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风霜雨雪,大抵如此

永业坊,棠桥胡同,李宅

贾珩在门房的引领下,举步迈入当朝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李瓒的府邸。

这座宅邸颇有些年头,两侧的回廊可见一些青漆掉落,而假山怪石也见着苔藓覆盖过留下的痕迹。

“子钰。”过了仪门,就见李瓒一身石青色圆领长衫,面带微笑,于花厅廊檐下相候,此外,左右两侧还站着几位兵部的官吏。

有兵部左侍郎施杰、新任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杭敏、兵部职方司郎中石澍,以及前兵部右侍郎邹靖等人。

而邹靖,将以兵部侍郎衔,随李瓒前往北平,为经略安抚司副使,襄赞戎务,协理军机。

“阁老。”贾珩整容敛色,远远唤了一声,趋步近前,拱手施了一礼。

李瓒手捻胡须,瘦硬长须的面容上笑意温和,道:“方才见着子钰拜帖,老朽还纳闷呢,子钰这几天不走亲戚,怎么闲暇想起老朽来了。”

显然见贾珩能来拜访自己,这位将要离京的兵部尚书很是高兴。

贾珩面上也带着笑意,道:“阁老明日将赴幽燕,下官为职部,自要送一送。”

李瓒点了点头,笑道:“子钰有心了。”

众人寒暄着,引贾珩进入花厅,双方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香茗。

贾珩放下茶盅,抬眸看向李瓒,问道:“阁老可入宫面见过圣上?”

李瓒面上笑意敛去,郑重道:“等下午再进宫陛辞,府里下人正在打点行李,此行赴北,需随身携不少舆图、书籍、方志,以备参详。”

贾珩点了点头,道:“阁老此去,屏藩幽燕,直面胡虏之锋,应为国之柱石,朝野瞩望。”

李瓒闻言,叹了一口气,道:“七尺羸弱之身,于北戍守,只得全力为之罢了,如要挥师北向,只怕还需子钰这样的少年英杰,整兵功成,六军进发了。”

贾珩神情坚毅,沉声道:“京营诸军武烈气象初定,之后,将行为期大半年的作训、征讨,如建奴今岁秋,再如往年南下寇掠,珩势必举兵北上,与之一较长短。”

李瓒沉吟了下,道:“子钰不必急切,我至北平筹画防务,就是为朝廷争取时间,如子钰《平虏策》言,时间在我。”

贾珩道:“此非于敌决战,仍以守戍为要,检验新兵战力,否则,如练三五年兵马再与敌虏接战,反而不得练兵之要。”

庭院里练不出千里马,如时机成熟,他肯定要出兵与敌虏作战。

事实上,今岁秋如东虏入寇,朝野文武百官,定不乏催他进兵之言,所以,他需得未雨绸缪。

“等这两日前往军器监,寻巧匠,让锦衣府探事护送至濠镜之地,习学火器之术。”

贾珩思量着。

李瓒笑了笑,道:“子钰心头有数就好。”

转而看向杭敏,打趣道:“子钰练兵之能,朝野有目共睹,我们只好拭目以待了。”

杭敏与施杰、邹靖二人都为之轻笑起来。

先前安顺门演武,众人看到新军焕然一新的气象,心头无不振奋。

李瓒沉吟片刻,问道:“圣上前日意在设军机处襄赞军务,子钰于僚属、吏员之人选,可有意向?”

因为贾珩是军机处的提议者,崇平帝势必在军机处僚属的选择上,听取贾珩的意见。

贾珩道:“此事,我还在思虑,只怕还要看圣心属意,阁老以为谁可入军机?”

这样一个新机构,品阶不定,想来应能打消一些人的心思。

但也不乏一些聪明人,察觉出名堂,想要入值军机。

毕竟最早的内阁也仅仅是侍从文秘机构。

李瓒面色一肃,沉声道:“既是军机值事,当选知兵之人,以防贻误军国大事,等下午面圣时,我会向圣上举荐人选。”

“阁老所言甚是。”贾珩点了点头,赞同说道。

关涉人事,也不好继续这个话题。

军机大臣肯定有他一位,那么兵部可能再出一位,应是兵部侍郎施杰,至于五军都督府,南安、北静二王大概也会充为军机大臣,作为平衡之术,那么还差一位,不知天子还会选任谁。

