是范闲,是那个最摸不清脉络,而且行事最为限狠霸道的范闲,太平钱庄是打死都不敢冒这种险的。

庭院中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明家三代人物这时候心里都开始有些紧张,难道明天……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那位明老七,将明家的生意抢走?失去了内库的行销权,明家就只不过是个拥有最多土地的土财主而言,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宰掉。

这个可怕的事实,让明老太君的眉头皱的愈发地深了,她忽然想到一个名字,冷冷说道:“最近这些天,那个招商钱庄,还有没有人来?”

明兰石摇了摇头:“他们知道我们是太平钱庄的大户,试探了几次,大约知道拉不动我们,就知难而退了。”

明老太君下意识里点了点头,说道:“看来……并不像我想像的那般。”

因为太平钱庄帐房一直掌管在明老太君手中的缘故,明青达一直是极力主张与招商钱庄发生关系的人,听着母亲的话语有些松动,心头一喜,面上却安静说道:“应该值得信任,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应该不是这种行事手法。”

明老太君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思考一个很困难的问题,许久之后,才说道:“派人去招商钱庄,不,不要派人,兰石你亲自去,看看他们今天夜里能调多少现票出来。”

“是,母亲。”明青达微微一笑,又犹疑问道:“夏栖飞那边要怎么应对?”

明老太君的脸寒了下来,说道:“那个人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咱们明家都不认识,既然如此,要什么应对?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了,不要被钦差大人代题发挥……如今钦差大人就希望咱们明家反应激烈,咱们就应该愈发的平静。”

明青达长揖及地,赞叹道:“母亲英明。”

明青达要去处理明天开标的事务,要去帐房盯着几位兄弟,明兰石要进城寻那个一直神神秘秘、传说也有东夷背景的招商钱庄,所以并没有在庭院中多加停留,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明老太君看着自己的儿子孙子走出了小院,双眼骤然间从先前的严厉变成了此时的疲惫,她有些无力地翘起尾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

贴身大丫环凑到了老妇人的唇边。

老妇人闭着双眼,尾指一直翘着,许久没有放下去,也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权衡某件重要的事情。

小七?

此时老妇人紧闭着的眼帘中,似乎浮现出一幅黑暗的画面,画面中一个满脸狐媚的女子正在一个熟悉男子的身下辗转承欢,正在自己的面前自矜而骄傲的笑着,画面一转,那女子生了个孩子,她抱着那个年幼的婴儿在明园里四处招摇着,笑声就像银铃一样……飘啊飘的,一直飘到了天上。

老妇人霍然睁开了双眼,眼中全是一片冰冷之意,她的尾指激动地擅动了起来,微微一屈。

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当年的事情,比如那些重杖落在那女子身上时,血花飞绽的美丽景,那女子被自己生沉到了井底,那天的雪花也是飘啊飘的,一直飘到了天上,那个女子的尸首只怕早已成了枯骨——老鼠在上面钻着,只会发出难听的声音,而永远不可能发出银玲般的笑声了吧?

那个老不死死了后,这家里就是自己说了算,那女人死了,那女人生的孩子却不好杀,毕竟名义上是明家的血肉,好在青达心狠,天天用鞭子打着,终于打的那个小孩儿受不了这种屈辱与痛楚,在一个清晨跑出了明园。

或许那个孩子永远不知道,当时自己就在门后冷漠看着他。

或许那个孩子永远不知道,自己早已经准备了杀手,在明园外面等待着送他下枯井,与他的母亲团聚。

可是……那个孩子怎么没死?

怎么没死!

……

……

明老太君冷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怒火,一直翘着、微屈着的手指终于温柔地放在了椅背上,同一时间,微干的双唇微启,对附在唇边的大丫环轻声说道:“请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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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老太君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她的儿子与孙子正并排走着。

明兰石满脸佩服地望着父亲,说道:“您是说,奶奶一定会对那个混帐东西下手?”

