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8章 此中有真意,欲语忘言

龙宫很大,但少一个美人,就少一分颜色。

本就溜了个姜望,叶青雨一走,黄舍利的旁边更显空旷。

风流盛世……总是雨打风吹散!

她很是不愉快,凶狠地看了中山渭孙一眼,用下巴做出指示。

出门在外,中山渭孙也是个要面子的,笑着对旁边的人道:“黄舍利非要我坐过去,每逢大战,都需要我指点迷思……让大家见笑了。”

然后灰溜溜地钻了过来,填填人气,弥补空缺。

许象乾和照无颜就在旁边位置上,这会早就没有言语。

准确地说,是一直喋喋不休的许象乾,在白玉瑕入殿之后,就开始沉默。

照无颜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与姜望也是至交好友,怎么不跟着去看看?”

“早先我没有想明白……”许象乾垂着他向来高昂的头:“原来姜望是备这份礼!连与他不相熟的师姐都想到了,我却没想到。哈,我真是愚蠢啊!”

照无颜看着这样的他,下意识地柔缓了声音:“对不起。我有意拦住你,没有让你全朋友之义。”

以前两个人相处,无论是什么事,无论谁的错,都是许象乾主动道歉求和。这是相处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由照无颜说‘对不起’。

但许象乾没有觉得喜悦,反而苦涩地摇了摇头:“师姐伱也是顾念我,我怎能怨你?只是……”

他轻声叹道:“姜望真的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除了龙川之外就是他。我的臭毛病很多,又很喜欢挑别人的毛病。真正的朋友其实很少……”

“你是觉得他会怨你吗?”照无颜问。

“他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怨我。”许象乾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我只是在想,这么危险的事情……倘若他失败了呢?我可能一生都会陷在‘我能做什么却什么都没有做的’悔恨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就算是朋友,也不必事事都在一起,更不能事事都在一起。”照无颜缓声说道:“具体在这件事情上,你的确无须自责。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你开脱。”

“首先姜望不会让你参与此事。虽则现在他成功杀死庄高羡,安然离开,‘诛杀无道昏君’这六个字,已经盖棺定论。但在事情结局之前,我想他绝没有十足的把握。

“你看净礼,重玄胜,这些人都没有去。此为明证。

“他早先弃官辞爵、脱离齐国,亦是明证。

“我敢说,随他一起去杀庄高羡的人里,绝无一个身有牵挂的人。他不可能带着你这样的名门弟子去冒险。

“而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邀请你。你许象乾,也没办法插手此战。”

她轻抚着许象乾的后背,声音柔软:“此战是弑君之战,几与天下为敌。人生在世,少有无牵无挂者。你许象乾虽有朋友之义,却又怎能不顾及宗门之情?怎能……不顾念我呢?”

许象乾默然。

人生百态,当然各有不同。

姜望斩杀庄高羡的消息传在此间。

有人惊其实力,有人讶其胆量。也有人,知道他吃过怎样的苦头,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左光殊这时候已经眸泛泪光,又想哭又想笑,若不是在这代表楚国的场合,几乎无法控制情绪,

他紧紧攥着屈舜华的手,起身欲走:“我们也去看看可爱的小妹妹吧!”

屈舜华温柔地看着他:“可以去云国吗?”

他又丧气地坐下了:“早点神临吧!”

屈舜华反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神临对于你当然不是问题,但你需要更完美的成就嘛……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左光殊抬起眼眸:“姜大哥剑斩心中块垒,我心里是为他高兴的。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屈舜华笑道:“往后姜大哥去云国,来南域,都不必藏着掖着。他的妹妹也可以周游天下,何不请他们赴楚呢?咱们在黄粱台摆一桌,请她吃升龙宴!”

左光殊的眼睛亮堂起来:“好主意啊!”

“好什么好。”兴致缺缺的钟离炎坐下来,也没听全他们在聊什么,就在一旁插话道:“你们这些人,就没有一个主意能好的!”

小情侣对视一眼,用眼神询问彼此——这厮又发什么病?