当然现在是试行,前期也只是参谋机构,这种定制还未成型。

李瓒想了想,叮嘱道:“子钰,如今多省匪盗丛生,尤其是河南,最近匪祸势大,侵扰地方,京营如要磨砺劲旅,可至中原之地,剿匪练兵。”

贾珩道:“阁老,我也存以这番心思,先以剿寇为要,使兵卒见见血气,而后再图北进。”

提及地方贼寇作乱,施杰面色凝重,声音低沉道:“昨日,河南都司发来军情急递,言鸡公山盘踞的匪寇,攻破罗山县城,两三日间开仓放粮,及至汝宁府官军赶来,方撤回山中。”

贾珩闻言,面色渐渐凝重几分,道:“此事,可曾奏报圣上?”

施杰忧心忡忡道:“已由通政司将军情连同奏章抄送至宫里,而五军都督府业已选派将校,整装待发,前往汝宁府,督办军务。”

这时候的信阳县隶属汝宁府,此地在豫南,再往南去就是湖北行省,贼寇盘踞两省交界,利用地形与官军周旋。

贾珩沉吟了下,道:“施大人,地方匪寇为乱,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会商处置,如具体职责是如何划分的?”

陈汉这几年天气异常,年成不好,再加上地方官府贪官污吏的盘剥,不少兵卒落草为寇,啸聚山林,官兵剿捕不力,地方上寇乱此起彼伏,中枢朝臣都快麻木了。

施杰解释道:“五军都督府筹管天下都司、卫府,由他们派遣将领,而兵部签发调令。”

兵部都是文官儿,也不可能派官儿到地方督剿贼寇,一切还是要五军都督府选派将领配合。

贾珩凝了凝眉,问道:“施大人想从京营调兵入豫南剿捕?”

施杰叹道:“先看看,如果进剿不力,下官再向圣上进奏,派京营之兵出陕入豫,那时还请子钰协助。”

几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已是晌午,李瓒吩咐后厨设宴招待几人。

贾珩用完午宴,又与李瓒等人商议过北方戎务布置,然后离了李宅,返回宁国府。

……

……

时近未时,刚到府中,就依稀听到会芳园的天香楼方向传来戏曲之声。

今日正是破五,荣宁二府为庆祝贾珩晋爵的戏班子,已在天香楼前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纨、钗黛也被邀至天香楼高乐。

贾珩长身而入内厅,迎面见着晴雯,冲其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没去听戏?”

晴雯原是个喜热闹的性子,虽读了书、识了字,但爱热闹的性情,并没有怎么改变。

晴雯轻笑道:“天天听着也挺没意思的,想着公子也该回来了,对了,公子,尤家两个姑娘晌午时过来了,现在天香楼呢。”

贾珩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这会儿都谁在天香楼呢?”

晴雯道:“西府的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珠大奶奶,琏二奶奶,还有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林姑娘,薛家姨太太和宝姑娘。”

贾珩听着一串儿姑娘、奶奶、太太,不由失笑道:“你这报菜名呢。”

晴雯轻声道:“公子不去看看吗?”

贾珩道:“有些倦了,不大想去,再说我去,她们也不自在。”

有时候就这样,应对形形色色的人,实在颇耗费心力,忽地想起方才晴雯没有提及惜春,问道:“四妹妹没过去?”

晴雯怔了下,解释道:“四姑娘,平时也不大去,今个儿说是身体不适,就没来。”

惜春原本就不大热这种东西两府的日常活动,原先还好,如今有了妙玉作伴,愈发离群索居起来。

贾珩面色顿了顿,道:“我去看看她。”

想起那个冷心冷口的傲娇小萝莉,去与其说会儿话,或也不错。

惜春居住的院落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宅院,青墙之下,植有矮松,虽是春风未至的正月,松枝仍是郁郁葱葱,远望而去,翠色如烟似雾。

惜春上着粉红撒花缎面出风毛斗篷,内穿杏黄折枝玉兰刺绣缎面出风毛圆领袍,下着米黄折枝花卉刺绣马面裙,小手中正拿着一把干草,蹲踞在廊檐下东南角的竹笼前,喂食着兔子,端详着笼子中的一对儿白兔进食,俏丽小脸上现着怡然之色。