“什么混帐东西?”明青达满脸和霭的笑容,“那是你七叔,虽然现在是咱们的敌人,但总是你的亲七叔。”

明兰石自嘲一笑,忽然皱眉问道:“杀了七叔,固然可以将这件事情完全了结……可是,钦差大人那边会怎么反应?君山会就算再有实力,可是总不能造反。”

“你奶奶老了。”明青达叹息道:“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她用的手法就是错误的。”

明兰石摇了摇头。

明青达忽然笑着说道:“不过她的错误,并不代表明家的错误……如果这次你七叔不再那般好命,也不见得全部是坏事,你不要过于担心,我有分寸。”

这位明家表面上的主人在心里冷笑着,就让那个自己永远无法控制的君山会与监察院去对冲吧。老谋深算如他,自然有办法收拾这个残局,只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手法。

“六叔这次又讨了个好。”明兰石忽然嘲笑说道。

明青达爱怜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开解道:“老人家,总是最喜欢最小的儿子……当然,必须是她亲生的。”

……

……

当明家乱成一锅粥,同时这锅温粥里还有许多老鼠在虎视眈眈,彼此存在踩死对方的念头时,明家最小的那个儿子明青城,如今的江南水寨统领夏栖飞,暗中的监察院四处驻江南巡查司监司,正站在苏州城内江南居最高的那层楼上。

他站在楼边,轻抚木栏,若有所思地望着城外某处,那里曾经是他的家,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回去过的家——明园。

江南商人们的聚会已经结束了,虽然大家没有定下什么具体的章程,但看着岭南熊家与泉州孙家贪婪的眼神,夏栖飞就知道,提司大人的计策已然奏效,明天明家不止要面对自己的进攻,也要面对那些类似于熊孙两家联合起来的攻势,商人总是要吃肉的,饿的太慌了,管你是谁家的肉?

夏栖飞双眼微眯,明园离的太远,站在高高的江南居楼顶,也没有办法看清楚其间的灯火。

今天,是他侥幸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后,活的最放肆尽性的一天,他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骄傲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明青城。

与此相较,拿银子砸人的快感,脱离了江湖人的身份,站到了庆国的台面上来,这些事情都算不得什么。

只要能说出自己的真名字,就等于扇了明家那个恶毒的老妇人一个耳光,这种报复的快感遮掩了一切,让夏栖飞无比感激范闲,就连范闲今夜派了七名剑手来,他也没有一丝不愉快的感觉。

他陶醉于,伤心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之中,以至于这位江湖上的枭雄,也没有注意到,对面的街上,出现了几个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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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68章 京华江南  天女散花(柔情无限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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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栖飞离了江南居, 将身来在大街前,看着在夜里过往的人们,忍不住微微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哥。”楼外有十几条汉子围了上来,带着一丝敬畏一丝陌生看着他,行礼恭谨。

这些人都是江南水寨的好手, 因为内库招标的事情,随夏栖飞入了苏州城, 只是苏州城一向看防极严,这些水匪们有几人甚至还在海捕文书的画像上,所以寻常来讲,是不会进苏州城的。

这些人没有料到,如今自己这些当贼的人,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苏州城里逛着,甚至自己的带头大哥,可以与江南最有钱的那几大家商族同席而坐,那些商人们平日里只会用银子买兄弟们的性命去搏,哪里会像今天一样, 对着夏大哥如此客气。

想到此节,这些汉子们心中都升腾起了一股虚荣骄傲的感觉, 这世道,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看着下属们满脸惊慌喜乐的复杂神情,夏栖飞忍不住自嘲着笑了起来,说道:“兄弟几个都要多学着点, 这次你们也看见那几位老先生了,平时有闲的时候,多向那几位先生请教。”

这话里说的先生, 就是钦差范闲派给他襄助夺标的户部老官,江南水寨要渐渐往商行方面发展,夏栖飞也希望自己的心腹手下,能够尽快地掌握做生意的技巧,至少算帐这种事情总要会的。

便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之中,夏栖飞忽然感到了一丝凉意。

他抬头望去,明月正在青夜穹顶,仍是春时,大晴之日的夜间果然要显得更加冷一些。

收回目光,然后他看见了街道对面站着三个奇怪的人。

之所以说这三个人奇怪,是因为这三个人很突兀地出现,然后很冷漠地看着街这边,不是夜归的游人,不是酒后寻乐的欢客,身上穿的衣服很寻常,但中间那人却戴着笠帽,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就显得有些特别了。

长年在江湖之中厮混,自幼便在生死之际挣扎,夏栖飞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那股骨子里的寒意,对于危险的直觉,让他双眼中寒芒一射,怪叫一声,脚尖在地上连点三下,整个人往后方江南居的门口飘了过去!