都不理他。

斗昭就在这个时候放下酒杯,平静地起身。

“欸你去哪里?”钟离炎急忙追问。

若说这世上最讨厌斗昭的人是谁,那当然是钟离炎,他做梦都在流放斗小儿。

但若说这世上最关注斗昭的人是谁,那也只能是钟离炎。

他真怕斗昭瞒着他修炼,偷偷地变强啊!

斗昭不回头地往外走:“真正的天骄不在这里,我当然也不该在此处!”

这一回没有人反驳他。

但见他大步离去,那红底金边的武服,招展如旗。

钟离炎犹豫一番,咬咬牙:“你等等!你说得对,咱们不该在此!”

抬脚便追了上去。

“争龙门”算是龙宫宴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了。

就如东海龙宫是龙族威权的具现,长河龙宫更是龙族最后的辉煌。

它在某种程度上,似于洞天之宝,可与洞天比肩。

而“开龙门”,就是龙君免费开放此宝,帮助参与者洞世之真,若是逢着龙君心情好,还会指点两句。

这个龙门开放的时间还并不短,在龙宫宴结束后,一直持续到二月底。可以说能够大大补益修行者的洞真资粮!对正在探索真人境界的修行者极有好处,算得上龙宫宴最好的收获之一了。

历来不乏有自龙门走出,成就洞真的强者,为此事赋予了一层神秘的意义。

所以自古而今,都有“跃龙门”的说法,人们更是以此来形容脱胎换骨、一步登天的变化。

但对某些人来说,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如那姜望,不就是直接一去不复返么?

自得其真,不必外求。

斗昭当然也是不需要的。

至于钟离炎……他希望别人也都觉得他不需要。

王夷吾曾经也是目空一切的性子,这几年沉稳了许多,不动声色地看向重玄遵。

重玄遵施施然起身,笑着离席:“夷吾,你且在此,验验他们成色。这里离虞渊很近,我实在无聊,去宰杀几个修罗玩玩。”

整场龙宫宴,赴宴人数最多的就是齐人和楚人。

眨眼的工夫,齐人走得只剩一个王夷吾,楚人也只剩三个。

这剩下的三个里,两个根本无心龙宫之事。左光殊已经和屈舜华在规划“姜安安的楚国之旅”,正在热烈地讨论旅程细节,一定要让小妹妹耍得开心,最好就从此定居楚国了!

倒是项北平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别人需不需要,别人怎么想,都与他无关。他觉得自己需要,他就坐在这里。

瞎了之后,他看自己看得更清楚。

以心察万事,以万事自观。

大殿角落里须弥山的腼腆和尚闭着眼睛,嘴唇翕合,正在念咒。可惜没有声音发出来,不知在念些什么。

虽然神情严肃,但莫名好笑,不知是不是“大家都看不到我”咒。

“卓师姐在写什么?”身着松绿衣衫的宁霜容忽然问道。

“随便记些见闻……”卓清如不着痕迹地拢上稿本,看了看宁霜容,又看了看竹碧琼:“你们呢,都在想些什么?”

宁霜容笑了笑,落落大方地道:“当初是因为知道姜望去了黄河之会,我自知不敌,这才放弃参与,未与天下英雄相论。现在想来,有些后悔。真想看看十九岁的姜青羊。”

她又看着卓清如,确认道:“是记些见闻,不存在添油加醋吧?”

“当然——”卓清如撩了撩头发,若无其事地道:“我并没有写你们。”

又问竹碧琼:“你呢?有何感想?”

“我?”竹碧琼慢慢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指如裁刀:“斗昭和重玄遵都走了,我想争龙门。”

得。卓清如收起了笔。

……

……

凌霄秘地,永远风轻云淡。

有时飘雨落霜,也只为赏景。

“驾~!”

姜安安骑着膨胀了体型的蠢灰,在云海间奔行,想象自己是威风八面的大将军,抬手山呼海啸,令出千军万马。跟老哥一样,战功封侯!

到时候我姜安安也很忙哩,我也没时间看你呢!