妙玉则在廊檐下一张竹藤椅上坐着,其人头戴妙常髻,上身着一件月白素袖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丝绦,腰下系着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因身段儿窈窕,曲线曼妙。

此刻手中拿着一本佛经,傍晚金色夕光披落而下,宛如为其笼罩一层金纱,与一旁喂食兔子的小姑娘,一动一静,一素一粉,好似一幅静谧宜人的画卷。

这位带发修行的女尼,脸上不施粉黛,神情恬适,掌中佛经“刷刷”翻阅着,泛黄纸张触感略有些粗糙,摩挲着细腻肌肤,发出轻细的沙沙之音。

手旁的小几上,茶盅冒着热气。

“姑娘,大爷过来了。”就在这时,彩屏从外间过来,面上带笑说道。

正自喂食着兔子的惜春,手下一顿,心底涌起一股欣喜。

将一张巴掌大小的清丽脸蛋儿抬起,柳叶细眉下的清眸徇声望去,只见回廊之下,一个身形颀长,面容沉静的少年,不疾不徐走来。

妙玉闻言,同样愣了下,将手中佛经放在膝盖上,举目眺望回廊,目光定定看向那蟒服少年,蹙了蹙眉。

嗯,自上次与贾珩打机锋落入下风之后,妙玉就像吵架之后,觉得自己当时没有发挥好的人一样,暗地里复盘,心底还想找回场子。

彼时,贾珩行至近前,看向已起得身来的惜春,问道:“妹妹喂兔子呢?”

惜春拍了拍小手,将草屑拍掉,稚丽眉眼之间浮起浅浅的欣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唤道:“珩大哥。”

贾珩徇目而望,笑道:“这一对儿兔子,比送来时长肥了许多。”

这时,入画笑道:“大爷,我家姑娘闲来无事,就喂这对儿兔子,喜欢的不得了呢。”

惜春闻言,将粉唇嘟起,瞪了一眼入画,须臾,捕捉到一道目光转来,连忙将眸光低垂,如捉迷藏般。

贾珩看向惜春,轻声道:“也不能让它们一直吃,别撑出病了。”

“嗯。”惜春应了一声。

贾珩说着,转头看向一旁坐在藤椅上的妙玉,问道:“师太也在?”

妙玉听到“师太”之称,心头就有烦躁生出,旋即压下,放下佛经,起得身来,双掌合十,道了一声佛号,一张秀美、白腻的玉容,见着庄敬之色:“贫尼见过贾爵爷。”

贾珩上下打量了一眼妙玉,道:“妙玉师太在后院吃斋念佛、参禅悟道,不想耳目倒也灵通。”

妙玉抬起螓首,晶莹明眸深处见着锐利之芒,幽幽道:“红尘嚣嚣,纵不留心,噪杂之音也往人耳里钻,扰人清静。”

她在惜春这边儿,岂能听不到眼前人晋爵的消息?

贾珩“嗯”了一声,打量着一身打扮非僧、非道、非俗的妙玉,徐徐道:“妙玉姑娘,许非风动,也非幡动,而是心动,也未可知。”

妙玉闻言,心头一跳,白腻脸颊微热。

这登徒子……又是在相戏于她。

惜春看着两人凑在一起又有斗嘴的趋势,轻声道:“珩大哥,还往屋里叙话。”

贾珩点了点头,随着惜春进入厢房中。

而这时,妙玉面色犹豫了下,拿着佛经,也跟了进去。

贾珩坐在小几旁,与惜春寒暄着。

转头看着周围的摆设,在一幅张悬于墙的图画前停了下来,只见苍松之下,白兔一大一小,凑在一起啃食着石头缝里的一簇青草。

贾珩面上若有所思,转眸看向惜春,问道:“这是妹妹画的?”

惜春目光落在那对儿兔子上,轻声道:“闲来无事,画着玩儿的。”

贾珩笑了笑道:“画的不错,草木生于狭石之间,欣欣向荣,兔子洁白如玉,生动活泼,一青一白,四妹妹是这个意思?”

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别让你们带坏了?这其实是精神洁癖。

惜春闻言,心湖荡起圈圈涟漪,轻轻“嗯”了一声。

贾珩也没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天香楼请了戏班子,妹妹怎么没去顽?”