当他的脚尖点在地上的时候,街对面那三个人中间的那人,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肩后笠帽下,握住了什么东西。

然后便是一片泼雪似的刀光洒了下来,追觅着夏栖飞像一只水鸟般踏水无痕的身体,砍了下去!

……

……

“杀!”

刀光起时,江南水寨的汉子也反应了过来,凭借骨子里的悍勇,想挡在大哥与那追魂似的刀光中间。只是他们的反应永远及不上那个戴笠帽之人的刀光,只有离夏栖飞最近的那名亲信,狂喝一声,拔出衣间藏着的直刀,力贯双臂,用力一挡!

擦的一声脆响,水寨汉子手中的直刀像江南脆嫩的莲藕一般,被那记刀光斩成了两半。

哗的一声,这名汉子的身体被那记狂暴至极的一刀生生从中劈开,变成了两片恐怖的血肉,鲜血迸射中,内脏流了一地——那两只已经分离的手,还握着刀柄与刀尖,无力而凄惨的防御着!

……

……

刀势未止,已于静夜之中,杀到了江南居的楼前,那位脚尖刚刚落在地面上的夏栖飞身前。

刀气就像是一道直线一般,遇人劈人,遇地斩地,嗤啦啦破开街面上的青石,露出里面的新鲜石茬儿!

轰的一声巨响,江南居楼前乱石飞溅,灰尘渐起,只听着夏栖飞暴喝一声,双掌齐封,与那记一往无前的刀势对上。

刀光忽敛,灰尘渐落。

夏栖飞鼻孔里被震出两抹鲜血,双掌颤抖着防在身前,满脸惊恐地看着对面街上的那个戴笠帽的人。

这一记狂刀隔着一条长街斩了过来,途中破开一个人的身体,还让自己受了内伤,这是何等样恐怖的境界,只怕已经是九品高手!江南哪里还有这样陌生的绝顶高手?

一刀狂暴无理而斩,划破夜空,此时稍寂,众人才瞧清楚了那名戴着笠帽的人。

笠帽之人身材高在,浑身透着股厉谨之意,他手中拿着一柄长刀,刃口雪亮,刀柄极长,竟是一向只在戏台上或是战场上才能看见的长刀,这把刀足有八尺长,也不知道对方先前是怎么收在身后的!

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夏栖飞拼命挡住这一刀后,才眨了眨眼。

一眨眼,便发现事情有些可怕了——因为戴笠帽之人,身边的那两个已经消失无踪,不知道去了哪里。

对方既然是来杀自己的,那两人肯定不会不出手。

……

……

其实就在戴笠帽之人拔出身后长刀,隔着一条大街霸勇无比砍将过来之时,他身边的另两位高手已经飘然而起,避开了街中间江南水寨的一众汉子,身姿像飞燕一般滑出两道极优美的弧形,像两个黑暗的箭头一般,刺向了夏栖飞所在之处。

以长刀为雷开山,隐以双燕齐飞之势合杀,如果不出意外,惊惶未定的夏栖飞,在先前那一刻就应该已经死了。

而他之所以没死,是因为当夏栖飞勉强挡住那一刀时,长街之上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

在江南水寨的汉子们往夏栖飞身前挡去的时候,这群汉子里面有四个人很诡异地往两边移了移,然后当那两名如燕子一般疾速掠过的高手想自两旁闪过时,这四人手掌一翻,取出了长衫之下的铁钎,横着刺了过去!