正耍得开心,晶莹的汗滴拥挤在额上,那憨头憨脑的蠢灰忽而一个空中回身,潇洒甩尾,顺便热情地摇晃起来,她也就看到了那个笑吟吟的人。

“哎呀我去。”姜安安连滚带爬,从飞快凑近旧主的蠢灰背上翻下来,扭头就跑:“不就是没写作业吗?怎么把俺哥叫来了!”

姜望一手拎着她的后领,将她提溜起来,一脚抵着蠢灰的狗头,不让它凑近乱舔。眼睛瞧着旁边打盹的踏云兽阿丑,皱了皱眉:“她这口音哪来的?”

阿丑向来有起床气,也是出了名的凶悍,但想到刚刚得到的消息,眼前这厮刚宰了一位真人……瞌睡瞬间就醒了,眨巴眨巴眼睛:“俺不知道啊。”

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是不是莫良那几个瘪犊子带的?”

这个世道他老人家是看不懂了!面前这厮前几年还被他摁在地上狠踹呢,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姜望把姜安安拎到面前:“你又没写作业?”

“我不是没写哦。”姜安安认真地纠正道:“我只是晚了几天才写。”

不待姜望说话,她又露出甜甜的笑容:“哥!你来看我啦!”

张开双手求抱抱。

姜望实在没法板着脸,也便顺其自然地笑了:“今天来看你的,可不止一个哥。”

他抱着姜安安回身。

姜安安于是看到了……

留着寸发,长得很好看,被她叫做小白脸的汝成哥。

满脸络腮大胡,眼睛大得像铜铃,长得很凶的老虎哥。

都灿烂地站在蓝天白云下,都在对她笑。

她愣了一下,年纪还小的她,不太明白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是什么。

只是有许多的画面,都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凌河哥哥牵着她的手,在凝雾的清晨走过学堂。

老虎哥哥把她举过头顶,奔跑过枫林城的大街小巷。

汝成哥哥身边总是围着很多大姐姐,也总是喜欢追着她问,安安啊安安,我和姜三哥谁更英俊?

唐敦大师弟蹲在门槛上,一看到她就笑,安安小师姐,这条鱼是清蒸呀,还是红烧呢?

……

想着想着,姜安安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杜野虎下意识地往后退,这么粗豪的一个汉子,很有些不知所措,表情尴尬地道:“是不是我吓着她了?这几年吃住都在军营,是没以前和蔼了。出门都没想起来洗把脸,你们也不提醒一下……”

“瞎说什么呢,你打小就长这样!”姜望一手抱着姜安安,一手勾住他的肩膀,用力地勾着:“安安只是……记得你们。”

眼睛还在掉泪的姜安安,这时候已经伸出她的小手,试探地去抓杜野虎的胡子,小心翼翼的、抽噎着道:“老虎哥哥,你……是不是真的呀?”

“我当然是真的啊!”杜野虎用力地回答,使劲扯下一撮自己的胡子,轻缓地递给姜安安:“你捏捏看,真不真?”

当初他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衣锦还乡,自信将成为姜安安最崇拜的那个哥哥,后来一切都不存在了……当时那么小的一个小不点啊,现在都可以骑狼了!

他嘴笨手拙,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欢喜,他什么都愿意给。

但姜安安没有接那撮胡子,而是伸手去够那络腮胡的缺口:“哎呀你疼不疼?”

杜野虎不以为意地笑着:“这算什么!”

姜安安用小手轻轻抚着他拔掉了胡子的地方,很严肃地跟他说:“以后不可以这样。先生教我们,不可以伤害自己。”

“欸!”杜野虎应了一声,又挠着头道:“不好意思,你老虎哥没怎么读过书。先生没有教过我这些。”

姜安安自信道:“先生教我我教你,你听我的就好啦!”

“好,全听你的!保证指哪打哪儿!”杜野虎咧开大嘴,憨笑起来。

“啊对了。”笑得一阵,他想起什么来,又赶忙去翻自己的储物匣:“我给你买礼物了!”

一旁的赵汝成本来还陷在感动中,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一下惊愕抬头——跟两个兄长在一块,他高兴得不得了。想到能见安安,他更是开心。以至于完全没想到礼物这一茬儿……但杜野虎竟想到了!