惜春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大喜欢听鼓锣铮鸣,觉得有些吵闹。”

与以往不同,这位傲娇小萝莉打开了一些心扉。

贾珩默然了下,瞥了一眼妙玉,凝眉道:“晨钟暮鼓,木鱼诵经……未必不吵闹。”

妙玉:“……”

管她什么事儿?

贾珩道:“其实,我也不大听戏。”

惜春凝眸看向贾珩,藏在衣袖的手攥了攥,道:“听人说,珩大哥写了第二部的三国话本,我原看了第一部……”

贾珩道:“就在我书房里,回头让人拿给妹妹看。”

妙玉这时,转身吩咐着丫头去准备茶水,而后过了会儿,说道:“珩大爷,饮茶。”

说着,端了两个茶盅,递给贾珩和惜春。

贾珩接过玉盅,嗅了下茶汤,轻轻品了一口,放在一旁。

妙玉目光一瞬步移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似随口问道:“珩大爷以为这茶如何?”

“甘甜清冽,正好解渴。”贾珩面色顿了顿,徐徐道。

妙玉默然片刻,问道:“珩大爷可知是何水而煮?”

贾珩久懒得猜,随口道:“以妙玉姑娘所好,风霜雨雪,大抵如此。”

妙玉:“???”

风霜雨雪,一时还真不能说错,可为何话里带着一股讥讽之意?

以她所好?大抵如此?

想了想,语气清冷道:“这是四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了梅花上的雪所煮,存了下不舍得吃。”

惜春看着斗嘴的二人,眉眼弯弯成月牙儿,轻声道:“珩大哥,这茶先前我向妙玉师傅求着,她都不舍得让我吃。”

妙玉道:“原先未到开瓮之时,如提前饮用,反而有碍茶汤口味。”

贾珩点了点头,道:“白云在天,明月在地,焚香煮茗,阅偈翻经,俗念都捐,尘心顿尽,妙玉师太为方外之士,自非我等世俗中人可比。”

妙玉容色微滞,品着意味隽永的话,再看那少年,眸光熠熠,心思莫名。

贾珩说完也没再理妙玉,看向惜春,问道:“妹妹最近饮食可还周全?”

惜春回道:“周全妥当,劳珩大哥挂念了。”

贾珩抿了一口茶汤,道:“过几天要听戏,妹妹若是空暇,可以多往天香楼走走,于院中久居,转圜方寸之地,也对身子不好。”

这几天他着实没怎么见惜春出来玩儿,想来是性喜安静所致。

(本章完)

第400章 刺破妙玉的面纱

厢房之中,不知何时,兽笼中的熏香与冰绡已经燃起,几缕清烟袅袅,一股安神宁意的香气,弥漫开来。

贾珩有所觉,转眸瞥了一眼妙玉,正见妙玉挽起袖子,现出一节白嫩如藕的手臂,薰笼中点起的檀香,分明是其人手笔。

似正应着他方才焚香品茗之语。

另外一边儿,听完贾珩之言,惜春清丽小脸上现出思索之色,俏声道:“那我明天去看看。”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道:“等过几天,不太忙的话,我教妹妹骑马吧。”

惜春眸光闪了闪,也有几分动心,轻声道:“先前听云姐姐和三姐姐她们谈起过,好像挺有趣的,但我想着别摔到了,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贾珩抿了一口清茶,笑了笑,说道:“有我看着,不会让你摔着的,再说这种事情都是小马过河,你试过就知道了。”

“小马过河?”惜春面色诧异,喃喃着,思忖着这词的意思。

贾珩却是想起这个前世七八岁小孩儿都知道的故事,在此方世界并不存在,就简单叙说了一遍。

小马过河的故事,还是挺有意思的。

妙玉听着贾珩讲述,一张白腻如玉的脸蛋儿上现出思索之色。

惜春眨了眨眼睛,俏声道:“珩大哥的意思是,尝试一番才知深浅。”

贾珩面色顿了下,笑了笑道:“嗯,你可以这么理解。”

妙玉在一旁听着二人叙话,抿了一口茶汤,默然不语。

贾珩这边儿与惜春品茗叙话。

惜春心智早熟,谈吐清雅,完全不能以小孩子视之。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这是元春省亲时,惜春所写之诗。

这能叫小孩子?