很干净,很简单利落的一刺,却恰好落在了那两名高手的胸腹下阴处,由不得对方不避不回。

这四人,自然就是范闲今夜匆忙派过来的六处刺客。

六处刺客的水准或许不如今夜前来杀人的三大高手,但是他们对于时局的判断,对于对方杀人可能选择的路线,却有一种天生的敏锐程度。

所以他们挡住了对方意图合击杀之的两只燕子。

叮叮叮叮,就在一瞬间内,无数声轻微的脆响,就在江南居之前的大街上响了起来,密密麻麻,似乎永远没有中断的那一刻,就像是这春和景明的苏州城里,忽然下起了一场碎碎的雹子。

两只像燕子一样的高手,手里拿的是两把短剑,上面喂着毒,在夜色之中泛着幽光。

四名六处的刺客剑手,手里拿的是铁钎,上面也喂着毒,与夜色融为一体。

刹那之后,数声闷哼似乎同时响起。

两名前来杀夏栖飞的高手颓然掠回街对面,身上衣衫被铁钎划出了十几道口子,有几道深的地方,似乎已经划破了皮肤。

而六处这边,也为此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一人的左手已经被齐齐削去,露出里面的骨枝,而又有一人肩上被刺了一刀,鲜血之中开始泛出怪异的颜色,而有一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双方甫一照面,彼此便受到了不可弥补的损失,那些叮叮细细的声音中,不知道曾经有过怎样的凶险。

可就是受了如此重的伤,六处刺客们顶多只是发出了两声闷哼,心志坚毅,果非一般江湖人士所能比拟。还能行动的三人,一边吃着三处配制的解毒丸子,一面意图退回去,缩小防守的圈子,务必保住夏栖飞的性命。

……

……

退回街对面的那两只燕子,似乎也没有想到夏栖飞的身边,竟然会有这样一群专业刺客的存在,竟让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二人对望一眼,知道对方肯定是监察院的人,对于监察院的毒药,无论是哪方势力的人都知道那种恐怖程度,由费介老先生一手打理的毒药,不是谁都能挡的住的。

所以这二人干净利落地转身而起,脚尖在墙上一点,掠入夜空之中,马上消失不见。

他们都是江南武林真正的高手、杀手,今日受托前来杀夏栖飞,但是却根本不舍得将自己金贵的性命填在这里。

远处夜色小巷里,传来一声轻响。

……

……

三位对街高手走了二人,但夏栖飞却觉得自己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自己所受的压力甚至更大了一些——因为那把刀,那把戏台上才能看到的长刀,在两侧那阵密密叮叮的战斗发生时,又已经杀了过来。

刀前无一合之敌,刀下无全尸之鬼。

泼雪似的刀光,将那些悍勇可敬的水寨汉子们肢解、分离,斩首,泼出一条血路,在满天残肢乱飞之中,离夏栖飞越来越近了。

看着自己的兄弟们惨死在长街之上,听着那声声惊心魂魄的刀声与惨叫声,嗅着浓烈的血腥味道,看着一路踏血而来的戴笠帽之人,那人走的如此的坚定与执着,就像是一个魔鬼一般。

夏栖飞的心凉了,血却热了,双眼欲裂,满心想冲上前去,挡在兄弟们的身前,与这个戴笠帽的高手轰轰烈烈战上一场,哪怕死在刀下,又如何?

可是,他不能动,他反退,很悲哀但是很坚决地往江南居里逃了过去。

因为他知道,对方的目的是要杀自己,而自己这个名字,这个人是很有用的,如果要报仇,要让敌人寝食难安,自己……就必须活下去!哪怕是这么屈辱地活下去!

……

……

戴笠帽的人,离夏栖飞只有五步远。

六处伤后的三名剑手终于回救到位,但伤余之身,却敌不住那名笠帽高手惊天的刀势,铁钎断成数截,三人都被震飞了出去。

江南居近在眼前。

夏栖飞逃上了台阶。

楼门口的小二食客们惊慌尖叫,却像是中了魔一般,被这血腥恐怖的一幕震骇住了心神,双腿发软,似乎是走不动了。

戴笠帽的高手,脚尖尚离石阶五步之远,已是一刀斩下,刀势所向,正是狼狈至极的夏栖飞后背!