这让枫林五侠里的智略担当如何自处?

他的声音在惊讶里带着悲愤:“咱们喝酒说话,不都在一块吗?你啥时候买的礼物?!”

杜野虎将琳琅满目的储物匣展开给姜安安看,得意地瞅了赵汝成一眼:“傻了吧?哥有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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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49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

承载着大齐博望侯的战车,离开龙宫,飞行在空中。腾云驾雾,威严气派。

前方带路的,是凌霄阁少阁主的七色旗云车,瑞彩千条,华光万丈。

因为李凤尧在侧,重玄胜不好像平时那样瘫着,略略靠坐在车厢里,手里随意地翻着一份卷宗,目光掠过掀起的前帘,往前面的旗云车看了一眼:“那可是姜青羊的乔燕君,一直耳闻未相见,李家姐姐怎不与她同车?不打算多观察观察么?”

李凤尧坐姿端正,美眸如霜:“她再好不过,没什么需要观察的。我倒是想问问你……姜望这次行动这么突然,是不是打算自己承担一切?”

“不算突然了。”重玄胜说道:“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也准备了很多年。”

李凤尧的目光转过来:“回答我的问题。”

重玄胜沉默片刻,道:“我不会让他那么做的。”

“但你也拦不住他。不是么?”

重玄胜无奈地摊了一下手:“拦不住,所以只能配合。”

李凤尧的视线落在卷宗上:“这是什么?”

一边问着,一边已经自然地把卷宗拿过去,冷眉微凝:“刘易安?这是谁?”

重玄胜随口道:“枫林城的倒数第二位城主。在枫林城之事后,哭于庄庙,因质疑枫林城真相,被董阿处死,对外宣称病故。”

卷宗虽被拿走,但这些资料他早已烂熟于心。

“有人能证明?”

“有人能证明我说的就是真相,也有人能证明不是。无非扯皮而已。庄高羡被杀死后,扯皮会相对容易一些。”

李凤尧翻过一页,继续念道:“张新凉……”

重玄胜道:“算是个英雄人物,在玉京山的九霄坛会上,为了给庄国道院争资源,力竭而死。也是董阿年轻时的好友。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父亲,在张新凉死后不久,死于邪教作乱……我怀疑是被设局掠夺遗产。董阿因此事面斥缉刑司大司首,也因此被贬至枫林城道院。”

“罪魁祸首找到了?”

“具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可以让缉刑司烂掉。缉刑司烂掉了,庄高羡凭什么不烂?”

李凤尧又翻过一页:“乔敬宗……”

“乔国人,后来投奔庄国,名列新安八俊。姜望自妖族回归不久,他便战死在妖界。所有的痕迹都被抹掉了。我找到了他在乔国的家人,收集了他的家信。里面有庄高羡如何期许他,特意调他去妖界培养的内容。呵,引人深思啊。”

“月兔……”

“还记得剿灭张临川之战么?张临川的无生教,前身就是白骨道。无生教的月兔,就是以前白骨道的十二骨面之一,算是核心成员。她现今在我手里。枫林城之事,她可以证明。”

“宫白……”

“洛国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与庄国的水族奴隶生意,就是此人负责。”

后面还有许多名字,李凤尧没有一一翻看。只瞧着手上这厚厚的一叠卷宗,叹了一声:“你们确实做了很多准备。”

“还是不太够。”重玄胜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在庄高羡死后,黎剑秋联手杜野虎,理所当然能够把控朝政。虽然我搜集了几乎所有能够指证庄高羡的材料,虽然韩煦和墨家都答应我出手保他……也还是没有万全的把握。

“伱我都清楚,强权即真理,是非可以被轻易混淆。像枫林城域亡魂残念结成一颗心脏,捂都捂不住的情况,少之又少。凌河之执,亿万人中无一个。

“但这已经是近些年来最好的机会了,我们未必等得到下一个类似于太虚会盟的事件,我未见得还能提前发现、提前布局……庄高羡只会越来越谨慎,姜望也不肯再等。”

“你们这群朋友里,还是你思虑最周。”李凤尧很难得地夸奖道:“你已经做了很多,整个计划,我目前看不到更完美的可能。”

重玄胜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摊上这么个朋友,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真看他拿命换命。”

李凤尧看着他:“以你的实力和智计,若参与对庄高羡的围杀,定能起到关键作用。之所以你留在龙宫,也是因为对计划没有十足把握,想要随时补漏吧?”