还有各种遁入空门之语,纵是后世大人都说不出来。

当然,贾珩与惜春几乎默契地不提贾珍。

惜春忽而开口道:“珩大哥,平时都读什么书?我想寻两本书看。”

贾珩笑道:“伱不看佛经了?”

被那双温煦目光上下打量着,尤其是带着亲昵语气的话语打趣,惜春心头微颤,清丽脸颊浮起红晕,道:“我有段日子不看佛经了,反而寻着话本解闷儿,将珩大哥的三国话本第一部读完了。”

贾珩转眸看了一眼书架,皱眉道:“那里好像还有几本?”

惜春随着贾珩的目光望去,心下一慌,忙道:“那是妙玉师傅的。”

妙玉:“???”

贾珩笑了笑,问道:“你喜欢看话本?”

入画笑着接话道:“大爷,我家姑娘这几天都寻话本来看,大爷所著的三国话本,姑娘都看了有两遍了呢。”

贾珩看向略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傲娇小萝莉,轻笑道:“那这么一说,我可要赶快将第二部写出来才是了。”

惜春不由展颜一笑,连忙意识到什么,垂下螓首来,心跳得厉害。

贾珩端起茶盅,思量着。

他发现惜春还是挺喜欢听故事的。

或者说,就没有人不爱听故事,这是人类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所致。

贾珩想了想,迎着惜春的目光,叙道:“市面上的话本,也没什么可推荐的,泥沙俱下,良莠不齐,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其实,用故事作教育启蒙是最好不过,激起少女对美好爱情的幻想,应该就不会再生出遁空避世之念。

当然,不能讲《红楼梦》。

惜春闻言,心头还真有些好奇,脆声问道:“什么故事?”

贾珩整理着思绪、言辞,道:“其实是一个仙侠故事。”

犹豫了下,究竟是讲《仙剑奇侠传》还是讲《诛仙》,最终还是选择讲后者。

神仙之说,古往今来,口口相传,甚至佛经都讲了一堆佛祖、菩萨施展伟力、普渡世人的故事,所以也不存在超越惜春个人认知界限的问题。

“诛仙?”惜春蹙了蹙眉,念着拗口的名字,小脸上现出思索之色,仔细品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有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妙玉也在一旁偷偷听着,眉头皱了皱,竟觉一股猎猎杀气扑面而来,不自觉放下手中茶盅,转眸看向那少年。

贾珩沉吟片刻,就将《诛仙》的故事,给惜春讲了起来。

按说他看诛仙还是上一世的中学时代,具体情节早该忘得七七八八,但架不住后世不少同人写手不停帮着人复习,甚至还有收水月和苏茹的刘备文……

贾珩对诛仙的故事线,梳理的相对还是很清晰的。

从草庙村血案到七脉会武,贾珩一口气讲到河阳城,张小凡与碧瑶相遇,一直去了滴血洞。

妙玉在一旁听着,手中的佛珠早已不自主捏紧,那张清丽如雪的脸蛋儿现出惊异,几是屏住呼吸,心神都被吸引了过去。

怎么说呢?

这是一种建立在认知基础上的故事创新,如果贾珩讲《三体》,那就不行,因为彻底超越时代认知界限,如听天书,头大如斗。

但讲《诛仙》,对看惯了《庄子》、《唐传奇》等怪诞故事的妙玉而言,就不存在理解障碍。

《庄子》以及一些杂书,同样记载了各种神神怪怪的故事,古人之想象力,不容小觑。

而文人更常著鬼怪志异,明人的《封神演义》,清人的《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所以贾珩讲这个故事,新鲜感有之,但完全不存在认知障碍。

妙玉听着故事,心神震动,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少年。

暗道,据说这位少年未显迹前,就写着话本三国,名扬京师,果是天马行空,想法不同凡俗。

及至未正时分,贾珩也说得口干舌燥,饮了一口茶汤,抬眸看着一脸意犹未尽之色的惜春,以及一旁出神冥思的妙玉,暗道,经典就是经典。

抬头看了一眼外间沉沉暮色,道:“妹妹,今天就先到这儿罢,时间不早了,我等下还有事儿,先回去了。”

惜春闻言,回转过神,起得身来,秀眉下的眸子中现出一丝不舍,忍不住问道:“珩大哥,明天你……还来吗?”