一保似乎被吓呆了的食客,此时正扶着江南居美丽的廊柱发抖,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抖出了一把铁钎,厉狠无比地向着戴笠帽的高手大腿根扎了过去!

戴笠帽的高手身材高大,威势十足,这名隐藏着的六处刺客,没有信心攻敌之必救,抢在一刀劈破夏栖飞身体前,刺中此人的要害,所以他选择了大腿根。

谁也没有料到,戴笠帽的高手,竟像是没有看到这一刺般,仍然刀势不止,往下斩去。

钉的一声响,铁钎刺中了此人的大腿根,却像是刺中了铁板一般!

六处刺客心头一寒,知道这是江湖上已经没有人再练的傻笨功夫——铁布衫。

可是对方既然练了,而且根本不避,这就说明对方很愚蠢的花了数十年的苦修,摒弃了所有的男女欢欲,将这门功夫练到了极至。

这名六处刺客,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刀了,但是提司大人严令在前,一定要保住夏栖飞的性命,所以他横身飞去,悍不畏死地朝着笠帽高手的上空跳了过去,人在半空之中,已自靴间抽出小匕首,狠狠地扎向一直被笠帽遮住的那双眼睛。

……

……

此时,戴笠帽高手的刀,离夏栖飞的后背已经不足一尺,两把铁钎不厌其烦地再次出现。

范闲派来保护夏栖飞的,一共有七名六处剑手,先前已经出现了五位,安静到最后的这两人,本来也是准备如先前的头目一般,攻敌之必救,来救夏栖飞的性命。

但是当发现对方一身极其变态的横练功夫之后,他们知道那个方法是行不通的,而且那把刀已经到了,所以他们只好无奈地与对方硬拼了这一记。

喀嚓两声极难听的响声起,两把铁钎没有断,却被震的脱了手。

夏栖飞趁着这一挡,像只可怜的小狗一样往前一扑,十分危险地躲过了这一刀。

刀光落地,竟是直接将江南居的石阶斩开了一道大口子!

夏栖飞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他始终被这名高手的气机锁定,刀势袭身,受的内伤却是最重的一人。

一口鲜血喷出,俯在地上的他面容却依然阴狠着,右手奇快无比地从左腋下穿了出去,扣动了袖中藏着的弩箭。

这是钦差大人赠给他防身用的东西。

弩箭去时,那名六处剑手也已经扑到了笠帽高手的身前!

笠帽高手长刀不及收回,左手握拳横击,轰的一声,将那名剑手打的横飞出去,而如此一来,他的面门之前,也就露出了一个空门。

细细的弩箭射到了笠帽之前,这人终于有了一丝正常的反应,微微向后仰头,看来一身霸道功夫,面门上依然是脆弱的地方。

箭矢破空而去,嗖的一声深深扎进了笠帽的上缘!

笠帽下面系着带子,所以并没有被这一柄弩箭带走,所以这位神秘九品高手的真实容颜,依然没有展露在众人的面前。

……

……

一声轻响,但并不清脆,微轰一声,就像是顽童们在玩爆竹,又像是烧湿柴时所发出的噼噼啪啪。

扎在笠帽上缘的弩箭……爆了!

一道火光闪过,笠帽高手的头颅顿时生起了一阵烟尘,看上去诡异无比。

三处的改造,虽然依然没有办法发挥火药的真正威力,燃烧之势也不够猛烈,但是依然在一瞬之间,将那顶笠帽烧的干干净净。

那名笠帽高手手握长刀,双脚不丁不八,沉默地站在江南居酒楼之前,脸上一片漆黑,中间夹着恐怖的水泡,双眼紧紧闭着,不知道是生还是死。

陡然间,他睁开了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暴怒。

这位神秘的高手依然没有死。

但让所有人惊骇莫名的,不是此人在这样的杀伤之下依然保住了性命,因为以对方的实力,本来就不是这么好杀死的。最让夏栖飞与监察院众人惊骇的是……这位一直戴着笠帽的高手……原来是个光头!