重玄胜只道:“倘若事有不谐,重玄胜的力量,不及博望侯的身份有用。”

李凤尧点点头表示赞许,又道:“停车。”

重玄胜疑惑地看着她,下意识地听命停了战车。

“我就不问你还有什么后手了。看过这些资料,我相信你们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一时恨起抛头颅。”

“祖母很喜欢姜青羊,自他离齐,时常挂念。我本打算替老太太申饬一下他的冒险行为,但想想还是算了。他也累了。”

李凤尧起身离车,踏霜而行,自往东去了。

只在天地之间,留下神灵般的背影。

……

……

西天师曰:庄高羡无道受戮,后嗣已绝,天子尊位,当以有德者居之,宁缺毋滥。

暂且虚悬主君,重启元老会。

以在庄高羡讨伐战里神隐的国道院祭酒章任为元老会会长。

以黎剑秋为相,杜野虎为大将军,傅抱松为监国使,宋清约为清江水君暨庄国水师总督。

如此五人,联议治国。

这便是庄国在战后的政治格局。

玉京山仍然沿用了过往的战略布局,最大程度上激活庄国本身的力量,以促成更健康的循环。毕竟他们要的不是一个须得持续耗血维持的玉京道观而已,而是要一个能够供奉玉京山的道属国。

庄帝新死,国内局势不免动荡。杜野虎自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见过姜安安,给她带了一大堆礼物后,便连夜赶回了庄国。

王长吉在杀死庄高羡后就已经离开,继续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独旅。

林羡则是正式与姜望告别,回到了容国。成就神临之后的他,已经有资格撑起那个小国。虽然容国现在于他的修行毫无助益,只会拖累他进步的速度,但那里是他的家。

白玉瑕龙宫送礼后,自是回转星月原,勤勤恳恳地管那一摊子生意。

重玄胜在见过姜安安,跟赵汝成等人正式认识了一下后,便自归临淄,说是娇妻在室,不忍冷落。

地狱无门用不着姜某人操心,他只需考虑用什么方式还钱——经此一战,地狱无门声名大噪,生意都忙不过来。

至于向前、祝唯我和赵汝成,受伤都颇重,姜望也不放心他们去别的地方,就都留在云国养伤,他亲自照看。

云国通商天下,买什么都很方便,包括药材。医生也很好请,仁心馆在这里都有分馆。

唯独是要花钱而已。

虽则这几个兄弟现今一个比一个穷,但姜望自己有钱,倒也用不着花叶青雨的。

重玄胜离开云国的时候,是一身肥肉,两袖清风……

“说起来这院子你是什么时候买的,我竟不知?”叶青雨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牵着姜安安,笑吟吟地问。

姜望走在姜安安的另一侧,大包小包地提着各种药材,脸上也是自在的笑容:“好几年前就买啦。一直觉得抱雪峰很适合养老呢……”

姜安安一边伸手在食盒里摸索,一边皱起可爱的小眉毛:“你好几年前就买了院子,那怎么还每次来都住凌霄秘地呀!”

两大一小,三人行走在云城熙攘的大街上,言笑自然。除了生得好看些,与来往的路人没什么两样,也似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很多年。

姜望一眼瞪过去:“我都是为了监督你,你可知道?一天天的,玩倒是积极得很,写起作业就拖拖拉拉,你当你学习是为了谁?”

可惜姜安安并不能领会“弑真之人”的威严,吐了吐舌头:“为了你俩呗!我去学习了,你俩就自己去玩儿了!”

姜望老脸微红,用余光去瞧叶青雨。

叶青雨正弯着眼睛笑。

“那什么……”姜望果断转余光为正光,对叶青雨道:“要不然明天……”

“明天什么!?”