贾珩笑道:“来,明天再过来给妹妹讲,总要讲完才是。”

惜春闻言,心头涌起一股欢喜,螓首点了点,轻声道:“那我送送珩大哥。”

贾珩道:“不用了,外间有些冷,妹妹不用送了。”

说话间,起得身来,忽地转眸看向一旁低头品茗,假模假样,拿倒佛经,凝神翻阅的妙玉,凝了凝眉,问道:“妙玉,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和妙玉单独谈谈,在平时言谈中,多多宽慰下惜春,好好的人别给带坏了。

因为有些话如果他来说,还真未必有这个惜春知己至交来说,方便有效。

此外,他前不久吩咐锦衣府查问的一桩事,本来是好奇,却不意查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妙玉听到贾珩忽然唤着自己之名,面色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突然不唤着师太和姑娘,竟有几分不适应。

凝眸看向贾珩,正对上那一双锐利如剑、沉默坚定的目光,心里打了一个突儿。

“有几句话和你说。”贾珩留下一句话,出了惜春屋里。

妙玉玉容变幻,抿了抿樱唇,有些不想去,但腿却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离座起身,紧随其后。

事实上,任是妙玉,也无法拒绝少年权贵几带有“命令”的言语。

在原著中,对贾母的六安茶“羞辱”,高傲如妙玉都要说软乎话,单以此事,寄人篱下也好,尊老爱老也罢,总之妙玉不是不会低头,也得看分谁。

惜春见此,蹙了蹙细眉,心头涌起狐疑,犹豫了好一会儿,对着一旁的入画,低声吩咐了句,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贾珩当先行着,沿着抄手回廊走到尽头,从月亮门洞拐入一座八角凉亭,立定身形,这才转头看向妙玉,目光平静,也不说话。

妙玉身形纤丽、窈窕,气质淡雅如兰。

一头如瀑青丝绾起妙常髻,现出光洁如玉的额头,这让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女,一下子成熟了许多,一双清幽如莲的眸子没有太多情绪,或许已经压了下去,双掌合十,道了一声佛号,问道:“珩大爷,寻贫尼有事?”

贾珩只是看向妙玉,神情沉寂,在安静中给予压力。

直到妙玉看着那张逆着夕光而照的面孔,欲言又止。

贾珩开口道:“妙玉姑娘觉得惜春妹妹性情如何?”

妙玉略一沉吟,心头不自觉松了一口气,说道:“惜春姑娘,小小年纪,聪慧过人,言谈高妙,颇具慧根。”

这算是在贾珩压力之下,毫无诳语的评价。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你最近时常与她谈论佛法?”

妙玉秀眉蹙了蹙,听着对面少年语气咄咄,再加上方才的“压迫”态度,声音也渐有几分冷漠,问道:“珩大爷是在讯问贫尼吗?”

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傲气藏心,不可轻辱,就连王夫人都说妙玉,“既是官宦小姐,自然要傲些。”

“我不是在讯问你。”贾珩走到妙玉身旁,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重叠明灭的假山,悠悠道:“惜春妹妹她生而丧母,父亲痴迷烧丹练汞,兄长薄情寡义,也不管她,除却西府老太太给予慈爱,其他姊妹与之玩闹外,她从小到大,并无密友……你一入府,她喜你性情高洁,视你为知己好友,我只希望妙玉姑娘能是一位良师益友,能够让惜春妹妹时常往开阔处想,需知还有长辈姊妹关心着她,无需孤僻自苦。”

这会儿,一墙之隔的惜春听着少年的话语,娇小的身躯轻轻颤抖,清丽小脸儿现出惊异之色,连忙伸手捂住了嘴。

妙玉拧起秀眉,玉面微霜,冷声道:“珩大爷是怜悯于她?”