如今的天下讲究孝道,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人会胡乱剪头发,更不用说是光头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被允许以光头的面目行走的那类人……就是苦修士。

信奉神庙的苦修士。

而世人皆知,苦修士一向爱民惜身,从来不与世俗之间的争斗发生关联……为什么今天,这名厉害到了极点的苦修士会来杀夏栖飞?

来不及思考这个令人震惊的问题了,因为这名苦修士再次擎起了那把恐怖的长刀,闷哼一声,双手执刀,向着台阶上的夏栖飞砍去,势若疯虎,千军难当!

……

……

千军难当,一花可当。

石阶上绝望的众人,只感觉到面前一阵清风掠过,一片花一般的海洋盛放在自己的眼前,片刻间驱除掉了酒楼前长街上的血腥气味,清香朵朵,沁人心脾。

一双稳定而温柔的手,提着一篮从梧州买来的廉价绢花,迎在了那柄一往无前的长刀锋锐处。

刀来的极快,那双手动的更快,不知为何,下一刻那个花篮就已经挂着了那把长刀之上。

刀势极猛,那个花篮极轻,但当花篮轻轻挂在刀尖上时,那柄一直稳定地令人生惧的长刀,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往下一垂,似乎那个花篮重的无以复加!

刀势一顿,持刀的苦修士暴喝一声,双臂真气狂出,如挑大东山一般悍勇破天挑起!

……

……

哗啦啦一声响,花篮终于是抗不住双方这等惊人真气的抵抗,被刀尖一挑,整个就散了架,葛藤编成的花篮在那一个仿佛停顿下来的时光中,被丝丝抽离,根根碎裂,化作无数残片迸射而出,击打在地面上啪啪作响。

而篮中的绢花却被劲风一激,飘飘扬扬地飞了起来,打扮着已经有如修罗杀场的长街。

花瓣雨之中,那位穿着花布棉袄的姑娘家,就像是一阵风般,沿着那柄颤抖的长刀,轻轻柔柔地攻向那名苦修士。

苦修士出掌,掌风如刀,却阻不住对方那飘摇的身影。

片刻之后,那双温柔地手掌轻轻一拍刀柄,再弹指而出,直刺苦修士巨掌边缘。

苦修士怪叫一声,被烧伤后的脸颊露出一丝真气激荡而形成的怪异红色,整个人像是一头大鸟一般往后退去。

一个照面,这位杀神般的苦修士就被击退。

此时漫天花雨还在下着,与苏州城上方青夜明月一衬,显得格外清美。

花瓣纷纷落下,海棠姑娘满脸平静站在花瓣雨中,并没有追击,只是略带一丝忧愁地看着对面那位苦修士。

村姑,偶尔也有最美丽的一瞬间。

……

……

“庆庙二祭祀,为何你在这里。”海棠满脸忧愁说道。

那名苦修士望着她,认出了她的身份,厉声尖喝道:“海棠朵朵!你为什么在这里?”

海棠微微低头,轻声说道:“我和范闲在一起。”

苦修士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以海棠天一道传人,北齐圣女的身份,竟然会将这个理由如此轻易地说出口。

“今日我要杀人,你莫阻我。”苦修士望着她冷冷说道。

海棠微微皱眉,看着江南居石阶上下,长街中央那些死去的人们,那些破离的残肢,那些刺鼻的血水,轻声说道:“今夜你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要杀了。”

不是请求,也不是劝说。范闲既然不放心夏栖飞这边,临时起意让海棠过来看一眼,这就代表着对海棠的绝对信任。而海棠在这里,除了那传说中的四位老不死外,只要她说不要杀人,就没有人再能杀人。

苦修士虽然被烧的不轻,但面上依然能看到那一丝坚毅之色,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海棠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离开不需要道路,这名苦修士很直接地撞破了街旁的一道院墙,轰隆声中,墙上破出了一个大洞,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这个洞中。

漫天花雨落下,海棠默然,然后轻身一飘,到了院墙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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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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