天边一片云朵忽然飘至,阿丑威风堂堂地登场,身上元力丰沛,水汽相随。瞧着叶青雨,咧开了大嘴:“青雨你明天还有功课哦,你爹走之前布置的。”

叶青雨秀眉微蹙:“他参加他的太虚会盟,给我布置什么功课呀?”

阿丑降落下来,恰恰挤在姜望和姜安安中间,让他离叶青雨更远,摇头晃脑道:“哎呀,你爹也是为你好嘛。你现在正在冲击天人之隔,多关键的时候啊,切不可分心了!”

他扭头去瞧边上的姜望:“姜望你也是一路苦修过来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

欸?

边上空空!

他猛地扭头,姜望果然已经拐到了另一边,正与叶青雨并行。不值钱地笑道:“既然如此,明天我陪你修行吧!在这方面,我还是有些经验的!”

阿丑眼神凝重。

此等身法,超出他踏云兽不止一筹。

而更令他警惕的是,现在的姜望,大不同于以往……也大胆了太多!

叶青雨笑着欠身:“那就有劳姜先生了。”

姜望双手都拎着药材,但也往身前一合,算是拱手回礼:“那叶同学可要认真听讲噢!”

姜安安咬着刚摸到的禅面酥,歪头看着他们。心里大大的不明白,上课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成不成。”阿丑赶紧道:“这个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青雨的每门功课,都是有专门的老师的!整乱了可咋整?”

姜望笑容和煦:“没事,我只教她修行。在这个方面,整个云国,除了叶真人,应该没人比我更擅长了。”

叶青雨也在一旁赞不绝口:“姜先生讲课真的很不错!”

阿丑势单力孤,只是倔强地嘟囔:“教课和打架又不是一回事的。教课要动脑筋,要因材施教的嘛……”

“白玉瑕和林羡,不知丑叔认不认得?也是随我逐杀庄高羡的人。他们都在随我修行一段时间后,成功踏出那关键一步。要说对神临这个境界的了解,我可以自信地说——天下无双!”姜望温和地瞧着阿丑:“当然,口说无凭。丑叔,咱们可以找个时间,私下里交流一下。”

阿丑不去接他的视线,只道:“但叶真人——”

姜望忽然停步,手中的药材都落在身后,而人已提剑在手,立于众人之前。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姜望几年前买下的院子,而院门此时大开,院中背对他们,站着一个恐怖的身影!

此人身穿粗布麻衣,赤足,徒手,指骨粗大,皮肤粗糙,像是那种做惯了苦力的汉子。

但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仅仅是一个背影,就给人不可逾越的巍峨感!

以至于赵汝成、祝唯我、向前这三个神临境中的强者,明明就站在此人身前与之对峙,却根本不能够被看到。

阿丑的身形一瞬间膨胀,显现威严与凶悍。

姜望却只沉声道:“带她们走。”

无形的力量把姜安安和叶青雨推远,声音落下人往前。手中按剑,踏入院中。

他自己当然不能走,他的兄弟在里间。

“不必紧张……”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似是常年辛勤劳作的、辛苦而坚毅的脸:“在下鲁懋观。”

墨家真君鲁懋观!

与西天师余徙定约,帮雍帝韩煦要回锁龙关的那位衍道强者!

长相思几乎要出鞘,姜望按着声音道:“大宗师突然造访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鲁懋观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额上的皱纹,像是才回过神来:“哦,我也是刚来。”

他看了看姜望,又扭头看了看祝唯我:“那我就一并回答了?”

祝唯我长枪点地,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墨家想说什么,难道还会被堵嘴不成?”

“小友的怨气我能够理解。”鲁懋观叹了一口气:“我今天来,是代表墨家给你赔礼道歉的。”

向前和赵汝成都不清楚个中内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同祝唯我一起面对这个恐怖的访客。

而姜望沉默。

墨家这份迟来的歉意,只有祝唯我自己有资格表态。

沉默一阵之后,祝唯我笑了。这个曾经锋芒毕露的天才人物,笑得潦倒自苦:“这可真是……让我意外啊!”

今晚八点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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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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