贾珩道:“不是怜悯,而是爱护,她既唤我一声兄长,我当尽兄长本分。”

妙玉闻言,目光复杂地看着负手而立的少年,幽幽道:“可据贫尼所知,惜春之兄长有今日之果,系和珩大爷争执之因。”

贾珩面色澹然,道:“这是两回事儿,而且贾珍这个兄长,于她而言,有没有也没什么两样。”

说着,转身看向妙玉,道:“妙玉姑娘,她视你为知己,我只望你可时时开导于她,不要与她讲什么佛法禅悟、遁空避世,而是多讲讲江南的风土人情、奇闻逸事……我只希望她这辈子能平安喜乐,将来如正常女子般,嫁人生子,在这红尘中,历着一遭儿,方不负这一生,而不是去做什么姑子,青灯黄卷,你可知道?”

这会儿,一墙之隔的惜春听着这少年番话,明眸中蓄着的泪水,已然决堤而出。

嫁人生子,平安喜乐……

妙玉听着少年的话,同样心神震撼,面色动容,过了会儿,甚至心底竟生出一股嫉妒情绪,冷冷道:“可我若执意要渡她出家呢?”

贾珩默然片刻,看了一眼妙玉,冷哂道:”你六根不净,情缘未断,渡己尚且不能,何谈渡人?”

用邢岫烟的话说,妙玉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什么道理。

对宝玉情根深种,将自己杯子都给宝玉。

妙玉闻听此言,或者说被贾珩轻蔑的的态度激怒,面颊不由涨红,羞恼道:“你……我何曾六根不净,情缘未断?”

已有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气急败坏。

贾珩上下打量着“气质美如兰,才华馥如仙”的妙玉,目光在耳垂上的耳孔盘桓了下,道:“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妙玉,你要是剃度,我还是信你的。”

妙玉闻听明明平静却偏偏给人以无比戏谑、嘲讽、审视的话,如遭雷殛,樱唇无意识哆嗦着。

在红楼原著中,宝玉曾借邢岫烟之语,以“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自称槛外人,被妙玉引为知己。

而贾珩此言,就已经不是“友好”的知己之言,而是刺破妙玉的面纱、击溃妙玉的心理防线、对妙玉灵魂的一记重击!

你妙玉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别装了……

哪怕是一个现代人被朋友看穿,都能生出一股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之感,何况是含蓄相交、说三分留七分的古人?

还有什么比原著作者对妙玉的评价,更能直击其心?

简直就是心理学意义上的心灵“强暴”……

这种强烈的冒犯,配合着轻描淡写的神情,以及如古井玄潭的目光,是一种心理上的征服和压迫。

妙玉此刻脸颊羞臊,手足无措,甚至生出一种在对方面前一丝不挂的感觉。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以及说不出的淡淡兴奋在心底涌起,交织在一起,几令妙玉心神颤栗,玉面绯颜,紧紧抿着朱唇,明眸怔怔地盯着对面的少年,一言不发。

贾珩沉吟片刻,毫不避讳地直视妙玉的目光,道:“你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家中遭了变故,如我没有猜错,你父应是苏州织造常进吧。”

作为锦衣都督,想要查妙玉,几乎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一来是对妙玉身世好奇,二来是出于安全考虑。

妙玉本身寄居在贾府,此事就疑点重重,这样一位来历不明的人住在他宁国府,出入后宅,不查查怎么能行?

再说毕竟是金陵十二钗,相比香菱的身世,他还能开上帝视角,妙玉简直是隐藏副本。

“你……”妙玉骤闻父亲名字,晶莹玉容“刷”地变了下,身躯晃了晃,那是记忆深处许多年都不曾提及的名字,那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妙玉目光仓惶、惊怒,如见鬼魅地盯着少年。

“我并无恶意,你不需用这种看杀父仇人的眼神。”贾珩缓和了一下神色,上前扶了下妙玉的削肩,在其羞愤神情中,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你父也算名宦,只可惜得罪了一位权贵,你幸在玄墓蟠香寺修行,而得以脱身,但以那位权贵睚眦必报的性子,若得知你还活着,未必放过你去。”

有时候不得不说,世界真小,导致妙玉家遭横祸的罪魁祸首,正是……忠顺王。

苏州织造对接的正是内务府,而苏州织造常进,当初得罪了忠顺王,家遭横祸。

“所以有些事情也说的通了,原著妙玉之师让其不要归乡,而在京静待机缘,然后妙玉去了贾府,四王八公也就贾府能对抗忠顺王。”贾珩思忖着,面色淡漠。

这种事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忠顺王现在估计最恨的就是他,他也早想弄死这老东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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